338.第338章 不合时宜的祖制

第338章 不合时宜的祖制

王遴在书房来回地转,就像一头拉磨的驴。

张四维在旁边看得心烦。

“继津兄,不要转了,转得我头晕。”

“凤磐兄,难道我们就眼睁睁地看着予德兄一家老小,被在菜市口问斩?”

我不会眼睁睁的,我会闭一会眼睛的。

但张四维不敢说出口,他知道此话一说,在狂暴边缘的王遴会扑上来活活咬死自己。

看着王遴发红的眼睛,张四维觉得自己不说句话好像混不过去,迟疑一会答道。

“要不我们去菜市口送余昌德一程?”

王遴定住脚步,浑身发抖,足足盯了张四维三四分钟,最后瘫坐在椅子上,脸上流着泪水说道:“凤磐兄,这不是儿戏!再这样下去,圣教将不复存在,也再无我等容身之处。”

张四维默然不语。

圣教在不在我管不着,但肯定会有我这样人的容身之处。

他看着王遴痛心疾首的样子,忍不住问道:“证据确凿,你还是不相信余昌德犯的那些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们手眼通天,什么证据伪造不得,三木之下,什么证词求不得!

予德公如此高洁之人,怎么可能会为了那些阿堵物,做出如此丧心病狂之事!”

张四维觉得王遴有些魔怔了。

余昌德他老早就觉得有问题,他家境一般,居然过得比自己还要优渥,大宅子住宅,娇妻美妾伺候着,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我家里是巨商出身,家有万亩良田,几十家商铺,才支撑得这样的好日子。余昌德中试之前家里是个破落户,怎么就陡然而富的?

明眼人都知道,肯定如徐元辅一般,玩了些手段。

只是人家徐元辅玩得高明,钱财田地到手,还万法不沾。

余昌德就不行,正路他不会走,赚不到钱财就铤而走险,利用自己手里的权柄和名声,玩起以权谋私、徇私舞弊。

看着愤愤不平的王遴,张四维突然想起最近流行的一句话,“你永远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继津兄,难不成你还要出手去救余昌德?他都被刑部、大理院和都察院三司会审,定罪了。

他身为主犯,还有身为从犯的三子、管事、门生故吏一百六十余口,悉数弃市。继津啊,余昌德之案,是国朝少有的科试舞弊大案,通天大案,你我怎么去救?救得了吗?”

张四维语重深长地说道:“继津兄,大家都不容易,犯不着为了一个将死之人,把自己也搭进去,不值得!”

王遴神情萎靡,嘴里念念有词:“天日昭昭,天日昭昭啊!”

张四维嘴巴撇了撇,还天日昭昭,要是换做二祖皇帝,株连九族,你我都难逃干系。

历朝历代只有株连九族,我大明朝可是有株连十族的,老王,悠着点!

张四维今天来,就是要拉住王遴,生怕这位密友一时冲动,跑去为余昌德鸣冤。这已经是铁案了,天下人认同,士林无不愤慨的铁案,你去凑什么热闹。

居然拿廪生、秀才、举人等功名以及国子监监生名额去换取钱财,这让多少科试艰难的文人士子们咬牙切齿!

难怪我们科试不顺,原来都是你们这些贪官在这些卖功名!

必须严惩以正国法!

真要是跟余昌德案沾惹上了,你王遴身败名裂不要紧,千万不要牵连了我,我俩私下做的那些事,要是被扯出来,全都得死!

不过张四维是了解王遴,看到他这个样子,知道他不会以身犯险。

呵呵!!

我早就看透你了!

当年杨继盛被杀,你一马当先跑去收敛他的尸骨,然后四处传扬,自己多么忠义高洁。杨继盛又不是谋逆等十恶不赦之徒,朝廷不禁收敛尸骨,你跑去抢先下手,却让杨公家眷一脸诧异。

你真要是忠义高洁之士,就跟着杨公一起上疏,死谏先皇嘉靖帝,弹劾严嵩一党啊!

王遴慢慢恢复了平静,阴沉着脸说道:“国子监被李贽接管了,你知道吗?”

“知道,西苑明诏,把余昌德连同国子监臭骂了一通,说原为国之学府,为朝廷陪优才之所,却是藏污纳垢、蝇营狗苟之地。

然后叫李贽以太常卿身份兼国子监祭酒,接管国子监,并行改造,务必让其焕然一新。”

王遴问道:“新章程出来了吗?”

“出来了。国子监分四门,国学、律学、算学和物学。”

“不伦不类,国学可是圣教儒学?”

“对。”

“西苑这是打一棒又给个甜枣啊,暗地里褫夺了圣学独尊的地位,明面上把它奉为国学,国之大学!呵呵。

律学、算学,这样的浑浊杂学也堂而皇之地让进入到国子监,真是荒谬!这物学又是什么玩意?”

“格物之学。”

“格物之学?真是阳明心学的孝子贤孙啊!连格物之学都被他们趁机搬到国子监去了,堂而皇之成了显学!

那下一步,李贽那些离经叛道的学说,是不是也要堂而皇之地进到国子监,成为显学!”

张四维看了他一眼,这还用说吗?

西苑打得什么主意,路人皆知!

李贽的新学一直蛰伏着,小心翼翼地慢慢扩大影响。通过禁缠足一事打响了头一炮,结果余昌德恼羞成怒,不依不饶。

结果不仅把自己折进去,还给了西苑一个绝佳的借口,趁机让李贽接管国子监。

李贽成了国子监祭酒,新学可不就是显学了!

当初禁缠足论战中,余昌德虽然叫嚣得比较大声,但真的只属于其中一股之一。西苑拿他出来祭旗,除了杀鸡儆猴,想必也看上他掌握的国子监。

哎,我们还能说什么呢?

张四维又透露了一个信息,“光禄寺和吏部又出了新条例。”

“什么新条例?”

“招录吏员的条例,说是三年补录期满后,新吏员优先从国子监招录。现在国子监以此为名,准备派员去各布政司,直接招录监生,学习两年后,招录为吏员,分拣各地。”

三年补录是把现在各州县那些以前是白身的胥吏们,考试一番,全部补录为未入流或从正九品吏员。

按照光禄寺的定额,这些补录的吏员,只占各级官吏很小一部分,还需要“增额优化”,后续的招录开始定为各布政司主持,援乡试例举行。

但是余昌德挺身而出,乡试名声搞臭,西苑抓住机会把礼部、翰林院叫去,好好骂了一顿,趁势宣布,乡试会试不再由礼部一手把持,阅卷考官也只从翰林院选人。

必须改规矩!

怎么改?

还不知道,只是知道先从吏员招录开始。

“国子监监生优先招录为吏员?”王遴摸着下巴,很快从脑海里想到此前的案例,“太祖皇帝初创国朝时,就广招国子监,然后以国子监监生分拣各地为县丞知县,进而清丈田地、登记户籍,造鱼鳞黄册。天下田地人丁,尽在朝廷掌控之中。”

王遴和张四维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惶然。

地方豪右世家,最怕的就是朝廷清楚地方田地和人口的底细。

朝廷知道了这些数据,豪右世家就没法隐匿赋税和人口了,就被皇帝和朝廷拿捏了。

朝廷官员里,大部分背后都站着豪右世家,或者干脆就是其中一员,肯定不希望被朝廷清楚底细。

可是维持国家运作的庞大开支,都来自于赋税,他们逃避赋税,缺额最后被转嫁给普通百姓,他们才懒得管呢!

再苦也是苦百姓,与我们何干!

只有部分官员,确实心系社稷百姓,支持搞清楚这些底细,好按册纳粮缴税,减轻百姓们的负担。

王遴愤然说道:“此乃暴政,与民争利的苛政!吾等必须上谏阻止。”

张四维幽幽地说道:“继津,可这是祖制啊!”

王遴愣了一下,依旧大义凛然地说道:“这样不合时宜的祖制,不能沿袭。”

张四维也懒得再说了,说起另一件事。

(本章完)

339.第339章 李贽的算盘

第339章 李贽的算盘

“继津,过几日就是隆庆三年正旦,正旦过完没多久就是万寿节。据悉西苑是要大办的。”

王遴听完后,捋着胡须说道:“大办万寿节?他还知道自己是太子,是子,是臣!”

张四维笑眯眯地答道:“太子是皇上之子臣,却是我们的君啊。”

王遴看了他一眼,冷冷地答道:“君就是君,臣就是臣!”

张四维不想跟他争辩,转言问道:“万寿节,继津兄可有准备贺礼?”

“西苑不是有令旨吗?说百官领着俸禄,为国尽职,皇上万寿节,不必上贺礼。平日里恪尽职守,就是最大的报效祝贺。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谁还敢准备贺礼,顶多写份贺表,做两首制诗献上去。你们翰林院上下早就卷着袖子准备开干了。”

“我们翰林院全是穷酸书生,除了咬文爵字,其余的都不会。只是我们挖空心思写得贺表制诗,献上去后,皇上也得有空御览啊!”

王遴也笑了。

紫禁城的皇上,还真没时间看这些玩意。

慢慢地,他的笑变成了苦笑。

在这些人心里,现在发现皇上虽然荒淫无度,但言听计从,他是明君啊。

临走前,张四维对王遴说了一句:“事不可为,还请继津好自珍重。”

不要再搞事情了,大家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行吗?

李贽在家里宴请两人。

正是从辽东进京报捷的魏建平和高策二人。

“修德、长策,你二人冒着大雪,千里赴京报捷,辛苦了。”

“卓吾先生客气了。辽东事急,图们汗突以十万兵马犯境,势态一度危急。幸好周副将坚守孤城,挡住了图们汗的锋芒,这才迎来转机。”

听了魏建平的话,李贽捋着胡须点点头,又转向高策,“想不到辽东的转机,在于一万女真兵马。

确庵公(魏学曾)说得极是,民畏其威,而怀其德,莫能勿从。真是太子殿下对建州、海西女真恩威并施,才有这转折之机。

肃慎营,这个名字取得好!”

高策笑了笑,没有答话。

“长策原籍何处?”

“卓吾先生,学生是山西镇军户,原籍雁门。”

“雁门代州,多出豪杰。长策与修德年纪相仿,看起来也谈得来?”

高策与魏建平对视一眼,答道:“回卓吾公的话,修德兄长我三岁。抚顺城下,我们并肩作战,同擒庄兔台吉,而后又连兵一处,奔袭开原,同生共死,连同邦定兄,一起结为异姓兄弟。”

“邦定?周副将?”

“正是。”

“好。”李贽点点头,突然问了一句:“长策可有家室?”

高策愣了一下,旋即答道:”卓吾先生,高某双亲去世得早,多亏了先父几位同袍世交施以援手。高某十六岁就从军,而后转历多地,忙于戎马,无暇成家。”

李贽脸色一喜,不再追问,伸手在桌子上转了一圈。

“修德、长策,请吃菜,略备粗菜淡饭,还请两位不要嫌弃。”

魏建平和高策互相看了一眼,心里苦笑。

李夫子,一上桌你就巴拉巴拉问个不停,我们想吃也得有个空啊。

“谢卓吾先生!”

饭桌上,李贽说东说西,甚是亲近,魏建平和高策听得时候多,说得时候少。两人敏锐,总觉得有人在隔壁屋子里窥视。

什么意思?

才吃到一半,李府管事匆匆进来禀告。

“老爷,魏将军和高将军的随从来禀,说西苑来人,要传见二位。”

李贽一惊,马上站起来,对魏建平和高策说道:“最近殿下忙着万寿节之事,看来是得闲抽空召见你们。快些去,不要让殿下久等。”

“是!卓吾先生,我等告辞!”

送走魏建平和高策,李贽从府门转回到后院,李妻黄氏一把就抓住了他。

“老爷眼光真好,这两位俊才,我一眼就看中了,大姐儿和二姐儿也是十分中意。”

李贽摇了摇头,“我们中意了,也得人家中意啊。”

黄氏说道:“我不管,我就看中了这两个,就想要他们做女婿。大姐儿、二姐儿跟着我们吃了那么多苦,差点活活饿死。你这做父亲的,定要给她俩找个好婆家,让她们舒舒心心地过上好日子。”

“我知道,要不我怎么选中这两位,还请他们来家里吃饭。”

“老爷,你跟子理公和文长先生关系不是挺好的,请他们出面保媒,这事不就成了吗?”

黄氏出了个主意。

李贽答道:“容我想想,看怎么跟子理和文长两公开这个口。”

黄氏好奇地问道:“老爷,这两年,也有不少人给大姐儿二姐儿介绍良配,你怎么就一眼看中了魏修德和高长策?”

“进屋里说。”

进到屋里,看左右没人,李贽才缓缓开口。

“这几年,我大兴新学,为殿下新政奠基造势,颇有所得。只是这仕途官场,如履薄冰,一朝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而今我名声在外,却成了众矢之的,树敌颇多!老夫在世时,倒也好说,有殿下照拂,你们都不会有事。

只是担心我一旦过世,人走茶凉,总有照顾不到的。届时我的那些敌人,他们的徒子徒孙,恨我入骨,怕是要把帐算在你们头上。

大姐儿,二姐儿,还有大哥儿,我要给他们找家良配。

大姐儿、二姐儿,我选中了魏修德和高长策。大哥儿,我选了同乡志辅公(俞大猷)幼女。上次他进京述职,我厚着脸皮试探了一回,他欣然允诺。”

黄氏好奇地问道:“老爷现在也是海内名士,有人还说你是开宗立派之宗师,怎么不从文士大儒家里选,怎么给她们三个,找得都是武勋?”

“你有所不知。文人相轻,最是刻薄。我在名士大儒家中选,高的,人家对我这个异端不屑一顾;低的,我们又心痛儿女。高不成低不就,还不如另想它法。

太子心怀大志,将来数十年都不会停止开疆辟土,建功立业。军功勋贵一族,深得其器重。只需要持重谨慎,可全世代荣华。

魏修德、高长策和俞家,我是左看右选,都是忠义有德之人,错不了,可为大姐儿、二姐儿和大哥儿的良配。

其余三姐儿,四姐儿,二哥儿和三哥儿,都还小,等老夫慢慢挑选。”

“老爷说是什么就是什么。他们都是你的亲骨肉,尤其是大姐儿她们三个,那些年,跟着你我,吃了那么多苦,也该让他们过点好日子了。”

“我知道,我知道那些苦不堪言的日子,让你们委屈。”李贽双眼闪着光,转头看向窗外,看向西苑的方向,喟然长叹。

“时也,命也,运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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