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6章 为何要抑商

豪商们纷纷把头转向了这里面年纪最小的本间古作,而自从去了江户、大阪涨了见识觉得粮食投机能赚大钱的本间古作,也顿时心跳不止。

跑船的豪商还是先回答了刘钰的问题。

“我们一般不做稻米生意。各藩多余的稻米,一般都会存在大阪。一般是提前几个月放物引,没有现货,但是定好价格。待到时间一到,或是交割,或是将物引转手他人。”

刘钰一听,也是兴奋起来,心道闭关锁国这么玩还行,反正浮动不会太大。

开关的话,有暹罗米、虾夷米,甚至松江米,以及大顺这边庞大的资金,这么玩这不是作死?

他刚才一直盯着这些人,见这些豪商一直在看一个年轻人,便问道:“莫非那个刚刚及冠的年轻人,竟是做粮食贸易的?”

本间古作压抑着心头的激动,心里明白要是能攀上大顺商团这条大腿,如何发不了财?

借势起身,敬了刘钰一杯,自我介绍了一下。

一个家族的财富兴衰,固然要考家族的奋斗,但也要考虑历史的进程,本间一族算是站在历史的风口上发家的。

德川吉宗一上台,就拍脑袋做决策,来了个禁止租佃土地令。结果闹了两年,米价腾跃,百姓苦不堪言,两年之后草草放弃,明白“倒退”是退不下去了,那就顺应了时代,鼓励垦田。

老百姓垦田,当然不乐意。

一方面垦田就要上报,得纳税,农民就指着这点悄悄藏着的不用纳贡的私田种点萝卜吃呢。

再者农民也没钱。

正统封建制下,所有的封建统治者都是希望保障小农利益的,不希望在小农和领主之间还有个中间阶层,比如地主。

可德川吉宗拍脑袋搞的改革,证明倒退是行不通的。

农民又没钱垦田,只好放松了对商人的管控。

鼓励商人出钱垦田。

既是要鼓励商人垦田,那就得保证商人的利益。

不能说一边鼓励商人出钱垦田、一边又禁止商人租佃土地之后收租。那样的话,商人又不傻,才不会投钱的,投钱是为了赚钱,可不是为农民服务。

享保八年,也就是德川吉宗拍脑袋想出的禁止土地租佃抵押令放弃的那一年,幕府就出台了《町人请负新田令改动》、《新田开发布告》等。

一方面以法令的形式,允许封建经济瓦解过程中的租佃活动;一方面又从各藩手里抢食,以幕府来保证商人的利益:按幕府所说,登记在石高检地上的地,才是各藩的领地;不登记在石高检地上的荒地,开垦出来纳贡纳给幕府。

各藩有苦难言,商人跃跃欲试,本间家族就趁机开垦了大量的荒地,成为了出羽有名的大地主。

然后,就是享保大饥荒。

濑户内海沿岸的冷夏和虫灾,对东北的陆奥、出羽等地影响并不大。

同时,又赶上之前西回航线的“漕米”航线开发,使得运输有了保证,耗损率和沉没率降低。

这等风口上,本间家族一下子发达了。享保饥荒的时候,米价可是翻天了,等到饥荒结束,本间家族已经是知名豪商。

只是,本间古作的父亲比较古板,认为“经商要走正道”,所以并没有参与大阪米期货的投机,故而只是一般的豪富,却没有达到后来本间古作搞投机期货时“酒田晴,堂岛阴,江户藏前雨飘零”的程度。

这和如今的荷兰以及东印度公司的历程大体一致:苦哈哈的时候搞实业捕鱼摸虾纺呢绒、进阶就是搞运输低买高卖的贸易、现在觉得搞贸易太累不如放贷投机搞金融,以至于在南海泡沫爆炸后差点没死过去。

大顺此时要做的是从苦哈哈种桑养蚕采茶纺织,走到低买高卖海外贸易那一步。

倒是本间古作已经开始琢磨着直接搞金融投机了。不过这种场合,本间古作也不好说自己想跟父亲说搞投机贸易的想法,只能将自己家经营稻米产业、以及大致如何发展起来的介绍了一下。

说者有心、听者有意,刘钰正想找一个在粮食买卖上有些基础的代理人,听到本间古作介绍了他家的稻米种植园情况,心道这确实是个合适的人选。

鲸海周边因为朝鲜半岛的阻拦,以及松辽分水岭的存在,使得运输极为不便。不管是陆运还是海运,都不可能在铁路出现之前,将粮食卖到缺粮的中原地区。

只有靠日本的市场,才能把鲸海地区的粮食商品化,才能促进商业投资,用最快的速度完成鲸海周边的实边移民计划。

这是大顺在东北地区的最终目标,对日战争一结束,不止要考虑贸易公司,更要考虑更高层面的实边移民问题。

虽然现在虾夷地还是荒地,但辽东的大豆、朝鲜人的耐寒稻,这些农业技术已经存在,而且小冰期已过,天气日暖,加之对马暖流的存在,开垦难度已经不大了。

虾夷现在还没有粮食,但粮食贸易得先搭上路子,可以先用暹罗的米、辽东的豆,先把市场站住。也需要一个代理人配合,毕竟大宗粮食,得有日本买办配合才行。

这个人是否可用,现在还不知道,刘钰此时也不好直接说自己的计划,暗暗记住了本间古作这个人。

冲他点点头,很给面子地饮了那杯酒,之后却又不提粮食贸易的事了。

本间古作此时终究年轻,心里拿不住势,心道你问了粮食贸易的事,却又不谈了,这是怎么回事?

可眼见刘钰又开始谈其余的话题,他也不好插嘴多问,只能默默等待。

席间,刘钰也就一句也没再提粮食贸易的事,而是询问虾夷的特产销量情况、他们沿途从濑户内海进的货价格几何、都卖些什么等等。

再具体的情况,就是徐涛等一些海商们去谈。

宴会散去后,心存一大堆疑惑的本间古作,却接到了一份邀请。

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粗粗地喘了几口气,平静下了心情,这才跟随邀请的人来到了船上。

再没有其余的人,只有一个通译和刘钰在场。拜见之后,刘钰便了问大阪米价的情况。

本间古作在大阪长了见识,既考虑过米投机的想法,对米投机的那一套也是认真研究了许久。

一问一答,他也不主动说别的,心里明白既然刘钰单独找他来,那定是有戏。

期间刘钰问了一下米期货的问题,本间古作答道:“那种只有物引、而没有大米实物的,称之为帐合米。不必需要现货,按照一年三季,可以到时候就支付。这是幕府许可的。”

“一般是早晨开始交易,中午休息。下午的未时四刻,重新开始交易。到时候会点燃一根铁炮的火绳,长度确定。在火绳燃烧完的那一刻,就停止交易。”

“第二天早晨交易的起始价,既是昨天火绳燃烧完那一刻的价格。”

待通译翻译完,刘钰问道:“入场的最低限度是多少?”

“一百石。最低一百石。”

“这是哪一年被幕府许可的?”

“享保十五年。”

算了一下日子,刘钰明白过来了,为什么幕府作为封建统治者,会允许这么奇葩的玩意出现。

那一年是在享保饥荒之前的两年,正好是日本百年一遇的大丰收,加之之前的改铸导致金银含量太高而致通货紧缩,日本的米价可谓是低到了极点,也就导致了德川吉宗好容易把局面稳住了,结果财政又一次崩了。

谷贱伤农,更伤士。

大顺的官员是开工资的,领银子,也领米,但张居正改革延续到现在,基本上是银本位了,货币取代了实物。

而日本这边,武士的俸禄还是发大米的。

大米若是太贱了,武士会不满的。

这种情况下,德川吉宗明知道这是一个大坑,这个帐合米期货之前只能地下交易,可为了抬高米价,保证武士的利益,也不得不捏着鼻子认了。

可以说整个享保改革,主线就是幕府要保证士农工商等级制,要压制商人利润。但是幕府不是集权的大顺,商人根本压不住。

禁止租佃土地抵押,被商人搞得直接完蛋;之前高含银量改铸,让商人逼出了个史上最低米价;新田开发,使得商人借势而起,告诉幕府缺了商人你别想发展……最后只能灰溜溜地出台个政策,幕府不再管武士和商人的借贷纠纷,让武士合理赖账,但也就捏一捏那些小商人小虾米,真正的大豪商可没有武士敢赖账,诸藩藩主也不敢,赖了账以后可就没人借了,而各藩的财政都是一团糟。

商人给幕府挖了个大米期货交易的大坑,为了提高米价,幕府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只求大米作为一种投机商品能维持一个高一点的价格。

当年米价再低,武士阶层就要崩溃了。

但这个坑一旦挖下,想要取缔可就难了。

各藩都缺钱,各藩的大米都指望着在大阪卖出高价,已经卷入太深,尾大不掉,幕府已经动不了了。

为了确认一下已经尾大不掉,刘钰又问道:“除了大阪,这种帐合米在别处也有交易吗?”

“有的。不只是大阪,将军天领的大津、下关、纪州藩的松阪、桑名藩的城下町,都有这种交易,幕府也都是允许的。”

(本章完)

第467章 粮食定价权的布局

别的地方也就罢了,还可以说是山高将军远,管不到。

但连大津这种关系到幕府“漕米”的地方,也被幕府允许搞这种期货交易,那就足见真的是彻底管不住了。

大津在琵琶湖南岸,琵琶湖周边的“漕米”,都要借助水运在大津分包。

看来幕府真的是被米价逼急了,也是被穷困的底层武士逼急了:底层武士关系到幕府的稳定。

只是米价这东西,固然不能太贱,否则武士要吃风;但要是太高,整个日本必然大乱。

在日本这边把条约签了的那一刻,刘钰就断定了,日本的所有改革必然全部失败。

改革已经行不通了,只能把旧的利益阶层全都清洗一遍。把旧利益阶层赶下台的改革,叫改革吗?而作为守旧阶层利益代言的幕府和诸藩,又是大顺要保护的对象,没有西洋人来掺一脚,也就不存在天下有变的可能。

改革无非往前走、或者往后退。

条约一签,各藩本就紧张的财政会更加捉襟见肘。这种情况下,搞武士下放、轻徭薄赋、保障小农,那是不可能的,只听说缺钱琢磨着搞钱的,没听说缺钱还往外送钱的。

不能往后退,只能往前走。

而往前走,所能想到的无非就是专营、专卖、重商,从而扩大财政收入。这样必然导致商人的势力扩大,侵入武士统治的基础——小农经济。

可以预见的,十年内,必然有大量的小农破产、逃离土地前往城市。

而日本又多灾,加上赌博式的米期货交易所,只需要一场稍微严重点的灾害,日本的粮价就要上天。

这是一个完美地捏住日本命脉的机会,若是能把日本粮食的定价权捏在手里,这个藩属就会更加忠臣。

日本会缺灾害吗?这一点刘钰可以确保,绝对不会缺。

火山爆发火山灰、海啸、地震、洋流扰动……虽然他并不知道历史上之后这些年日本会不会有大规模的灾荒,但伴随着开埠之后对农村经济的冲击、以及财政困难下幕府必然会选择重商专营政策,农村的大规模破产和农民逃亡这都是可以预见的。

借势要做的鲸海移民、控制日本粮食定价权这样的大事,贸易公司只能做个工具,他们暂时还不具备这样的能力。

枢密院是肯定要下场的,要靠官方力量操控,复管仲之学。

刘钰并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叫本间古作的年轻人,在历史上有怎样的名气。但对方家里既然是搞稻米产销的,而且老家还在距离虾夷很近的酒田,这无疑是一个上佳的代理人人选。

不过现在还缺乏信任,有些话刘钰并未说明,以免走漏风声。若是个聪明点的,这次谈话之后,就应该顺势抓住机会、抱上大腿,日后自可大展宏图。

询问过了关于稻米期货的问题后,刘钰也没有继续往深入里谈,而是自笑道:“粮食为一国之本。我就是对日本的稻米交易有些好奇。一直想要找机会问问,但日本之前锁国,我在长崎也没有接触到什么大的米商人。之后虽去了一次江户,却也一直没有机会到处逛逛,竟不知道还有这样的奇事。”

“有道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能从你这里知道这些旁人难以知晓的事情,我还是很高兴的。对了,你之后有什么打算?是准备回家继承产业?还是趁着开埠的机会,在开埠的地方闯一闯?”

本间古作也不知道刘钰说的是真是假,至少不能确定到底只是好奇问问大米期货的具体细节,还是另有目的。

此时听刘钰问到将来的打算,他也只好道:“我还有长兄,就算回去,也不是我继承家产。我打算留在江户,一旦兵库津开埠,这里一定会繁荣起来。我想留在这里,学一些汉文,暂时并不打算回去了。可能会先在兵库津的商铺里找一份工作先做着。我会算写,父亲在江户也有一些生意上的朋友。”

本间古作即便还年轻,却也敏锐地察觉到一旦开埠之后,谁能搭上大顺这边的商人,谁就能获取财富。

而且,就算是做稻米生意,在之前锁国的情况下,想要搞稻米投机,只需要花钱在日本各处搜集情报就好。

既不需要,也没机会去考虑外面世界的影响,锁国之下,外部的粮食根本不可能进入日本。

新井白石新政之后,长崎口岸是发贸易信牌的。不是粮米豆菽不赚钱,而是在每年三十多艘船固定数量的前提下,商人当然会选择更赚钱的生丝。

如今放开了外部贸易,本间古作很清楚,日后大阪的堂岛米期货,日后就不得不考虑大顺的影响。

想着今日大顺这边的伯爵邀请他私下见面,日后在大顺海商这边,那也是个敲门砖了。

现在谁能搭上线、谁能最快掌握中文,谁可能就能主导将来整个日本的米价。

别的生意,他既不熟悉,也没有人脉,在他的未来规划中并没有考虑做诸如生丝绸布等生意,而是铁了心要和米期货杠上了。

现在线已经搭上,还差一个学中文。

父亲那边一直催着他回酒田,但本间古作认为这个时候回去就是浪费最佳的机会,现在这种情况,谁先学会中文、先走半步,将来别人就要追百步千步。

打定了不回去的主意,他想试探着问问刘钰,大顺这边会不会掺和大阪的米市场。

“贵国会贩卖粮米、参与大阪的帐合米交易吗?”

“呃……这个嘛。暂时可能不会,通商伊始,自然是什么利大做什么,也需要慢慢熟悉市场和百姓的喜好。两三年内,应该是不会参与的。除非年三年内日本大荒,民不聊生,到时候或可贩卖一些粮米以平价。商人得利、百姓得米,此双赢之利也。”

刘钰说的是暂时不会,本间古作明白这意思是说将来还是会下场的。刘钰又道:“若是做粮食生意,也不是不可以。听那些船主豪商说你家是出羽数一数二的米商。但按你所说,你还有兄长,将来你也未必继承家业。这种稻米生意,没有人脉可不成。你说你准备留在大阪,学习汉文,同时又在兵库津的商馆做事,先熟悉熟悉。”

“这倒是很好。年轻人,很有精神,很有闯劲儿。只是,想来你父亲也不会同意你一直不回去吧?”

本间古作低头道:“我父亲是个很古板的人。他一直在出羽,并没有来过江户和大阪,并不知道这里的商人和东北地方的商人完全不一样。他只是做正道的经营,我本打算回去后说服父亲,用家族的财产和对稻米的控制,来参与大阪的帐合米生意,但想来父亲也不会同意的。”

“所以我决定还是留在这里,熟悉一下开埠后的贸易,以及大阪的帐合米生意。在确保可以赚到钱后,再回去劝说父亲。”

刘钰拍拍手赞道:“好啊,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样子。知道开埠必能带来财富,并且敢于趁着刚刚开埠的时候把所有的家产和未来都堵在通商口岸上的人,或许未必一定能发财,但肯定比窝在酒田卖米有趣的多。”

“壮哉,这样吧,你这样的年轻人我很喜欢。想来你若不归家,你父亲那边定要生气,断你的财路逼你不得不回去。我个人送你一些金银,不为别的,只是觉得你这样的年轻人很合胃口。”

他也就三十岁,但在十六七岁的本间古作面前,还是可以左一个年轻人、又一个年轻人的。

喊了外面的人,叫人取来纸笔,就在这写了一张纸条,低声吩咐下去。

“我与你纹银四千两,日后也不必你还。你若是有本事,在帐合米里赚了,那都是你的;若是赔了,那也没什么,无非是交了学费而已。平日多学学汉文,借助你父亲的关系,在粮米市场里多走动走动。日后若天朝商人真的做米粮生意,自是会先想到你的。”

“不过,你也得帮我个小忙。也不用干什么,就是每日将稻米的价格记录一下,你若有什么想法也可一并写上。除了稻米之外,还有大豆、麦子的价格,也都做一做记录。”

“你若真能靠着这四千两银子赚了钱,将来归家……哈,可知道汉高祖归乡的故事?人都是以成败论英雄的,你若混的身无分文不得不回去,你父亲多半会恨你当初不听他的话;但你若是衣锦还乡,那便是老父亲盛赞儿子年轻有为、有远见了。”

这四千两银子,不是千金市骨,也不是什么聊得投缘,亦或者觉得奇货可居慧眼识英才……既然大阪已经有了米期货,凡是参与的,都觉得自己是期货之神。估计此时跑到堂岛米期货市场,随便抓一个都能侃侃而谈,超越时代一般大谈买空卖空,可真正能挣钱而不赔钱的,未必几个。

这四千两银子,实则买的是酒田粮食贸易大户的人脉关系。

就算将来眼前这个本间古作无法继承家族产业,人脉关系可是摆在这的。将来真要下场的时候,也能方便渠道。

这一点刘钰再清楚不过了,就像是他没封爵之前,也不是嫡长子,没资格继承爵位。但在京城的人脉关系,哪怕是四五品的官员,那也是比不上的。

本间古作却以为真的是自己的很多想法叫刘钰觉得很有见识,心里自喜,又见刘钰随便出手就是几千两银子,更是确定大顺这条大腿抱对了。

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那种故作镇定、故作世外高人不拘小节的做作,很淡然地接下了刘钰递过去的可以在神户开埠后商馆取银的纸条,故作淡淡地道了声谢,心却仿佛要从嗓子里跳出来一般。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