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31章 生来自由,情愿冥顽

天人姜望自然不存在惊惧、错愕或者迷惘。

在天道的世界里,一切都是“应然”的。

天道掌控所有,一切自有秩序。

作为天人,也永远在秩序的框架内行走。

祂定在那里的瞬间,是因为屡屡发生的事情,都不在“天人”的规则之内。秩序的缺失,叫祂难以延续行为逻辑,无法遵循固有的行为准则——

简单来说,就如墨家的傀儡,失去了机关师的操纵。且机关师留下的操纵阵路,也被截断了阵纹,终止了能量的传输。

但天道恒常,不因旸帝死,不为景帝生。天道之强,无界无涯。

天人毕竟不是傀儡。超脱于“天人”的种种,仍然会为天道所包裹、被天道所容纳——只是需要一点点的时间,甚至只消一念。

天人姜望向天道求索,在天道的帮助下,成为一个更包容、更完整、更强大的天人。

这本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天道有无穷之力,可以给予天人无限的支持。无论真我如何强大,也只能一步步沉陷,直至永沦。即便当世衍道、超凡绝巅,也无法与之对抗,不可能将其耗穷。

但此时此刻的天人姜望,“起身”的时候,就在这具道身的“心房”里。

心房早为囚室。

那位冲击古今洞真极限的真人姜望,曾在此处自锢道途。

那尊被天人姜望轻松拔掉一条臂膀的魔猿,曾就在此囚居。

有史以来最强的神临修士,在此定心猿,降意马,坚守本心,而后悟空。

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当世真人,于此放心猿,而后大闹天宫!

这间名为“心房”的囚室,是那个名为“姜望”的人族第一天骄的心。是世上禁锢了“姜望”最久,也最懂得禁锢“姜望”的地方。

天人姜望,亦是姜望。

当天人姜望被禁锢在此,祂也不再是天道天人。而是天道之中,被“姜望”所框定的那一部分。

如同直线在纸上,海水在杯中。

已化无穷为有穷。

天道力量无穷无尽,可天道力量在“天人姜望”的身上,是有极限的。极限在于“姜望”自身。

祂也就……可以被战胜。

这个复杂多变、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里,或许有一件事情是确定的——只要可能性存在,姜望就一定可以把握!

玉衡、开阳、天枢、瑶光,四座星光圣楼,照耀远古星穹,锁死鬼面鱼海域。一切人、神、龙、鬼、妖……不得经行。

此刻姜望的道躯,是这片死寂海域之内,唯一的生命。

而这具道躯本身,亦被封镇。

封镇有两层。一者是天道为篱墙,不许身外之灵,干扰天人的跃升;一者是自内而向外,如道躯自披衣,避风也御寒。

但见丝丝缕缕的力量,自道躯之中外溢,层层叠叠,交织往复,最后化为两块桃符,嵌贴在双肩。

左曰:“家宅平安。”

右曰:“长宜子孙。”

此即大楚淮国公极思穷虑,尽毕生所学,所创造的封印术……【平安镇】。

辞旧迎新,平安所愿。

它是一位老人的期盼,是一尊国公的求索。

它是未完成的术,无法越过长生镇,去封印第二重天人态。却能进一步巩固“本我”与“天人”的战场,在天人交战的关键时刻,追根溯源的保护这具道身。

在“心牢”之外镇“家宅”,令得天道更远,天人更独。以此……长宜子孙。

此刻这具道躯平静非常,四体不见波澜。

唯独是那颗心脏,砰然跳动。如海底沉雷,滚滚而远。

唯独是那座“心牢”,还辉光飞转,生机勃勃。

自此架连的“血桥”,还浩浩荡荡,奔流血河。

“心牢”之中的四角,各有一镇物,于光中显化。

分别是青色的肃穆的七层石塔,黑色的古拙的七层五角小楼,红色的炙烈的七层四角飞檐楼,紫色的堂皇的七层紫色楼宇。

自此四方述道,四壁坚不可摧。

除非姜望的道路被证错,除非姜望的道途被击碎。

天人姜望在一瞬间想明白了一切,不再试图推开囚室之门。

这座囚室,以道途四楼封锁了四壁,以神通【赤心】加持了永恒,更有“真我姜望”在这段时间里苦心不辍、不断刻写的封印。

要想在频受干扰的情况下,推门而出,几无可能。

而且那个以“真我”来定名的姜望,绝不会给祂慢慢推门的时间。祂了解姜望,正如姜望了解祂。

他们本为一体,本该生死无分。

祂不再关注这间囚室,也不再关注囚室外的三尊真人法相。而是转过身来,看着囚室地面,草堆之上,像个孩子般蜷缩着的、披头散发的、似是熟睡而本该已经死去的那个姜望。

代表“真我”的姜望,睁开了赤色的眼睛。

那是一双怎样鲜活的眼睛?

那么灿烂、炙热,那么的眷恋、不舍,那般的渴求,那样的不甘,生机勃勃,充满欲望,是极少在姜望身上表露过的丰沛的情感!

对生命、对自由,有无限的渴望!

不愿自失,不肯永沦!

他蜷在茅草堆里,本该像枯草一样枯萎。他披头散发,两手空空,可是在睁眼的这一刻,你感觉他拥有一切。

怎能说他一无所有?

他也曾拥抱世界!

而代表“天人”的姜望,只是漠然相视。

纵然天道相隔,祂本身也亘古不逢。

一眼遽转灿金,一眼转为雪银。灿金色代表极致的威严和力量,雪银色代表极致的高岸与冷漠。

眉心的日月天印,有如天道高悬。

“真人”不应该定义祂,是“姜望”本身的修为将祂约束。

可即便如此,这一切也不应该再有悬念。

名为“姜望”的男人,曾一再的创造奇迹,是那种化不可能为可能的真正英雄。这个“天人姜望”,也能斩绝所有希望,锁死一切的可能性。

因为姜望所拥有的一切,天人姜望也都拥有。

并且祂拥有更多!

祂是天道规则之下,以姜望为载体所构筑的,有史以来最强的真人形态。

比巅峰还要巅峰,超越陨仙林里那一刻的真人极限。

在祂出现的那一刻,真人极限的历史就已经改写。

衍道之下,此尊举世无敌!

轰!

就在天人姜望睁开日月之眸的同时。

一只毛茸茸的大手,燃起烈焰熊熊,探向天人姜望的后脖颈。那顽恶的魔猿法相,竟然暴狂地撞进囚室里来。

这囚室,许进不许出。

但凡是名姜望者,来一个,关一个。

魔猿只剩独臂,仍然凶威不减。骷髅项链高高扬起,遍身染烈火,气焰沸高天:“俺不知亘古有天道,只晓得生来自由,情愿冥顽!”

满室生焰,三昧焚真。

一片火海,天地不见。

天人姜望蓦回身,只一拳——

祂的拳头相较于魔猿的大手,实在是渺小,好比是蚍蜉撞高山。

但这只金光流转的拳头,却是势不可挡,在相接的那一刻,就轰破了魔猿探掌!并且长驱直入,轰碎了魔猿仅剩的这条胳膊,甚至于将整尊魔猿法相……轰成了漫天的碎片!

三昧真火,不能解其“真”,因为天道“真”无穷。

骨节清晰,如四时有序。拳峰起伏,是山河自安。拳面上的烈日金光,一点一点敛去,天人姜望面无表情:“既然冥顽不灵,那就不必有灵。”

四处洒落的魔猿碎片,漫天零落的飘摇火光——

这所目见的一切,倏而为刀、为枪、为剑!

一时铿锵回响,又有锐啸绵延。

声亦为剑戟,声亦为戈矛。

目见与声闻交响错锋,混同为一场填塞所有耳识与目识的杀术操演。

但见即伤,但闻即痛。

“吾不闻天道胜人道,不信天上是真仙!”

长袍飞扬,仙龙法相亦入心牢!

此尊双手大张,操纵一切见闻。身姿飘逸,势如龙行。施展无穷仙法,以耳目为双剑,对杀天人!

便在这无穷的声闻杀法中,又有一声混同响起,配合无间。

这声音苍老而慈悲,忧愁又苦闷。但在低缓之中,有壮烈雄浑,在衰老之中,有生机无穷。

此声道——

“我不见天上客,能够知人间!”

众生法相作老僧态,亦入得心牢来。此尊面迎天人姜望,双手合握,高砸而下,遍身宝光如佛光,人间万声如梵唱,三宝四觉、搬拦捶!

两大法相合力出手,恐怖的力量波动席卷一切,几乎冲爆所有,气息煊烈!

唯独这心牢好像无穷高远,无限恢弘,永恒存在,丝毫不受影响。

天人姜望漠然而视,双眸同时转动,双手一并抬起……双手抬起的过程,轻松得像是伸了个懒腰,而有金辉银芒混道身。

竖掌为刀,一刀竖劈。并指为剑,一剑横抹。

出手之后天地变。

以掌刀劈合拳,直接将老僧十指都斩断,而后落在光秃秃的脑门,将这尊众生法相,从正中间剖开!

如刀分瓤。

僧以两瓣抱人间。

以指剑分清浊,心牢亦有天和地。一剑即将光声都割开,此间混淆的一切,重新分出光暗与黑白——仙龙项上头颅飞!

“天上无仙。”祂看着那尊头颅离身的仙龙法相,淡声道:“人间也不该有。”

话音落下,仙龙已经分离的尸首,也都彻底消失。

又看一眼身前那竖分两半的老僧,毫无表情地道:“须知‘人间’,是名‘天下’。滚滚红尘,永在苍天之下。”

那众生法相被竖劈的脸,一半是悲,一半是笑。但都消逝成云烟。

天人姜望的招法都十分简单,因为只循天地至理,直剖事物本质。

然而只是一劈一抹,仙龙法相和众生法相,就被抹掉了所有攻势,一并连法相也清空!

这场本该十分激烈的三真合围之战,非常干脆的就结束了。

填塞整间囚室的力量波纹,一霎就消失。

或许唯有靠墙的那堆枯草,是唯一不曾被波及的角落。

而从头到尾,“真我姜望”只是静静地坐在枯草上。

那赤色的眼睛里,饱含热烈的情感。身形却定得似雕塑,默默注视着一切的发生。

直到三尊法相都被击溃的此刻,他才站起身来。

那披散的长发,就这样垂在身后。他虚张他的五指,轻轻合握……右手本来空空,这一时寒刃流光,已握住了长相思!

天人姜望缓缓低头,看到悬在他腰间的那柄剑,竟然消失不见。

又是一件“失序”的事情。

祂真的掌控一切吗?

“你道是为什么?”真我姜望问。

他自问自答:“它也有灵。”

“天生万物有灵。有灵就有求,一切所求,莫过于自由。奈何天规地矩,你说不许。你不许——”

那赤色的眼睛看着天人:“你算老几?”

话音落下的同时,真我姜望已经出剑。一剑渺渺乎,高卧九天上,心牢再见“劫无空”!

天人姜望却也用祂虚张的五指,握住了一柄长剑。

此剑极险、极薄,极锋利、极冷酷。

常年不出鞘,出鞘必杀人。

佩于卞城王,是为天道之力所化薄幸郎。

世间无情者,莫过于天地至公。

薄幸郎是姜望的佩剑,它当然也属于天人姜望!

且后者更无情。

就如长相思选择了真我,薄幸郎选择天人,也似是应然。万物有灵,各有所求,道在其中。

天人抬剑,面迎真我,金银双瞳对视着赤色的眼睛——亦是一剑无想无察,同样的劫无空。

天人对真我。

劫无空对劫无空!

世间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这心房也如虚空。

真我姜望和天人姜望,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路,所以两个姜望,也有两种命运。

两个姜望的命运,在心牢交汇,注定只有一者能走出这道门,注定只有一种命运,能够继续延伸。

所以本是劫余,何来悟空?

最后只是剑尖抵着剑尖!

现在真我姜望需要挑战的,是有史以来最强的真人。

但天人姜望所需要迎接的,也或许是当今之世唯一一尊能够正面挑战祂的真人!

自陨仙林那一战后,姜望一直在寻找的,就是天道之外的另一条路,更强的路。两证天人,四战武道宗师,苦修不辍,演法不歇,所有的努力,都是今日的资粮。

要更进一步,更往前行。

有我无敌,谁是最强?!

长相思和薄幸郎都缄然。

真我和天人却分开——刚才那一瞬间碰撞所爆发的力量,已经超过了他们的掌控极限。

无论谁获胜,都无法阻止道躯的崩溃。

天人姜望或许有机会,若能得到天道及时支持,以无限之力填补,还能尝试。真我姜望则是必死无疑。

但在碰撞之中,却是天人姜望先回撤了。

“真我”不自由而宁死!

天人却要留此身。

天道不体现情绪,只体现秩序。祂要的是万无一失的一尊完整天人,而非有可能被毁掉的命运。

祂握剑而分,背倚门,淡看着姜望的眼睛。缓缓将薄幸郎抬至眸前,竟道:“如你所见,天人不必是姜望。”

天道是不会表露这些的,更不至于有这样的威胁。

在彻底剥离天道,单独作为天人姜望,不断迎接挑战的此刻,祂明显有了一点人性的东西。天道在影响人的同时,人又何尝不是在影响天道?

“天人自然不必是姜望。可以是易胜锋,吴斋雪,无罪天人,甚至世尊。”真我姜望在这个时候,只是轻蔑地抬眼:“但天人若非姜望——你在我手上,岂能走过一合?”

你之所以是古今最强的洞真,不是因为你是天人。而是因为,你是姜望!

此刻的赤眸姜望,张扬炽烈,意态骄狂,视古今英雄如无物,直呼超脱名!

他是真我姜望,是姜望之本欲。

他是姜望释放在天京城里的……那个“恶态”!

今日静待三尊死,正是要独以“真我”胜“天人”。超越古今,成为历史上绝对不曾有过、以后也很难再出现的最强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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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不如我勤奋之外,几乎没有缺点。

兄弟们去让他看看,咱们赤心读者有多少人!

(本章完)

第2332章 凡“天不予”,皆“我自求”

天人姜望横剑如自照,寒芒似水,波澜不惊。

这柄名为薄幸郎的天下名剑,深藏鞘中已许久,世人知其名而忘其锋!

自南斗殿覆灭,长生君夺名而隐后,它的名字,或许也不被谁记得了。

天道从此要将它显照。

剑身的锻纹浑然天成,向来是两幅春景。一面花前月下,一面月上柳梢。唯有极浓情,方见真薄幸。

花前月下的那一幅,演绎在日月之瞳中。

明月亘古悬照,清辉冷落,看这痴男怨女,人间无数。

而对着真我姜望的那一面,却是月上柳梢的那一张——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名为“姜望”的真我尽管大放厥词。

此剑一出,约定生死。

那薄如纸的剑锋,划出的是何其险恶的命途,跳过了无穷的剑式变化,以锋为纸,以天道之力为字,写下“姜望”这一生的终篇。

祂太懂姜望,祂所精通的剑式,都为姜望所精通,寻常的手段绝不可能赢得这尊“真我”。要想取得压倒性的优势,一定要以“有”胜“无”,以天人对天道的掌握,碾压那与天道背道而驰的恶态顽灵。

故成此式。

天道杀剑·天不假年。

古来英雄多壮志,奈何岁不我与空怀恨,雄心难酬。

万物皆有寿,寿限即是天道之下最险的关隘。

从神而明之,到洞察世界真实,再到衍道绝巅,再到超脱绝巅之上,无不是对自我极限、对天道关隘的挑战,故而每一步都是生死难关,每一步跨过,寿限都被轰开,寿数都有决定性的变化。

世间万物之寿,皆在天道运转中。

故而天人,也理所当然是最懂得“寿命”的存在,只是囿于“姜望”本身在此道的局限,才不是那么夸张。若是能有一些徜徉天道的时间,无论是游缺之【视寿】,抑或重玄褚良之【割寿】,在天人姜望面前都不够看。

天人姜望已沦天道深海,彻底归于天道。此刻虽然身在心牢,无法直接与天道沟通,却也天然有操弄寿命的本领,并在这场震古烁今的笼中斗里,即刻转化为前所未有的杀招。

摒弃天人的恶果,当于此剑偿还!

此后的路途你要走,此后的寿数你莫求。

剑锋似薄纸,命却更比纸张薄。

剑在命途上走,是一条笔直的没有转折的线。命中注定,天不假年。

任你英雄盖世,天下无双……寿尽了!

一切也都落幕。

这一时,整个世界都仿佛虚化、淡去。就连交战的两尊,也成为背景。

唯有这条清晰的命途线,跳出命运长河而存在——“真我姜望,寿尽于此”。

当薄幸郎走到这条线的终点,故事就结束。

但这条本该平直的线,倏然有了凸起,像是苍茫大地,有什么要破土而出,又骤被压平!但这点凸起像是吹响了进攻的号角,此后这条命途的线,不再平静。

线上密密麻麻的点,像是万古以来,前赴后继的人。仿佛雨后春笋,不断凸起,又被不断压下……而终于露出一头,在这一去不返的命途横线前,陡然竖起了一条笔直的线!那是长相思固执的矗影。

它冲破了天道的封锁,与薄幸郎直面。

有如奇峰突起,好似壮士当关。

若说这一生的终篇正要写下,文似看山不喜平!该有起伏,该有波澜。命运的长河,该有些急流激湍。英雄史诗,岂道寻常?

这是剑的对峙,更是道的交锋。是人道对天道发起的挑战。

天道所划下的命途,是一眼望到尽头,平铺直叙终到死。但在终句之前乍起险峰,这一眼,至此有波折——那雪亮的寒峰孤独矗立,路在脚下,“我”为高山。

凡人皆有一死,世上几人得长寿?

超凡者与天争寿,古今多少能永生?

但人们何曾停下脚步,人类何曾停止奋斗。

从古至今的超脱者都寥寥无几,但每一尊超脱者的脚下,都有无数攀登者的身影。

从生到死,或长或短的一生,多少人用尽全力,写下或多或少的壮阔。

虽未成就伟业,又或“天不假年”,怎能说他们不是英雄?

此即真我姜望自人道洪流所阐发的一剑——

人道杀剑·我自求!

与人争,争势争意,争道争理。

与天争运,强者恒运。

与天争命,命夺一线。

凡“天不予”,皆“我自求”。

冲破天道封锁只是起笔,剑锋与剑锋,在命运的穷途对撞。

剑锋交撞的声音,彼此互为兵戈,声闻各为所驭,为刀为枪为剑为戟,顷刻有千万次的交锋!剑锋交错的寒光,倏而为天人所握,倏而为真我所夺,在两道身影之间纵横交错,结成错综复杂的光网!

天人姜望能够完美地阐发声闻与目见,真我姜望能够在战斗中完美地阐述“姜望”。双方都能在“姜望”这个人的局限里,抵达极境,见闻各掌,互不能伤。所以这只是这场战斗的余波,小术耳。

真正的杀招……那剑锋交错所炸出的火星,一时弥漫在虚空,忽有一粒跃起,化作一轮燃烧的月。

此月辉分三色,里金内赤外白,弯弦如刀,显现的同时就已迫近,正劈天人姜望之月眼!

第二粒、第三粒、第四粒……一蓬星子尽显化。

一霎竟有满天月,各自燃烧,皆斩天人。呼啸而来,铺天盖地,斩绝一切归处。

结合目见与神通。

仙法·真火焚月!

此刻剑锋仍在对撞剑锋,天人姜望保持着刻画命途的姿态,只将雪月之眸轻轻一挑——便有一缕霜风,飞出月眼。俄而环旋如龙卷,将那满天的炎月,尽都包裹其中。

虽是流动之风,却有永恒之态,自旋成笼,禁绝烈炎。不许一缕流火过天风。

法术·不动天风!

铺天盖地的真火焚月骤然膨胀开来,炸成无穷流焰,想要冲破阻隔。霜白天风之中却是结霜冻雪,不断将流焰扑灭。最后在一声低伏的闷响中,真火焚月与不动天风……一同湮灭了。

而长相思和薄幸郎的交锋,还在继续。

一者自上往下斩,一者自左往右割。

于是剑锋错过剑锋,彼此走完了一生。

薄幸郎上,剑纹颤动。这幅“月上柳梢头”的春景,走到了尽处。天人姜望错身而走,只留下铺天盖地的寒芒,皆向真我姜望而去。百转千回的柔情后,是决然远去、永不回头的背影!

长剑好似负心人,寒芒过处缘也空。

无数条因果线都被斩断,要将“真我”剥成孤兀的“自我”,卸掉他的反抗。

此为“缘空”之剑。

真我姜望却不退反进,仗剑而追,一剑撞进了漫天寒芒里,一剑把漫天寒芒都清空!

这一生爱谁恨谁念谁怨谁,皆自决也,非天定。

此为“我执”之剑。

天人姜望挥剑画景,本该将命途割尽,但真我姜望自悬崖之底爬起,自沼泽深处跃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在劫无空境的对轰之后,双方都不再使用“姜望”的招数。

因为所有过往的“姜望”的力量,都对现在的“姜望”无用。

薄幸郎与长相思,天道杀剑与人道杀剑,道法与仙法,不周风与三昧真火,乃至于“缘空”对“我执”,各自佛学的阐发与对抗……双方在力量、修行、体悟等诸多方面,进行全方位的对抗。

这些全新杀法所阐述的,是在劫余的命运分野之后,双方各自所展现的成长!

过往的“最强”已不足以一锤定音。

因为对于真正的绝世天骄来说,所有关于力量的情报,都是过时的!

天人姜望和真我姜望不但要将各自的力量阐发完美,还需要在这场战斗里,尽可能快地进步。

谁能在这场战斗中,更快地超越“故我”,谁就能够取得最后的胜利。

真我姜望以“我执”之剑穷追天人,在空空如也、且还在不断清空的因果线里,制造强行的因果。

长相思好似孤舟飞逐,在“缘空”之海,强行与那渐行渐远的天人姜望结“缘”。

瓜未熟,蒂未落,强扭之。

管伱无心或无情!

就在这个时候,真我姜望忽然心生警觉。天人姜望却也心中一动。

面对这灵觉的示警,危险的感知,真我姜望毫无退意,反而看到机会。敌人展现危险的时候,恰恰也是坦露要害的时候,非如此不足以分胜负——赤眸炙烈得仿佛点着了火,心火燃在剑上,真我姜望身如鸿飞,朝那警觉最重的左前方揉身扑上,挑剑而起,似升朝阳!

天人姜望也于此刻骤折身,一剑抹白焰,天火附剑割尘缘!

而竟……都落空。

真我姜望一剑挑在空处,迅速空中一仰如龙翻,翻身回看,似猛虎卧山。

天道姜望一剑抹了个空空如也,险些失力而自伤,却是旋身立定,解化去势,剑竖身前,如犀牛抵角。

两尊再次对峙,在这心牢的两边。

这一幕瞧来十分滑稽。

当世最强的两尊真人,竟然不约而同地斩在空处,杀招对空气,真比小儿斗剑还不如。

但彼此对彼此,却又多了一份慎重。

一念即失,一想就错。

错想!错着!

双方都入歧途!

天人姜望的金色日眸里,有银色游鱼。银色月眸里,有金色游鱼。这对日月之眸里的金银阴阳鱼,遥遥一个环转,各自便隐没了。

而真我姜望那赤色的眼眸里,缓缓对游的黑白阴阳鱼,亦然沉入赤海中。

天人姜望和真我姜望都拥有“姜望”的一切,包括名为“姜望”之人生里的学识、感悟、思考,包括这具道躯,甚至也包括神通!

但在这两尊诞生的那一刻,他们也有了不同。

就如天人姜望以“天不假年”剑斩真我姜望,欺的就是真我与天道背道而驰,难识天寿。

摒弃天人,失去的是天道的支持。

而弃绝真我,失去的又是什么呢?

自然是“我”。

是心之力。

所以天人姜望所拥有的一切,统合诸法,容纳神通。包括三昧真火,包括不周风,包括剑仙人,包括歧途,唯独不包括“赤心”。

原则上无论是天人姜望还是真我姜望,都是可以规避歧途神通的!

真我姜望有赤心神通,可驭歧途。

天人姜望只循天道规则,根本不会有选择,自也不受歧途干扰。

但他们都太了解彼此,也太懂得战斗。

几乎同时把错锋而过、彼追我逐的那一刻,视为绝佳的战斗良机。

天人姜望以歧途神通虚设了一处强烈的危险,跳过了赤心神通的防护,令真我姜望有自然的、发乎本心的战斗选择。

真我姜望则是以歧途神通拨动了心牢之中的天道秩序,令天人姜望做出天道秩序下必然的进攻。

正因为这一切都在同时发生,以至于双方都诡异的失手,各自斩了空气。各自后续的连绵进攻,都中断在自己的“失手”前。

而且他们的杀招都白费。

不仅仅是“心火”与“天火”各自贯彻的那凶绝剑式,也是双方以“歧途”影响对方的底牌,在揭开后都未能创造应有的优势,自此再无生效的可能。

缘尽皆空。

小小一座心牢,辽阔仿佛宇宙。无际无涯,任凭天崩地裂。极真斗于其中,都不得出。

此刻真我姜望剑横赤眸,立于西北,居高临下。

天人姜望竖剑东南,拔身对高穹,薄如纸的剑锋,竖分日月之眸。

这场战斗还远未到结束的时候,或者说双方都还没有找到结束这场战斗的可能。

这是姜望第一次真正面对自己。

只有面对姜望,才知“姜望”到底有多强。

才能理解曾经的那些敌人,面对这样一个对手,是多么煎熬!

他从来不强在纸面,而是强在过往的故事里,强在他的人生经历中。他不需为自己张帜,他的敌人自然成为注解!

绝妙的战机把握,绝顶的战斗嗅觉。任何战斗意图都能被洞悉,任何杀法都会被破解。任何展现过的力量,都不可能在第二次生效……在战斗中几乎不犯任何错误,且不断逼出你的错误!你的瓢泼攻势滴水不进,你的一念之差却会永不翻身。

这样的对手,要如何战胜?

无论是天人姜望,还是真我姜望,都必须要再一次审视自己,重新审慎地思考这场战斗!

但思考也不能影响战斗。

思考本身也是一种战斗!

谁不能斩尽杂绪,专注战斗,谁会被战斗之外的因素干扰,谁就准备就戮罢!

所以双方各自斩空之后,只是一个对视,便再次向对方冲锋。

面对这样的对手,很多人连思考的资格都不会有。

因为思考的时间,也要在剑上争取。

真我姜望如龙行高天,一剑从眸前横过,眸自赤红转赤金,长发披散张舞。此一霎,披霜风,浴赤火,遍照天府之光,周身剑气冲霄汉,是为【真我剑仙人】。霜披好像连着天幕,一切都是此尊的背影。剑气千条万条,好似系着穹顶。

而扑身便落,一剑下陷,整个心牢穹顶都随之沉没,仿佛一剑拽着天倾!

此剑,天倾西北!

天人姜望只将竖直的剑高举,在剑柄过额的刹那,遍身灿金。玉冠也成金冠,黑发也成金发,仿佛立地塑金尊!也以霜风为披,却是白色天火绕身,剑气如渊似海,呼啸澎湃,深不可测,遥不可知。

是为,【天道剑仙】!

天上本无仙,天道役使之。

祂站定不动,脚下已是深幽一片,仿佛无底虚空。

地砖并不存在,大地已经塌陷。厚重黄土所承载的一切,都要流亡宇宙。

这一剑虽高举,却令所见所听所闻所想的一切,都下沉。这一剑清晰存在,却势必要抹掉所有存在的基础。

它是真正的绝灭之剑。

心牢中的一切都在坠落,甚至包括两者对轰的剑气、包括在交锋中不断逸散的神性、包括正在碰撞的仙念……一切都在不断地陷落,唯有那柄名为“薄幸郎”的长剑,越来越清晰。

此剑,地陷东南!

本该在人间的真我剑仙人,却是在天上斩落。本该在高天的天道剑仙,却是脚踏人间而举剑。

因为天倾西北是人为之,而地陷东南,是天塌也。

两人在虚空中交汇,光与声,都湮灭。

在这样恐怖的对决中。

天地仿佛也有了局限。

天穹扯下一角往下坠,大地掀起一角往上提。两相接触,刹那间天地混转。

一切都混淆在一起,自此清浊不分,日月不明。

心牢之中,立为混沌!

一切都不复存在了!

唯有天人姜望和真我姜望,还注视着彼此。

在混沌之中,超越一切而对视。

赤金色的眼眸,对视着日月天瞳。

天道是沿循注定的完美的轨迹。

真我却是要把握所有的可能,乃至于不可能!

“我感到这一切还不是极限——”赤金色的不朽的眼眸里,闪烁着炙烈的情感,真我姜望远比常态浓烈,他长声而啸,于今闻道而自狂:“前方还有路走!”

他在混沌之中,提剑再往前!

感谢书友“成鱼语”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781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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