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7章 黄丹

“项北……你相信我吗?”

在血红而暗沉的世界里,眼皮像是灌了铅,意识的重量无限沉坠,思考已是一件艰难的事情。

“……什么?”项北问。

“我是说,你还愿意相信我重黎平章吗?在这么多年的欺瞒之后。”

项北有很长一段时间的沉默。

沉默并非不想言语,而是意念的对话,也需要他积攒很多的力气。

他在骄命的刀下一次次奋起,终似岸边已经离水的鱼。

徒劳扑腾,身老命竭。鳞飞血尽,只是吊着一口气在。

“我从来都知道你是谁。”项北说。

重黎平章的声音,很明显地愣了一下:“怎么知道的?”

“……我随便猜一猜。”项北说。

“对不起,这么多年——”

“你有你的隐秘,我也有很多时候,希望你回到屋里,关门锁窗,不要注视我的人生,所以才有这枚将你推进城门的钥匙。”项北艰难鏖战,换过一口气来,一下子说了很多:“现在我独自站上城头,并非是你已不值得信任,而是不想她窥探你的过往,晾晒你最深的心思。每个人心底都有几两龌龊,无法拿出来称量。我只知道你有无数次机会可以伤害我,但你一次都没有那样做。”

“其实最开始的时候——”

“我相信你。”

“我其实没有那么值得相信……”

“我说我相信你。我相信与我朝夕相处的时间,胜过史书上的一段文字。我相信我心里的感受,胜过我听到的他人的定论。我相信你,前辈。”

那个跟小伙伴玩捉迷藏,躲到深山里的七岁孩童,那一天并不知道,小伙伴们找一圈没找到他后,都已经各自回家去了。

他藏啊藏,藏到月上中天,太阳又升起。

厉害的是他藏了很久。

难过的是没人发现他藏了很久。

那一天他自己包扎好意外受伤的手掌,闭上眼睛缩在山洞角落沉沉入睡。

直到第二天醒来,睁开重瞳,才看到划伤手掌的那枚骨片里,有一缕残魂。

那时候他雀跃地笑,喊了一声“前辈!”

他不是胆子大,他只是太孤独了。

也正是这一声,让正犹豫着要不要夺舍一个孩子的重黎平章,放下了恶念,从此成为他的“老前辈”。

此后风雨这么多年。

重黎氏族的最后一个大蛮,就陪着那个孤独的孩子,成长为今天的车骑将军。

正是这一句“相信”,才叫项北明明早就猜出了重黎平章的身份,却从来不言。

重黎平章知晓这孩子心眼明亮。

他不记得自己是何时露出了破绽,也或许破绽太多,他不曾真正对项北设防。

重黎平章有很多话想说,他有他的人生经验,他有鬼山建国的野望,他有万丈雄心,许多的遗憾。

但最后他只是说——

“那么就这一次,把身体完全地交给我。”

在那一座孤独的杀城里,独据城中的项北,向后仰倒。

他不是放弃了,他只是太累了。

他只是……相信。

烈煌沙漠,凤鸣于雪。

朱虞卿引军结阵,双手青筋暴起,力透凭栏,神识几乎是以爆炸的方式轰鸣而出……乃有炎凤,飞灼其华。

楚国最精锐的军队,以八千人成阵,合炎凤战车之力,咆哮在风雪中。

这是实实在在的洞真层次杀力,真正有了干涉战场的表现。终不似韩厘之死那样轻描淡写,伍晟之亡那样无足轻重。

骄命仍然是面无表情地抬刀,在压下盖世戟的一瞬间,合身入风雪,刀光翩如白蛟,与炎凤同游。

龙凤交错一瞬间。白芒如虹,长空倒挂,她已返身折回主战场,再次斩向摇摇晃晃的项北。

在她身后,焰光点点,融雪而落——是一瞬间被拆解的“炎凤”,枢官朱虞卿和那八千楚卒的尸身残余。

她的刀总能斩至关键,杀人破阵如庖丁解牛。

斩心裂胆,故而所向披靡。

摇摇晃晃已然力竭的项北,却在这刻忽然仰身!

势已不同。

手中盖世之戟,乍似点睛之画龙,一霎从静态中破出,引风荡煞,不可捉摸——已跃升到另一个“技”的层次,真如画已生灵。

如果说项北的盖世戟法,已经洞察“道”的真谛,一钩一划都是述道天下。那么此刻这支战戟的表现,就已经进入一个全新的领域……它在创造大道,勾画一个全新的世界。

已经先一步捕捉到对方心念变化的骄命,提前做出反应,刀势未尽人已走。

可这游龙走凤般的刀光,恍惚已为天穹所盖。

锵!

戟锋压刀!

还是那具吞贼霸体,但那些已经如游丝一般、几被浇灭的鬼气,这时游天窜地,森森张炽。

吞贼霸体力压狸飞云之妖身,无所不在的刀光,竟被圈入牢不可破的铁城。

骄命明白她的对手,不再是项北。而是熊义祯称霸南域的道路上,最难缠的那个对手,最后的大蛮——重黎平章!

凝视其心,但见千念万转,混淆一团,如云气飞窜。

重黎平章对付【他心通】的办法,跟阮泅类似。他创造了许多的鬼念,绕行其心,在同一时间伪作战斗思考。

但在斗杀阮泅、补完彼缺后,这种程度的心念干扰,已经无法影响到骄命。

她假作迷惑,刀光一恍,重黎平章果然长驱而来,她拖刀反撩,截敌于半!

可刀锋错戟一瞬间,【寒江雪】竟被搅飞空中,脱手而出!掌缘裂血,五指犹颤。

重黎平章的心念的确被她捕捉到了,可是她所驾驭的狸飞云的身体,并不能完全跟得上她的反应,在电光火石的方寸之争里,落在了下风。

她有绝巅眼界,重黎平章亦曾登顶。她驭使狸飞云的身体,重黎平章驭使项北的身体,倒也算得上公平。

可她是今天才拿到狸飞云的身体,并完成相应的改造。而重黎平章对于项北这具身体的了解,可能还在项北本人之上。毕竟他是以绝巅的眼界,注视着这具人身长大。

就是这么一点微小的道身掌控的不足,在这种层次的交锋中,被瞬间放大了!

如风车般旋转的关刀,越飞越高,在飘雪之中远去。

与之相错的是一块下坠中的玉色方牌——朱虞卿的残留,至此才落尽。

铛啷啷。

玉色方牌犹带血,撞在凝霜披雪的砂石上,发出清脆的响,一时竟没有摔碎。

牌上刻有“章华”字样,是朱虞卿的枢官凭证。

也是他留给项北的最后讯息——

“朱未辱命”。

国之重器【市井】,已经藏起来了。

项北心眼明亮,对于危险有与生俱来的觉悟,在骄命拖刀而来的第一时间,就知不可力敌。

朱虞卿那时看到的只是一尊真妖,而他感受到的,却是黑云压顶的死兆。

只身断后,是为将者没有选择的选择。

命伍晟保全军队精锐的同时,也把【市井】交给了朱虞卿,请他为国藏宝。

朱虞卿随军离开,就是做这件事情去了。

为了避免被【他心通】看透,藏匿的事情并不是他亲自去做,而是由回撤前营的那部分楚军来完成。

藏匿过程使用了章华台秘传的“切缘法”,选出三个不同的死士,各自以死切缘,彼此接力,将之藏于某处。

只有之后楚师主力降临,随军星占负责人诸葛祚,才能利用章华密本,破译具体位置,寻回这件国宝。

而他回军受死,是为了给项北创造机会,也是“切缘法”的最后一切……

自此线索了断。

今便覆军于此,国器得存。

骄命的眼角余光,追逐着飞天的关刀。项北的森森鬼气,缭绕着地上的玉牌。

错身一瞬间,骄命抬膝飞指,杀招连连。

却只见,盖世画戟探小枝,而后吞贼霸体杀妖身。

重黎平章横戟压下,碾碎其肩!

一条胳膊就这样耷拉下来,败如枯木。骄命合身而纵,撞进雪中。

她的身体急剧缩小,竟如微尘落雪。

其身纵来往去,只剩一个纤微的形体,同时出现在每一片雪花里。

绝世的踏雪秘术,令她暂时摆脱戟锋重围。

她的声音则混同在风中:“重黎平章!我知晓你这样的人物,自有你不能被动摇的决定。

“或许我也不够了解你——但宇宙广阔,神霄有无限可能,你何苦于此虚耗!

“我开出的条件如果不够,你可以直言。不妨告知你的诉求,诸天联军尽量向你靠拢!你这样的豪杰,不该被历史埋没。诸蛮的王者,岂能随葬于无名?”

重黎平章明白骄命并不需要他回答,只要他稍微在脑海中想一下这个问题,他的答案就会呈现在骄命面前。

而囿于现在这具身体的虚弱,他还有一些对抗【他心通】的思路无法实践。

他沉默。

只大手一转,握戟竖地。戟尾似篱笆桩一般贯入地底,而后轰轰隆隆。这具吞贼霸体像一个放开了封印的风洞,浩荡鬼气呼啸而出。

森森鬼气在砂石载雪的大地上疯狂蔓延。

漫天白雪也像是一张张无辜白纸,被大片大片的浓墨泼黑!

一片雪花就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骄命像只蚂蚁走在其中。

但一番试探心思的话语才说完,白茫茫的世界就被鬼气染黑。

下一刻戟锋剖雪,重黎平章盖世而来。

骄命被轰出白茫茫的自留地,似一抹身不由己的尘埃。此时已是漫天黑雪,冷景似末世降临。

她只是五指合握。

极霜之道,至寒之风。

飘飘一身结霜城。

盖世戟轰落下来,寒凉戟锋砸在一座冰雕的城堡上,敲碎坚冰无数重!

碎冰折光,一时流光幻彩。

重黎平章飞天逐地,呼气即有鬼气如箭,咆哮万重,已第一时间寻到最后一间冰屋里的骄命。

却见她果决探手,当场挖掉了自己的左眼,往身前一抛。

霎时海风呼啸,浪潮翻涌。

“力无极”的吞贼霸体,已陷进一泓无边的水眼。

骄命的战斗思路已经再清晰不过——她不打算和重黎平章硬碰硬,这毕竟是熊义祯那个层次的对手。但重黎平章接掌项北这具身体,注定不能长久。她只要拖延即可。

这是一个冷酷的胜负师。

她只需要最后的胜利,不考虑任何胜利之外的因素。

重黎平章以手掩面,抬戟飞巡。

火红色的重黎鬼纹已经爬了半面,再往下发展,他就需要真正跟项北抢夺这具身体的所有权了——

他的确这样想过。

曾经也辉煌一时,雄心万丈,自不甘心就那样退出历史的舞台,沦为人间的看客。

可是借住项北身体的这些年,他是那么清楚地看到——时代已经变了。

鬼山国的余脉,那个名为“焉翎”的优秀后裔,终究举家都偿还了重黎氏族世代养鬼炼鬼的诅咒。明明已经开辟自己的道路,终究未敌“天数”,一命呜呼,险就绝脉重黎。

是诸葛义先出手,挽救了重黎氏最后的血脉。

那孩子……

现在叫做诸葛祚。

今时今日已经是当代的楚国“大巫令”,不出意外的话,将来也是楚国的顶层人物,是这霸主国里绝对的核心位置。

对于这孩子来说……

重黎平章应该还活着吗?

诸蛮现在都是楚民,山上的岩洞,都是山下的华屋。

那些华服楚仪的霸国百姓,还认所谓的蛮王吗?

他还应当振臂而呼,裹挟诸蛮后裔,带着他们掀起新的战争吗?

最初他统合诸蛮,是希望带大家过上更好的生活,还是纯粹为了满足自己的野望呢?

在时间的河流飘荡了太久,久得已经忘记为何出发。

“哈哈哈哈哈……”

重黎平章忽然仰头狂笑。

这具吞贼霸体,在狂卷的笑声中,鼓动胸膛如铁风箱。

此处包裹他的无边水眼,一时翻起滔天的浪头……终撞破。

“啪”地一声,重黎平章踩爆了那颗眼睛,而后举戟如幡——

“魂兮……归来!”

这时候的骄命,已经退出千余丈,沿途雪峰拔起,便化沙漠为山岭。

群峰为她屏障,寒霜为她甲衣。

翻山越岭的冬风,是她所调度的“天成隔川之阵”。

席天卷地的呼啸,是灵冥海域的亡音。

一连串的动作,都是为阻敌而设。

她有足够的自信,却也清醒认知——应该对熊义祯同层次的对手保持敬畏。

但在重黎平章杀出来的瞬间,千峰折,寒霜消,风遽止,亡音停。

诸般手段一掌空。

重黎平章曾经煊赫,却也不只是活在过去。这么多年他是陪着项北一起成长的!

骄命所驭使的这具真妖之身,竟然被黑焰点燃,乍看像一枝盛开的黑色蔷薇,繁花妖艳。

一朵朵摇曳的魂火,幻转着一幕幕狞恶的画面。

有韩厘举旗而来,伍晟驾车冲锋……一个个慨然赴死的楚卒。

诸将士临死的决意,攀爬死敌的道身。

鬼山蛮有历史最强的驭鬼道统,在重黎平章的“招魂引”之前,所有被骄命杀死的生灵,都是她必须要偿还的债!

眸中红莲招摇,她在疾退的过程里双手合掌:“南无龙尊弘世佛!救度众生离苦厄!”

此刻她面笼佛光,容色慈悲,低眸垂泪……泪中皆有红莲开。就这样点点滴滴浇落妖躯,将那燃烧的鬼花渐次扑灭。

她已经提前做出针对,紧急爆发了灵冥皇主所独创的亡者秘音,仍未能抵御鬼魂的侵袭。

只好以龙佛所传的禅功来“超度”。

然而鬼花甚繁,佛泪有限,终不能一扑灭尽。

重黎平章又至矣!

“前事未尽,后事不终。”

“况乎生死之重,岂你这几滴假惺惺的浊泪能洗!”

重黎平章已不止是速度的快慢了,他在追逐的过程里,探出手来,妖身上正在燃烧的鬼花,就也长出一只手。

霎时有三千多只手,寄生在这具妖身,而后咒印纠缠,一层层反抱其身。

这具妖身的佛光,瞬间熄灭。就连妖光也晦暗,七窍封闭,六识尽湮,遍身毛孔都关锁。

重黎无上巫法……鬼手抱佛!

他的动作太快,杀力太强,眼界太高,纵使骄命洞察他的心念,知晓他的目的,也无法完美应对,仍被逼到了这个境地。

哪怕是超脱无上的佛陀,也会被自己的因果牵落。一旦跌入幽冥,终究晦因朽果。这就是“鬼手抱佛”的真义。

重黎平章抬戟而至,就要当场埋葬这具妖身。

忽然身后喀嚓作响,阴风之中有刀探来——

那是一个已经裂开的“人架子”。

早先被骄命一刀斩杀的伍晟!

作为一个不被察觉的“已死者”,他混同在张扬的鬼气中,以那柄伍氏家传的长刀,撞在了吞贼霸体的腰眼。

什么时候?他竟被控制?

重黎平章当然不会就这样被击败,伤口的血肉瞬间绞紧,随手一戟就将安国公府的这具残躯荡开。

可那三千多只鬼手的封印下,唯独露出来的那双真妖眼睛,只是平静地看着他。这是皇主骄命和蛮王重黎平章跨越时空的对视。

她说:“时间到了。”

极霜真意迟缓了关于时间的认知,他心通加强了这种不经意的蒙蔽。

未知觉间,重黎鬼纹已满面!

是绞杀项北残意,侵夺此身,还是结束这一切,黯然退场?

这具吞贼霸体向后仰倒,重黎平章的意志如潮退去。

骄命非常重视这个跟熊义祯同时代的对手,在尽得先机的情况下,只求拖延到最后一刻……而她完成了这个目标。

身上层层封印的鬼手,一条条如死蛇般垂落,那些根植其身的鬼花,也在瞬间枯萎。

而她尚未褪尽一身狼狈,就已经扑到了项北身上,抬手斩飞那杆盖世戟,在项北的意识回流之前,一记掌刀戳在了他的胸口。

这一刀仿佛堵住了风眼,那呼啸的鬼气霎时截流。

项北的身体瞬间萎缩。

内贼已死,外贼遂侵。

刀劲在道身内窜行,吞贼霸体告破!

那些死手枯花,恍是她身上的装饰,整个过程都极致冷峻。

她甚至是等了一息,确定项北的意识十分清醒后,才将自己的掌刀拔出。

指尖并成的刀尖,挑出一朵青色的神通之花——

【破法青刃】!

唯有在项北最极限的状态下,这朵神通之花,才够鲜活饱满,才能够补足她所需要的神意,令她的道路进一步升华。

而有项北和重黎平章的接力发挥,这枚神通已经到了最成熟的时刻。

此行收获堪称完美。

项北脖颈都暴起青筋,身体猛然弹起!

却被骄命一掌按在地上,五指扣面:“请稍等,我马上就好。”

她需要项北鲜活的感受,如此才能确保神通的灵性完整。

说话间她已将名为【破法青刃】的神通之花完整挑出,反手按进了自己的心口。

只剩一个人架子的伍晟,提刀巡行于外围,一边吞食战友残魂,一边为骄命护卫,实在是忠心耿耿。

骄命则是平静地看着项北:“将士归心,岂非名将?”

“有这么多人愿意为你去死,还能够折服重黎平章这样的枭雄……”

“我现在承认你是真正的统帅。”

“洞真境的你,对手不该是我。”

她的掌刀再次落下:“或许你运气不太好,恰巧拥有了这门神通,被我选择。或者说……‘天亡你也。’”

啪!

项北的手却在这时候抬起来,死死抓住了骄命的手腕!

他的脸上,还是重黎平章最后凝固的表情。

那是一张大笑的脸。

有几分豪迈,也有几分自嘲。

脸上有一道未干的水痕,或许是重黎平章所残留的遗憾。

只是阴翳遮眸,看不到是否真的流过泪。

唯独确然无疑的,是属于项北的声音,在这刻锵然响起:“大丈夫岂容天亡我也?”

“悬颅于人皆是战之罪!”

“我之生死,我自担责,无咎于天!”

他抓着骄命的手腕,竟将这具妖身举起,自己也站起身来:“再来!”

骄命的眼中难掩惊讶,她不理解项北是何来的力量。

但很快她就得到了答案。

“重黎平章竟然将重黎氏的王脉鬼玺,留在了你的身体里?”

“楚廷平蛮,而他益楚!”

她已经看到答案,仍觉难以理解:“【吞贼霸体】已破,【破法青刃】已剥,你还有什么倚仗,能够扛得住重黎鬼玺的反噬?”

说话的同时她亦不断施展秘术,几无止歇地加强此身业力,以将这具道身,推至“不可举”之重境,将此刻的项北压下。

纵担山担海,未及担业!

她要看项北这具伤痕累累的残躯,还能榨出几分力气。

项北只是站定,汗血如瀑,一似力有无穷。他单手举起妖身,便如举鼎:“它们的确曾经是项北的一部分,但不是它们组成了项北。”

“组成项北的,是我的力量,勇气,和这颗不服输的心!”

当世天骄,无不被那位荡魔天君压过一头去。被其赶超的人,永远只能看着他的背影。

而他项北,是在被那位“魁于绝巅”者拉开差距后,是在已经感受“天地之别”后,悍然挖掉了自己的天生重瞳,拆掉自己的倚仗,发誓要继续追逐的男人!

他从不回避,他勇于争先。

无论面对谁!

“吞贼不过七魄之一。”

“破之何妨?”

“此身何益!”

其时也,鬼气成雾。

他的乱发张舞,身体炸开一道一道的裂隙,只是被骄命暂时击破的【吞贼霸体】,在这一刻被他自己摧毁,彻底裂解——

“裂解之,铸我无上霸体!”

但见三魂,跃于其颅顶。

又有七魄,外飞其身。

所谓三魂者:胎光、爽灵、幽精。

所谓七魄者:尸狗,伏矢,雀阴,吞贼,非毒,除秽,臭肺。

到了这样的时刻,才有一方鬼玺,浮凸在其天庭。

此鬼玺以九张鬼面吞龙,尽显王者之气,霸道之姿。

三魂七魄皆为其臣佐。

重黎平章给项北留下的最后的路,是遗其重黎鬼玺,让他成为当代的鬼山蛮主,以“大蛮”的力量,驱逐骄命。

但项北却选择将一切都打碎,斩断所有后路,往前推铸霸体。

成则一步绝巅,败则灰飞烟灭。

这样的项北,碎甲毁衣遍身裂隙的项北,已经失去一切,却又攥紧了一切的项北……是如此清晰地刻写在骄命眼中。

终于明白这人已经完全脱出她所书写的故事,不被戏本约束。

此等英雄气,终非命运所缚!

她以狸飞云之身行于此间,避开了战争双方对于绝巅力量的捕捉,也给予项北相对公平的决战条件,满足了命运要求,并最终完美夺下神通。

但狸飞云的这具妖身若是死在这里,她藏在虚空里的本尊,亦会随之死去。这是“寄因寻果术”唯一的弊端,所谓“公平”,她早已认知深刻。

“好个蛮王项北,鬼山遗脉!”

骄命抬手轻轻往前一推:“我期待你功成于此,踏足绝巅,以更强大的姿态,来与我争锋!”

“蛮王项北”,就是联军方下一步的舆论攻势。有用无用且另说,能造成一点麻烦也是好事。

此身堆叠的庞大业力,尽都推到了项北身上,使之足陷三尺,意沉九顷。

这具被项北高举在空中的妖身,一霎崩碎如水流,血肉飞墨,泼了项北满身。

其所遗留的意志,不断侵蚀着项北的身体。使之遍处是针扎的痛楚,腐蚀的伤口!

而那还未散尽的黑雪中,完好的狸飞云之身,已经飘飞在深空尽处。

此【三生】也。

此身若死,才算真死。她选择离开,不去赌项北的最后一步。

这一战已终了,杀死项北不是她的目的,是本该顺便发生的事情。但在这么理所当然的故事里,转折仍有发生。

“今知也。”

“天命须敬,人心莫轻!”

冥冥中那张完美的大道舆图,好像又完整了几分。

她在寒风黑雪中回望一眼,只看到握拳仰天的项北,身上血肉翻滚,在血气鬼气的交错下,骨骼节节爆响!

当然也看到已经食尽战友残魂的伍晟,完全恢复了人形,正杀意凛凛,提刀向跃升中的项北杀去。

其人意海,心念空空。新生的人格,服从于预设的铁律。

他心通所感受到的,只有绝对的杀念……伍晟为唤醒他的骄命而战。

她猛地意识到——

项北并不知道伍晟是因为什么被控制!

而这通过元始丹盟、通过相关丹药完成的控制,是诸天联军一方极重要的一步棋。从鹏迩来生擒赤帝严仁羡,到虎伯卿收伥瞒死,妖族暗中在丹国落子,为此前后经营了太久!

为了不被人族察觉,这种控制甚至放到食药者死后来完成。相关的丹药本身在食药者身体里只有益处,在活着的时候没有任何危害。

只会在服药者死后,将他们的尸体,演化为一种全新的生命体。

负责此项研究的虎太岁,称之为“尸魇魔”……本就是从魔族身上得到的灵感。

他日战争进入久持阶段,那些被人族带回本土安葬的战士,都会于必要的时机,瞬间变成诸天联军钉死在现世的钉子,予人族以巨大的创伤。

一夕尸变,天地改颜。

她是被重黎平章逼得没办法了,不得已才将伍晟唤醒,并用之完美地熬过了那段时间。公平的地方在于……她也需要承担此事暴露的风险。

“伍晟!你的潜伏任务已经完成,无益于此空耗。海族不会亏待有功者,且随我归乡!”

她叫停伍晟的攻势,翻手一卷,便带着他一并消失在云空。

黑雪还在飘,寒风已经停了。

曾经炙热的烈煌沙漠,已经永久改变了地貌。

阳光照破浓云,洒在冻土枯草的丘陵荒滩,恍如隔世。

而后整座地圣阳洲都似乎震动起来。

有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在丘陵荒滩上久久回荡。

……

……

喊杀替代了怒吼,金铁取代了哀嚎……战场的喧嚣总被另一种喧嚣撞碎,耳膜震震,如作战鼓擂。

那皎白如电的刀光,将天穹一重重撕裂。

道生魔长,一层层的天境光影,如同纸书被翻过。

时年二十五岁的诸葛祚,正身披华丽祭袍,盘坐在其独属的祭星台上——身前身后排了八个“周天浑斗”星盘,正在同时飞转。

加上他自己,正好是九宫阵型。

星光于此窜游,不断飞进军阵之中,又从各个军阵飞回。

星辰衰死光犹在,由于祭星台的特殊性,以及诸葛祚惊人的算度,楚军的星光网络仍在运转。

虽然大战一起,星光网络已经无法贯通中央天境和凡阙天境,却还勉强地覆盖了军阵内部。

这对于大军的整体掌控来说……极大地节省了主帅的精力。让淮国公得以更从容地调度军队,可以更宽裕地应对敌方绝巅。

自斗战真君只身冲阵,淮国公引军反卷……王师征天以来最惨烈的厮杀,就擂响了战鼓。

大楚两师对妖魔三军,每时每刻都有海量的生命陨落。

诸葛祚作为随军的星占负责人,当代“大巫令”,自然要在这场战争里奉献力量,没有退缩的理由。

在战争状态下维系星光网络的存在,使得军令无有不至,他已经超额完成了主帅交代的任务。

同时因为超卓的医术,他还兼了随军的“医令”一职。“医令”的主要工作都是在战后展开,而在战时,他需要给予将领足够准确的信息——

大部分士卒的消耗如何,能够承受什么程度的爆发性药物。这信息间时更新,不可断绝。

现世物产丰富,丹药资源也是胜于联军的优势,不可不用。

在某一个时刻,诸葛祚飞流着无数文字的眼睛,忽然静了一刻。

冥冥之中他感到伤悲。

好像又有什么对自己来说很重要的人……

死去了。

而后命途豁开,前运坦荡,他一眼看过去的星光,涌现出许多比以往更复杂也更具体的讯息。

茫茫宇宙中,那张若有似无的薄纱,已经掀开。

自此以后天地不拘,关山不阻,望星得星,观世见世。

竟然……洞真了!

二十五岁的当世真人,比起修行历史上最年轻的洞真记录,也就大了两岁而已。已经快过当年的李一!

然而诸葛祚的脸上,却不见喜色。

作为修行历史上第二年轻的洞真者,此时此刻诸天最年轻的真人,他在登临洞真的一刹那,看到的是命运的照影。

其实他修行到这样的层次,天地交感,日月应辉,早就靠近世真,只差最后一层窗户纸。

本就做好准备在远征的过程里洞真。

他清晰地看到,这一步自然而然地往前,是冥冥之中一种运势的加持。

也是自身命运上,一把不存在的锁,被某种关乎血脉的力量打开了——

之所以说这把锁并不存在,是因为在今天之前,就已经有人将其抹掉。只是他到今天才看到。

他在这一刻已经完全明白,他即是鬼山蛮最后的血脉,是重黎氏的后裔。

隐藏在重黎血脉里的诅咒,杀死了他的父亲,抹掉了他的家族。

也必然要在将来的某一刻,让他来面对。

但是……

他早先在爷爷诸葛义先的局里死过一次,于超脱局中完整复生,已经被彻底抹去了血脉隐患。

爷爷已经离开很久了。

生活中还到处是他的痕迹。

直到今天还能感受他的遗泽!

他在此刻明白爷爷还为自己做了什么,可无法再言谢。

他也知晓最后的大蛮重黎平章永远的消失了,其在消失之前……打开了血脉上的枷锁。

诚然这道锁早就被解开,冥冥中的“释重”,还是叫他身轻一步,就此登天。

成为当世真人的这一步,确然让他感知更真,当下亦明白——随军前往地圣阳洲的祭星台,已经毁掉了。

洞天宝具【市井】,已经藏到了一个隐秘地方,只等他去开启。

项北所领的偏师……大概率已经全军覆没。

当然还有伍晟……

诸葛祚微微仰头,远穹无星,斗战真君和恨魔君的战斗已经完全铺开,天裂天弥都在翻手间。

可他的目光悠远,似乎又回到了当年前往观河台的那辆马车上。

他和伍晟、左光殊,同为楚国出战黄河之会的天骄,为国而征,踌躇满志。

屈舜华说:“不要过度使用瞳术,消耗神魂。”

伍晟道:“不妨事。这点小问题,吃颗黄丹就好。”

他捧着一卷书,在车厢角落静静地读……其实不能静心。

因为他们都知道,丹国有问题,被大家称做“黄丹”的“圣魂丹”……有很大的问题。

当初丹国爆发“人丹”丑闻,刑人宫执掌者公孙不害第一时间赶到,调查事情真相。

妖族在丹国的落子确然高妙,但公孙不害更是执掌刑人宫的法家宗师,刑名一道的绝顶人物,一个已经被掀开盖子、裸露案砧的丹国,并不能在他面前保守秘密。

事实上他当时就查清了真相,也确认了妖族在丹国落子的几个关键人物。

但以此事知会景秦楚三方后,他便伪作不知,将制造人丹的天品丹师罗钟岷当众刑杀。

从头到尾丹国的罪名都只有“制造人丹”。

将丹国国主、国相,以及其他丹国高官十七人,全部押送天刑崖,永囚刑人宫。说是永囚,其实是为了撬开更深层的秘密。

诸方便是在明知丹国有问题的情况下,仍然原地创建了元始丹盟,仍然让几个丹国人奸,在元始丹盟里占据相当重要的位置。

然后看着他们在眼皮底下做事。

将阴谋置于眼前晾晒,好过让它在阴沟里滋长。

元始丹盟出品的每一种丹药,都会经过最严格的审查,明里暗里不知多少道关卡。

跟那几个人奸有关的,更是会被重点注视。

“圣魂丹”的问题,人族高层一早就知晓。

各家自用的“圣魂丹”,其实都是已经剥离了隐患的。

但还有一种,便是如伍晟这般——他主动服用有问题的“圣魂丹”,是为行计中之计,反制异族于关键时刻!

如伍晟这样的天之骄子,被安国公带回主脉的伍氏公子,本不该冒这样的险。

但恰是以他的身份,不可能冒这样的险,才不会为妖族所疑。

时值楚国变革,世家也在寻求前路,世家更要体现承担。

他来走这样的一步棋,可昭伍氏忠国之心。

诸葛祚尤其知道……

伍晟做出这样的冒险,体现这样的承担,才是安国公把他定为继承人的原因。

伍陵兵儒合流,天资卓艳,伍晟何以并论?

其言……“勇也”。

勇非无畏,勇为担责。

此事知情者不多,局限于楚国顶层人物。

屈舜华是知道的,因为反制“圣魂丹”的药膳是屈晋夔亲手做的。

诸葛祚也是知道的,因为秉承诸葛义先之遗志,章华台一早就交到他手中。

所以今天他明白,伍晟已经踏上征程。

那是条十死无生的路。

第2748章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

安国公一向是严肃冷峻的,像帝国边境伫立在南荒的山。

虽然青铜鬼面遮掩了他的表情,国公战甲缄藏了他的道身……腰间被风扰动的暗红色系带,仍然以血蛇翻卷般的不安,描述了山的不平静。

多少年风吹雨打,不过凿石洗沙。

他站在章华台最高的位置,凭栏低瞰。

底下是一座隐秘搭就的天雪玉广场,形如八卦,以八面光幕为悬墙。

此刻每一面光幕上,都有不同的光影在变幻——自有其章的海族建筑,在视野范围内展开。形貌各异的海族战士,忙活着各自的事情。

弓一遍遍地上弦又放松,矛尖擦得雪亮。也有海族战士忍着眼泪披甲,有的呢喃着“母亲”。

已经早有觉知,但还是一再清晰感受——这场战争并不只是刀剑相对,血肉互杀,它更是文明的碰撞。

在天雪玉广场的正中间,悬浮着一颗八面晶体,正是它缓缓旋转所投照出的光线,在八面光幕上具现为不同的图影讯息。

当然是用不着安国公来处理这些信息的,但他仍然注视着这一切。

他注视着他的继承人,伍家的好孩子。

虎太岁暗施后手的“圣魂丹”,其效果是在原身意志的基础上,于尸身重建一个隐匿人格,等待专门的秘法来唤醒。

屈晋夔所做的药膳,则是将食药者的原身意志,隐藏为一颗人格种子。

它并不会肆意生长,在很长的时间里,只能当一个眼睛来用。

宿主所听到的、看到的一切,都会在章华台里留置的另一颗人格种子里复刻,从而成为楚军的情报来源。

有朝一日,这颗人格种子生根发芽,就会凭借其对于身体的绝对权柄,压制任何新生人格,从而归来——如果还有那一天的话。

当然更大的可能是伍晟永不苏醒,就一直以黄丹所塑造的人格存在,直至某一天,成为废弃的耗材。

“没关系,我在异族的每一天,都是我对家国种族的回应。”

伍照昌仿佛听到那孩子在这样说。

这也的确是那孩子说过的话。

但明白——人的回忆,只是一种自我安慰。

他沉默着,如同过往年月里的自己。

枢官李蘅华记录了这一切,红着眼睛向安国公行了拜礼,后退两步,碎为流光,飞转一瞬……而后捧着卷宗,出现在云麓台。

“星天章华,人烟云麓。”

作为楚国的政治中枢,最关键的政务殿堂……自神霄战争开启,天子便定驾于此,再未离开。

整个大楚帝国都转于雷霆之势,像一张已经拉满的弓。帝国征于天外的劲旅,故也是不能回头的箭。

都说“一朝天子一朝臣”,在楚国却不如此。

今帝完全沿用了前帝的班底,就连内相都没有换人。

面宽微胖很有福相的宋旻,躬身接过了卷宗,小步向君座移去。或为征时故,今日这位内相靴底踩着的是火烧云,悄然疾行,映得丹陛都飞霞。

“诸天联军对人族星占宗师展开了大规模阻击,必然是神霄推门前就已经拟定好的计划,一系列行动极具针对性。”

“荆国神骄大都督吕延度,死于永瞑天尊鼠独秋的临死反击。”

“齐国钦天监阮泅,死于海族骄命的猎杀。”

“景国东天师宋淮,联手秦国布衣丞相王西诩,斩杀前去袭杀他们的冥尊【魍夭】……”

“此役,宋淮重伤,‘道质殆尽’,已经被送回了蓬莱岛。”

“而王西诩战死虚空。”

“……”

“南天师应江鸿率军同麒观应所领斗部天兵决战中央天境,现世第一对上诸天最强,各有损伤……但从妖界暗子递送的情报来看,联军一方隐有异动,或谋中央。”

“……”

“车骑将军身成霸体,证道绝巅,然其神通【破法青刃】为海族骄命所夺。”

“作为海族有史以来最受期待的天才,号称要超过覆海、皋皆的存在,骄命在自身的战争任务之外,正在极速地补完自我,升华道途……但目前还看不到她影响整体局势的可能。”

“以个体的跃升而论,她现在才开始冲击更高道路,不免为时太晚。大家都是披甲而战,没有临时铸甲的道理。联军有神霄早开之谋,她作为海族核心高层,不可能不知晓此等关键,不应该出现时机的误判,所以这场战争确实是她主动选择的跃升时机……这种矛盾令人深思。”

“神通是表象,背后的道路,才是她掠夺的未来。或许战争本身的遮掩,会拔升她掠道的可能。”

“诸天联军给予她巨大的宽容,在整体的战争态势里给她留足空间,甚至是调度军队给她创造掠道的便利。即便是绝巅登圣者,也不能合诸利肥一身,这不符合战争的秩序。海族也没有资格让妖魔修罗低头,奉其为核心。合理怀疑她身上有更大的隐秘,有益于联军整体,可能关乎某种终极武器——”

“枢官合议,有六位认同这种可能性。‘章华灵巫’给出的可能性推演,是三成。”

章华台里,信息星河中,十二星神算力交汇的躯壳,是诸葛义先创造的星占总枢,其名“敕神总巫”。

在他活着的时候,基本上也能够完全代表大楚星巫。

自其离去,星神失灵,这具躯壳也倒在信息星河里,滋养章华台。

须弥山永恒禅师,唤起黄道十二星神,以之统御诸天星神,迈向“世自在王佛”后,信息星河便波涛汹涌。

等到诸葛祚接掌章华台,在信息星河之底,重新打捞起这具残躯,进行修补迭代,并以章华灵性赋养其间……也就诞生了如今的“章华灵巫”。

于诸葛祚本人或是一种怀缅,于章华台它则能加速信息的处理,且绝对客观理性,比十二位枢官更为高效。

“伍晟先死而后醒,成功潜伏到骄命身边,被她带回海族营地……章华台已经凭借伍晟的人格种子,锁定海族藏匿于虚空深处的重要营地。”

李蘅华汇报到这里,仰起头来,眼底的战意几乎刺破那红色。

毫无疑问她想要加剧这场战争,想要为死去的那些将士复仇。她希望楚帝能够调安国公出战,倾国而动,驾驭章华台直捣黄龙,碾碎那处海族营地。

但作为枢官,她不能参与议政,不能表达任何主观的想法。

她只负责传递最新的诸天情报。

各大战场的动态变化,乃至于诸天世界的不同反应……全力运转的章华台,像是一颗歇于现实的伟大星辰,以其独有的方式,向诸天观照。

情报飞如雨。汇涌诸天的信息洪流,在一遍遍的筛选后,仍然冲撞得他们无一息暇时。

留在章华台的枢官,都在没日没夜地工作。

韩厘战死,朱虞卿战死,这些她都没有说,和那些牺牲的战士一起,都停留在厚厚的卷宗里。

于她是朝夕相处的同僚,志同道合的战友。于整场战争来说……轻如鸿毛,不必冗叙。

大楚天子坐在那张龙椅上,眸光沉晦在冠冕中。从登基的第一天起,他就非常适应这里。

内相宋旻奉上卷宗后,便安静地隐在烛影里。

皇帝慢慢地展卷,像是要把每一个战死的名字都记在心里。同时问道:“安国公可有让你捎什么话?”

李蘅华低头应道:“安国公什么话也没有说。”

“那么——”皇帝的声音悠悠高远:“章华台锁定的那处重要营地,是不是海族在神霄战场的总营呢?”

李蘅华跪伏在地!

“从目前的情报来看,并非总营。”她以额触地:“臣惶恐!”

“那么为了这一处并非总营,布防也并不明朗的海族隐秘营地。值不值得暴露我们对妖族丹国布局的反制呢?”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情感:“李卿若是心绪不宁,竟会遗漏关键,不妨回去休养一阵……至于朕的问题,你若答不好,或许可以去问问‘章华灵巫’。”

李蘅华额汗如雨,云鬓濡重:“是臣疏忽,唯请万死!”

“回去做事吧。”皇帝的视线仍在卷宗上,声音淡如云舒:“将士奋死,国之幸也。同仇敌忾,朕当体谅。”

李蘅华又重重地磕了一次头,才爬起身来,倒退着离开了大殿,穿行云麓甲子秘书处,路过各异的目光,一直退到虹台,化光而远。

云麓台的天子独坐之殿,仍有源源不断的政务,经六十个云麓秘书处筛选送来。

干支以纪年,也代表着不同方向的政务,

但皇帝始终注视着那份军情卷宗。

“随征枢官有二,留国其十,十得其六……”

良久之后,皇帝抚了抚卷宗上的褶皱:“有情则私,恨心必皱。‘章华灵巫’还是更客观一些。”

宋旻伫立在侧,连呼吸声也不发出来。

随侍天子身边,要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守口如瓶”。

但有些时候,也要学会张嘴。

就像皇帝的这句话,他是应该传出去的。

圣天子固然宽容,胆大妄为的人,应该被自己的恐惧敲打。

“国师大人。”皇帝忽又唤道。

口含天宪,玉言引风。檐下铜铃叮叮咚咚的响,却是一曲征声。壮丽的乐声下,幻光凝实,就在这大殿正中,竖着展开了一卷长轴。

足足五丈长的画卷,从穹顶一直拖到地砖,悬地不过九寸。

泛黄的卷面上,绘着一幅祥和图景。

说“祥和”,其实很反直觉。

因为画卷之中,恶鬼遍地,魍魉横行。

暗沉沉黑色大地,血液在地裂中流淌。

深青色的鬼面,如飞絮在空中飘舞。

一条条书写着罪状的案件卷宗,横七竖八的堆在地上,再加上那些血点……恰似枯枝败叶满地泥。

唯是有一个干干净净的清秀和尚,独坐在无穷恶鬼的正中央。竟然让整个画卷平静下来,给人以鸟语花香的宁静美好。

虽有血舌垂落,幽魂绕飞,无头的鬼物在地上打滚儿……竟无端的生出谐趣来。

他当然便是大楚国师梵师觉。

从赏画者的高上视角来观察,奔流血液的地裂,在无尽罪土形成了一个血色“卍”字符。

和尚就坐在这个具备神秘意义的字符正中央。

莲台十二品,其色为白。

当他抬起清澈的眼睛,整幅画卷便活了过来——你明白这不只是一幅画,而是一个真实存在的世界。

“你觉得骄命的目的是什么?”皇帝问。

梵师觉摇了摇头:“我不认识她。”

“国师觉得应江鸿那边……我们要不要管?”

梵师觉只道:“他很厉害。”

宋旻听不懂皇帝与国师之间的对话,只觉得言简意赅,又颇得禅意,果然高深莫测,智慧渊深,真非俗夫可及。难怪能当国师!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那么……你已经拿定主意了吗?”

和尚将一颗蹭过来的骷髅脑袋轻轻推开,又将一条不知是哪个鬼遗落的断舌解下……认真地说:“我没有主意。”

“是了。”皇帝点点头:“这对你来说从来不是选择。”

和尚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来,静静地看着天空,脸上有难过的表情——关于天空的部分,并不体现在这幅画卷里。

而后这幅长轴慢慢地卷起。

皇帝坐在那里,静了一会儿,然后道:“传个口谕给顾蚩,叫他唤醒地宫宝室的那位‘无期者’。”

宋旻蓦地抬头,目有惊色。

皇帝只道:“大争之世,剧变在即,没人可以不冒险。”

……

……

“左嚣!”

幻魔君安坐大帐,从容看五军绞杀。厮杀声听久了,也有别样的乐理。犬牙交错的兵势,不时崩碎为几具跌落的尸体。

偶尔炸成形状漂亮的血花,算是惊喜。

“久闻那位所谓的‘荡魔天君’,视你为亲,奉为尊长,几入你左氏家门!”

他悠悠抱臂,笑问:“你可知他今在何处?”

因为古老星穹的隔绝,再加上战争环境下的信道截断,诸方情报难以共通。

左嚣虽然身在战场,所得情报并不如章华台完整。

章华台立足现世,俯瞰诸天,反而能够着眼全局,从不同方向获得情报补充,然后支援神霄战场。

他们这些杀在阵中的人,所知的暂都只有局部信息。

不过风风雨雨这么多年,他当然不会被几句话动摇,只淡声道:“他有他的战场,我亦如是。你若想聊他,不如去跟他聊——且看你能不能活。”

楚虽两师,遇敌不怯,正面合阵,对杀异族三军,未见下风。

两支计以十万众的军队,在左嚣的指挥下轻灵自在,忽然聚散,形如流水,实在是有一种美感。

真论战阵指挥,也只有蜈椿寿能够跟得上他,与他斗得有来有回。

幻魔君是仗着魔军的不知死,等闲几块肥肉,楚军吃下就吃下了……时不时硌一下楚军的牙。

当惯了老祖的狮安玄,则动辄亲自下场,以弥补他频繁为左嚣调度所露出的破绽。

要说引兵作战,他最看重的血裔,那位天海王狮善闻,才是天生的将领……可惜没有等到证明自己的这一天。

尤叫他对人族咬恨。

“何劳我也!”相较于淮国公的皮笑肉不笑,幻魔君的笑容显然更真诚一些:“太行大祖虎伯卿,诸魔第一帝魔君,已经前去围杀他。并以黑莲寺方丈渡世弥因所备的缘分念珠,将其引渡至某处混沌世界。”

他对这般阵容显然有十足信心:“或许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消息给你。”

这般阵容,绝对是诸天第一档,无论放到哪里,都是惊闻。无论对付谁,目标都难言安全。

左嚣岿然不动,声无波澜:“当世魁于绝巅者,再割两颅的消息么?”

“是啊是啊。”幻魔君笑着抚掌:“淮国公不妨暂歇攻势,厚筑阵围。停下来再等等,等他击破两位大圣,前来援救于你。”

左嚣立旗于阵中,只笑了笑:“好啊。”

大楚二师并如铁壁,任敌军如潮推来,顾自巍然如岳。

他半点不见急迫,引兵布阵如蛛网密结,极其耐心地等待机会。

伤亡始终维系着一定的频率,给予双方痛楚,但并不深刻。

正面战场从来不会带来最大的伤亡数字。

“幻魔君最为急迫地想要建立优势,虽然他看起来对铁面魔军的指挥不太上心,还在战场上故作闲适,但魔军不断向核心战区靠拢,分明寻求决战——可能是他以假面参与的其它战场,发生了巨大的形势变化。不要给他机会,他会把战争推到惨烈的局面。”

“蜈椿寿的战略最为稳健,虽然蜈岭军打得最凶。其军进退有序,尺度最是清晰……不可强撄其锋。”

“或许是因为血裔狮善闻、狮善鸣接连被杀,这些年种族战场,狮族也损失惨重,狮安玄颇爱其族,不舍见死。”

“兵法有言,‘爱民可烦’。其掌兵而慈,必以此死。”

淮国公的战场判断,通过战旗,传递到所有将领的耳边。

这亦是决胜的旗令。

“今为真也!”

诸葛祚披袍而起,踏祭星台横飞在天:“始知死生足艰,往事不谏。生性顽劣,而能远途万年。所赖亲故,终为故时。”

“呜呼!而今忆之不见之。”

“乃镌星辉,以期时空飞转,垂髫而老,能为他见!”

这是一篇临时书就的祭文。

所谓“巫”者,祭天祭祖,也祭星辰。

死有其意,祭有其力,国之大事在祀戎。

见其身周,顿开八座星碑石门,或古拙或华丽,或高阔或狭窄,门上各有清晰道文,一字曰之“生、死、杜、惊……”

既是墓碑,也是星门。

大军发于现世,动于神霄。

星穹隔绝前所积累的海量星力,以其为火山之眼,向四面八方喷发!

轰轰轰!其声连绵。

虚空之中有风洞,名为“暗宇”,是楚国天工府专为宇宙战争所设计的人造天体。能够完美地嵌合在宇宙之中,隐藏其中的力量波动。

每一个“暗宇风洞”,都可以视为一座极具隐匿性的宇宙军堡。可以用来储备战争物资,在必要的时候,也能短时间地驻扎军队。

当然它的造价十分高昂,即便是倾国战争,也不足以铺满战场。

随着诸葛祚的全力牵引,星力汪洋便如蓄水开闸,一旦爆发为洪涌。

一座座隐于虚空的祭星台,如同誓决生死的战舰般,驶出“暗宇风洞”,再不掩饰它们的光芒。

此刻星光之璨,显耀神霄,彷似是古老星穹的超凡星辰,逃脱了乞活如是钵,降临此方世界!

中央天境星光黯,而又有星辰明。

工序复杂的【祭星台】,国库储备总计也才七座,此次出征已经全部带上。

如今大战才起,已碎其一。

但因为祭星台的特殊原理,“星死光犹在”……毁灭在地圣阳洲的那座祭星台,仍然是以最后的星光,给出了反应。

从中央天境到凡阙天境,以此为驿,暂且信息贯通。

要用什么来回应离开的人呢?

年轻的诸葛祚尚不能平静面对,但明白那位一生奉献的星巫,最想要看到什么……

请君试看星如雨。

人间繁华,楚势大炽。

他抬手一指,磅礴星光落金甲。从地圣阳洲的烈煌沙漠,到中央天境的此处战场,最远和最近的祭星台之间——

星光反复穿梭,如飞剑穿杀!

且是越来越快,越来越凌厉,到最后倾流如瀑,梭织如骤雨。

此即“星梭织命”。

诸葛祚在很早以前,就有了相关的战场杀术构想,这些年也一直在研究完善。但直到身临洞真,把握星光本质的这一刻,才能真正在战场上实现。

星光衰死递竭,一路杀到终点,却又为祭星台所接收,再次作为星光杀出。

在这个过程中,星光的流失是微乎其微的,若不考虑其间所穿杀的目标,不计算“织命”所损耗的能量,其实可以近乎“永动”!

这是星竭方止的战场大杀术,诸葛祚把它砸向了狮安玄的【辉煌金甲】。

作为楚国天工府和章华台联手推出的巅峰造物,这些祭星台的力量,在“星梭织命”之中,有了最大程度的光扬。

此时五军混战,诸般杀阵绞成一团,恰恰金甲狮兵正大部合转,欲击楚腹——他精准地把握了战场时机。

“暗宇风洞”推着祭星台走,为其提供动力,也尽量提供庇护。

虚空隆隆,仿佛战兽吼。

除却已经碎掉的那座,诸葛祚要将剩下六座祭星台,全部移到他早已算好的位置,以覆盖整个战场。

届时两两一梭织,星光无尽穿杀,耗也耗死敌军。

狮安玄不欲变阵,更不想用有限的将士性命,去对耗这看起来没有尽势的星光杀阵。也只能亲自出马,翻手遮天。

其身金甲放金辉,逐照飞流其族兵,一时抵住星光。

以自身之甲,为全军之甲,挡住了第一轮的“星梭织命”。

凭借他的绝巅眼界,不难看出这“星梭织命杀阵”的关键在哪里,故又反身冲拳,踏虚开阵,一拳轰爆了三槎之外的“暗宇风洞”!

当然也精准扫灭风洞附近的祭星台。

诸葛祚的动作已经足够快,暗宇风洞所推动的祭星台,行动轨迹也足够刁钻。

但绝巅俯瞰洞真,是居高临下,一览无遗。

在这个瞬间他连续出了六拳,每一拳都跨越天境,无视距离,扫平一切阻碍,精准地击中目标。

楚国为这场战争储备的所有祭星台,尽都扫为碎石。

但“星梭织命”并未有一刻停止。

祭星台毁灭了,祭星的力量仍在。

虽然已经不能再移动,可星光愈发暴烈。

反而是绝巅的力量消耗在“暗宇风洞”里,规模庞大的金甲狮兵,成了诸葛祚的“人质”!

年轻的真人踩着祭星台碎片——

其独属祭星台的每一块碎片上,都站着年轻真人的身影。就像是他也随着这座祭星台一起,被狮安玄给轰碎了。

而千万个诸葛祚的身影,同时戟指金甲狮兵,星梭之速,快到目不能及。

在最光耀的时候碎灭,自然也有最辉煌的表现。

狮安玄的拳头,简直像是为其打开枷锁,彻底释放了“星梭织命”。

在不同祭星台之间反复穿梭的星光,几乎织成了一张静止的华美布匹!

“若有无缝天衣,必以此织。”诸葛祚的声音在星光之间回漾,一层层泛远。

金甲狮兵合全军之力所放出的防御金盾,一个照面就黯淡,三轮斜,四轮碎。

毕竟血肉之躯,难耗天地之力。

虽然集众合阵,不及星光无穷。

从来未曾设想过,狮族历史上数得着的强军【辉煌金甲】,竟会成为战场上的累赘。

狮安玄钢牙一错,顿时聚军合势,如一杆金色长枪,狠狠地扎进了楚军阵列里。

他的想法很简单,把楚军也裹进“星梭织命”的范围里,让这些星梭也投鼠忌器。同时金甲狮兵的个体战力,在犬牙交错的混乱厮杀里,会更体现优势。

拼战阵变化,他的确不如左嚣。但逞勇斗狠,生死相争,他并不肯让!

正在与【铁面魔军】以及【蜈岭军】对杀的大楚王师,在这种混乱的时候,自不可能避得开狮军的穿凿。

尤其狮安玄行动果决,发军一念,根本没有留出反应时间。

但淮国公的战阵指挥何其高妙,【赤撄】所部如血海分流,任狮军长驱直入,而又蓦然合围!

好似抽刀断水,水流不绝。

大楚两军一时分如泾渭。

【炎凤】所部聚为火海,以皇城禁卫统领向兆槐为核心,筑起一道阻敌之高墙。

战前请命的向兆槐,临时为【炎凤】军主将,专心辅佐淮国公。本来执掌此军的楚国宗室,都被天子生生按在家里,好让大军令出一心。

此刻他谨守军令,吞焰服丹,炼合“赤焱”兵煞,催动【炎凤】之军所独有的“炽凤”兵阵——

值此军势中,道元生生不息,气血源源不竭!

当然此等绝顶兵阵,限制极大,一个月只能演阵一次,且只能持续一刻钟。可它的强大阵势效果,却是当年熊义祯得以血战拒中央的重要倚仗。

今用于此,遂成赤炎长城。以血以火,当妖魔之锋。

而血色鲜艳的【赤撄】,顺势反围。

火海血海虽相近,不相容。而是彼此倚靠,互为支撑。

狮安玄引军冲阵而陷阵,却发现局势并不如他所想。

楚军所催动的“星梭织命”,竟然有更复杂的演变——

此刻那些星光之线,竟然追着特定的金甲狮兵走。

仿如穿针走线,是一场眼花缭乱的星光点杀!

在如此复杂的战场上,做如此细微的杀术变化,绝非一个洞真境的修士能够完成。

所以他金眸一转,看到了关键——

先前为星光所穿杀的目标,身上都留下了星痕,星痕衰退的过程中,亦在不断释放星竭之力,牵引星光。

当星光再一次杀来,星痕又更加深刻。

这是一个极其凶险的循环,若是放任不管,仅这些星光,就能杀到这些金甲狮兵力竭,而后将他们抹去。

金甲狮兵的单体战斗力绝对不输于赤撄甲士,可是结阵对拼就有不足,每一个金甲狮兵同时还要忍受“星梭织命”的进攻,更不免顾此失彼……短短几息之后,就连阵型都难以保持。

狮安玄不可能同时为所有的金甲狮兵抹掉星痕,那样耗费的力量将万倍于对手,在战场上是致死之因。

他在混乱战场目巡周天,的确瞧见蜈椿寿已与左嚣接战,幻魔君再也坐不住,试图攀上炎墙,亦被左嚣卷旗接下。

当下狮躯一震,命麾下狮兵结阵自保,自己却跃上虚空,张开血口来,如开远古天门,一口吞尽飞星!

漫天星梭雨,的确有一霎的空白。

狮安玄便行走在这空白中,向诸葛祚走去。

诸葛祚当然没有碎掉,他同时存在于不同的星光中,以此逃避狮安玄的锁定——这身法固然玄妙,效果却也不佳。

狮安玄并非他这个层次的对手,哪怕将积攒了那么久的星光之力,都用于一时,也是量的积累,未有质的跃升。

所以当狮安玄伸掌探来,那些分属五行、暗合六爻的星光……竟如惊蛇避他而走!

无数个诸葛祚复归为一个,身周空间已塌陷,就此裂空为笼,向他的掌中飞来。

当世最年轻的这位真人,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虽则身不由己,虽则死到临头,却只是不断地编织星光,让“星梭织命”在狮安玄的身后,依然覆盖整支狮族大军。

他的手法仍然平稳,他的选择仍然精准。

“确有大将之风!”狮安玄赞叹也心惊。

人族势大,天骄层出不穷。此战若败,真要老死囚室了!

“送你一程!”他合掌!

轰!

就在诸葛祚即将飞入指笼的那一刻,一杆旗枪扎在了狮安玄的后心,推着他俯扑向地面,直接扎进了金甲狮军的阵地里!

他的话音如碎珠,在空中一截截的飞碎,难成一句。

以旗枪扎在他后心的老帅,如血焰在空中燃烧。

大楚淮国公左嚣,势如下山恶虎。

其左腰插着幻魔君的短刀,右胸口穿出蜈椿寿的血色枪头,以道躯见裂、本源受损的伤势为代价,移锋回阵,给予狮安玄猝不及防的一击。

他推着狮安玄俯冲扎地,在他身后的天空,【炎凤】军的兵煞已经结成拱桥,刚好隔档风雨,停歇了蜈椿寿和幻魔君的脚步。

【蜈岭军】还在正面冲击【炎凤】军所组建的防御阵地,【铁面魔军】则如水银泻地,在幻魔君多变的战阵指挥下,不断地削薄【炎凤】阵防。

向兆槐双眸裂血,吞了一把血丹,便举剑反冲:“诸将士以我为盾,以我为锋!”

【炎凤】已经做好了全军覆没的准备,要给争取左嚣足够的时间,以剿灭狮安玄和他的金甲狮兵。

这是一场生死竞速,就看谁更熬得住,哪方杀力更著。

然而有一只甲手,搭在了有着充分觉悟的向兆槐的肩膀上:“这么出风头的时候,哪轮得到你啊?”

向兆槐下意识地横剑斩击,却被随手一带,扯到了后面。

岿然在前的男人,身披重甲,鹰眼锐利,短须精致,只是嘴巴一咧,可靠的气质便殆尽。

让人觉得……

“晦气!”

在三十三重道魔天境里纵横来去的斗昭,顿觉此战十分的不酣畅。

他岂能和楼约打了个平分秋色?

金身灿照,他合身撞进了楼约的拳围:“今不以胜离,唯以死分!”

楼约五指相合,三十三重道魔天境合一掌,史无前例的极致混洞,恰将斗昭圈禁其中:“正合我意!”

在过去的那些回合里,他无数次地要将斗昭圈入混沌,却都被其以恐怖的战斗直觉避开。

如今主动陷来,必有所谋。

但他也乐见。

不冒一些风险,怎么改写战局?

便看是谁命硬!

紧急赶到战场的钟离炎,先是斜乜了一眼远穹轰轰隆隆的绝巅大战,这才颇显无奈地摇了摇头:“是大爷来晚了……才叫兄弟们在此苦战。”

话音还停在阵中,其人却已杀出阵外。

他根本就脱离大军的支持,单人独剑,向两位异族绝巅杀去!

“挡得住吗?”向兆槐心头的问题才刚刚浮现,嘴上的关切提醒还没有出口。

便见得去势汹汹的钟离炎,来势亦汹汹——已经在错身的回合里,被蜈椿寿一拳轰飞了万丈远。

都飞出了楚军战阵的范围。

但他瞬间又飞回:“死蜈蚣,你没吃饭吗!?”

身似陨石过天境,剑如重岳压敌锋!

其在虚空接连出剑,左斩蜈椿寿,右劈幻魔君,将之尽数圈入剑围。还抽空给对方的军队两剑。

真有一骑当敌数十万的勇悍姿态。

当此之时,又有一支红色顶缨、黑色铁甲的军队,从骤然破开的辎重营帐里杀出,这里也藏有一个“暗宇风洞”,楚军却能按捺到此时。

打头之人,斜提军刀,覆甲披袍,却是今帝登基以来,很受重用的军中新贵。亦是楚地大名鼎鼎的“同义社”的创建者——楚煜之!

楚煜之所组建的新军名为【怀义】,一共三万人,由天子特许,由内库专门调拨资源,军中将校多为贫家子。

这支军队虽然也经历了严苛的训练,有足够的资源支持,但毕竟成军时间尚短,远未及六师水准。本来不够资格参与先锋战争,是皇帝亲自跟淮国公开口,才来随征。

以楚之强盛,六师之外,不知多少军队等着验证武功。

楚煜之在淮国公面前请命时,说的是“怀义三万众,愿为敢死营。”

他们不怕死,他们求机会!

便是此时。

大军阵列长龙,在楚煜之的带领下,一声不吭地切进【铁面魔军】。

像是一只锈蚀的箭,撞上厚重的铁,箭至即折。

可楚煜之毫不退缩,引军复撞,不求洞穿,但求阻截!

左嚣从头到尾并不回看一眼,只以旗枪抵着狮安玄,占据先手之后,发力猛攻。焰旗漫卷,烈火燎遍他妖身内外。

狮安玄也是积年的天妖,并非弱手。可被一枪扑倒在地后,竟然无法挺身!

这火也太烈,这旗枪也太重。

他一次次反扑却被一次次压下,种种手段都被破解。

情急之下想要调动兵煞,才惊觉兵煞如此寥落——

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诸葛祚以“星梭织命”配合赤撄军,已经击溃了狮族强军【辉煌金甲】的阵型,进入了一面倒的屠杀!

赤撄阵外,炎凤军正以巨大的牺牲阻击敌军。赤撄阵内,血肉磨盘已然进入最后的碾杀。

生死竞速,以活生生的性命为筹。

就在这关键的时刻,那静悬中央天境的月门,一阵摇晃,竟然虚实不定!

星穹诸天之月已隐,荆国神霄之月高悬。在此战略要地,荆国以名将重兵顶上,誓决诸天。

但诸天联军亦视此为关键,前赴后继,冲阵不止。在蝉惊梦指挥下,诸天不计牺牲的、于月门的反扑,在此刻卓见其效。

月门已失衡!

中央月门若是现在就失守,楚军在此阻敌的意义也丧失大半。

淮国公转锋而来,便成为重大的战略错误。

计都城!

洪君琰车驾未至,但以虚形,谒于君前。

“黎国愿意军援神霄。”

黎国皇帝按剑而坐,礼仪具足,然则抬眼之时,气吞寰宇,野心炽盛:“黎荆友邻,兄弟之邦也!”

“只要荆皇一声令下,开放中央月门,黎国傅欢即引强军而往。若是荆国有需要,朕也能亲赴边荒,为人族守疆!”

担其责者握其权。

分担荆国的责任,就是要分享荆国的权柄,掠夺荆国的位格!

当然,黎国要做的事情,也确实站在人族大义的层面。

可是对荆国来说,黎国当然应该出力征战神霄,却不是在此时此刻。

而是在六大霸国于神霄世界建立前期优势后,在六国制定的框架里行军!

黎魏宋雍之流,是卒是车,甚至可以是将是帅,唯独不能是坐下来下棋的人。

此刻诸天联军反攻月门,各族强军也拼了命地阻击人族援军。

荆国高举中央月门,的确有几分独力难支之势。

更别说现世还有边防,边荒还有魔患,妖界也有荆国的阵地。

但荆天子在龙座上抬眸,却只是轻笑一声:“黎皇宏量,朕自深知。便请安坐,之后有的是机会劳烦。”

“宣——”

他笑着,却已颁发圣旨:“大荆帝国,十三军府,除必要守疆之兵,尽发神霄。”

“瑾非良玉,唐容不容,星阑不安分!”

“天下大邦,大有其量!”

“江山之宝,朕不以嗣传。”

“凡荆国之人,掠神霄第一功者——”

他一边宣旨,一边站起来,俯视着洪君琰,终是道:”朕许东宫正位,以社稷付之!”

“成六合者须荆天子,不必唐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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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名字是盟主新改的,纪念他和另一位书友的爱情……一别两宽,各生欢喜,来路漫长,自有花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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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五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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