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3.第1111章 陛下明察秋毫

第1111章 陛下明察秋毫

弘治皇帝看着这些百姓,有老有少,高矮肥瘦都有。

还真是……整整齐齐。

只是……好像少了一点什么。

弘治皇帝勉强的露出笑容:“诸卿不必多礼,来,都赐座吧。”

众人道:“草民们不敢,草民们俯仰天恩,拜陛下所赐……又得杨知州……”

弘治皇帝面带微笑,只笑吟吟的看着他们。

这些百姓们,纷纷说起近来如何风调雨顺,还有这新政带来的益处。

坐在一旁的杨一清,面带微笑。

且这些人条理清晰,又是知书达理,哪怕是到了御驾之前,也能做到行礼如仪。

陪驾的百官,纷纷颔首点头,对此表示赞许。

弘治皇帝手搭着案牍,在听了足足小半时辰之后,欣慰的看了杨一清一眼:“杨卿家,果然是治理有方,这无数百姓,称赞卿家为包拯再生,朕心甚慰。”

“陛下。”杨一清道:“这是陛下倡导新政的功劳,于臣下何干?”

“是啊,是啊,这都是陛下的功劳。”百姓们齐声称颂。

弘治皇帝左右四顾:“朕巡游至此,能见百姓们安居乐业,也就能放心了,朕已乏了,来,让朕先去歇一歇吧。”

他起身。

坐在一旁的诸臣们心里松口气。

果然,这一趟没有白来啊。

尤其是那吴宽,听到杨一清取多余的税银,救济百姓,更是眼中放光。

他捋须,听的如痴如醉,就差点为之叫好。

吏部尚书王鳌,面上虽带微笑,只是这面容上,却多了几分忧色。

其余人等,表情各异,却都默不作声。

弘治皇帝起身之后,萧敬要上前搀扶。

弘治皇帝将萧敬的手打开,道:“继藩,你来搀扶朕。”

方继藩便上前,弘治皇帝搭着方继藩的手。

杨一清哪里敢怠慢,忙是领着弘治皇帝至廨舍。

这廨舍,在陛下下诏巡游之后,便早已修葺一新,弘治皇帝的行在,虽不及大明宫的气派,却也无一不是精细。

方继藩和萧敬一左一右,陪着弘治皇帝要入行在中歇息,弘治皇帝想起什么,回头,而此时,杨一清则拜下,行礼,恭送陛下安寝。

弘治皇帝道:“朕到了通州,这里无一处,不是井然有序,百姓们也都很好,这是卿家的功劳,卿家推行新政,还算合朕的心意,朕巡游至此,劳民伤财,实是不该,尤其令卿费心了。随驾诸臣,也需歇息,卿家就好生的招待他们吧。”

杨一清心中激动,拜下:“臣……遵旨。”

弘治皇帝入‘行殿’,萧敬忙是给弘治皇帝斟茶来。

弘治皇帝却是皱眉不语。

方继藩便道:“陛下,儿臣且先告退,明日清早,只怕陛下还要在通州走走看看,想来辛苦,儿臣明日来……”

弘治皇帝摇摇头:“且慢着。”

方继藩便驻足。

弘治皇帝深深的凝视着方继藩一眼:“通州,继藩怎么看?”

方继藩想了想:“儿臣什么都没看出来,儿臣愚钝的很。”

弘治皇帝叹口气:“哎,何止是你愚钝啊。”

“不不不。”方继藩忙道:“陛下圣明,儿臣愚钝。”

弘治皇帝淡淡道:“朕也愚钝。”

“陛下,这是您自己说的。”方继藩下意识的道。

弘治皇帝便瞪方继藩一眼。

方继藩嘿嘿一笑,露出了自己的本色:“儿臣也是怕责任嘛,儿臣说话耿直,还请陛下不要放在心上。”

弘治皇帝却幽幽道:“朕……到了通州,所见的,确实是秩序井然,所见的百姓,也不无是知书达理,听他们所奏,更知杨一清确是爱民如子,其他诸官,也是勤于公牍,简直是无懈可击,可朕却觉得,有些东西,朕似乎还没有看见。朕想知道的,不只如此,若朕只看这个,那么……此番巡游,又有什么意义呢?”

方继藩深深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

他很了解弘治皇帝。

若是十年前,甚至是几年前的弘治皇帝,绝不会说这样的话。

陛下变了。

方继藩道:“陛下说的有理,果然儿臣说的没错,陛下确实是圣明哪,儿臣自打跟着陛下身边学习……”

弘治皇帝压压手:“少来这些,朕……想私下在这通州……看看。”

“什么……”方继藩目瞪口呆,私访!

弘治皇帝凝视着方继藩:“卿陪朕去。”

这里……可不是京师啊。

若是稍有闪失,方继藩怎么吃罪的起。

通州乃是通衢之地。

什么是通衢之地呢,就是南来北往的人都有,聚集了无数的三教九流,方继藩……又不傻,自己只想坚强的活下来,为百姓苍生立命,多卖一点房子,养活更多的劳苦大众,他没想过做这么冒险的事。

可是……

若是拒绝,陛下他……

看着弘治皇帝目光灼灼的看着自己。

显然,方继藩是弘治皇帝的女婿,在弘治皇帝心里,是信得过的人,这是一份信任,他认为,方继藩一定会顺着自己心意去做。

若是此时贪生怕死,或者是怕惹祸上身,陛下心里……一定很失望吧。

方继藩面色从容,他笑吟吟的道:“陛下有此意,儿臣很赞同,不过……陛下既是想散散心,这倒也容易,不过……萧公公去,儿臣就去。”

萧敬吓得脸都变了,骤然又有了一股尿意,他啪嗒一下,跪在地上:“陛下,奴婢……奴婢以为,不可啊。这……这……这是要出事的,此地非京师,稍有闪失,陛下怎么办,奴婢……也担待不起啊。”

听到担待不起四字,弘治皇帝心凉了,不禁看了一眼萧敬,眼里,写尽了失望:“萧伴伴,你陪着朕长大,可哪里想到,你比之朕的女婿,不及万一。”

方继藩呵呵一笑:“陛下,儿臣很惭愧。”

弘治皇帝面色又冷:“不过……朕思来想去,这一趟,如此兴师动众,不能白来,朕还非要去不可。你萧敬不去也去,去也得去。”

说着,弘治皇帝脸色缓和,看了方继藩一眼:“朕知你们都不放心,不妨如此,朕带几个信得过的禁卫,让他们穿着布衣。”

方继藩汗颜:“陛下,臣建议,将臣的门生王守仁带上,他……比较厉害。”

王守仁可是逃脱专家。历史上,刘瑾追杀他,他孤身一人,居然跑的比兔子还在,那些个刺客,望尘莫及。

再加上,王守仁弓马娴熟,武功又厉害,有他在,方继藩放心。

“很好,你们速速准备,此事,定要绝对保密,明日拂晓时分,动身。”

………………

次日拂晓,此时通州城里,还是一片死寂。

弘治皇帝一行人,已是穿着寻常差役的衣衫,在萧敬的布置之下,趁着夜色,出了行在。

整个通州城,不知何缘故,依旧是没有任何的动静。

走在街面上,弘治皇帝见此清冷,眉头皱的更深。

这沿途,都是禁卫,好在萧敬手里头有奉命办事的腰牌,倒也无人敢要刁难。一直远远的离开了行在,禁卫才渐渐的稀少。

弘治皇帝寻了个幽禁所在,才换上了一身常服。

彻底的出了牢笼,弘治皇帝才有了一股清爽的感觉。

方继藩则左看看,右看看,看着这通州城,仿佛每一处地方,他心里都在算计着,这里若是拆了,规划一个豪宅区,那里若是有个大戏堂该有多好云云。

这是职业习惯。

通州城因为通衢,所以并没有城门,沿着运河而行,渐渐的,有些人烟了。

人们似乎并不关心,陛下圣驾的来临,运河上,许多百姓已经开始忙碌。

沿着运河,是一片低矮的木屋,放眼看去,见不着尽头。

此时,偶尔有屋里亮了灯,弘治皇帝行了不久,却在一个屋里,突的传出了哭声。

弘治皇帝驻足,这哭声,是个妇人那儿传出来的。

萧敬立即明白了陛下的心思,便想上前去探问。

弘治皇帝却是上前踱步:“我去看看。”

方继藩显得很无奈,陛下还真是一个好奇宝宝啊。

似乎……什么都是新奇的。

众人拍门,片刻之后,门开了,便见一个汉子,背着行囊,而两个妇人,却已是泪水涟连,一个年老的妇人,显然是汉子的母亲,而年轻的,显是他的妻子。

汉子看着外头八九人,一时愣了。

弘治皇帝不知怎么打话。

却是方继藩激灵,方继藩道:“我等是做买卖的,听这里有人哭泣,以为出了什么事。”

汉子脸色缓和起来,抖了抖肩上的包袱,行礼道:“只是俺正欲离家务工,娘和妻子舍不得,所以哭泣,并没有出什么事,大清早的,让人见笑了。”

弘治皇帝下意识的道:“噢?务工?去何处务工?”

汉子愁眉苦脸,似乎这时,没有心情去回答弘治皇帝的问题,且自己的母亲和妻子,此时还伤心的厉害,便觉得弘治皇帝失礼,忍不住没好气道:“自是去保定府,还能去哪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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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112章 苛政猛于虎

去保定……

弘治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汉子。

这是一个极普通的人,并不起眼。

可现在,他的眼眶通红。

家里的两个妇人,也早已哭红了眼睛。

在这小小的木屋里,还有一个灵位,灵牌前燃着香,依稀可看到先父之类的字眼。

也即是说,这个汉子的父亲已经故去了。

这个家里,只有他这么一个男人。

这是家中的顶梁柱,十之八九,还有唯一的一个。

没有人喜欢背井离乡,尤其是将自己的母亲和妻子丢在家中。

且不说,两个妇人在此,会有多少的不便,一个男儿,又怎么忍心,离家而去呢。

弘治皇帝沉默了。

他有曾祖母,有妻子,他无法想象,当自己需要离开他们时,自己会有多么的痛苦,而周氏和张氏,又会怎样的肝肠寸断。

想来……若不是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是绝不会离家出走的。

“保定?”弘治皇帝语气异常的冷静:“去保定做什么?”

“给人铺路,有三两银子的工钱。”汉子似乎不喜欢被人多问。

弘治皇帝却凝视着汉子:“通州不好吗?朕……我听说……在通州,贫苦的百姓,都会发放银劵……”

汉字古怪的看了弘治皇帝一眼:“你是外乡人吧?”

弘治皇帝:“……”

萧敬不禁道:“大胆,你这般放……”

弘治皇帝突然眼睛赤红,额上青筋暴出,他怒了。

于是厉声对萧敬道:“滚开!”

萧敬一愣,顿时大气不敢出,忙是退后。

方继藩站在一旁,像看智障一般的看着萧敬,这位萧公公,真是越老越糊涂啊。

弘治皇帝道:“我是京师来的。”

“这就难怪了。”汉子似乎看出了蹊跷,眼前这个人,很是不凡。

好在汉子没有疑心其他,以他的见识,更不可能会怀疑,站在自己的面前的,乃是天下人的君父。

汉子道:“什么银劵,分明是害人劵。”

弘治皇帝听到害人二字,面上浮出了愧疚之色。

汉子咬牙切齿道:“本来,在这通州,小的还能有一口饭吃,从前在码头,给人做脚力,虽勉强果腹,却也不至于让一家老小饿死,听说保定府是个好地方,可终是舍不得家母和家种的糟糠之妻。可自从那些狗官们,发放什么银劵之后,这日子便没法过了。”

“起初,他们收商税,这运河里的商贾,缴了税,却没得任何好处,有的小商贾,觉得买卖无法维持,索性也就收手,不做了。剩余的,便拼命的压低工钱,这商税,终究还是收到了小人这样的人身上。”

“此后又说百姓们日子不好过,发放银劵,不少人,还感恩戴德,都说,这知州和知县,实是个好官,爱民如子。可哪里知道,银劵确实是发了,还说凭着银劵,便可买柴米油盐,可是……一下子,这么多人手里都有银劵,就只三五天之内,通州的物价,便飞涨,可怕到了何等地步,你知道吗?以往一斤米,三十个铜钱,可没过几日,一斤米,便是一两银子的银劵都买不到了。”

弘治皇帝皱眉,他无法理解:“这是何故?”

汉子哪里知道,这是何故啊。

方继藩却道:“这是通货膨胀。陛下想想看,市面上的柴米油盐,暂时只有这么多,可突然之间,大家手里都有了银劵,可以想象,这物价会攀高到什么样子。”

弘治皇帝似懂非懂,他似乎觉得,好似自己在国富论中,看过这样的理论。

生产没有增加,供应也没有增加,市面上却多了无数的钱钞。

“可是……这些银劵,是可以在将来,兑换真金白银的啊。”弘治皇帝皱眉。

方继藩微笑道:“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他们是等不到兑换真金白银的,想来,用不了多久,这些银劵,就会滚雪球一般,到少数人手里。”

“不错。”汉子依旧咬牙切齿:“市面上,物价飞涨,一斤米,竟要一两银子的银劵,才买得到,所谓的发放银劵,到头来,可能一家老小,连半斤米都买不到,城中的富户,还有城外的士绅,只用些许的粮食,手里便攥着大把的银劵。百姓们何尝不知道,银劵将来可以兑换银子,可很快,大家发现,不但银劵购物,物价飞涨,便是真金白银去购物,价格也涨了不少,大家本就是饱一顿饿一顿,不吃粮,会死人的,除了那些富户和士绅,谁还有闲心,将银劵存起来。”

“这物价一暴涨,那些手里有粮的,便更加囤货居奇了,他们往二两粮里,可以掺八两沙子和香灰,寻常百姓家,哪怕从前家里还有一些家底的,为了活命,也不得不掏出来,你说,这日子,还过得下去吗?”

弘治皇帝的面上,已是乌云笼罩。

他攥着拳,沉默了很久:“为何没有人去附近的州县购了粮来。”

“哪里有这么容易。”汉子道:“且不说,本地的士绅,在此盘根错节,怎么肯允许外商来搅合,这寻常的百姓,难道为了去多买几斤米,还要走上几百里的路往返吗?哎……我是日子实在没法过了……在码头里做脚力,以往还能勉强一家人不饿肚子,可现在……自己都难以养活了。”

“人们都说,只有到了保定府,才会有好日子过,不去保定府,这日子,真没法过了啊。”

弘治皇帝已是气的哆嗦。

他突然想起了什么:“知州杨一清,我听说是个爱民的好官,他怎么会容许……”

汉子呸的啐了一口,不屑道:“什么好官,无论什么官来,真正办事的,还不是那些小吏,他的眼皮子底下,到底发生了什么,谁知道?能和他往来的,哪一个不是士绅,这些士绅,大量的收购银劵,而后从他手里,兑换真金白银,这是何等的暴利,多少人挣了个盆丰钵满,他们自然会夸赞这是善政。那些小吏,早就和士绅沆瀣一气了,这些上任的狗官们,还不是个个凭借着什么来治理地方,小吏说什么,他们自是信什么,这上上下下的人,不是富的流油,便是聋子和瞎子……”

汉子道:“时候不早,我要出发了,再迟,明日都到不了保定府……”

弘治皇帝无法想象,此时天光亮了一些,他已可以看清汉子的面容,这汉子面有菜色,两个妇人,也是面黄肌瘦。

这通州,乃通衢之地,谁曾想,就在这天子脚下,竟是有人饥寒交迫至此。

弘治皇帝道:“我也正想去通州,不妨同行。”

说着,弘治皇帝本想取一点银子出来,可细细一想,在这里……只怕银子的用处,暂时不大了,他转过头,看着萧敬:“可带了干粮吗?给他们家中,留一些吧。”、

弘治皇帝叹了口气,却觉得眼睛有些泛红,一团泪水在打转。

很多事,是他无法想象的。

他本以为,可能通州是变好了,但是绝没有那满朝文武所吹嘘的那般好。

可哪里想到……新政……竟成了苛政。

商税收了来,最终……却是一地鸡毛。

萧敬忙是取了一些干粮,留下来。

汉子见状,再无敌意,千恩万谢。

他和妇人们告辞,而后随着弘治皇帝一道往保定去。

出了保定城,却发现,朝向保定的坎坷道路上,竟有无数衣衫褴褛的百姓,拖家带口,亦是同路。

弘治皇帝面色铁青。

方继藩只是苦笑,他心里却是忐忑起来,保定府……会是什么光景呢,欧阳志,你可别害为师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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