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即使昨晚睡得比较晚,李追远还是在特定的清晨时刻醒来。

叫醒他的不仅仅是生物钟,还有对新一天的期待。

睁开眼,侧过头,那道身影已经手持画笔站在桌前。

月白色的短衫,雾青色的三裥裙,竹节纹白玉发簪,一人成一景,烟雨空蒙。

阿璃侧过身,二人目光交汇。

李追远下了床,走到画桌前。

那幅画卷上,俩孩子嬉戏玩耍的地方,被阿璃画上了一圈鲜花草地。

昨晚李追远是故意把这幅画摊开放在这里的,谭文彬肩上带着的俩孩子,阿璃一直都能看得见,自然也就能认识。

不过,单纯给他们画山水背景明显有些过于单调。

李追远用手指着旁边大量空白处,建议道: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可以画上私塾,再画几个手持戒尺站在私塾门口的老鸿儒。”

阿璃点头,示意自己知道了。

李追远继续道:“可以再画几个洋人传教士,用来教英语。”

画卷中原本神情喜悦的俩孩子,嘴角一下子瘪了下去。

李追远出去洗漱时,正好碰见太爷拿着扫帚在扫灰。

李三江昨儿个睡得很早,今儿个起得也就格外早,他扫的是昨晚李追远用黄纸灰铺出的路。

“也不晓得是哪里吹过来的灰,怎么还有点发粘。”

“太爷,我帮你泼点水。”

“哗啦”一声,水冲之下,这些灰烬迅速消融。

李三江拄着扫帚,看向下方坝子,柳玉梅此刻正坐在那里喝着茶。

看来,这市侩的老太太,身体是变好了。

李三江前些天还真有些担心她,毕竟人的年纪一大,指不定哪天就因为什么毛病给直接送走。

洗漱完后,今早没有下棋,因阿璃还在忙着画“补习班”。

李追远也终于能腾出手来,翻开《走江行为规范》进行归纳整理。

晨风带着沁人的凉意,透过纱窗吹拂进来,带来略带俏皮的活力。

李追远写完了,揉了揉手腕,再起身来到阿璃身边,几座私塾和一座小教堂已经就绪,这是近景。

远景还有大量可规划空间,容得下“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谭文彬对待这俩孩子是包含浓浓父爱的,包括在对他们进行“死后教育”时。

可换到李追远这里,世界就变得残酷许多,主要是李追远本人脑子里,“学习”与“负担”、“劳累”这些,压根就扯不上关系。

“吃早饭啦!”

下楼,吃早饭。

润生已准备就绪,别人都是一碗阳春面,撒上葱花,精巧点缀,润生这儿是一大盆,失去婉约的同时尽显豪迈。

李三江诧异道:“咦,友侯呢?”

润生:“李大爷,阿友去接壮壮了。”

李三江:“壮壮啥时候回来?”

润生:“不晓得,周云云也回南通了。”

“那就不催他了。”李三江吃了口面,又疑惑道,“周云云回南通了,关友侯什么事,他跑去干嘛?”

嘬了一口筷子,李三江很严肃地说道:

“你们啊,得好好提醒一下友侯,有些事,是万万不能做的。”

……

“阿嚏。”

林书友打了一记响亮的喷嚏。

二人坐在史家桥的护栏上,这座桥就在公路上,从市区到石港,就只能走这条路,车开过去必然能看见他们。

谭文彬给林书友递上一张纸,问道:“你的身体素质,还能感冒?”

林书友也觉得奇怪,说道:“我也不晓得。”

谭文彬跳下栏杆,站在林书友面前,伸手给他整理起衣领子。

“来,打起精神,小伙子皮囊很不错,给自己来点阳光和自信。”

书友是俊俏的。

要是忽略掉带着些许口音的普通话,林书友几乎就是现在流行的黄色封面爱情小说里的男主。

以前上大课时,经常有别班女同学主动来与阿友搭讪。

此时,面对彬哥的鼓励,阿友只能强行露出笑容。

一辆白色的轿车快速驶过。

林书友竖瞳一闪,说道:“周云云。”

轿车在前面调头转弯,又开了回来,靠桥边停了车。

最先下车的是坐在副驾驶位置的周云云,她一下来,就直接扑在了谭文彬怀里,眼泪不自觉地往下流淌。

这些日子的心慌与噩梦以及积攒在心底的各种压力,在见到谭文彬时,终于可以彻底抛去。

她的双手死死抓着谭文彬的胳膊,耳朵仔细倾听着他的心跳,她要确认,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并不是自己的梦。

谭文彬一只手搂着她肩膀,另一只手轻抚她的秀发,下颚抵在周云云头上,嗅着她身上的香气。

人年少时往往对爱情有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婚礼誓词上无论老弱病穷都不离不弃是毫无意义的流程形式。

可等真的到了一定阶段后,才会意识到,伴侣能做到这一点,到底有多难,又有多可贵。

有的人花了十年甚至二十年时间,还在小心翼翼地试图查看答案,还有人,压根就不敢去试探。

对谭文彬来说,现在他怀里的,是一个会因为他的“死亡”而魂不守舍的女孩。

连谭文彬本人也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这么钟意自己。

驾驶位上的人下来了,女生一身黑色的皮衣,身上带着金属挂坠,头发束起,整个人透着一股子干练冷冽。

这形象,活脱脱摇滚专辑上的封面,就差一把电吉他和上下甩头时的尽情摇曳。

林书友看着她,又看看彬哥怀里的周云云。

不是说,周云云的同学和周云云很像么?

这……哪里像了?

林书友承认她很漂亮,身材也很好,但这种气质,并不是他所喜欢的,毕竟阿友骨子里,是一个很正派传统的人。

他能理解追求时尚与个性,甚至愿意表示支持,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本人可以接受。

女生也在打量着林书友,来时她就听周云云说了,会给她介绍个帅小伙。

确实挺帅气的,往那儿一站,整个人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挺拔,但她并不喜欢这种乖巧听话的男生,和这样的男生在一起,容易失去生活的激情。

谭文彬的目光在俩人身上扫过,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疏忽了。

他原以为应该人以类聚,能和周云云玩得好的,大体也应该差不多,可生活交友中,也常常会出现互补的情况。

比如周云云这种温柔恬静的性子,身边其实很容易出现性格强势的女伙伴。

谭文彬:“云云,介绍一下?”

周云云马上擦去眼泪,红着眼眶笑道:“给你们介绍一下,琳琳,这是我男朋友谭文彬。”

谭文彬纠正道:“未婚夫,已经见过家长的。”

周云云用拳头敲打了一下谭文彬的胸膛,继续介绍道:“这是林书友,彬彬的好朋友,老家福建的。”

谭文彬:“阿友可是我异父异母的兄弟。”

周云云:“陈琳,大我一届的学姐,老家温州的。”

陈琳主动向林书友走来,林书友以为她要握手,就上前一步将手掌伸出。

谁知道陈琳直接从口袋里掏出烟,给林书友拔了一根。

林书友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烟。

陈琳又丢了一根给谭文彬,然后自顾自地拿出一款精美的火机,“咔嚓”一声点燃,抽一口吐出烟圈,一气呵成。

林书友默默将烟叼在嘴里。

沉默的不仅是阿友,还有童子。

先前坐桥上等待时,童子还在不停地给自己乩童做思想工作。

等见到真人后,童子也闭嘴了。

陈琳将火机再次点燃,凑到林书友嘴边,帮他点燃。

“你不抽烟的吧?”

林书友点点头:“以前抽,后来彬哥叫我戒了。”

谭文彬拿出火机给自己点了,笑着道:“年轻人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抽什么烟啊。”

陈琳指了指谭文彬的头发,耸了耸肩:“这头发染得,很潮。”

周云云这才发现谭文彬的头发是白色的,先前只顾着查看谭文彬是不是真实活着的,细节方面还真没留意。

“彬彬,你的头发……”

谭文彬:“实习时导师说我看起来太嫩,为了方便开展工作,我就把头发染成了白色,你瞅瞅,看起来是不是稳重多了?”

周云云:“不好看,显得老了。”

谭文彬:“那就说明有效果了,放心,过阵子它就会变黑了,我图便宜,用的廉价劣质的染发剂。

走,我们先去镇上吃早饭,石南这里店少,咱去石港吃去。

陈同学,要不我来开车?”

陈琳点点头,直接打开车门坐到后排去。

谭文彬把烟丢地上踩了踩,坐上驾驶位,林书友打开副驾驶车门,刚想坐进去就看见周云云走了过来,就有些尴尬地把手放在车门下沿,防止她碰头。

周云云:“阿友,你也太客气了。”

林书友笑了笑,然后也坐到后排,上车前把烟掐了。

可坐进去后,发现陈琳还在继续吞云吐雾,车子里也有老烟味残留,显然,她并不爱惜自己的车。

车子发动,陈琳开口问道:“谭同学,你是怎么做到让我们云云对你这么死心塌地的,要不是我开车,她应该会赶今早第一班客车回来。”

谭文彬一边调头一边说道:“高中时的班长大人,喜欢上班上坐老师讲桌旁的混混男同学,这多经典啊,是吧?”

周云云红着脸坐在副驾驶位上,不说话。

陈琳:“我说云云那是年纪小,没见过世面不懂事时容易被骗,云云反驳我说不是的,她说,你能豁出命来对她好。”

周云云提醒道:“琳琳……”

谭文彬抿了抿嘴唇,没在这个问题上发散,只是淡淡道:“应该的。”

当初石桌赵那个女的,因为嫉妒对周云云下咒,自己跟着小远哥杀去石桌赵,那个下咒害人的女生,被谭文彬用黄河铲分尸了。

这些事,周云云是不知道的,但女人的第六感,让她恍惚察觉到,那几日谭文彬为自己去做了什么。

在石港镇上找了家老字号面馆,面积不大,且已过了早高峰饭点,里头的客人并不多。

谭文彬:“来尝尝,我以前走读上学时经常来这一家。”

“彬彬啊,哎哟,真是你啊彬彬,好久不见你了哦!”

“嗯,赵阿姨,是我。”

“这是……”赵阿姨指着周云云问道。

“我孩儿他娘。”

“啊,这么快?”

“那是,都生俩了。”

“臭小子,还是那么爱贫嘴,胡咧咧没个正形。”

谭文彬打了个哈哈,点了面条馄饨以及一些包子油条。

里头的环境有些油腻,尤其是靠里面的位置,墙壁上有些发黑。

林书友刚打算开口对陈琳说她坐外面自己坐里面。

结果陈琳先开口道:“我坐里面你坐外面。”

说完,她就先坐了下来。

可以看出来,她的家庭条件很好,但对环境的适应能力很强。

谭文彬:“抱歉哈,咱们这儿毕竟是小地方,条件简陋。”

陈琳:“这里是你和云云生活上学的地方,有你们的故事,出来玩,不就是寻这些的么?”

林书友:“再美丽的景色要是没有故事,就会容易腻。”

陈琳看向林书友,夹起一个小笼包,道:“来,敬你一个包子。”

林书友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包子吃起来,其实这话是当初他们去省内其它地方时,小远哥说的。

因为JS省内很多景点,没什么名山大川、壮丽景色,就靠吃前人的诗歌宣传红利,然后游客们络绎不绝地过来脑补。

谭文彬:“吃完饭,带你去市区逛逛,爬爬狼山?”

别的不敢说,论省内旅游资源,南通说自己是倒数第二,就没其它市敢争这个倒数第一。

陈琳摇摇头:“没必要这么麻烦了,我查过狼山海拔,跑上去不见得能出汗。”

谭文彬:“这叫轻松爬山,太高了也不好,累人。”

陈琳:“你们想去哪里就去哪里,哪怕回家,给我安排个房间休息就行,哦,隔音得好。”

周云云:“琳琳,来,吃火饺。”

陈琳咬了一口火饺,看着周云云的神情,疑惑道:“你们,还没那个?”

“咳咳……”谭文彬被豆浆呛到了,少见有问得这般直白的,还是女生。

周云云羞红了脸,低下头。

以往相处时,二人很是自然,可不知为什么,来到这里后,琳琳像变了个人一样。

林书友:“成年人,得懂得负责。”

陈琳笑了一声:“你情我愿双方都快乐的事,搞得谁亏欠谁的,什么老派思想。”

林书友欲言又止,他是知道彬哥是担心自己死在江上,出于对周云云的负责,才没有那样。

谭文彬双目一凝,蛇瞳稍纵即逝,问道:“那你交往过几个对象?”

陈琳耸了耸肩:“多了去了,数不清,也就最近才空闲下来,有云云陪我,我不寂寞了。”

谭文彬抑制住笑意,低头吃着馄饨,他刚刚看了,对方身上带处子气息,所以这和宿舍里没经验的男生喜欢吹嘘自己感情史没什么区别。

谭文彬先吃完,去结账,林书友吃得也快,跟着一起出来。

“彬哥……”

“没事儿,别有负担,反正彼此都没看对眼。”

接下来,谭文彬开车,载着大家去了周云云家。

既然都回来了,那肯定得看望一下父母,就算周云云不用探望,他谭文彬也得回来维系一下好感度。

准丈人和准丈母娘都在纺织厂里上班,周云云的奶奶见孙女和准孙女婿来了,高兴地马上把老头子踹去厂里喊他们回来。

然后,就开始张罗起了饭食。

村里有晚上才去镇上开卖的屠户,奶奶去割了肉,鸡直接在窝里抓,鱼在自家后头的鱼塘里打。

一顿午饭,吃得很是热闹,饭后,陈琳开始了午睡,夜里赶路确实是困了。

谭文彬则牵着周云云的手,在村里散步。

走累了后,二人就坐在小河旁说起了话。

谭文彬讲起了自己到处跑工程的见闻趣事,讲着讲着,周云云就躺在他怀里,就着午后温暖的阳光,睡着了。

轻轻拨去她脸颊上的发丝,谭文彬嘴角挂起微笑。

这一刻,他也矫情地希望时间可以永远静止。

林书友实在是没事可做,他又不能上去陪人家一起午睡,也没办法跟着彬哥去散步,最后,他干脆扛起锄头,跟着周云云的爷爷下地干起了活儿。

这让周云云爷爷犯起了难,瞧得出来,小伙子有一把子使不完的力气,可问题是,他帮自己家干活儿,名不正言不顺啊。

陈琳睡到了黄昏,林书友也就干到了黄昏。

直把老两口弄得很不好意思。

陈琳走出房间,来到二楼阳台,这里正好可以看见在田里忙活的林书友。

她无法理解,林书友在那里做什么,但这一幕看起来,还挺有趣。

陈琳从口袋里掏出一枚顶针,银质,上刻七条盘曲的蟒蛟,指尖轻轻一拨,一根细针自环上立起。

陈琳将指尖凑过去,轻轻一刺,随即整个人一阵颤栗,眼眸里浮现出一抹白色。

眺望四周后,指尖挪开,细针收回,顶针则放入口袋。

“这南通……怎么这么干净?”

下方田里。

正在干农活的林书友身体一僵,随即回头看去。

后方就是周云云家的二层民房,二楼阳台上,站着陈琳的身影。

童子的声音自心底传出:“这是阴阳家,这女娃子是阴阳家。”

林书友:“为什么我和彬哥先前完全察觉不出来?”

童子:“这是阴阳家下面的一个分支,取阴走阳,以阴做事以阳避世,自我切割因果。

在她没有显露出阴的一面时,光看阳面,只能看出是一个正常的普通人,不会有破绽。”

林书友:“好的还是坏的?”

童子:“你当是在看电视剧么,还分好人坏人?”

林书友:“我是怕周云云有危险。”

童子:“应该没什么危险,谭文彬的走江功德能让他父亲受益,那肯定也会有一部分落在周云云身上,周云云能遇到她与她待在一起,她能为周云云遮挡掉一些麻烦。

再说了,周云云本身只是个普通人,没谁会特意针对她。

而且,她既然选择以阳面来与周云云相处,她其实更害怕沾惹到因果。

这确实是个好相亲对象,乩童,你得把握住。”

“什么意思?”

“她这一流派,也是注重血脉传承,只有通过祖祖辈辈不断更改修缮,才能让阴阳之序清晰无痕。

你是官将首天才,再搭配阴阳家血脉,生下的孩子,天赋应该不会差。”

“童子,你想得可真深远。”

“我能存在很长时间,你肯定受你那个小远哥影响,不会追求延续生命的法子,你总不能死后还要求我来陪葬吧?

总得给我留下个品质高点的载体,你真要绝嗣了,我会比那些孤家老人还要可怜。”

“省省吧,我们互相都不是对方的菜。”

林书友扛起锄头,打算去找谭文彬汇报这一情况。

恰好谭文彬与周云云回来了,林书友主动走上去,周云云与林书友打招呼后,先跑回自己家去找陈琳。

把事情说了后,谭文彬摸了摸下巴,说道:“我认可童子的判断,对了,除了这些,童子还说什么了?”

林书友:“没了。”

下一刻,林书友的双眼开始不停开关竖瞳。

“呵呵呵。”谭文彬被逗笑了,说道,“童子是不是让你更加主动和努力?”

林书友摇头,竖瞳却还在继续角力。

谭文彬伸手拍了拍林书友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童子啊,适当地催一催可以理解,但别过界了,小心阿友去找小远哥打小报告,你也不想在阿友身体里再被加个封印吧?”

竖瞳消散。

谭文彬:“走,该吃晚饭了。”

晚饭后,陈琳提议去唱歌。

石港镇虽说人口在附近是最多的商业也是最丰富,但还是远远比不上市区。

不过唱歌这种活动还是得人多才热闹,谭文彬就先开车载着大家回了思源村。

小远哥和阿璃肯定不会去的,但萌萌喜欢参与这种活动,也爱玩。

车从村道拐到通往李三江家的小路,谭文彬本打算让阿友下车把萌萌喊出来坐车一起去市区。

不过,周云云坚持既然来了,那就得问候一下李大爷。

没办法,谭文彬只得陪着她一起下车,陈琳也跟着下了车向里走去。

李三江家晚饭吃得晚些,这会儿,秦叔正提着一个水桶给花圃浇水。

“秦叔。”

“壮壮。”

谭文彬有些疑惑地指向花圃里新栽种的一块区域:“这儿之前怎么了?”

秦叔:“换了个品种搭配。”

其实是那天,秦叔被老太太一剑抽飞进花圃里,碾死了不少花,这是新种的。

“这位姑娘是谁?”秦叔看向陈琳。

陈琳主动自我介绍道:“我是阿友的前女友。”

林书友:“……”

秦叔笑了笑,点点头,继续浇花。

陈琳则蹲下来,伸手轻轻摸了摸身前的花瓣,虽才含苞欲放,可一股子特殊的幽香已然发散。

花是普通的花,但香却不是一般的香。

陈琳看向秦叔,如果是花匠水平导致的话,那这位的水平,未免太高了吧?

刘姨正在端饭上桌,见谭文彬回来了,说道:“哟,要回来也不早说。”

谭文彬:“我们吃过了,打算喊萌萌一起去市区里唱歌。”

刘姨:“萌萌在西屋呢,你敲个门。”

谭文彬:“当然。”

阴萌的屋子,不敲门,还真不敢随便进。

因为即使是阴萌本人,都无法确保她的屋子是否安全。

敲了几下门后,里头传来一阵瓶瓶罐罐摔倒的动静。

过了会儿,门被打开,阴萌疑惑道:“现在难道改规矩了,回家还要互相问候一遍?”

“唱歌去不去?”

“什么时候?”

“马上。”

“去!”

阴萌走出来,将门关上,然后高兴地跑向厨房,过了会儿,她更开心地走了出来,对谭文彬道:

“刘姨也去哩。”

刘姨撩起发梢,微笑道:“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和你们一起去玩玩。”

陈琳自走上坝子后,注意力就被二楼露台上的少年和女孩吸引住。

最开始是二人的形象,虽然年纪还小,可那股子气质与容貌,却已经出尘。

尤其是那女孩的打扮,更是让她有种小时候在老宅翻看古画的感觉,这世上,总有一小部分人,能俗世免浊。

紧接着,是二人的动作,他们坐在藤椅上,手指不停地在前方点着,像是在进行着某种游戏。

陈琳:“他们在做什么?”

林书友:“在下棋。”

陈琳:“盲棋?可是棋盘不对。”

林书友:“三盘一起下。”

陈琳再仔细看去,发现确实。

李追远收回手,目光下移,落在了陈琳身上。

阴阳家的阳面,与普通人无异,无法从气息上进行探查,但刚刚陈琳看向自己的目光里,带上了风水之相的审视。

气息可以隐藏,但有些习惯不能,她应该是为了偷懒,想尽快分辨出自己在做什么,复刻自己正在下的棋盘。

谭文彬小跑着上了楼:“小远哥。”

在露台角落处,谭文彬做了汇报。

李追远:“应该无事,如果是阴阳家的话,我刚观其面相,应该修的大阳面。”

谭文彬:“大阳面?”

李追远:“走的是采阴补阳的路子。”

谭文彬:“哦~”

谭文彬没听懂,而且这“采阴补阳”,听起来也着实怪怪的。

李追远:“就是以玄门积功德,塑世俗之身。这一脉的人,更爱惜自己羽毛。”

阴阳家在历史上曾经大盛过,后来渐渐式微,有一部分阴阳家传承就走入俗世,相当于另一种手段的“耕读传家”。

李追远曾在太爷家地下室找到过一本《阴阳相学精解》,一定程度上,少年也能算是一个阴阳师。

谭文彬:“就是阿友不喜欢她这一类,人家也没看得上阿友。”

李追远:“童子催了么?”

谭文彬:“还好,就催了两句,但童子还是充分尊重了阿友意见。”

阿璃坐在藤椅上,目光也是落在陈琳身上。

坝子上,陈琳蹲下身,捂着肚子,看起来很是难受。

阿璃的眼睛,能突破她的阳面,看见她的阴面。

陈琳只觉得身上有一道火在烧,在自己未主动操控时,自己的阴面似要显露出来,她越是竭力克制,身体就越是难受。

这感觉,像是自己要走火入魔了?

所以,这世上并不存在真正意义上的完美伪装。

阿璃没有恶意,她只是习惯性地想看穿每个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

一如过去那么多年,她在梦里,看着一头又一头的邪祟在自己面前伪装、恫吓。

想要不害怕,不去被它们所影响,就得把它们的本质看清楚。

李三江的声音传来:“阿友回来了啊,那个壮壮,壮壮呢,我的壮壮呢!”

谭文彬:“李大爷,壮壮在这里!”

一边大声回应着一边快速奔下来,谭文彬冲到了李三江面前。

“瘦了,怎么瘦了这么多!”

李三江心疼坏了,骡子掉膘了。

谭文彬:“外头吃得没家里好嘛,还是李大爷你家里的饭好吃,养人。”

“嘿嘿,那就让你刘姨给你多做点,好好补补,咦,你头发是怎么回事?”

“我自己染的,好看不,李大爷?”

“好看个屁,染个白毛,还不如黄毛,至少看起来精神。”

“成,我明儿就去镇上理发店染个时兴的黄毛。”

“这丫头怎么了,身体不舒服?”

李三江注意到了蹲在地上的陈琳,周云云在她旁边也在做着关切的询问。

陈琳只是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这样子,看起来哪里像没事?

李追远走到露台边,看到这一场景后就晓得发生了什么,他将手搭在了阿璃肩上,轻轻拍了拍。

阿璃啊,不能再看下去了,再看人家就要现原形了。

女孩从刚刚的聚精会神中脱离,收回了视线。

陈琳身上的难受燥痛感消失了,她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对周云云说道:“没事了,真的,你看,我没事了。”

李三江问道:“这丫头是哪家的?”

秦叔提着水桶回来,回答道:“前女友。”

“啥?”李三江看向谭文彬,“你前女友?”

林书友赶忙帮彬哥解释:“是我的,不是,不是我的……”

谭文彬介绍了一下,李三江才终于明白大家的关系。

李三江:“哦,所以前女友的意思是,人家没能相中友侯你?”

林书友:“……嗯。”

李三江对陈琳道:“丫头,你再仔细瞅瞅,细皮嫩肉干活还多的骡子,世上可是少有哦。”

陈琳对李三江有好感,因为先前伴随这个老人的出现,她走火入魔的症状才消退的。

“大爷,我们两家离得太远了,不合适。”

李三江:“距离不是问题,友侯在南通也很少回家,你看,他也不是个恋家的人。”

林书友以前回家次数就不多,现在……是有家不能回。

成了真君的他,已和官将首体系做了事实切割。

李三江继续道:“友侯家里条件不错的,有庙有山头,到时候你给他多灌灌迷魂汤,人和钱不都被你拐去温州了么?”

童子:“对对对!”

陈琳:“这不太好吧?”

李三江:“嗐,有啥不好的,你们温州人不是最会做买卖么,这笔买卖划得着。”

童子:“就是就是!”

林书友现在有种身处于牲口市场的感觉,李大爷就差把袖口往下一撸,与陈琳掰手指算价钱了。

陈琳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不知道为什么,她习以为常的那种洒脱不羁劲儿,在这位老人面前发不上力。

谭文彬主动解围吸引火力道:“李大爷,云云也来了。”

李三江瞪了谭文彬一眼,反问道:“咋咧,你想重新发卖啊?我告诉你,这我可不同意。”

谭文彬:“哪能啊。”

李三江:“我跟你说,云云多好的一个姑娘,能看上你,是你这个白毛的福气。”

谭文彬:“嗯,没错。”

李三江看向周云云,问道:“我听说,上大学也是能领证生孩子的?”

周云云:“啊?”

李三江:“能早点领证就早点领证,能生就生,最好直接生他个双胞胎。

你看,壮壮他爹现在升官跟坐火箭似的。

咱也得抓点紧,电视里不都那么演么,地位高了就要棒打鸳鸯搞什么联姻了。”

周云云虽然很害羞,但能听出来老人对自己的关心维护之意。

谭文彬:“李大爷,你先吃饭,我们吃过了,现在去市里唱歌,你去不?”

李三江:“那你们去吧,我怎么可能去。”

一群人走了,人太多,阴萌把小皮卡也开上了。

谭文彬敲了敲阴萌的车窗。

阴萌将窗户摇下来,问道:“怎么了?”

“人多热闹,你去大胡子家问问梨花去不去,再问问萧莺莺,她喜欢唱歌的。”

“哦,好。”

阴萌将车驶上村道,不解道:“把萧莺莺也带上去,会不会不合适?”

坐在后车座上的刘姨说道:“没事,那姑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

阴萌:“那他们不知道?还是知道了却没告诉我?”

刘姨:“应该是觉得无害吧。”

小皮卡开到大胡子家外头,阴萌下去喊人。

梨花很痛快地答应了,萧莺莺也答应了,把笨笨暂时交给了熊善。

熊善逗弄起自己的儿子,笨笨把头一扭,与自己这个亲爹,不熟。

一人一死倒脚步都很轻快地跟着阴萌往车这边跑,靠近了,看见坐在车里的刘姨后,两个一起放缓了步子。

刘姨:“唉,看来我不该去的,倒是扫了你们的兴致。”

梨花与萧莺莺马上快速打开车门,上了车。

熊善抱着孩子,站在坝子上,看着车上的众人,忍不住低头对怀里陌生的亲儿子说道:

“你妈现在肯定开心死了。”

笨笨:“嘿嘿。”

家里坝子上,没去唱歌的人正在吃饭。

柳玉梅单独坐在小圆桌边,对李三江道:“哪有你这样当长辈的,对谁都催着结婚,催着生孩子,真把人当骡子养呢?”

李三江用手背抹了一下嘴,看了一眼坐在一起吃饭的李追远和阿璃,没反驳。

他是想催别人么?他也想催自己家的,可那群骡子都成年了,自家的不是还小着呢嘛。

饭后,柳玉梅带阿璃回屋洗澡。

前阵子,她当柳家大小姐的时候,是自己坐在浴桶里,让阿璃给自己续热水。

一会儿一个“妹妹水凉了”、“妹妹再铺点花瓣”。

阿璃还真的听话,自己要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现在,看着坐在浴桶里的阿璃,柳玉梅不由发笑道:

“来,坐好了,姐姐来帮你洗澡。”

阿璃回头,看了一眼奶奶,又转了回去。

站在后面的柳玉梅,从飘着花瓣的水面上,能看见自家孙女的倒影,女孩笑了。

……

一群人进了练歌房,谭文彬要了个包厢,点了很多啤酒果盘。

起初,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大家有些放不开,不过渐渐的,场面也逐渐热络起来。

刘姨的嗓音很好,歌唱得很好听,有一种专业的感觉,让陈琳都忍不住赞叹侧目。

要知道,一开始见面时,这个妇人正系着围裙给一家人做着饭。

谭文彬给萧莺莺点了一首《千千阙歌》,纯当是回味一下小远哥当年听过的金曲。

一想到小远哥当初听着这首歌被小黄莺祟上,谭文彬就有点控制不住的想笑。

只是这种小小的恶趣味,只能自己偷着乐,不能分享。

然后,谭文彬又特意点了一首时下很火的歌,点完后,将一个话筒交给陈琳,另一个话筒递给林书友。

林书友拒绝:“彬哥,我不会唱歌。”

自进入这里以来,林书友就在旁边规规矩矩地坐着,没唱过一首。

谭文彬:“没事,这个你肯定会。”

等伴奏响起后,林书友看着屏幕,发现自己的确会。

陈琳很是大方地指了指林书友:“来,前男友,一起来!”

二人的合唱声随之响起:

“一时失志不免怨叹,一时落魄不免胆寒……爱拼才会赢!”

(本章完)

第265章

唱完这首歌,林书友离开包厢,走到尽头处的卫生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

从小到大,他都生活在庙里。

虽然庙里并非与世隔绝、自己也是正常上下学,师父和爷爷他们有些古板却绝不封建,但自幼修习官将首还是占据了他大部分的课余时间。

直到去上大学后,他才拥有了属于自己的自由,因此,他一直很感激军训时就主动带他一起玩的谭文彬。

可不得不承认的是,年少时觉得压抑的事,或许不是针对事的本身,而是单纯反感压抑,等真到可以放纵时,竟意外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喜欢这类场所。

“咔嚓!”

打火机开盖,陈琳站在林书友身后,点燃了一根烟。

“唱得不错。”

“谢谢。”

“云云说,你们早就开始实习了。”

“嗯,是的。”

“那不应该啊,我听说那些在外面做工程的,对这种地方熟门熟路得很。”

林书友甩了甩手:“那是项目经理的待遇,与我们无关。”

“好吧,你等我一下。”陈琳将车钥匙和化妆包以及烟盒火机都丢给了林书友,走进卫生间。

这时,有一伙明显喝多的人,向这里走来。

大金链子、光头、刀疤、大面积纹身……很符合刻板印象。

平日里想见到这帮人还真不容易,但在这种娱乐场所就很是简单。

林书友往后退了几步,给他们让开道。

陈琳走了出来,与他们对上了。

为首的刀疤脸笑道:“嘿,这是极品货色啊,来,去哥哥包厢里喝几杯。”

说着,还伸手想要去摸陈琳的脸。

“啪。”

陈琳一把抽开对方的手,瞪着对方。

旁边人劝道:“算了算了,不是这里上班的,弄错了。”

刀疤脸讪讪一笑,没说什么,走进男卫生间。

陈琳走到水池边洗了手,林书友将她的东西递还给她。

“你知道么,刚要是他们继续骚扰,我都要怀疑是你们提前安排的了。”

林书友:“怎么可能。”

陈琳:“英雄救美嘛。”

林书友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陈琳:“我知道你不会干出这种事,但你那个彬哥,他倒是可能安排,他是个很会来事的人,怪不得云云那么容易就对他死心塌地。”

林书友:“彬哥很重感情的。”

陈琳:“你见谁说过自己没有感情?”

林书友还真马上想到了一个人。

陈琳伸手,去摸林书友的脸。

本以为林书友会避退,谁知此时林书友脑子里想的是小远哥,就没退。

陈琳微微停顿了一下,但还是摸了上去。

别说,手感还真是意外得好,滑腻结实还带着淡淡凉意。

这让陈琳下意识地看向林书友的胳膊,然后是胸膛。

按理说,这里应该更好摸。

她收回了手,说道:“你平时护肤么?”

林书友回过神来:“没有,不做那些。”

“那怎么做到的,天天在工地上跑还能细皮嫩肉成这样,难道是天生丽质?”

陈琳没开阴面,处于阳面的她,感知和普通人差不多。

因此,她不知道自己刚刚摸的,是真君之体。

童子入住林书友体内后,对其进行了深度改造。

林书友:“不晓得。”

本就对她没意思,知道对方是阴阳师后,林书友就更不愿意做过多牵扯。

看在周云云的面子上,把她招待过去,等她离开南通后,林书友觉得二人以后应该不会再有什么交集。

二人回到包厢,里面还在唱歌。

陈琳很快再次融入,林书友则回到原先的角落位置,拿根吸管往罐子里一戳,安静地喝着健力宝。

终于,大家玩尽兴了。

谭文彬提议去吃夜宵,刘姨拒绝了,打算回去。

就这样,双方分开,阴萌开着皮卡把其她人载了回去,谭文彬则带着周云云、陈琳以及林书友,在练歌房附近找了家夜宵摊。

摊主是对中年夫妇,年幼的女儿坐在椅子上盖着一条被子已在熟睡。

谭文彬点了几个菜,又给每个人要了碗小馄饨。

陈琳:“那位刘阿姨,真是那位李大爷家里的帮工?”

周云云:“是的,刘阿姨的丈夫、婆婆以及女儿也住在李大爷家,你今天去时应该见到了。”

陈琳:“就是二楼露台上那个女孩?长得好漂亮。”

周云云点头:“对,那就是阿璃。”

陈琳:“我是觉得那位刘阿姨的唱功,不像业余爱好者。”

周云云:“这我就不知道了,但她唱得确实好好听。”

陈琳:“还有那个唱《千千阙歌》的,我一开始坐她身边,觉得好凉,后来借着上厕所的机会进出才换了个位置。”

谭文彬:“每个人体质不同吧,有些人就是体寒。”

炒菜和馄饨都上来了,陈琳拿勺子喝了口汤,问道:“接下来去哪儿?”

周云云:“琳琳,你还想去哪里玩?”

陈琳:“我的意思是,你们是打算回石港还是就在附近开宾馆,如果是开宾馆的话,给我也开个房间就行。”

谭文彬:“回石港云云家吧,你晚上可以和云云一起睡。”

陈琳:“所以,你们下午在村里找了个地方,已经把事儿给办了?”

周云云:“琳琳,你又来了。”

陈琳又扭头看向林书友,道:“我就纳闷了,按理说你对象不是咱们这位彬哥么,怎么下午在你家地里拼命干农活的,是这位阿友?”

林书友:“……”

周云云愣了一下,疑惑地看向林书友:“阿友,你……”

林书友赶忙举起手解释道:“我是闲着也是闲着,就帮爷爷干点活。”

周云云:“是我招待不周,不好意思,阿友。”

林书友:“没,没有,我在李大爷家也是闲不住,喜欢干活的。”

陈琳:“你这个样子,注定会被你彬哥一直使唤。”

谭文彬掏出烟盒,拔出两根烟,丢给陈琳一根,问道:

“不是没相上么,怎么,现在开始给人家打抱不平了?”

陈琳:“一码归一码,人性格老实,你也不能这么薅。”

谭文彬:“我们之间,不用客气这些。”

陈琳:“这话说得,像是你们已经一起经历过什么大风浪似的。”

谭文彬:“你有兄弟姐妹么?”

陈琳吐出口烟圈,神情起了些许变化,道:

“我有个哥哥,他离家有一阵子了,我也很久没有见到他。”

谭文彬:“离家出走?”

陈琳摇头:“离家跑船,一直在江面上,几乎不回家。”

谭文彬:“你家感觉不像缺钱的样子。”

陈琳:“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谭文彬夹了口菜进嘴里咀嚼,听起来,像是点灯行走江湖。

可按理说,陈琳这一脉,其实没有走江的必要才对,难道是她哥哥想要主动挑战自我?

要真这样的话,阿友对她没感觉还真是一件好事,别哪天在浪花里碰到,阿友不经意间亲手宰掉自己的大舅哥。

周云云:“琳琳,怎么以前都没听你提起过。”

陈琳:“没提过么?那今天不是提了么。”

这时,谭文彬抬头看向林书友身后,林书友也微微侧身看向自己后方。

原本坐在那里睡觉的小姑娘此刻站在那里,正看着他们。

寻常人只觉得是小姑娘醒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但谭文彬和林书友却察觉到了一股诡异的气息。

而且,这股气息,还有些熟悉。

小姑娘转身,向前面的巷子里走去。

谭文彬看了一眼林书友。

林书友微微点头,站起身,说道:“我去上个厕所。”

陈琳:“这附近哪里有公厕?”

谭文彬:“男人嘛,不用那么讲究。”

林书友走进小巷子,小姑娘站在那里,看着他。

等林书友走近后,小姑娘单膝跪下行礼:

“见过大人。”

通过竖瞳,林书友能看见小姑娘身后,站着一个同样身材的少女身影,她的气息是,白家娘娘。

“什么事?”

“有人来南通,委托我白家镇,找寻一个人。”

林书友微微皱眉:“你说详细点。”

小姑娘也愣了一下,似乎在思索该怎么说详细。

林书友:“你们白家镇现在还能受人委托?”

小姑娘从林书友言语里,听出了责怪的意思,她赶忙道:

“白家镇臣服于龙……南通捞尸李。

但,大人您那边,并未介入我白家镇的日常运作。

我白家镇的确鲜与外界接触,不过江湖之事,偶尔也会有特例,如果对方身份比较特殊的话,白家镇也会卖其一个面子。”

李追远在南通建道场后,就强迫白家镇臣服于自己。

不过,李追远并未深入干预白家镇的运转,一是没人手,二是没兴趣。

笼统来说,李追远对白家镇就两点要求,一个是不得上岸害人,另一个则是需要时要奉自己的命令出来接受调遣。

林书友:“委托人是谁?”

“我们家娘娘说,他用的是假身份。”

“假身份?”

“但他给出了足够高的筹码。”

“那他要找寻的对象是谁?”

“就是眼下与大人您一起吃饭的那位。”

陈琳?

林书友点点头:“我知道了,你可以走了,继续附着在小姑娘身上,对她身体不好。”

话音刚落,林书友的眼皮就开始鼓胀,童子气急败坏的声音自心底传出:

“你怎么能让她就这么走了,先留着,可以让她来给那个人提供位置线索,把那个人引出来!”

林书友:“我不知道是否有这么做的必要。”

找陈琳的人,应该和陈琳或者其老宅那里有仇,林书友觉得,目前自己并没有去帮人家解决这种事情的动机。

而且,是否卷入其他家族势力的因果,也不是由他来决定。

童子:“先留着,可以问谭文彬的意见。”

这位白家娘娘刚刚脱离小姑娘身体,正准备离开。

“哎,你等一下。”

小姑娘本来快软下去的身影,又立刻绷直。

“你先留下,跟着我们,等我们通知。”

“是,大人。”

“另外,不用再占着她身体了,你飘在我们身边就行。”

“是。”

白家娘娘再度离开小姑娘身体,可能是察觉到林书友对小姑娘身体情况的关心,这位娘娘离开后,又飘荡到小姑娘身前,对着她额头连呼了三口气。

小姑娘的印堂也就随之渐渐发黑。

林书友:“你这是做什么?”

白家娘娘:“大人,她身有隐疾,我帮她催发出来,可以早发现早治疗。”

“嗯,你有心了。”

“是大人您心善。”

小姑娘昏昏沉沉地走出巷子,坐回到原先椅子上,继续入睡,只是时不时地会咳个一两声。

林书友坐回小餐桌,与谭文彬目光交汇时,顺便去拿筷子。

陈琳:“洗手了没?”

林书友:“没……”

陈琳拿起桌上的一瓶纯净水:“手伸出来,凑合洗洗。”

林书友伸手接了水,搓了搓。

吃完夜宵,谭文彬让两个女生在这里等着,他和林书友去把车开过来。

途中,林书友将先前的事情告诉了谭文彬。

谭文彬:“那就应该是她家的仇人。”

林书友:“彬哥,我们应该怎么做?”

谭文彬:“你觉得如果把这件事汇报给小远哥,小远哥会怎么做?”

林书友:“小远哥不喜欢麻烦,应该不会在乎。”

谭文彬:“不会,小远哥应该会选择介入。找陈琳的人既然能知道陈琳在南通,那先前就应该也清楚陈琳在金陵上大学。

选择在南通寻仇,应该有其理由。

我怀疑,是因为陈琳拥有某种特殊手段,这手段属性上偏邪祟面,在她进入南通后,受到桃林下那位的压制。

要么是没带进来,要么就是带进来了不能用。

这才让那位抓住了可以寻仇的契机。

在其它地方,那位则没把握能成功。

诚然,你和她互相都没看对眼,要是看对眼了,真打算处了,看在你阿友的面子上,即使是小远哥,也不得不出手帮你化解一下对象家的事情,就像当初帮薛亮亮一样。

现在嘛,我们确实是没有帮陈琳或者陈家解决这种事的必要。

可人家利用的是陈琳进南通的空档,怎么着陈琳也是陪着周云云来咱们这儿作客的,要因为受这里的压制导致一些手段无法使用,给别人钻了空子,咱们这边也是有点说不过去。”

谭文彬打开车门,刚准备坐进驾驶位,就停住了。

“阿友,我记得你没喝酒吧?”

“没喝。”

“那你来开车吧,我喝了酒,不开车。”

“好。”

二人坐进车里,林书友准备发动车子时,被谭文彬按住手:“把那位白家娘娘喊出来。”

林书友竖瞳开启,目光逡巡,很快,白家娘娘就出现在了轿车前挡风玻璃处。

一个肤色苍白的小姑娘虚影,跪在那里,大晚上的,确实有些渗人。

谭文彬:“去给委托你们的人通报一下位置,石南镇思源村,马路过史家桥第二个口子向里拐,村道北侧有二层楼和东西两平房的那家。”

林书友眨了眨眼,彬哥报的地址是李大爷家。

“是,大人。”

“再等等,我话还没说完。”

“请大人继续吩咐。”

“告诉你们那位大娘子,一些规矩得变一变了。

自今日起,你们白家镇再遇到类似的事,必须得提前给我们做报备,如果我们不在家……”

谭文彬掏出小本子,写下号码后将纸撕下来递给对方,“就对他先进行报备。”

号码是平价商店的,记录员是陆壹。

其实,直接给熊善和梨花报备也行,但这两位严格意义上来说,不算自己人,他们投奔的是龙王家。

而陆壹在这方面已经积累了丰富经验,那家平价商店现在算是自家团队名下的队产,陆壹是给他们在打工。

白家娘娘张开嘴,将纸条吸入口中,再次恭敬道:

“遵命!”

“给你们大娘子带句话,过两天我得空了就去探望一下她们母子。”

“是,恭候您的大驾。”

“你走吧。”

白家娘娘随风飘散。

林书友将大哥大拿出来,问道:“彬哥,需要提前通知一下小远哥么?”

“为什么要通知?”

“毕竟都要给人引家里去了。”

“嗯啊,都给人引家里去了,你觉得还有通知的必要么?”

林书友恍然:“对,没错。”

别人家里是软肋,己方家里是反着来的,字面意义上的“铁骨铮铮”。

谭文彬:“反正也是要开车回去的,到时候再和小远哥说一声就是了,主要是你一个传呼过去,难道让小远哥为了这种事再跑出去敲开张婶小卖部的铁门,就为了给我们回个电话?

啧,感觉家里还是得装个座机,不然真不方便。”

林书友:“确实该装的。”

谭文彬:“我过年时本来就打算装的,当时李大爷都被我说服了,就因为薛亮亮的一句话,他说以后装话机的价格会越来越便宜,李大爷就改了主意。”

林书友:“但有了话机就方便了。”

谭文彬看了看手里的大哥大:“没事,过两天我去看望那位白家娘子前,先和亮亮哥通个话,再暗示一下我们还需要第二部大哥大,他会懂的。

换做别人我还真不好意思占这种便宜,但他……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他是真有钱,而且是有钱没地方花的那种。”

林书友点头:“是的,没错。”

上次京里的活动林书友去做了汇报演讲,那酒店那标准,唉,薛亮亮已经有钱到,自己赞助自己玩儿了。

谭文彬:“总而言之,陈家的事,我们不负责也没兴趣去参与,但陈琳这个人,不能在南通出事,要不然就是不给咱南通捞尸李面子。”

林书友当即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

童子:“我也是这么想的。”

林书友:“那你刚刚为什么没对我说?”

童子:“我……”

林书友:“所以你二次创业,还是比不过彬哥。”

童子:“你……”

林书友:“还想着取代彬哥的位置,做梦。”

童子:“呜呀呀呀呀呀~”

谭文彬:“先礼后兵吧,那家伙能听懂的话就此退出南通,这事儿就当了了,要是执意要在南通出手,那我们就把他给了了。”

车开到了路边,陈琳走到副驾驶门口,敲了敲窗户。

谭文彬摇下车窗,笑道:“怎么,离不开我家阿友了?”

陈琳:“你不去后头和你家云云坐一起么?”

谭文彬:“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说是这么说,但谭文彬还是下了车,坐进后车座。

陈琳坐上副驾驶位置。

谭文彬开口道:“很晚了,回家容易吵到家人,这样吧,今晚住李大爷家。”

陈琳:“云云不回去,她家里人不会担心么?”

谭文彬:“你不是很开放么,还担心这个?”

陈琳:“我是我,云云是云云,等不到她回去,她家里人会着急的。”

谭文彬:“云云跟我出去,夜不归宿,家里人着哪门子急?”

陈琳觉得很有道理,就转身朝前,不再言语。

其实谭文彬这么安排的目的是,担心寻仇的那位能有办法近距离感应到陈琳的气息,钓鱼自然得先下饵。

车开到思源村,停在了李三江家坝子下面。

谭文彬先走到西屋门口,敲门。

门很快打开,穿着睡衣的阴萌出现在谭文彬面前:

“干嘛,晚上也需要敲门打招呼?”

“今晚云云和陈琳要住这里。”

“我没意见啊。”

“家里没其它地方可以安排,所以需要你腾个屋。”

“那我睡哪儿?”

“客厅里有棺材可以躺。”

阴萌:“有事儿?”

谭文彬点头:“嗯,有事。”

“成。”阴萌走了出来。

“那个,你里头瓶瓶罐罐都收拾好了么?”

“都盖好了,她们不去碰就没事。”

“谢谢你,萌萌,你知道的,如果有的选,我也不会安排她们住你的屋。”

“呵呵。”

谭文彬将周云云和陈琳安排了进去,然后给她们端来盆和热水,让她们睡前洗漱。

做完这些后,谭文彬看了看时间,对林书友指了指。

“明白!”

林书友走下坝子,身形没入田野。

没必要等人家真上门,万一闹出点动静,把家里人吵醒了怎么办。

所以,还是隔远点提前发现拦下来,再晓之以情理,让对方退去。

谭文彬跑上二楼,刚推开房间门就看见小远哥从床上坐起。

“彬彬哥,怎么了?”

每个人的脚步声不同,平时没事时,谭文彬很少会来二楼。

“小远哥,是这样的……”

谭文彬把事情简单概述了一下。

李追远听完后,问道:“确认阿友对她没想法?”

谭文彬:“没有。”

“那就按彬彬哥你的意思办吧。”李追远说完后,就又躺了回去,闭上眼,继续睡觉。

虽然白天阿璃的目光被自己挪开,没能让陈琳显现出阴面。

但能被阿璃以目光直接压制,这陈琳的实力档次再高也就那样了,找她寻仇还要伺机而动的家伙,也就不值得李追远上心。

有谭文彬和林书友去处理,绰绰有余。

谭文彬准备离开时,李追远的声音又响起:

“彬彬哥,去跟东屋知会一声。”

“好,我这就去。”

事情不大,但李追远担心老太太上次玩上瘾了,再来一次追忆青春。

谭文彬下楼时,看见了坐在一口新棺材边的阴萌,阴萌手里还拿着一个供品苹果啃着,问道:

“需要我帮忙么?”

“不用,你睡吧。”

“要有事,你可千万别客气。”

“我都让你睡棺材了,你看,我真没拿你当外人。”

“呵。”

阴萌身子往后一仰,倒入棺材中。

谭文彬走过来,贴心地帮她把棺材盖拉起,只留了一道小缝用以透气。

隔壁那口棺材里睡的是润生。

谭文彬不由好笑地把头侧过去查看,奇了怪了,今儿个润生居然难得的没打呼噜。

仔细一看才发现,润生压根没用鼻子和嘴巴呼吸,而是转身上其它气门了。

他娘的,以前怎么没见你用这一招,合着就跟我睡一起时,你就使劲打是吧?

谭文彬走到坝子上,在一张小板凳上坐起,默默地点了一根烟。

西屋俩女生已经洗漱好上床了,但没急着睡,而是在说着悄悄话。

谭文彬没故意偷听,可现在他听力提升幅度巨大,周围细小动静也能收入耳中。

“说实话,云云,你们真的没那个过么?”

“没有。”

“我不信,他是怎么忍得住的。”

“还没结婚呢,这样不好。”

“所以,你会通过其它方式帮他?”

“你又来了,琳琳。”

“哇,云云你的好大,比我大多了,是经常被他摸的缘故么?”

“睡觉,睡觉!明天人家起床吃早饭时,我们要是还赖床,不好看的。”

“那你给我也摸摸,我也想变大些。”

坐在坝子上的谭文彬抽出一根烟,咬在嘴里,这陈琳明明没吃过猪肉,却整天喜欢追着猪跑。

时间,慢慢流逝。

谭文彬嘴里的烟头忽明忽暗,与头顶无数颗烟头交相辉映,仿佛这漫天星辰都成了自己的烟友,陪着他一起打发这夜色下的无聊。

西屋里已经很久都没动静了,只有均匀的呼吸声,应该都睡着了。

但就在这时,西屋的门被打开,陈琳走了出来。

她行李先前一直放在车上,还是谭文彬帮忙抱进了西屋。

陈琳换了睡衣,白天的那身如女摇滚手的装束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带点古典气息味道的睡裙,上头的纹路很是精细。

这种材质和针工,市面上还真挺难买到。

谭文彬以前能每天看见阿璃,看久了,对服饰方面的认知也就提升起来了,况且老太太也会时不时地给自己做套衣服,怎么着他壮壮也算是“穿过世面”的人。

这衣服,应该是陈琳从她老宅里带出来的。

她现在像是在梦游,出门后对就坐在坝子上的谭文彬完全视而不见,转身,赤着脚的她,直接走下坝子。

这是,感应到仇家靠近了?

谭文彬没去试图叫醒她,而是跟在她后面。

陈琳裙边部分落在地上,似乎是去装扮影子,星光下,秀发柔和垂落,行走在田间小路上的她,有一种独特的意境美。

和白天的那个陈琳,简直判若两人。

谭文彬都想把林书友喊过来再看看,说不定会改变想法。

走到村道上时,陈琳双手向两侧缓缓摊开,整个人似沐浴在这夜色星河中。

其左手无名指处,像是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

谭文彬细看了一下,发现是一枚用来辅助做针线活的顶针。

戒指上流转出银灰色的光芒,将陈琳包裹,紧接着一道身影自陈琳身后渐渐浮现。

这道身影的妆容更加华贵,其流转出的魂念,亦是无比坚韧浑厚。

身影转过身,陈琳也转过身。

身影的脸那块位置是空的,却能感受到其投射出的审视目光,陈琳眼睛是睁开的,却没半点意识神采,显然仍处于“梦游”之中。

她这种状态,像是介乎于阴阳两面的交界,脱离了阳面,却还不算是阴面。

谭文彬到底不是小远哥,他现在能瞧出来,却没办法快速分析出来。

身影伸手指向谭文彬,一道幽幽的声音传出:

“你是……”

桃林里,树杈微晃,带出了一股风。

风本可以吹得很远,可今天,却格外得近。

陈琳身后的身影,“嗡”的一声,直接腰斩。

余下的两部分,快速扭曲,随后消散。

陈琳身体一阵摇晃,整个人跪伏下去,双手撑地,嘴角不停溢出鲜血。

昨日下午,陈琳午睡之后曾站在周云云家二楼阳台上感慨,这南通怎么如此干净。

当一座正常的山头万籁俱寂没有杂音时,往往意味着这里存在着一头真正可怕的野兽。

只是一阵风,就把她的保命底牌,给吹散了。

谭文彬目睹了这一切,心里不禁对桃林下那位的实力,有了更为清晰的认知。

同时,对丰都则产生了更深的忌惮。

别到时候自己等人前脚刚踏入丰都地界,后脚大帝就吹来一阵风,然后大家伙集体身首异处。

走上前,查看了一下陈琳的伤势,她体内气血紊乱,气息也很微弱,是重伤之态。

但她依旧处于梦游状态,而且竟又慢慢站起身,继续向前走去。

这番模样,简直把令人心疼的破碎感给演绎得淋漓尽致,诠释着什么叫我见犹怜。

谭文彬将手指抵在自己双目之间,微微发力,眼睛连续眨动之下,似有精光不断流转。

他这是在用邓陈的能力,把这画面给“铭记”下来,然后就可以去镇上随便找个照相馆,把照片洗出。

洗出来给阿友看,见过真人后还需要再递照片,这也算是相亲界的异类了。

没办法,谁叫陈琳的反差感这么强烈呢?

陈琳还在继续前进,谭文彬在旁边跟着。

前方不远处的农田里,传来一声声沉闷的响动。

仇家应该是来了,而且,谈判应该是失败,正式打起来了。

谭文彬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那就是把林书友安排到谈判位置,除了打起来,难道你还能期待获得和平?

……

林书友按照彬哥的吩咐,一直站在田野里默默等待。

直到,一个头发半白拄着拐杖的老人出现,打破了本独属于他的宁静。

老头身上的衣服很鲜丽,黑帽、红袄、紫裤外加一双厚底布鞋。

一般在农村里,只有过世后躺在冰柜的老人才会有这套装束。

林书友主动迈出,挡住了老人的去路。

老人见状,将拐杖举起,指向林书友。

“你不是陈家的人,不管陈家那丫头给你多少好处让你护着她,我都可以给你双倍,现在,给我让开。”

林书友:“这里是南通。”

老人:“我知道。”

林书友:“南通,有南通的规矩。”

老人:“我也知道。”

林书友:“那你知道南通的规矩是……”

下面这句话说完,就相当于告知了对方,这南通特殊环境下的规矩,到底是谁立的。

有此作为依托,老人怎么着都会心生忌惮,大概率会拱手行礼就此退去。

可林书友接下来的话还没说出口,眼皮就开始剧烈颤抖。

这是童子在进行干扰。

童子:谈什么谈,直接干死他,英雄救美!

林书友猝不及防之下,还真被童子抢占了主动,童子借用林书友的身体开口道:

“那你知道南通的规矩是摆在这里的,你就该明白,在这里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需知,立下这规矩的大人物,可能就在上方看着这里呢。”

老人:“老朽是为复仇而来,理所应当!

当初我儿偶遇到她,见其命格与自己互补,可增补阳寿,就主动向其示好,欲结为夫妻,成就一桩夫妻同心同寿的美谈。

可她非但不知好歹,拒绝我儿好意,其哥哥更是出手偷袭我儿,害我儿殒命!

杀子之仇,不共戴天!”

老头都这么一把年纪了,那他的儿子,当时得多大了?

而且增补阳寿、命格互补……这种话,细究起来,其实都带着残酷与血腥。

至于什么偶遇和示好,怕是想直接掳掠人口回去。

可老头说起来时,却振振有词,丝毫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

这种现象,在江湖上并不罕见,之所以江湖会主张道义,就是因为江湖上的道义实在是一种奢侈品。

绝大部分时候,大家都喜欢先讲拳头再讲道理。

所以这道理,经常会变得奇怪与陌生,而说这道理的人,是真心觉得自己说得对。

稍微品一品,就晓得这老东西到底是个什么货色了。

童子发现,林书友渐渐放弃了对这具身体的争夺,这是默认甚至是支持自己的行为了。

老人用拐杖指着林书友,再次问道:

“今日这仇,我非报不可,我不管你是谁,请你让开!”

白鹤真君:

“滚!”

老人怒极,深吸一口气,原本佝偻的身形如同充气一般开始扩大凝实,手中拐杖一甩,木料褪去,显露出上面镶嵌着的宝石。

“既然如此,那就休怪老朽我……”

“聒噪!”

白鹤真君双锏砸下。

老人抬起拐杖抵挡。

“轰!”

老人后退。

“轰!”

老人继续后退。

“轰!”

老人连续后退多步,胸口一闷,吐出一大口鲜血。

“你到底是谁?是什么人要保她?”

童子不多言语,双锏再次舞动。

老人连续艰难招架,最后实在坚持不住,整个人被抽飞出去,落地后摇晃站起,面露惊骇。

“你既要保她,那就是她的造化,说明她命不该绝,看在给南通立下规矩的前辈面子上,老朽今日就放……”

身后田埂上,传来脚步,陈琳来了。

白鹤真君举起拳头,猛砸自己胸口。

“噗!噗!噗!”

一连吐出好几口血后,身形颤抖,颓然跌坐在地。

心底,传来林书友不解的声音:“童子,你在干嘛!”

童子不语,只是默默将身体控制权交还给自己这呆呆的乩童。

好在童子先前几拳只是打出点血,看起来恐怖,实则压根没造成什么伤势。

然而,就在林书友准备站起身,继续把那老头给捶死时,一具柔软的身躯将其搂住包裹。

林书友:你是谁?

此刻,陈琳眼里梦游般的迷茫褪去,其阴面展露,不仅身上流露出阴阳师的气息,整个人更是变得无比柔和。

林书友仔细看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她居然是陈琳!

很难想像,明明同一张脸,却依旧能够让人难以认出。

站在陈琳的视角,她是不知道谭文彬的安排的,她甚至都不晓得南通这里的特殊规则。

所以,在她的认知中,是找自己寻仇的老人,不知道用什么方法,将自己身上的守护者给打散,让自己失去依靠庇护的同时又身受重伤,而眼前的林书友,则是为了保护自己,刚刚被老人重创。

陈琳的指尖轻抚林书友带血的嘴唇,眼里浮现出雾气,泣然道:

“我既未曾看得上你,你也未曾中意于我,眼下又何必为我拼命?”

林书友:“我没有,你让开,我能打得过他,我可以把他捶死!”

站在对面的老人虽无法理解这一幕,但他有些想配合地点头。

陈琳手指抵住林书友的唇,像是在看一个倔强不服输的青年,眼里流露出一抹怜惜。

她主动伸出双臂,抱住林书友,喃喃道:“我知,我知。”

林书友:“不,你不知道,我很能打的,那老东西不是我对手!”

陈琳松开双臂,转而面朝老人,目露坚定道:

“你儿子是我和我哥杀的,今日我可以跟你走,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求你不去伤及牵累这里无辜之人!”

老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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