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大宫廷学派(4K二合一)

“你们现在可以睁开眼睛了。”

范宁缓缓揭开自己的眼帘:“我们应该已经过了那条充斥着污染视觉存在的通道。在正常状态的星界或移涌里,睁不睁眼没有实质上的区别。”

两人跟着他的步伐稍稍挪动了几步,并开始进一步打量四周的环境。

除绿色的夜晚和漆黑如墨的平台外,还有一些起初第一眼没发现的模糊事物。

平台后方是虚无的深渊,前方远处则可看到绵延不绝的废墟轮廓。

坍塌的钟楼、扭曲的城墙、上下颠倒的雕塑与树木、倒伏横置的塔形房子…

“这里应该才是第3史图伦加利亚王朝‘大宫廷学派’的遗迹,才是深井中真正的第三层所在。”

范宁眺望着远方荒芜怪诞的废墟,它们形态支离破碎,不合物理规律地在黑绿色雾幔深处晃荡,就像一堆漂浮在水面上的破烂玩具。

希兰试着确认道:“…所以,‘大宫廷学派’的确建造了一座象征意义上的塔形建筑,并在洞窟底端画上了‘穹顶之门’,在上面两层隐喻了见证之主的起源,并把核心区域的入口设置在了塔的第三层…然后,第三层我们进去时看到的画廊与放着各种古怪事物的房间,也的的确确是‘大陆炼金术士协会’所建?一个上千年,一个两三百年,两者糅合到了一起?”

范宁微微颔首:“对。包括深井,应该也是炼金术士们修建的,这样可便于他们探索这座第3史塔形建筑…”

“抱歉,我忘了…”说到这范宁松开两位少女的手,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尖。

他继续解释道:“世界表象和意志的混合,应该从我们下到深井时就开始了,当然,那里只是一个初始的过渡态,‘表象’或‘醒时世界’的成分占了绝大多数,在秘史纠缠律的作用下,仅有几盏烛台溢出边界,生长到了不同历史时期建造的深井上。”

“越往里,‘意志’或‘梦境世界’的成分越大,所以不合常理的事物就越来越多了,比如前两层大厅影响神智的字符,变化无常的甬道旋梯,比如第三层画廊和地下建筑中的种种可怖事物…而到了最后我们闭眼走的那条通道,占比彻底反了过来——绝大部分都是星界层或移涌层的事物,醒时世界仅余微弱的比例…”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它们是虚幻的,每一个研习隐知的人都知晓,表象和意志共同构成真实的世界,它们的污染和危险真实地存在着。”

但范宁不解的是,自己从没在耳边直接听到她们描述的那种密响,似乎自己存在哪方面的特质可以抵抗这种污染。

难道是自己一直习惯于随身携带的东西?总不可能是指挥棒,美术馆钥匙倒是有可能?

“那画呢?画是什么情况?”琼仰头看天。

她的眼神中仍然带着浓浓的不可思议之感:“之前一系列反常事物的缘由我算是弄明白了,可是,为什么我们的头上是‘绿色的夜晚’?库米耶先生的油画为什么跑到这里来了?本杰明说的‘欣赏众多,铭记深刻’到底是什么意思?”

“这个现象…”范宁也抬头看向了夜空中怪异的绿色水雾和苍白亮光,“我之前做过很多次思想实验,因为一个困惑了我多年的问题——”

他对着低沉的天际发问:“艺术作品的存在,一定要以欣赏者的存在作为前提吗?”

“不一定吧?”希兰尝试回答道,“艺术作品有历史局限性,欣赏者也有历史局限性…一幅油画在当下受到诸多诋毁与非议,却或许能成为百年后的不朽之作,成为人类文明史上一颗无价的珍珠…当然不能因为它暂时不受欣赏,就否认它的存在和其艺术价值。”

“不。”范宁摇头,“你可能误解了我的命题,我这里说的‘欣赏’和你理解的不一样,它是个中性动词,是‘知晓’‘观测’‘留下印象’‘进行审美活动’等意思…至于审美判断的结果,是‘杰出作品’?还是‘蹩脚作品’?那是后话…”

“如果某诗人写下一首长诗后,将其丢在一个无人识字的国度,这首长诗算不算文学作品?”

“如果你画了一幅油画,在作品诞生后用黑幕覆盖,永远不让第二个人看见,自己也随之停止自我欣赏,它是一件现实物品没错,但它算不算艺术作品?”

“如果我穷极毕生心血和灵感,在临死前创作了一部恢弘的交响曲,它的手稿却遗失了,从来没有人上演过,聆听过,这算不算艺术作品?”

“再做一点延伸变化:这部交响曲进行过成功的首演,但之后却因为某种变故中止了流传,一百年后,记得它如何演奏的乐手和聆听过它的乐迷都逝世了,后人只从史料中知道存在过这么一首曲子…这部交响曲是历史事物没错,但它不会再有欣赏者,它还算不算艺术作品?是一直都算,还是以前算,现在不算?”

“卡洛恩…你刚刚举的例子中有个黑幕覆盖。”琼说道,“这让我想起了本杰明偷来的五幅画,我们在后备箱看到时它们也是覆着黑幕。再包括他无意中提到的《痛苦的房间》,特巡厅用了同样的处理方式将它置于封印室。”

“我接下来正是想讨论这件事情。”范宁点头,“兰盖夫尼济贫院的颜料有问题,甚至和画廊中的颜料存在某种同源性…库米耶用特殊的颜料绘制了《绿色的夜晚》,这幅作品起初不具备非凡属性,充其量只是存在少量相位隐知,但在经过一定时间的展览后,它在欣赏者们心中留下的审美印象突破了某一程度——”

“于是,它变成了移涌物质,自行从世界的表象升华了。”

“原来如此,难怪在拍卖行的火灾现场,有一幅画只剩画布而找不到颜料烧渣。”琼听得目瞪口呆,“没想到本杰明对于‘它跑了’的原因,概括得如此精确又简明扼要…他们‘调和学派’的人果然疯得与众不同…”

范宁目光悠远:“这或许说明,艺术作品的存在需以欣赏者的存在作为前提,就和移涌生物对于‘活着’的定义一样.艺术家艺术人格的升华,同样依赖历史的评判与铭记.至少在这个世界如此.”说到最后,他的语气近于喃喃低语。

J·S·巴赫在写完他最后的《赋格的艺术》后,按说他的艺术造诣已经客观定型,可若不是后世的门德尔松重新发掘了他的作品.他的名字可能仅仅只是在枯燥的音乐史文献中占据一些角落位置,名气甚至不如他的儿子。至于范宁,可能根本就接触不到他的那些伟大作品。

“现在有更现实的问题。”希兰提醒两人道,“我们怎么出去?”

从普通梦境或称之星界层的地段出去是不难的,将注意力分散,思绪放松,遏制灵感的燃烧,同时想象灵体的下坠,就能控制自己醒来,这是熟练掌握控梦法的有知者的基本能力。

但在移涌中必须折返自己来时的路径,才能用这种方法控制灵体坠出,否则一旦灵感枯竭,就是迷失的结局。

三人的灵感消耗已经很大了…

琼撇嘴说道:“问题是,如果整个地下建筑都是表象与意志的混合地带,我们到底是怎么过来的?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算进入了移涌?…而且我觉得这个地方不似常规的荒原、环山或盆地,很有可能是处移涌秘境。”

“这个问题我也不懂,移涌与醒时世界的映射关系本就难以理解。”范宁凝视着远处飘荡的黑色废墟,“譬如我把移涌物质带进联梦,再交予另一处的你带出,这就很难理解为什么该物质在世界表象凭空发生了移动…而且据一些文献记载,在某些罕见情况下,有知者自己也会发现醒来后并不在曾经入梦之处…”

说着说着,突然一阵冷风刮过,低矮绿色夜晚中的雾幔开始滚动了起来。

范宁突然觉得自己手肘,脖子及脚踝几处被点上了丝丝凉意。

…下雨了?

他正如此想着,顺带看了一眼希兰,结果看到少女白皙的额头及脸颊上,突然沾上了几处红色和绿色的污点!

几人下意识抬起手臂,当看到上面几处小如针尖般的颜料污渍时,纷纷脸色起了变化。

“去前方废墟里看看。”范宁当机立断,“这地方还是有问题,在这空旷平台继续讨论下去是等死。”

三人轻飘飘地向前奔跑,尽管那些漂浮的残垣断壁似乎远在地平线,但距离顷刻间拉近。

外面的颜料雨逐渐呈淅淅沥沥之态,雨声清晰可闻,带着一种粘稠的质感。几人彼此对望,身上各处已经沾上了细密的彩色。

数百个呼吸后,他们身形钻入黑色的雾气,掠过上下颠倒的枯树和石碑群,从一座倒伏的塔形建筑顶层窗口垮了进去。

这废墟里面的建筑结构十分反常,与当今年代人类的审美完全相悖,各种灰色的廊柱、石像、浮雕全部在暗示人脸的五官结构,偏偏石材又高大平滑,从整体性上来说完全不像这个世界上能找出的材料,盯得过久能听到似风声又似耳语的空洞持续音,让人产生强烈的眩晕感和厌恶感。而且站在其中就像飘于水面,就和此前从远方眺望过来时看到的一样,人在跟着整个建筑微微晃荡。

他们逐渐体会到了一种莫名的恐怖,那是人类对于陌生又古老的历史事物的本能战栗。范宁强压着心神,带领两人在绵延不绝的废墟群穿行,小心避开洒下颜料雨的窟窿,以及很多看起来十分怪异的片区——这些地方和周边环境突兀地割裂开来:要么是一片莫名的虚空,要么是完全不相干又难以窥清的场景,或是虽与相邻事物一致,却呈现出如密密麻麻的耳蜗一般的溃烂状态。

颜料雨下落的态势越来越大,并从残破建筑的各处渗透进来,被沾染的地方就像盛开的剧毒斑斓菌群,范宁内心也越来越焦躁,虽然几人穿行速度在加快,但没有发现任何实质性的东西,那些视野所见之处,不是破败荒芜就是混乱不洁。

“卡洛恩,我有一个推测…”希兰这时开口说道,“刚刚琼说这里是一处‘大宫廷学派’的移涌秘境,我觉得只对了一半,这里应该只是某种不完全的秘境形态…”

“不完全?你的意思是,因为变为移涌物质后升华的画作只有一幅?”范宁眼神一亮,“很有可能…此处秘境的天空明显符合《绿色的夜晚》的标题特征,我怀疑当其他画作也升华后,这里会有更多的事物发生变化,那时这里很有可能会展现出和‘七光之门’的某种联系…”

是个合理的猜测,但说着说着范宁的脸色仍旧重归焦虑。

他对这个和“画中之泉”有关的移涌秘境没有兴趣,他只想出去。

废墟中的穿行未停,又过了数百呼吸后,三人闯入了一座怪模怪样的残破塔楼,它或许曾经很高,但此刻坍塌得只剩一层半的空壳,颜料雨在其上泼洒出五颜六色的污迹。

环境中散发着如溃烂脓水般的不洁气息,三人却被眼前的巨大石碑给吸引了,它竖悬在一片景象混乱的怪异半空中,碑身时而被内部浸透,时而又浮现而出,就像在不断挣扎的溺水者。

范宁顾不得自己满头彩色浆液滴落,仔细观察着石碑上的怪异浮雕,其似乎受到了严重的风化,浮雕的痕迹已经极浅,但大概可以看出其样式。

一个头戴冠冕,身着繁星披风的人类跨在牛背上,左手将牛头高高掰起,右手持刀刺进了它的身体,伤口处挂着一串葡萄,牛尾则被绘成了稻穗的模样。在牛的侧方有猎犬和蛇蝎将其咬住,另外还能在浮雕周围隐约看到飞蛾、狮子、月亮、穿华服或持火炬者等事物。

范宁对解读这幅浮雕没有丝毫头绪,正当他和希兰百思不解之际,浮雕和虚空的背后传来了琼的声音:“你们来看,这一面也有东西。”

两人踩着一地的粘稠浆液绕行至此,看到了一字排开的七个符号。

“这是‘画中之泉’?”众人最先把目光投到了贯穿方框内外的喷泉图案上,“看来祂真是一位见证之主,难道说,这块石碑上的符号群,正是代表着‘大宫廷学派’所追随的那一类见证之主,足足有七个?”

符号个别过于简洁抽象,难以辨明,如最右边的符号只是一根斜划的线段,但其它的都依稀可看出事物的特征:火花齿轮、弧刀、灯、泉水、液体中伸出的手、扭曲镜子。

“哎,再看这里.这里还有似乎是石碑雕刻者的署名。”希兰伸手指向这排符号的左下角。

“我看看。”范宁小心翼翼地贴近石碑边缘的混乱景象。

两人一起拼读着潦草的图伦加利亚语,随着一个一个音节从口中缓慢蹦出,两人的语气越发惊疑不定了起来。

“圭多达莱佐?”

琼好奇问道:“卡洛恩,希兰.听这语气,你们知道他是什么人?”

“当然知道。”范宁深吸一口气。

“他是指引学派的初代领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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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82章 最后所见(4K二合一)

指引学派初代领袖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难道说这块展示大宫廷学派的器源神石碑,是圭多达莱佐雕刻的?

指引学派和大宫廷学派存在某种联系?

带着这些疑问,范宁再次从右到左仔细打量起了那七个见证符:斜划线段、火花齿轮、弧刀、灯、泉、液体与手、镜子.他仍然没有从这排符号中找到“渡鸦”“芳卉诗人”两位正神,也没有发现“无终赋格”——这似乎说明后三位见证之主也并非器源神。

而且,众人也没有体会到之前被“真言之虺”瞥见时的可怖感觉,这说明这批符号背后指向的见证之主,恐怕遭遇了什么不为人知的变故。

“我越发怀疑这就是特巡厅在搜集的所谓‘器源神’残骸。”琼的语气果断。

器源神…范宁不由得细细揣摩这个名词。

它或许代表着,这一类见证之主曾是类似礼器的起源?又因为什么原因陨落了?…这的确有些让人难以理解。

“画中之泉”就是其中一位?祂出现了变故,但祂的污染遗留了下来?

“卡洛恩,你看这个。”希兰又将手指向了灯形图案,“你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凿开特纳美术馆暗门时,从夹层里掉出了一张涂有漆黑灯形轮廓的秘仪基底?”

“我有印象…”范宁点头,“你再看这液体中伸出的手,这不是‘池’的相位符吗?为什么又会是见证之主的符号?”

“难道是…‘红池’?”希兰猜测道,“说起来挺奇怪的,我一直在疑惑这位见证之主神名为什么带着相位名…”

“的确奇怪。”范宁说道,“而且‘红池’还是愉悦倾听会所祀奉的邪神,难道说大宫廷学派曾追随的器源神,还不只疯了一个?可器源神不都变成残骸了吗?残骸遗留污染特性我可以理解,就类似‘画中之泉’…可这个‘红池’,难道祂又活了?”

除了“画中之泉”,几人熟悉的符号也只有“红池”和那盏灯,其余四个都非常陌生。

“卡洛恩…”两人讨论之际,琼突然带着颤声开口,“我我我我感觉…那个地下建筑里的畸形颜料球…好像同样跟到这里来了…”

这话让范宁心底一惊,思绪从讨论秘史中抽离出来,他猛然回头,才发现绿色夜空中原本淅淅沥沥落下的颜料,已经变成了瓢泼大雨的状态!

再低头一看,地面积起了超过三十公分厚的红绿蓝紫,不知何时已漫过了己方三人的鞋子。

他仅仅只做出反应拉住了两位少女的手,那些浆液就突然剧烈地发泡肿胀,三人脚底一滑,齐齐摔倒。

惊呼声响起,颜料裹覆三人全身,仰天的脸也顷刻间被新下落的颜料所盖满,范宁死死地抓住希兰和琼的手,可那些恶臭的浆液直接灌入了自己的口鼻。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范宁觉得全身刺痛,心脏开始剧烈地泵出血液,再从逐步溶解的皮肤中渗出。

尽管是在移涌中,这种体验仍旧全然真实,并让他彻彻底底地感受到了死亡将近,没有任何挣扎和反抗的余地。

四肢末端已嬗变成祂形象的一部分,无知觉的范围开始朝躯干蔓延。

整个世界充斥着颜料中痛苦和兴奋的嘶吼,两位少女绝望的呼喊声逐渐被淹没其中。

这或许就是绝大多数有知者最后的结局?

再或许,穿越到这个所谓异世界近一年的经历,终究还是以噩梦起始,以噩梦结尾吧.

那.自己站上过指挥台,享受过自己创作的交响曲从指挥棒下淌出的感觉,体验过乐手和听众的注视,体验过返场、鲜花、掌声和不眠之夜,也挺好。

数十个呼吸后,颜料堆里的范宁只剩一双眼睛露在外面了。

他最后一刻的目光,再次投向了那悬空在半空中的石碑上。

最右边的符号,似乎…突然对自己闪了一下?

好热

一片血红.

双耳嗡嗡作响,阳光穿透合上的双眼,将皮肉中的血流映照出鲜红的颜色。

叽叽喳喳的鸟叫,聒噪的蝉鸣和耳畔哗啦啦的微风逐渐占据了听觉的主要部分,背臀被长棍状的事物硌着,其余地方传来泥土的潮湿和冰凉,朝上的脸颊,腹部和腿部却被晒得滚烫。

数十个呼吸后,范宁缓缓睁眼,灼目的光芒从枝桠间倾泻而下,他下意识地抬起胳膊遮挡,泥土也蹭到了脸上。

这是哪里?范宁一骨碌爬起,双手拍掉身上的烂叶子和小树枝,并重新背稳背包。

阳光透过层层枝叶在林中小径上洒下斑点,视野尽头所及之处,巨大的钢铁支架和冒着滚滚浓烟的工厂烟囱依稀可见。

小山特纳美术馆后方的小山?自己是怎么出来的?

在脱离地下建筑后,那些可怕的记忆开始丧失连贯性,而一些标志性的画面却变得越发鲜明且清晰起来。

是真实,还是噩梦?

最后那般场景如此绝望,自己现在却能无事从移涌折返,应该只是噩梦吧?

可是,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手臂正火辣辣地疼痛。

伸手翻转,露出手肘的一面,鲜血染红了附近的衣物,再撸起袖子,皮肤上赫然可见细密而狰狞的牙印。

抽出撬棍,前端的金属裹满了颜料。背包特别沉,他将其抓到胸前,看到了那一叠名为《奥克冈抄本》的书册。

来不及进一步细想,范宁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当即四下张望,当发现两位少女的白色身影就躺在十多米远处的树下时,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他掏出怀表,发现现在时间是下午三点,离进入暗门不到两个小时。

在深井下面,他唯一看过的一次时间,是在画有“穹顶之门”的地底洞窟休息时,那时怀表指向的是两点四十分。

不管这个读数正不正确,都完全对不上自己前后的时间流速体验,他不由得想起了琼曾经分享过的她误入移涌秘境“裂解场”的经历。

十多分钟后两位少女悠悠醒转,范宁稍稍安抚了她们的情绪后,大家开始缓缓往小山下坡路走去。

劫后余生,大家先是交流了一些状态感受,一致觉得除了最先“真言之虺”带来的不知名触变外,后期的遭遇没有在当前留下不适感,相反大家的灵感强度似乎有了相当大的提升,尤其是两位少女推测自己已接近了低位阶有知者强度的顶端。

除此之外还有一批宝贵的隐知及神秘学文献收获。

这是用接触秘史的高危风险交换得来的。

“所以你们最后有没有看到什么?”然后范宁提问。

琼的脸色比那天排练时范宁见到的还要苍白,她摇了摇头:“我感觉浑身很痛,心脏跳得很快,身体逐渐溶解在了颜料中,后来我就意识涣散了,甚至在此之前还出现了自己人生经历画面的片段快速闪动…”

范宁听到这不由得困惑,难道自己最后莫名其妙见到的符号闪动,也是濒死体验么?

他开始从背包里一本本掏出《奥克冈抄本》的分册,做简略的扫读。

“《规劝之战》…希兰,你的历史素养很高,有听过这么一场战争么?”

希兰茫然摇头:“什么时候的事件?”

范宁粗略地翻了翻:“这是由一位自称姓名为‘让·科斯姆’的提欧莱恩帝国历史学家所著的,旨在揭示‘学派与教会斗争规律’的历史综述文献,扉页上写满了抄录者‘奥克冈’的警告,表示‘科斯姆’已在各种意义上被抹除,册子前七成以上的文字已被颜料染黑…”

“…在后方关于新历728-729年语焉不详的‘第二次规劝之战’的文本中,提到新的蒸汽时代领袖听取‘万军之主’代言人的建议,联合学派之士对教会之士展开理念规劝,最终致使‘鸦群西归’和‘鲜血密教与长生密教的消亡’…抄录者‘奥克冈’在结尾批注中花了大量的篇幅来哀叹自己作为胜利方的不公待遇…”

“我没听过这种说法,但后面提到的教会势力变化勉强印证得上…”希兰撇嘴评价道,“这所谓的‘规劝之战’,那两年时间接近于帝国‘蒸汽革命’的最后阶段…这是一场从新历7世纪下半叶就陆续打响的,历时超过六十年的战争…”

琼插嘴说道:“嗯,一段被人所熟知的历史,尼西米家族就是在那个时代立功后授爵的。”

希兰继续简述:“当时霍夫曼封建王朝衰颓,在神圣雅努斯王国的暗中操控下,尼勒鲁人、通古斯人和兰格人将其渗透得千疮百孔,最后路易斯一世登上历史舞台,发动蒸汽革命,削弱教会势力,声讨征伐侵略者…”

“最终结果是:尼勒鲁人和通古斯人的小国被灭,兰格人被赶回了西大陆利底亚王国老巢,灵隐戒律会被禁止在北大陆传教,另有不少秘密教会被定义为邪神组织而铲除…神圣骄阳教会看似变成了北大陆唯一合法的正神教会,强势地位却一去不复返,到手的蛋糕反而不及当年多教会并存之时…霍夫曼人拥有了更大的版图,更名为提欧莱恩帝国,并逐步走上了工业化的道路…”

范宁最后推测道:“既然最大赢家是提欧莱恩新兴的工业阶层,那么对照历史与秘史,这战争背后似乎是特巡厅的前身与几大学派合作,着手对抗教会势力…”

众人又一起粗看了后面几本分册,发现《大宫廷事迹考察》用的是需要大量翻译才能解读的诺阿语,《战车升天论》《圣泉密续》则通篇用类似之前小画框上的迷乱措辞写成,分别描述了‘穿过门扉的人’在身体或灵体方面的某些‘痛苦而激烈的改变’,以及赞美了“画中之泉”对于世间万物的‘调和、变化与审美教导’。

这些狂热激情又堆砌着无意义词汇的句式让三人一阵恍惚,而当他们读到《人体嬗变见闻录》中对于种种人体改造实验与怪异祭祀方法的文本时,精神状态再度重归崩溃的边缘。

象征起源意义上的塔、杂糅虬结的各时期古建筑、被“真言之虺”的无意一瞥、诡异的画廊与房间、活过来的物件、畸形的颜料怪物、不可名状的污染通道、令人眩晕且厌恶的第3史废墟、被溶解的疼痛与嬗变的恐惧…

记忆中重重恐怖的画面似乎又活了过来,并附身于当下眼前各种现实事物之上,让它们产生了幻觉般的变化。

范宁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佯装镇定地下山回到特纳美术馆的。

几人硬撑着处理了流动展厅的秘仪残留,重新将暗门封死,然后目光游离地回到不远处的啄木鸟咨询事务所,在一堆诱人食物的香味中继续目光游离地爬上二楼。

“卡洛恩”琼一进209的办公室房间,便面朝下方直接趴到了沙发上,“如果你明天执意要排练.我还是不要那个‘《第一交响曲》首演长笛首席’的光环了.你让我好好睡觉吧,虽然我也不一定睡得着”

“不排了,明天不排了,周末让他们自己练吧。”范宁双腿瘫软地坐在钢琴凳上,整个人向后直接靠了下去。

“要不先去把礼器归还了?”希兰嗓子有些发哑,“我好像听到了,杜邦应该正好在里面弹吉他。”

“让他想起来自己来拿”范宁转身,哆嗦着双手将立式钢琴盖打开,“你们别找我说话了,让我先弹会琴,我想静静。”

他从巴赫平均律钢琴曲集上册的第一首《C大调前奏曲与赋格》(BWV846)依次往下弹了下去,明洁宁静的前奏曲分解和弦声在房间响起,几人砰砰跳动的心脏逐渐平缓了下来。

而当后面范宁手指下演绎出各种精妙的赋格曲时,另外两人涣散的意识中有了越来越多的惊讶,她们发现在这批自己从未听过的作品里,蕴含着极高的复调技巧与深刻的逻辑之美,她们开始用享受中混合着不可思议的目光看着范宁的侧影。

巴赫的音乐慰藉把几人从崩溃的边缘拉了回来,但接下来几人的状态仍旧不怎么好。

范宁几乎每天做梦都能梦到那些事物,有的时候自己在一座空旷的塔楼里爬着中央无休不止的旋梯,然后突然被身后夹杂着痛苦和兴奋的嘶喊声吓得回头从高处摔落,有的时候他再次在大宫廷学派的废墟中游荡,目睹着那些让人晕眩和厌恶的巨型建筑,还有时他发现自己重新开业的美术馆内全部陈列着那些怪异的厚涂画和雕像玩偶,而前来参展的每一个观众的眼神都如“真言之虺”般古老和恐怖.

尽管他仍然能用控梦法维持着清梦的自知,但穿过这些事物去往移涌的过程仍然让人感到厌恶和不适。

他尽量将注意力全部投入到了排练和研究音乐上面,整个人状态在缓慢地恢复,时间一晃到了8月11号的周一,离出发去帝都仅有五天不到。

今天乐手们来得异常之早。

七点四十的时候,排练厅就已座无虚席,穿着正装提着公文包的范宁刚推开大门,就看见众人用齐刷刷的目光注视着自己。

因为,今天是他宣布赴帝都演出的乐手人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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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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