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女鬼歌舞

“我们明天再清理院子里的杂草,今天趁着天没黑,先出去买些东西回来。”宋游对三花猫说,“三花娘娘是留在院子里休息,还是跟着我一起?”

“三花娘娘跟着你走。”

“要我抱你吗?”

“唔?”

三花猫歪头盯着宋游。

“……”宋游对它一笑,“我只是看你走了一天了,有些累。”

“不累。”

“好……”

宋游便又推开门走出去。

三花猫迈着小碎步跟着他。

现在这个世界似乎正处于从两餐制到三餐制的过渡阶段,视个人经济,已经有不少人开始一日三餐了,也有人有时一日三餐有时一日两餐。这个时间点,一日三餐的人刚开始吃,一日两餐的早吃完了,因此可见许多无聊的人坐在大树下聊天乘凉,有的拿着蒲扇拍打蚊子,有的端着碗,很有生活气息。

见宋游从这院子里出来,歇凉的人不约而同的停下了闲聊,都不由得向他投来异样的眼光。

见他穿着道袍,目光又微妙了些。

似乎话题度又增加了。

宋游虽只是暂住,却也向他们点头致意,随即才往远处走去。

大晏是没有坊市制度的,买东西在哪买都可以,不过商铺还是有明显的集中性。现在所在的这一部分区域主要以居民住宅为主,要去买东西,得往下走。

还未走多远,那些人就又讨论了起来。

宋游没有仔细听,因为天快黑了,得赶快一点,他只一边走一边喃喃自语,念叨着要买的东西。

首要的还不是被褥。

现在刚过立秋,还未处暑,城里的天气仍然炎热,而他山里那么冷都能过夜,城里怕什么?

宋游出来时看了一圈,院子里还有扫帚撮箕等清扫用具,不少家具也都是齐的,却没有锅碗瓢盆,而当下首要任务就是买口锅再买个桶,趁时间还不晚把锅开了,再去打水买柴,宋游需要一个热水澡。

顺着门口这条笔直小巷往下,便是逸都的繁华了。

白墙青瓦,檐角如林。

只见道路两旁全是商铺,商铺门口全是各种各样极具个性化的招牌,与后世的古装片全然不同。

有的招牌几乎快放到了路中间来,有的招牌硕大无比。有的店在顶上挂起了巨大的旗帜,有的店就把店名写在店面门口垂下来的巨大帘幕上。还有的店在门口建了巨大的门楼,将街面都占了不少,行人要想过,要么绕一点儿要么就得从这些店的门楼底下钻过去。还有些店天还没黑,就已经点亮灯箱了。

总之怎么显得大气怎么来,怎么吸引目光怎么来,怎么彰显实力怎么来。

后世大家都说古镇太过于商业化,其实对比起来,后世的古镇已经很素净了,至少招牌形制都很统一,市政管理也不可能允许店铺把招牌门楼修到街上来。

而在这个年代,这是一种文化。

“哇~”

三花娘娘见状不由惊叹,几乎忘了走路。

等回过神来时,宋游已经走远了,从它这个角度往上看,路人背影都差不多,它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找到站在前边等它的宋游,连忙小跑着跟上去。

一边跑还一边高仰着头,左右乱看。

没走多远,便遇上家卖木桶木盆的店。

宋游买了一个桶一个盆,顺嘴问了店家哪有卖炊具的铺子,放回桶盆后便直接过去,挑了一个铁锅——铁锅在这个世界还没有流行多久,却也已经凭借其优越性走入千家万户了。

顺势又再买了一双木屐。

再往回走,天色便暗了下来。

有些店铺阁楼门口已点了灯箱,可以理解为一种大型落地灯笼、发光的招牌,开始迎接大晏的夜市了。

是的,这里是没有宵禁的。

“好多灯笼和蜡烛。”

“三花娘娘喜欢?”

“好亮!!”

“明天收拾好了,晚上带伱出来闲逛怎么样?”

“唔……”

三花猫却不回答,而是扭头看宋游:“你喜欢吗?亮晶晶的晚上。”

宋游只是微笑,并不回答。

这里的夜,还远不够亮。

……

当天晚上。

罗捕头坐在床头,刚从木盆里拿出来的脚被泡得通红,一个妇人拿着帕子替他擦掉水珠。

“听说对面那间院子又有人住了?刚从班上回来就听人在说。”

“我听人说,是个年轻的小先生。”

“小先生?”

“是啊。”妇人拿起帕子站起来,就站在面前与他讲话,“说不定是个有本事的呢,能多住些日子,要是能让那间院子从此清净下来,也是好事一件。”

“清不清净又如何,人家轻易又没有打扰到你,等你睡了,她也消停了。”罗捕头说道,“话说回来,哪有那么多有本事的先生?会捉些小妖小鬼的倒不少。”

“心里也瘆得慌。”

“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行得端坐得直,又都是认识的邻居,活着是个好人,死了就能变坏不成?你怕什么?”

“那你说,这小先生能住多久?”

“年轻人胆气壮,许能撑得久些。”

“久些是多久?”

“谁知道呢……”

罗捕头语气里透着疲惫。

正在这时,对面隐隐飘来了女人的歌声,那歌声幽幽楚楚,如泣如诉,在这夜里,听起来有几分寒意,而这声音是附近街坊邻居都熟悉的。

两人立马停下了各自动作,屏息望向前方,好像目光能透过房门和院墙,看向对面院中景象一样。

罗捕头心里叹气。

明早那小先生怕是又要报官,而他又要象征性派人去走一趟。这几年来前前后后他也经历过几次了,反正那女鬼他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出来的。

渐渐地他心里反倒清净下来,背往后倒靠着墙,竟专心听起了这小曲儿。

与此同时,斜对面院中——

宋游刚洗完热水澡,换了身干净衣服,身上还带着水汽,衣裳宽松,料子粗糙但不磨人,十分舒服。

听着这歌声,他在房间门口顿了许久,手已扶上了门框却没有推开,直到一曲终了,他才推门而出。只见院中白墙上隐隐有黑影晃荡,长发过腰,令人生惧。

宋游却只施施然一礼:“娘子生得一副好歌喉,唱功更是了得,不知可否再来一曲?”

那黑影陡然顿了一下。

随即蓬然一声,消失无踪。

宋游见状,也是一愣,不由摇头。

再将目光一低,只见一只三花猫就蹲在门口,看这样子,似是在他洗澡的整个过程中都在这里守着他。

“三花娘娘这是何意?”

“什么何意?”

“三花娘娘不是在探查新家吗?怎的又跑到这门口来坐着了?”

“我已经探查完了。听见你在里面搞水,怕你淹死,所以跑到门口来等着你。”三花猫歪头盯着他,眼睛闪烁着好奇的光,“你在里面做什么?”

“洗澡。”

“人真奇怪。”

“不会淹死的。”

“奇怪奇怪……”

宋游也不多管它,踩着木屐走回房间,每一脚都嘎吱作响。

房间中早已打扫干净,铺好了崭新的被褥。

借着月光,隐约可见一只猫从他脚边窜过去,先他一步上了床,扭头盯他,又说道:

“那只鬼刚刚在说话呢。”

“我听见了。”

“说话声音好奇怪。”

“那叫唱歌。”

“唱歌是什么?”

“是一种好听的艺术表达形式。”

“听不懂。”

“没有关系。”宋游顿了下,又望向三花猫,“三花娘娘今晚也挨着我睡吗?”

“你睡那边。”三花猫看了眼床的另一头,给他示意他睡的地方,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农民揣,“三花娘娘晚上趴在这个角睡就可以了。”

“也好。”

床还是很大的。

宋游躺下来,却一时睡不着。

倒不是因为院中那女鬼。

不知那女鬼什么来历,要做什么,总之他是走的正规渠道赁的屋子,也确实在城中租不起别的房子,未来还须得在这里住段时间。既然无论如何都得睡在这里,不如先睡一觉再说。

倒是未来如何安排,让他困恼。

师父让他下山,肯定不是让他换个地方修行发呆,可该如何去找些乐子,却是伤透了他的脑筋。

今天购物路过一片勾栏瓦舍,灯还点得挺亮,这似乎是包含戏剧、舞曲、评话、杂技表演等多种表演形式以及体育运动、吃喝为一体的综合性娱乐场所。

也许可以去尝试一下。

还应该买几本书来看。

若是能买到“旅游图书”就更好了,不仅之后一段时间有了规划,未来该去哪里都能找到建议。

不知不觉的,宋游也睡着了。

晚上隐隐有人在门外晃动,月光下人影与树影共同打在地上,影影绰绰。

这并没有打扰到宋游。

真正打扰到宋游的是三花娘娘。

三花娘娘说是睡在床角,却不自觉被宋游被窝里的温度吸引,本能的钻到他的被窝里来。猫的睡眠浅,晚上爱活动,稍微听到外头有些动静它就会在被窝里匍匐前进,钻出来查看,看完又钻进去,有时还会叫醒宋游,问他怎么办。

可也许是好些天没睡过床了,即使整夜被这么打扰,宋游居然也还睡得不错。

清晨被鸡鸣声叫醒,那叫个神清气爽。

(本章完)

第12章 只是闹鬼而已

三花猫四只爪子紧紧摁在地上,每一片肉垫都开了花,而它正用嘴咬住一棵杂草,努力往一个方向拔。

“噗……”

石板缝里生长的杂草被拔了出来。

三花猫迅速稳住身形,避免了被摔个跟头,随即它拖着这根杂草,一直将之叼到了门口。

这里堆着一小堆杂草,大概有十几根的样子。

旁边则有一堆大的,堆了半人高。

三花猫停下来,扭头看向不远处弯着腰的宋游,又看了看两堆杂草的巨大差距,一张小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暗暗羡慕着人类的灵巧,随即又马上跑回去继续自己的拔草大业了。

半个时辰后,院中变得整洁起来。

“三花娘娘。”

“唔?”

“可以请你去房顶,把瓦片上的野草也拔掉么?”宋游几乎站到了门口的位置,伸长脖子眺望房顶,犹豫片刻还是决定放过那些瓦松,即使民间有着“家败长瓦松”的说法,认为那是不吉利的。

可是它们真的很好看。

“三花娘娘记得不要把那些长得像花一样的瓦松拔掉了。”

“知道了。”

三花猫两三下便上了房顶。

瓦片一时叮当作响。

看着这间院子在自己和三花娘娘的努力下变得越来越像是人住的,即使是租的房子,宋游也感觉很不错。

随即又砍了乱竹,剪了梅枝,大约花了一早上的时间。

下午便用于置办各种东西。

宋游并不急着一下子将所有东西买齐、立刻就要把整个院子打造成完美适配自己生活习惯的样子,而是带着三花娘娘在外面街上闲逛,看见什么需要的,就买回去,并不刻意的绞尽脑汁的去想要买什么。

如此居然也花了一下午时间。

这一下午进进出出,邻居们依然用奇怪的目光看着他。宋游有心想打听一下这院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也算是对自己未来一段时间的住处和同一屋檐下的邻居多些了解,可忙碌起来,又觉得没有必要。

对于别人来说,一间闹鬼的院子可能很可怕,对于他来说,也就是有点脏东西罢了。

无关紧要。

如此不觉又到了黄昏。

宋游搬了张老旧的椅子坐在院子里,听风吹竹叶声,看天上带霞光的碎积云。

三花猫在院子里闲逛,不时和他说两句话,例如抱怨这院子里没有耗子,说隔壁人家也养了猫之类的,他一般都会耐着性子回它,与它聊几句。

这个时代的一天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因为缺乏娱乐活动,宋游每天都起得很早,但也睡得很早。

相比起前世的生活,它多了天刚蒙蒙亮时的清晨,能感受到清晨的一天是极度完整的。可相对的,它少了许多个天黑以后才刚刚开始的夜。

习惯了倒也觉得挺好。

渐渐地,头顶的云被黄昏映成了金黄色,不多时又被染成了粉色,可粉色只持续了很短的时间,那云便如同燃烧后的灰烬一样变成了深灰色,这片纯净的天空仿佛在提醒宋游他置身于什么时代。

“天黑了呢……”

院中光线逐渐暗了下来。

宋游感觉到一阵阴风,有着寒冷的气息从竹林的方向蔓延过来,扭头看去,似多了一道模糊的影子,看不清楚。

与此同时,三花猫一下跑了过来,停在宋游面前,警惕的左看右看。

“三花娘娘在保护我吗?”

三花猫没有说话,依旧左看右看。

有影子在竹影间闪烁。

宋游仔细看去,仿若有人在起舞。

观赏竹贴着白墙生长,光线一暗下来,白墙上便分不清是竹还是竹影。又有人影在竹影间时隐时现,那面白墙好像成了她表演的背景板,每次看见她的身影,都是不同的动作,而她轻灵如鹤,自在随意。

租个便宜房子,还有歌舞表演。

细想倒也挺划得来。

直到一舞作罢。

宋游才起身又对那方行礼:“娘子既已成阴魂,为何还要逗留阳宅?可是有什么隐情或念念不忘之事?”

无人回复,一如昨日。

宋游想了想才明白——

她可能是执念所至,能阴魂不散已是极致,却是没再保留身前的所有记忆和智慧。这种鬼智商很低,若是恶鬼便是只会害人的怨灵,若不害人,也难以交流,只会凭生前喜好习惯做些事情。

如此也罢,互不打扰就好。

宋游伸了个懒腰,待得阴魂散去,他看向脚边的三花猫,忽的出声问:

“三花娘娘。”

三花猫听见喊声,陡然扭头:

“唔?怎么了?”

“你原先是家猫还是野猫啊?”

“为什么问?”

“突然想问。”

“反正不是家猫。”

“是野猫吗?”

“我有妈妈的。”

“然后呢?”

“饿死了。”

“原来如此。”

这里说的野猫不是指野猫品种,指的是流浪猫,没有主人的猫。

三花娘娘显然不是野猫品种,它是一只有长毛猫血统的三花猫,生得精致漂亮。按它的说法,它的母亲很可能是一只离开了主人的家猫。小猫对人的态度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母猫的言传身教,它的妈妈习惯了和人相处,所以它才与人亲近。

“我一直很想知道你怎么成的精。”

“就那么成的精。”

“也行……”

宋游摇摇头,也不多纠缠,只是想了一会儿,又对三花猫问:“那三花娘娘应该是只母猫吧?”

三花猫立马用看傻子的目光看着他。

“……”

宋游只好又摇摇头,当没问过。

在院子里又坐了会儿,听了两首曲子,没别的事可做,宋游便也回房休息了。

他有种预感,也许未来很长一段时间的夜晚都会这么度过,这么一想,还得多谢这间院子的阴魂,多多少少是为无聊的夜添了一些乐趣。

……

几日之后。

宋游外出买了一盏油灯,打了一壶灯油,还斥巨资买了一本《舆地纪胜》。

《舆地纪胜》是一本这个世界当前比较流行的旅行指导书,里面记录了许多风景名胜地及其交通路线、沿途住宿、周边特产美食等,也记载了一些仙山名水、宫观寺庙。

以助宋游暂观天下。

回到家时,看见隔壁大树下坐着一堆人,有人在乘凉,有人在下棋,他也不由站过去看了看。

几个老人,下的是象棋。

两个人在下,三五个人在看。

不远处还坐着一群人,聊着谁家女儿要出嫁了、谁家儿子讨不着媳妇这类琐事。

夏日蚊虫多又毒,这里人手拿蒲扇,夜里高低都是蒲扇打在身上的声音。

这几日下来,附近邻居对他的态度发生着肉眼可见的变化。

起初大家持着看热闹的心态,并不认为他能在这里久居,时常在私下里讨论他能撑几天。可这几天下来只见他每日进进出出,全无慌乱与惊惧,一副已经在这里安定下来的姿态,再结合他初来时穿的那身道袍,众多街坊邻居再看他的目光,就多了些敬意了。

宋游看了一会儿,有人来与他搭话。

“小先生晚上吃过了?”

宋游扭头一看,是斜对面那家的女主人,隐约记得男主人似乎是公门人士。

“吃过了。”

“这间院子都好几年没有租出去过了,就是有人来租,也当天就退租了。”这妇人好奇问,“小先生住这里每晚听见这鬼唱曲的声音,真就一点不惧吗?”

这话一出,傍晚昏暗的光线中,便是不少目光朝宋游看来。

显然大家都对这样的话题感兴趣。

也许在这几年里头,这间闹鬼的院子帮助他们度过了不少无聊的茶余饭后。大家聊它的话题很久了,这倒是第一次见有人在里边住了这么些天,自然又为它添了一个新的话题。

却只见宋游盯着老人下棋,笑了笑说道:“各位不也听得见么?”

果然不怕!

有人内心一凛。

还以为他睡得早睡得死,听不见呢。

众人伱看我我看你。

“我们是知道那鬼在这院子里出不来,何况没人住进去的时候,她只三五天才闹腾一次。”妇人说,“并且我们平日不做亏心事,晚上也不怕鬼敲门。”

“是这个道理。”

宋游依然盯着老人下棋。

木质象棋互相击打,发出清脆声音。

人死后成鬼,鬼天生弱于人,比人更强大的鬼都已经是有道行的了,大多数鬼是比人更弱小的。即使许多恶鬼害人的方式也是通过欺骗和恐吓,一个正常人不贪、不惧,是没多少必要怕鬼的。

甚至宋游还听说过某个壮汉夜遇鬼魂,反倒反过来把鬼给欺负了的事情。

这时又听那妇人问:

“先生是个有本事的,既然如此,为何没把那鬼给除掉呢?”

“那不过是一缕残魂而已,在下多亏了她,才得以租得这么便宜的院子,怎能恩将仇报呢?”宋游转身对这大嫂微笑着施了一礼,“何况长夜无聊,有她在,也算多了些趣味。”

此话一出,许多听众顿时明了——

这位小先生不仅是真不惧,而且是真有本事的,寻常人避之不及的鬼魂,在他看来却不值一提。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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