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六经

莫愁湖上,小雪纷纷。

湖畔阁楼中,四人拥炉火而坐,姜星火开门见山道:“这些日子之所以未曾来寻孔公,乃是国朝诸事实在繁杂,今日湖畔一晤,见湖面宽广、白雪皑皑,心中亦是有几分遁脱囚笼之感,有些话说起来,倒也敞亮今日是来借孔公之名的。”

孔希路听后,心下倒是了然,自己既然是威孚海内之望,乃是儒林的泰山北斗,那姜星火有所图方才正常,若是一无所图,反倒说不过去。

毕竟对方拿来做交换的,正是他真正能用以开宗立派,乃至青史留名的东西。

但孔希路毕竟是南孔家主,一举一动,既要看自己心意,也同样要顾全家族,而姜星火乃是变法派的旗手,从实际角度上,是与保守的程朱理学相冲突的。

故此,若是姜星火有什么特别过分的要求,孔希路的内心里,还是会有所权衡的。

“咳咳。”

这时候,一直在角落里隐身的慧空走了出来,他的手向怀中伸去,摸出了一本小册子。

“这位乃是大天界寺的慧空禅师,一向喜欢钻研医术,对于医术有些自己独到的见解。”

高逊志看了看,此人已经强壮到冬天都只穿露出一条胳膊的僧袍,再看了看对方一身的腱子肉.不,是脖颈连接处都练出肉眼可见的强劲肌肉。

高逊志此时的脑海有一点混乱,可能是由于过度饮酒导致的,但不管怎样,他都很难把眼前的人,跟“精通医术”联系在一起。

高逊志人品很好,但他不是一个酒品很好的人,这时候脑子里奇怪的思绪四处飘飞,然后竟然打着嗝伸出了一只手:“嗝给我看看。”

姜星火看着高逊志,笑道:“高太常可是醉了?”

高逊志摇了摇头,只道:“人又非清心寡欲的圣贤,偶尔喝两杯,助助兴,哪里会醉呢?”

看着应该不会把东西掉火锅里,高逊志这番表态,姜星火也就放心许多,随即将那本慧空递过来的小册子递给高逊志。

慧空重新恢复了隐身状态。

高逊志接过小册子,翻阅了片刻,脸色逐渐涨红,然后他猛地抬头:“这你.”

姜星火微微一笑,自顾自地斟了杯酒,可惜这几人喝的太猛,酒杯都倒不满,酒坛子就空了,于是他仰首将酒水灌入喉咙,然后又从旁边的柜子里取了坛美酒。

高逊志则看着这小册子,整个人都呆住了他的双手都在颤抖,然后缓缓站起身来,双腿都有些发软。

——这玩意对他来说,也太恶心了。

他看着角落里的慧空,一字一句的问道:“你是说,人体里面骨骼、五脏六腑是这样?”

“当然。”

慧空点了点头:“贫僧解剖了很多,都这样。”

高逊志嘴唇蠕动了半晌,终究没吐出一个字来,最后颓然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着手中的小册子,一时间觉得这本薄薄的小册子还挺烫手。

于是,高逊志赶紧丢给了坐在另一侧的曹端和孔希路,自己又要喝起酒来。

姜星火又倒了一杯酒,端起来,送到高逊志面前:“来,高太常,喝一口,驱驱寒气!”

高逊志心中思忖:“哪有什么寒气?怕是邪气还差不多。”

他接过酒水,却不知为何,一想起小册子里面人体解剖的景象,顿时便趴在桌旁,对着下面的痰盂呕吐了起来,不知是卡了还是怎地,一张脸憋成酱紫色,姜星火拍了拍他后背,方才顺了过来。

这一幕落在其它两人眼中,却是不免有些惊诧了。

曹端接过来,很尊老爱幼地放在了桌子中间,给孔希路翻阅,但没翻阅两下,曹端就觉得有点受不了了。

原因无他,慧空这手绘实在是太栩栩如生了,还进行了上色。

古代有人体经络图,但这种人体解剖图,肯定是没有的,属于谁都没见过的新活,而且古人读书很少读医书,即便是读了,也是纯文字的,学习经络、草药这些,去了解五脏六腑和骨头的具体位置的人,微乎其微,更别说连血管都画出来了。

所以乍一眼看去,就跟把人扒了皮详详细细地放到面前似地,对于这个时代的人来说,还是尺度过大了。

事实上在姜星火的前世,华夏直到清末时期,也就是十九世纪初,才有传教士带来已经发展的相对完善的解剖学,解剖学领域的教科书也因此传入中国,基本跟后来鲁迅手绘的那种人体解剖图差不多,但中文版的解剖学书籍,则要等到1851年,由英国传教士合信与中国人陈修堂合译,出版了解剖生理学著作《全体新论》。

正因如此,这种东西确实很难被这个时代的人所接受,哪怕是跟普通人比,相对有医学常识的大儒。

“嗤。”

伴随着一声沉闷响声,曹端也开始趴在地上干呕,那种画面他简直不愿想起,现在一想就浑身发冷。

坐在外侧的姜星火起身拍了拍他肩膀道:“后面还没看呢.”

出乎曹端和高逊志的意料,孔老头子反而是对此忍耐力最强的。

其实想想也就不奇怪了,孔希路每天在显微镜下研究的东西,肯定有比这个更恶心的.应该是早就锻炼出来了。

孔希路耐心地翻阅完,然后放下小册子,说道:“医书有言五脏六腑位置,骨骼虽然没有说明的太详细,但想来也与这大差不差,国师是打算让我以‘体物’,不,‘体己’的名义来推广这人体的医学吗?”

其实孔希路从他的本心来说,对于骨骼、血管、内脏这些的构成,并不太感兴趣,因为严格地讲,这属于医学范畴,跟显微镜下的细胞、微生物这些,是完全截然不同的两个领域。

孔希路之所以沉迷于此,是因为这世界上所有有生命的物体,放在显微镜下都是有细胞存在的,对于孔希路来说,这是普遍存在的微观规律,只不过不同的生命体和统一生命体不同部位的细胞可能各不相同,但这东西,跟“理一分殊”的道理是一样的,不影响什么。

换言之,孔希路在乎的是能真正通过“体物”来参透万事万物本源的“理”的手段。

至于人体啥样,他不太在乎,因为儒学负责是君子求诸己心,医学才负责求诸己身,就算放大了说,他研究出了“体己”,也没啥用,不是能通用于万物的本源道理,所以他有些兴趣缺缺。

但如果仅仅是这个,孔希路还是愿意帮忙的,毕竟姜星火好像也没有要求自己做过什么,这虽然有些惊世骇俗,但说到底,并不是违反什么儒家原则的事情,儒家根本不管这玩意。

姜星火当然不仅仅是为了推广人体解剖学,这种东西如果他想推广,根本用不着请动孔希路,他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姜星火从袖子里拿了张纸出来,递给孔希路。

孔希路神色一凝,展开看来是一段话。

“凡天下之物,莫不有理。惟理有未穷,即知有不尽,若能穷理有据,则不论何人言之,皆当信之,盖人同此心,而心同此理,固不得异其人,而并异其理也。夫医学一道功夫,甚钜关系非轻,不知部位者,即不知病源,不知病源者,即不明治法,不明治法而用平常之药,犹属不致大害,若捕风捉影以药试病,将有不忍言者矣。经世致用,亦同此理”

孔希路多聪明的人,看到“经世致用”这四个字,就已经基本明白姜星火打的是什么幌子了。

说白了,人体解剖学虽然实用,能救人,能让人了解人体的奥秘,但对于姜星火这种位置的人来说,还真没那么重要。

姜星火最需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让帝国在方方面面向着自己设计的方向前进。

而对于思想界来说,姜星火要做的,无非就是让思想界转向“探寻究理,经世致用”八个字而已。

那么儒家怎么实践这八个字?

答案也不复杂,用另外八个字来实践。

——“六经注我,我注六经。”

现在既然已经用复兴的心学和实学,破坏了理学一家独大的地位,那么接下来,当然是继续加大对理学优势地位的破坏。

什么破坏是最有威力的?

要知道,堡垒永远都是从内部攻破最容易。

所以姜星火打的主意,就是说服这些刚刚在“古今王霸义利”三辩中名扬天下的大儒,让他们帮忙破坏理学.这听起来是一个不太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姜星火却早有计划。

姜星火笑道:“齐家治国平天下尚且不提,就说这读书一事,六经之中义例文句精粗微显可谓是参杂纷烦,又比真的处理国家政务,要简单多少?我看未必!而既然六经繁杂,百思未必能通,那就有通经致用的必要了。”

曹端的粗眉微皱,开口问道:“通经致用,又是怎么个说法?”

“自然是由朝廷出钱,延请大儒,修订六经之注,以为后世准则。”

姜星火这话说得轻巧,但这话一出,其实事情就成了三分之一了。

为什么?

钱不钱的其实不重要,就说这件事,那就是多少大儒抢破脑袋都想承担的任务?

这可是给国朝修六经集注!

这可是要流传后世成为无数读书人所学标准的!

站在角落里隐身的慧空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眼前的这三位大儒神色有些变化。

他对于儒学的理解,还处于比较粗浅的皮毛阶段,但慧空也知道朱熹能配祀孔庙,凭的就是他理学集大成者的身份,那么朱熹的思想是通过什么体现的?《四书集注》。

《四书集注》全称为《四书章句集注》,是朱熹对《论语》、《孟子》、《大学》、《中庸》做的批注,它既是读书人的教材,也是科举考试的标准,科举答题的答案都是从这里出来的,在眼下的大明,地位很高。

可但凡是对儒学理论体系有些了解的人,都能明白,“六经”是高于“四书”的,更何况四书里的《论语》、《孟子》本不是经,《大学》、《中庸》一开始更仅仅只是《小戴礼记》中的两篇。

朱熹对此是怎么解释的呢?朱熹自己也说的清楚,“河南程夫子之教人,必先使之用力乎《大学》、《论语》、《中庸》、《孟子》之言,然后及乎六经”,朱熹把他注释的四书比作“熟饭”,也就是拿来就能果腹充饥,而六经则是“打禾为饭”,意思就是把禾苗拔下来做饭.在理学的演进中,一开始二程是将四书看做学习六经的阶梯的,朱熹承认这一点,但是他通过掌握相对更容易学习的四书的注解权,在经书学习中夺取了六经正统的教育地位。

《四书集注》是朱熹钻研一生构建的完整理学思想体系,因此,朱熹反复强调掌握了《四书集注》就奠定了理学思想的基础事实上,朱熹的《四书集注》当然是一部相当厉害的作品,但要是说这就是儒学的唯一解释,那也是扯淡,至于他的弟子吹嘘的“故愚谓《朱子语类》与《四书》异者,当以《朱子语类》为正,而论难往复,《四书》所未及者,当以《朱子语类》为助”,更是纯纯的往朱熹脸上贴金。

给六经做注,毫无疑问是比给四书做注,工作量更大,也更加煊赫荣耀的事情。

四书尚且可以一个人穷其一生来做,但六经这种体量,涉及到考据、对比、研究,就跟修《永乐大典》是一个概念,没有国家出大钱,组织大量的人力进行,是不可能完成的。

一个人,或是一个书院来做这件事,想都不要想。

而参与这件事,哪怕是挂个名,那都是跟修《资治通鉴》在编撰组上留名是一个概念。

三人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还是由孔希路来发言。

“六经不是那么好注的。”孔希路言简意赅道。

六经当然不好注,但不好注的是六经本身吗?不好注的是统治者需要他们怎么来解释经义!

姜星火明白孔希路的意思,他对此自然是有一番腹稿的。

“通经致用嘛,包含两个方面的意思。”

“第一个方面,是经学义法,也就是通过给六经做注,来揭示义理与制度的体用关系,重整经学的整个体系,以资时下取法。”

“第二个方面,则是治经之法,也就是治学方法。”

这句话姜星火没说完,但在场的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姜星火主张什么治学之法?自然是实践出真知那套。

高逊志此时已经有些醉意了,但听闻此言,还是颔首道:“研究经学最忌讳不得本原而务循支离,实际上,若是儒学是一本书,六经就是大纲,儒学若是一棵树,六经就是根本,其余诸如四书之类的支流余裔,不过是因缘而生罢了,若是正经研究经学,那就必须得确立主旨,探骊得珠,此后解经便如利刃切肉,迎刃而开也。”

“便是这个道理了。”姜星火趁热打铁道,“儒家伦常义理百世可知,而《六经》同出一源,其宗旨、大义、礼制,皆相同,而其体制、文字,则诸经各自不同.跟这本小册子里画的骨骼结构图,又有什么不同呢?难道做学问,不找主要的骨头,而去寻旁边的小骨头吗?”

曹端有所触动,但仅仅是这些的话,对于他们来说恐怕还不够,因为巨大的利益面前,同样存在着风险。

他们必须搞明白,姜星火让他们来发表的文章,到底要做什么。

而这里面的关键,不在于姜星火说的第二方面的治学方法,而在于第一方面说的“揭示义理与制度的体用关系”。

嗯,燕国地图铺了半天,这是终于露出匕首来了。

姜星火口中的“制度”,当然不是通常含义上的政治制度。

事实上,按朱熹的理解,也是这个时代对于制度最标准的理解,一共有两类,其中《周礼》为一类,即“礼之纲领”,而《仪礼》和《礼记》则是另一类,即“仪法度数”。

看起来很奇怪吗?为什么都是礼仪?

这并不难理解,礼部为什么是六部里名义上排名第一的部?

在封建王朝时期,礼仪是社会活动、日常生活中的行为方式与规范,制度在国家政治与社会规则的纲领与枢纽,二者互为表里,礼仪就是制度,制度就是礼仪。

而义理和制度之间,联系同样非常密切。

孔希路这时候还是没有拿定主意,这种大事,并非是三言两语就能决定的,若是姜星火没有一个完备的计划,就要他以南孔家主的身份来做六经新注,哪怕是他,对此可能产生的后果,同样也是心里没底。

孔希路看着姜星火年轻的脸庞,缓缓说道:“盖制度者,经史之枢纽,圣贤精理奥义之所由见,而世界盛衰治乱所从出也,六经以明制度为大例不假,毕竟就算《春秋》微言大义,可说穿了,还是以著书谨祸乱、辨存亡,六经都是如此,所有安危祸福,旧说多阙,今悉采备,无非便是用以明得失成败之数。”

经史子集,经在最前面,而其言爵禄,则职官志也;其言封建九州,则地理志也;其言国用,则食货志也;其言司寇,则刑法志也;其言四夷,则外夷诸传也.这些东西归根结底,都是从六经里出来的。

“可是,要从何处立意呢?”

这个疑问,同样是萦绕在曹端和高逊志心头的。

是啊,从何处破题立意呢?这可不是科举考试,科举考试涉及到的也就是一个人或一群人,给六经做注,尤其是要从六经的义理着手,反思过去的制度,给现在的制度变革背书,没有一个能无懈可击地立住脚的立意,是绝对不行的。

要是强行来做这件事,哪怕是就直接成了笑话,让人觉得他们是放弃了颜面,给当权者捧臭脚,这是任何大儒都不能接受的。

参与官方注六经是荣耀,可这荣耀背后,还蕴藏着同样沉甸甸的东西。

姜星火并没有藏着掖着,而是直接给出了他和姚广孝、张宇初思考很久后的答案。

姜星火指着孔希路,说道。

“孔子,两个孔子。”

(本章完)

第483章 王制

所谓“两个孔子”,指的当然不是孔丘跟孔希路。

孔希路虽然很强,儒学造诣当世最强,但坦诚地说,纵观华夏上下这几千年,他还不配。

“两个孔子”,乃是意指经学的古文今文之争,也就是《周礼》与《王制》之争,乃是孔子其人在人生的不同阶段,对于经学和礼仪、制度的不同理解。

姜星火缓缓道:“从周为孔子少壮之学,因革为孔子晚年之意,如此一来,恰如一竹,从中一劈两半,本源清楚矣。”

“孔子不得位,不能施其政,故而托鲁史而成《春秋》,立素王之法,以资后世。”

姜星火先给《春秋》定了个性,嗯,其实即便是较真的话,姜星火这话也确实没什么错,书都是人写的,孔子著书立说的时候,自然加入了自己的思想在其中。

孔希路似笑非笑,道:“故而我等后儒,见《王制》与《周礼》不合,不知此乃素王之法矣?”

“对,正是如此。”

两人对话简单,但蕴含的信息量并不少,如果不能对先秦儒学的思想体系有一个基本的认知,很难理解姜星火和孔希路在说什么。

这里有一个关键词,叫做“素王”。

素王这个词,语出《汉书·董仲舒传》,“孔子作《春秋》,先正王而系万事,见素王之文焉”,这里面的“素”,意思是空、虚,指有名无实或有实无名,到了东汉经学蓬勃发展的时代,王充《论衡·定贤》里说“孔子不王,素王之业在《春秋》”,意思就是孔子虽然不是王,但他做了王的事业,也就是著写《春秋》,从此以后,儒家以素王专门指代孔子。

但在孔子之前的时代,素王这个词,更多是意指上古时期的帝王。

之所以董仲舒要这么吹孔子,原因就是他要进行托古改制。

这不巧了吗?姜星火也想这么干。

改革的思想阻力大不要紧,前辈们早就趟出路来了。

只要旗帜正确,一部分敌人也可以变朋友。

众所周知,董仲舒是“公羊学”的传人,嗯,这里再科普一句,无论是公羊还是左氏、谷梁,都是《春秋》这本书的注解,相当于朱熹对四书进行的注解,意义是一样的,目的都是为了用自己的学术理解,去掌握话语权,跟教皇解释圣经差不多.原因就在于,《春秋》这本书写的很简练,俗称微言大义,如果没有注释的话,普通人通读下来,基本都是处于看不太懂的懵逼状态,所以掌握了《春秋》这本最重要的书的解释权,其实就掌握了经学的话语权。

而董仲舒就是要让公羊学版本的春秋注释,成为官方版本。

“所以,国师这是要行董仲舒之事?不,还要比董仲舒更胜一筹。”

年轻的曹端这时候也回过味来了。

董仲舒托古改制的本质,其实就是依托素王孔子的思想权威,事实上,在崇古之风盛行的汉代,确实需要推出一个古代权威人物,以为自己学说背书,所以董仲舒才选择了孔子.董仲舒以《春秋公羊传》里哀公十四年的那句“拨乱世,反诸正,莫近于《春秋》”为思想纲领,首创新王改制之说,宣称《春秋》是应天作新王之事,董仲舒正是打着孔子和《春秋》的旗号,进行政治活动、实现政治理想的。

而如今南孔家主就在这里,这位世间一切美好德行的继承者,行走着的孔子代言人,若是姜星火不好好利用,那才是舍近逐远。

姜星火轻咳了一声,方才道:“董仲舒是托古改制,孔子又何尝不是呢?诸位观《王制》,更近乎于周礼,还是更近乎于《春秋》?”

周礼这东西自不必说,懂的都懂,老木乃伊了。

而《王制》却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王制》是六经之一的《礼记》里面的一篇,如果光看内容的话,其实就是记录古代的种种政治制度,也就是封国、职官、爵禄、祭祀、葬丧、刑罚、建立成邑、选拨官吏以及学校教育这些方面,看起来是不是没什么特别的?

但实际上,《礼记》在六经里的地位非常之高,而《王制》更是礼记里面最有分量的东西,孔子弄得,绝非是无用之功,这里蕴藏了他奋斗一生后,到了老年面对诸国乱象无能为力时,留给后世的宝藏。

其实在了解这些的时候,姜星火也总觉得,自己要是一切顺利的话,在这一世死亡之前,应该也给后世留下几本书.

咳咳,扯远了,总之,《王制》的内容跟周礼是截然相反,乃至背道而驰的,这也成了经学里面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之间的矛盾冲突之所在,是解不开的。

原因也很简单,这都是孔子弄出来的。

一个孔子,弄出来了两个背道而驰的思想,听谁的?

姜星火给出了答案:“孔子壮年问礼,因时局动荡,需尊周王,方有海内升平之希望,加之资历浅薄,畏大人言,故此有‘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之语,推崇周礼;然而周朝礼制,到了春秋之时,早已不适应社会的剧烈变化,积弊肉眼可见,孔子到了晚年之时,自觉已无救时之希望,又担忧王道不行,故此继承周礼而更改制度,亲自修订,以图留给后世一套完整的政治制度,将其思想隐喻于《王制》和《春秋》之中。”

所以,姜星火面对古文和今文学派之争,或者说两种不同政治制度的争端,选择了董仲舒的今文学派。

事实上,公羊学所宣传的《春秋》经义,确实与《王制》更加相合,而《王制》按姜星火的说法,那就是孔子的托古改制思想。

所以这么串下来,姜星火的思想脉络就很清晰了。

孔子托古改制写了《王制》和《春秋》,董仲舒托古改制以公羊学为依据,写了《春秋繁露》,并且运用了《王制》。

“所以国师的意思,是以《王制》来统御六经,进而对六经做注?”

姜星火没有笑而不语,那样会让他们觉得自己在模棱两可,如果事有不成,随时可能把他们卖了,而是颔首道:“这件事的立意便是如此了。”

曹端和孔希路琢磨了一下,没说话。

但没说话,其实在某些时刻,比说了很多话还能表明态度。

姜星火也不急,看着窗外莫愁湖雪景,又自己给自己倒了杯酒,不知不觉间,喝醉了酒的高逊志竟然已经在众人旁边睡去。

过了片刻,曹端终于开口,他的眼神里闪烁着一些渴望:“那国师打算让我写什么文章?”

曹端可没忘了,这才是姜星火找他们要做的事情,注六经这种大工程,肯定不是让他们来弄的,最多就是挂名牵头和审核之类的工作。

“你写《孔子学术谱系考》。”

一听这话,曹端有些头大,但还是忍住了没叫苦。

孔子的学术谱系,主要以秦的大一统为界限,分为先秦和两汉。

先说先秦时期,孔子在世的时候收弟子,主要有两拨人,一拨是鲁国本地的山东弟子,另一拨则是燕赵等地的河北弟子。

山东是今文学派正宗,河北是古文学派正宗,但正如左可以无限划分一样,基于乡土而构成的今学正宗,同样可以无限划分,当时就划分出了鲁派、齐派、韩派等三个主要派别,分别宣传自己的思想。

而古文学派,则不是根据地域划分派别了,而是根据自己所学的专业特长,也就是自家学了什么、什么学得好,就主张以什么来解释儒学,即所谓的“缘经立说”,一共分成了《周礼》派、《国语》派、《左传》派、《孝经》派等等。

两汉时期,古文学派蓬勃发展,这种“缘经立说”就更明显了,东汉朝廷很重视经学,家里但凡有一本家传经学的真东西,都能成为大儒。

如今过了上千年,倒是涉及不到现在明初的学术界,最多是各家有些自己都说不清的传承,之所以要做这个工作,就是要正本清源。

嗯,非要说的话,跟编族谱差不多。

你说这东西有道理,那你得把脉络给捋出来。

“如何?”

曹端沉吟之际,姜星火催促了一声,这两个字,却是恍若敲钟般荡在了曹端心头。

曹端整理了一下思绪,方才答道:“孔子以《王制》为后世立法,秦汉制度与《王制》不同,遂以《王制》为无用之书。秦汉以后,今古文两家学派庞杂而混淆,导致孔子改制大义的隐没,而今古文两家学派不过是源自孔子早年、晚年的两套学说体系,后世‘以古乱今,不分家法’,如今要通经致用,自当追溯本源,归宗于孔子,合该梳理清楚高于天下的。”

见了曹端这份态度,姜星火满意地笑了笑。

“来,喝酒。”

曹端接过酒杯,囫囵咽了下去,看着窗外雪景,却兀自打了个寒颤总感觉自己出门吃个饭就被绑上了贼船。

可问题是,现在自己还有的选吗?

《明报》那档子“走进甲骨文”,可差点都快成了他一生耻辱了,要不是从来没对他点名,曹端怕是现在都没脸出门,这位国师布局环环相扣,现在想起来还让曹端心悸。

不过姜星火倒也没亏待他,教他的东西,如今曹端自己逐渐悟出了一些,眼见就是沉淀一番,以后回乡就能开宗立派,成就一代名家了,而且恐怕比历史上还要更为著名,因为很多哲学思想,是注定不会被时间所掩盖的,也不算揠苗助长了。

曹端胡思乱想着,姜星火却只是抚掌大笑:“如此善莫大焉!这便是于千年后重新究其本源,去伪存真,虽划清之事颇为繁杂,但亦是一件大事。”

确实是一件大事,毕竟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虽然在历史上争得很厉害,但由于同出一脉,就像是武侠小说里华山派的剑宗气宗又往后传承了无数代一样,很多过去的是是非非都难以论断了,如果真的能辨析清楚各自的源头,再加以部分人为的推理阐述,总之,能把这些理清楚,就是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不过听起来虽然工作量很大好吧,实际上工作量也很大,但总归是有个头尾的,其他的不论,其实重点就在于两汉时期,在董仲舒帮助汉武帝托古改制以后,汉朝就将儒学立为官学时就设立了五经博土,郡县乡里均设经师,经学自此大盛,而当时经书均以汉代使用的隶书改写,也就是今文经义,后来又出土了春秋战国时期的大篆和小篆,成了古文经义,古文经学多治章句训诂,今文经学则研究微言大义以托古代制。

古文学派和今文学派争得很厉害,但其实截止到汉章帝白虎观会议,两派就开始逐渐互相接纳了,而等到东汉末年,历史地位极高的大儒郑玄,在古文经义的基础上,吸收今文经义的精锐,才算最终融会贯通,登抵宗师境界。

所以汉章帝到汉灵帝这段时期,其实都没什么好说的,主要是之间的学术谱系的脉络,需要梳理清楚。

当然了,能扬名的事情,也没那么容易就是了。

毕竟两汉加起来也有好几百年呢。

曹端这头自个去头疼了,姜星火能找他,也是他有这个本事不是?

搞定了曹端,接下来就轮到孔希路了。

“孔公。”

姜星火给孔希路递了杯酒,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消说,既然孔希路排在了曹端之后,那么他要写的文章的任务难度只会更大,不会更小,而且他的地位,也比曹端更重要。

孔希路半是无奈半是释然,拿人手短,该还债了:“说吧。”

“以《王制》为核心,做一份《古今文学考》的文章,大概有两个要点。”

姜星火捋了捋,方才和盘托出,道:“其一,公羊学这一脉倡导托古改制,又与《王制》颇为呼应,故此还是孔学正宗,这一点不变,但要从《王制》上阐发六经的微言大义,说明孔子传下来的六经,用以在于拯救时弊,不仅是批判过去,而且还要用以更正未来换句话说,孔子做《王制》留给后世,不仅是要与周礼做划分,更是要推演未来的社会制度。”

“所以,后来秦汉的社会制度与《王制》所言不符,其实并没有关系,圣人希望的只是改变,因为当时具体形势所限,即便是孔子也想不出超越时代的社会制度。”

这相当于给《王制》和后世政治实践之间的不对应,打了一个小小的补丁,算是自圆其说。

“其二,《王制》之中种种制度,皆是孔子所想的新制度,虽然有些后世并未采用,但诸如选官、郡县、治化这些道理,还是能追根溯源找到思想源头的,所以后世制度改革和思想流变,也要理出一个脉络来,这便是《古今文学考》的初衷了,意义上,跟《孔子学术谱系考》是一样的,只不过一个从谱系入手,一个从制度和思想的交错脉络入手。”

见孔希路半晌没说话,姜星火又加了一把火:“经学有微言大义,孔子素王改制的宗旨为微言,群经所载典章制度与伦常教化为大义,西汉以后微言断绝,这一千年来诸儒专讲大义,可想来孔公也明白,若无微言,又何来大义呢?”

孔希路当然明白姜星火这是什么意思,这是在官方层面上,暗示可以把“释经”的权力交给了他。

“六经道丧,圣道掩敲。”

孔希路郑重说道:“这文章,我写。”

“孔公高义。”

姜星火与孔希路对饮一杯,写文章与注经的事情,就算定了下来。

如此一来,有这两位大儒出手,在理学内部掀起学术纠纷,就算是成了。

而有了这摊子事,想来本就被复兴的心学和实学所分流的理学,该是更加应接不暇了。

在舆论上,思想界内部有了巨大的争执,就可以随便他们去撕,去吵,因为对于原本占据统治地位的理学来说,无论怎么吵,其实他们都是亏的。

如果注六经这件事成了,那么朱熹的那套《四书章句》在学术界和科举考试中的地位,肯定是理所当然地要下降的,因为四书本来就是六经的阶梯。

而以主张变法的董仲舒的公羊学为基础,再配合上孔子自己托古改制的《王制》,把《王制》抬到“打开六经这扇大门的钥匙”的地位,到时候变法的学术依据和支持,不就更加充足了?这些都是一环套一环的。

孔希路和曹端吃饱喝足,先一步告辞离去,而高逊志如今睡在温暖的阁楼里,若是贸然唤醒拉到外面寒冷的风雪中,恐怕有患病甚至猝死的风险,所以依旧沉睡着。

姜星火独自欣赏着越来越大的风雪,他甚至看到了街边有大皇子府的旗帜的马车路过,想来是家里的谁出来游玩了,按照马车的规格,身份还不低。

不过高逊志并没有沉睡多久,不多时,便悠悠转醒过来。

看着桌上杯盘狼藉的样子,高逊志揉了揉皮肤有些松弛的脸颊,问道:“他俩都同意了?”

“高太常何必明知故问。”

姜星火头也没回地说道,他的眼眸此刻似乎都没有焦点一般。

“那伱怎么不走,还要我帮你做些什么吗?那你可得求我,我跟他俩不一样,你于我无恩。”

“没有。”

姜星火这时候转过头来,看着他。

若是此时来一句,“你的孙女在扬州过得不错”,恐怕就是绝杀。

但姜星火不是这样的人,既然高逊志没有参与暴昭的阴谋,他也不会把高逊志怎么样,哪怕对方不认可自己其实就算高逊志真的跟他对着干,姜星火也做不出来胁迫人家妻女的事情,毕竟连景清的女儿他都没怎么样,还好好地供人读书生活。

高逊志没那么重要,既然他不想帮自己,姜星火自然也不会强迫。

姜星火坦诚道:“只是诸事繁乱,如今骤然放空下来,反倒有些无所适从了。”

高逊志也是当过九卿的,对此倒是颇为理解,道:“你现在是国师,虽然没有宋时平章军国重事之名,却有参知政事之实,若是不忙,反倒该你自己反思了。”

姜星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道:“不只是这些问题,我现在只想做好眼前的事情。”

他站了起来,看着窗外飞舞的雪花,忽然道:“你觉得现在,天下如何?”

高逊志听出了姜星火话语里的异常之处,凝视着他,片刻后才缓慢开口道:“如久病之人,忽下猛药,一时有气血充盈之状。”

“重症就得下猛药,腐肉就得刮骨刀。”姜星火轻描淡写说着,目光却变得幽深难测。

高逊志闻言微怔,沉吟许久后才继续道:“沉疴难去。”

“大雪白茫茫一盖,什么都好了。”

此时此刻,莫愁湖的冰面上,已经看不到冰了。

无论是美好的还是丑恶的,随着雪越下越大,都没了踪影。

“你这句话,究竟指什么?”

高逊志抬起头望向姜星火,眼眸中闪烁着浓郁的疑惑和探寻。

姜星火嘴角勾勒起一抹弧度,轻声道:“具体怎样还是要看天下局势如何演化。”

高逊志点头,但心底依旧存有几分怀疑,因为他觉得这似乎并非姜星火本意。

“我们还是回归正题吧,今天确实有事情要问你,乃是建文余孽的事。”

姜星火摆手,将刚才提及的话题再次抛到脑后。

高逊志见他态度坚决,也不便多说,转而道:“与我无关。”

“真的与你没关系?”

姜星火打断他的话,他盯着高逊志,说道:“暴昭死了,他的余党销声匿迹了大半年,可现在,他们又开始活动了,他们想干什么?永乐元年都要过去了,建文帝就算活着,难道还能把天翻了吗?”

“我真不知道。”

高逊志的态度很坚决。

“年终岁尾,事情很多,这段时间你还是跟他们一起在屋子里著书立说吧。”

姜星火话锋转的太快,一时间差点把高逊志闪到了腰。

合着没有施恩于我,就给我整点不存在的把柄,总之都是要我给你干活是吧?

可你说高逊志刚才面对姜星火的逼问,心里没鬼,那也不对,因为茅大芳这个忠诚于建文帝的死硬分子确实没死,之前也确实找到过他。

正因如此,高逊志才把孙女送到了扬州。

而这种事情实在是太过敏感,高逊志不敢也不能对任何人说起,可他也不知道茅大芳的行踪是否被锦衣卫等情报机构所发觉,若是真把供出来,胡乱攀咬些根本没做过的“罪名”,他又该如何是好?毕竟茅大芳来见他这件事,他可从来没交代过,到时候就是百口莫辩。

几乎所有的复辟活动都是这样,像这些建文旧臣一样,一开始还会有人念着旧主的好,会有人往来奔走,试图反抗,可一旦这些文臣发现在新朝过的也不错,渐渐地,随着新皇的皇位坐稳,这种反抗活动,就会消失了。

到了最后,甚至内部之间,都会互相仇视,因为那些试图反抗的人,就成为了试图过安稳日子的人的敌人。

都是吃皇粮的日子人,能过得下去造什么反?吃饱了撑的?

“要我做什么?”

高逊志松口了,心中念头闪过,闲着也是闲着

姜星火也不跟他客气,干脆交代道:“经史分流,经是经,史是史,我听说你对国史颇有研究,不妨也出一本书,务求简洁明了,梳理一番国史。”

高逊志也不意外,注六经,尊《王制》,目的都是为了在思想界起到方便变法的作用,而一直以来,思想界都是有以六经为史的观点,这显然是跟姜星火的主张相冲突的。

道理也很简单,如果六经都是静态的、记录过去的史书,那么怎么跟托古改制相契合,继而自圆其说呢?

“过去程朱理学以读史的方式来解经,我觉得大为不妥,六经既然是孔子托古改制,以《王制》改周礼的思想表现,那自然是不能归于史书,以读诗书的办法来看六经的。

高逊志的领会能力很强,大约总结了一下,说道:“便是说,凡史事成迹,刍狗糟粕,诸子攻之不遗余力,如今要以六经为新,就得简明国史。”

“对。”

姜星火点了点头,说道:“把国学和经学分开,国学就是正经的历史,《史记》《汉书》《后汉书》《三国志》这些东西,而经学,则是圣人智慧,治世哲学。”

“梳理国史.倒也不难。”

这项工作只是要他以客观的角度,充分发挥史学功底,集合之前的史料,简明清晰地摘出一些王朝脉络,以及重要历史事件来,没什么政治立场。

虽然是为姜星火的变法侧面服务,但对于他而言,并不会受到什么攻击。

“这东西写出来你给谁看?”

姜星火理所当然道:“国史教育,下至私塾,上至国子监、国家行政学校,都可以当做通识读物来看,放心吧,写出来光是这本书,就够你和家人衣食之用了,干净钱。”

如此,高逊志才算放心了下来。

其实他不知道的是,这种套路,跟请退休政要写自传回忆录,然后帮忙出版宣传销售,是一样的钱很干净,但这人情你也算是认下了,以后总不好一边拿钱一边反对了吧?那得多大脸。

处理好了儒教内部变革的事情,姜星火方才离开了胜棋楼,接下来还有很多挑战在等着他,这个年过的并不轻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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