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水很深

陆卿没有直接回答祝余的疑问,而是缓缓叹了一口气,开口道:“骆玉书出身贫寒,父亲早亡,母亲改嫁,他是受村中老少接济才能够长大的,后来因为每日跑去村学外面偷听,先生见他天资聪慧,便干脆叫他到村学里面去做个扫洒的小童,每天做做杂活儿,供他吃饭,让他跟着村学的其他孩子一起听先生讲书。

后来能够一路考取功名,也是乡亲们拼拼凑凑帮他筹集的路费。”

祝余闻言,微微抬起眉头,骆玉书这样的出身和家境倒是她着实没有想到的。

她本以为能够与鄢国公为伍的,必然都是一些高门勋贵,皇亲国戚,而骆玉书作为吏部尚书,可谓身居要职,自然也是出身不俗的,或许是有什么出名的骆姓士族是她在朔国没有机会听说的。

没想到,鄢国公身边还会有这样出身不同的清流。

“他出身如此低微,能够一路官至吏部尚书,想来一定是有极高的天资和才能,否则且不说能不能入得了圣上的法眼,恐怕就连赵弼的眼皮也进不去吧。”她问陆卿。

“骆玉书当年中举后,的确并未得到什么重用,只是封了他一个翰林编修,每日在史馆里面翻抄史书,一抄就是三年多。

后来不知是得了什么人的指点,还是自己忽然福至心灵,在誊写关于圣上继位前的那一段过往的时候,将鄢国公赵弼的丰功伟绩巧妙地施以笔墨,看起来与原来的并没有太大出入,却又不着痕迹地将赵弼的功绩凸显出来。

本来抄史的人在誊写的时候稍添笔墨,这种事也不算少见,只要无伤大雅,很少有人会逐字逐句留意到其中细微的变化。

可是偏偏那一次就很巧,这一份被特意着了笔墨的册子,就机缘巧合地到了鄢国公的手上,鄢国公看后自然是心情大好,想要见一见这位写得一手好字的翰林编修。

骆玉书顺势便拜入赵弼门下,做了他的学生,从此以后见到赵弼必称恩师,态度可谓诚恳至极,谦卑恭敬。

之后不久,骆玉书便调任他处,虽然不能算是平步青云,至少比一辈子窝在史馆里面抄书还是要好上太多了。”

祝余意味深长地看了看陆卿:“看样子,骆玉书能够坐上吏部尚书这个位子,并不是因为赵弼一路的抬举咯?”

陆卿笑了:“夫人果真冰雪聪明,一点就透。

赵弼这个人,一辈子在为人处世上都讲究一个举亲不举贤,他始终认为没有半点血亲的外人是信不过的,想要得到他的扶持抬举,要么与他血脉相连,要么与他结成姻亲。

否则就算是曹天保那样的角色,一旦遇到什么麻烦,赵弼不也是毫不犹豫地选择撇清么,这是你亲眼所见的。

当初骆玉书也曾经想要努力与赵弼攀亲,但是赵弼看不上他过于贫寒的家境,自然是不肯的。

并且自那之后,赵弼似乎认为骆玉书有些过于野心勃勃,之后与他便不似之前那样亲近了。

不过骆玉书除了善于钻营之外,倒也的确是很聪明,颇有些才华和手段,否则单凭赵弼扶持,也不会从一个毫无背景的小小翰林编修,一路站在了大殿之上。

这世上谁都长着眼睛,他的才能和手腕并非只有赵弼一人看得到。”

陆卿顿了顿,意味深长地又补了一句:“人的野心,也绝对不会因为一个人的不肯扶持就消退下去。”

祝余恍然大悟:“果然有慧眼的人还挺多,这骆玉书当上了吏部尚书,也算是扬眉吐气了。

如此看来,那个库部侍郎可能确确实实是骆玉书的自己人,却未必是赵弼和曹天保的自己人。

他们这个圈子里面的水还挺深,各有各的道道。”

“正所谓‘小人长戚戚’,说的恐怕便是这个了。”陆卿笑道。

“这样一来,曹大将军……哦不,应该说鄢国公他们那一派岂不是都很受影响?”祝余抿了抿嘴,眉头不由自主蹙了起来,“原本我父亲和羯王遭人陷害,说他们私造兵器,意图造反,我还以为这是鄢国公为了分化陆嶂和他的岳家,顺便拉我们朔国下水。

现在看来,幕后另有高人,而这人很显然不止针对羯朔两国,甚至可以说栽赃陷害羯朔两国,或许都只是为了给栽赃曹天保做个铺垫罢了。”

说完之后,她又觉得这样考虑似乎不够周全:“也不对……之前那个假堡主故意提到帻履坊的谷灵云,且不提陆嶂的慌乱狼狈,就单说后来他手下那些人暗中做的那些事……这边的事情分明与他们是脱不开干系的。

如此一来,也不能完全排除另外一种可能性,那就是鄢国公或许意识到曹天保或许已经从他的左膀右臂,逐渐变成了他实现野心路途上的绊脚石。

既然曹天保上一次在差一点遭人陷害的时候,鄢国公都能够毫不顾忌地立刻撇清,还试图让陆嶂置身事外,这一次或许也是想要借着这样的一个更说不清的嫌疑,彻底与曹天保划清界限。

那假堡主不管是面目全毁的脸,还有这里咱们遇到的稀奇古怪的毒和迷药,都和之前司徒敬大营里的怪事大同小异,如出一辙,如果这一次的人与鄢国公有牵连,那之前的也很难说与他无关。

说不定是鄢国公发现按照他原本的计划,利用曹天保手中的兵权替陆嶂的上位做保障,现如今似乎存在一定的阻力,原本的保障反而碍手碍脚,一不小心还会坏事,那就干脆自己用不到的就彻底毁掉,坦荡大路走不通,就干脆把大路堵死,转头走小路抄近道了呢?”

“从陆嶂手下那些人的反应来看,如果不是那假堡主与赵弼确实有某种关联,他手下的心腹也不会如此急着帮忙毁掉证据。

他们很显然并不希望我们抓到那假堡主和假堡主背后的真正的幕后指使者。

只不过这关联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我现在也很好奇。”陆卿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别有深意的浅笑。

第404章 都走了

陆嶂那些手下原本也并不住在这堡子里,论起来,这里比起之前也只是少了陆嶂和燕舒两个人而已,可是经过了之前的那一番纷乱,仙人堡里面显得格外幽静。

符文符箓两个人就守在门口,寸步不离,生怕那个假堡主杀个回马枪,趁他们休息的时候悄悄潜回来作恶。

陆炎倒是心大得很,和陆卿聊过之后便径直回自己原本住的房间睡起了大觉。

祝余一晚上躺在床上,脑子里面充斥着各种各样的猜测,那些乱哄哄又无法确定的念头让她的神经有些亢奋,毫无睡意。

身旁的陆卿就那样静静的躺着,呼吸平缓轻浅,一动不动,让人很难猜到他究竟是睡着的,还是醒着的。

祝余有几次忍不住想要开口唤他,又怕这个节骨眼儿,讨论起来只会更加没有睡意,并且也未必能讨论出什么结果来。

压下开口试探陆卿的念头,她又来回翻腾了一会儿,终于有了一点朦胧的睡意,最后在揣测燕舒回京之后会不会被陆嶂为难的忧思中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祝余照例爬起来,陆卿已经不在身边了,她收拾妥当出门,符箓还守在那里。

“你就这么守了一宿?”祝余看符箓原本就胡子拉碴的一张脸,这几天折腾得愈发沧桑,有些不落忍,“这会儿大白天的,不会有什么事,你和你哥抓紧时间也去歇一会儿!”

“二爷,不妨事,我们哥俩都是属马的,站着就能把觉给睡了!”符箓咧嘴笑着,“您不用惦记着我们!”

他见祝余朝周围看了看,连忙又说:“爷送三殿下去了,走了有一会儿,我哥跟着呢,您别担心,看这功夫也快回来了。”

“陆炎走了?”祝余有点惊讶,虽然说前一天晚上陆卿和陆炎说话的时候就提到过,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陆炎不应该再继续逗留,还是尽快返回封地去比较合适,只是没有想到这才刚说完,陆炎竟然起大早就启程了。

对方是陆炎,加上还有符文跟在旁边,祝余倒也不担心陆卿会有什么麻烦,于是便到院子里面去,依旧练习之前陆卿教过的防身招数。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这一阵子早上晨练的时候都有燕舒在一旁陪着,要么甩鞭子,要么和自己一起比划,现在冷不防少了那么个人在旁边,还让祝余的心里面觉着有点空落落的。

这人呐,果然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自打来到了这一方天地,在朔王府的后宅里面,自己身边的那些姐妹,嫡女祝凝飞扬跋扈,其他庶女各个战战兢兢,畏畏缩缩,生怕一不小心让庞氏看不顺眼了会惹火上身,哪里敢彼此亲近,除了祝成带着全家出去打猎、踏青的时候,几乎都不会聚在一起。

祝余平日里都是一个人找事情解闷儿,身边也没有什么陪伴,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忽然结识了燕舒这么一个性子爽直又飒利的姐妹,两个人脾气相投,说话聊天作伴,怎么都开心,偏偏她又是陆嶂的夫人,二人的友谊很难长久。

虽然早就知道会有一别,以后是否还有机会再聚到一处也很难讲,但当真分开之后,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也真的是不大好受。

祝余觉得提不起劲儿,索性在一旁的石头上坐了下来,看着已经干枯的小池塘发呆。

陆卿回来的时候,正看到祝余坐在大石头上发呆,整个人都被早晨柔和的光线笼罩着,看起来却又那么的郁郁寡欢。

陆卿缓步走过去,站到她身旁,把自己的影子投在祝余的头顶,将她整个人都遮挡在自己的影子里。

忽然冒出来的一团阴影总算勾回了祝余的注意力,她扭头看到是陆卿回来了,动作自然地拍了拍身旁的石头。

陆卿便顺势坐在了她身旁。

“一大早不练功,在这里发呆想什么?”陆卿伸手摸了摸祝余额角的碎发,发现头发干干的,额头也没有半点潮湿,不像是锻炼过之后的样子。

“不知燕舒走到哪儿了……”祝余叹了一口气,抬头看了看天光,扭头问陆卿,“以你对陆嶂的了解,他真的不会为难燕舒吧?

或者,燕舒偷跑的事情要是被鄢国公知道了,他会不会唆使陆嶂责罚燕舒?

从之前打交道的情形来看,陆嶂可不是一个耳根子够硬的人!”

“他耳根的确不硬,不过这么多年来,他也一直试图向他那个强势的外祖证明,他并不是那么不济。

所以就算是为了自己的面子,他也不会让鄢国公知道燕舒郡主私自跑了的事。

更何况……”

“更何况什么?”祝余好奇地问,她觉得陆卿不是一个在这种事情上故意卖关子的人,看他的表情应该是也不知道怎么说更合适。

陆卿犹豫了一下:“从这些日子里陆嶂的种种反应来看,他最初冷待燕舒郡主很显然是因为一些没有来由的道听途说,造成了先入为主的判断。

当他真正见到燕舒郡主本人的时候,我觉得他似乎对燕舒郡主的印象还是很不错的。

或许……比不错还要更多一些。”

祝余毫不掩饰地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那明显到不能更明显的鄙视把陆卿都给逗笑了。

“他自以为是的把人家想成五大三粗,目似铜铃,声如洪钟的女野人,就把人关在偏院里,任由家中刁奴去为难冷待燕舒。

结果发现对方是个明朗动人的飒爽美人儿,就又移不开眼睛。

那燕舒是什么?为了取悦他,所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么?!”祝余哼了一声,她对陆嶂的态度一直都是很克制的,但是听了陆卿方才的话,顿时有些绷不住了,“退一万步说,万一燕舒恰好还真就不是什么大美人,难不成就活该被他那样对待了?

他娶燕舒是不情不愿,难道燕舒就是欢天喜地嫁过去的吗?

两个人都是身不由己,他倒一个人自怨自艾起来了,还把怨气撒到姑娘家头上,半点互敬互爱的念头都没有。

我可不觉得他见着燕舒之后动了心思,这是值得替燕舒高兴的事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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