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3章 大战

章越与王韶已率大军下山抵至平原。

宋军与西夏军连战了数场,宋军这次终于碰到了硬骨头。与之前交兵的青唐蕃部不同,党项军看见宋军人少便上去骚扰,看到主力来了,就远远遁去。

两军斥候交战时,党项骑兵一触即走,分头撤退,退至一处又有兵接应,一次宋军骑兵追得太深,被诱敌深入损失了二十余骑。

王韶闻之重重抽了领军将领几鞭子。

到了午后宋军开始扎营,王韶,王厚,章越骑马在高处查看附近的地形。

为将者必知地利,章越常看见王韶捧着地图在那看。

王厚道:“照理来说,我军追着党项游骑深入,此处应该寻得党项大军了,但不知为何一骑都不见着。”

王韶举起马鞭一指道:“党项人习战,出师则鸟散山谷,抽兵则蚁聚塞垣。你看到前方的山谷,眼前黄昏我军不敢深入,但足可藏得上万兵。”

章越,王厚顺着王韶所指看去,见山谷不仅草木茂盛,而且随着日落,山谷笼罩在高大山峰的阴影中,此处若真埋伏一支人马,不小心就着了道。

王厚道:“爹爹,我听闻党项人迷信占卜机鬼之事,出战只在只日,而避晦日,我们不如避些时日,等晦日出战便是。”

王韶道:“用兵岂能拘泥于此,要觅时而动,而非待时而动。”

“我预感党项骑兵已至我军不远埋伏在附近,即便不在山谷中,也在附近。”

章越道:“不一定要战,牵制党项兵力便是,我们这里多拖住一人,横山那边西夏人便少一个人。”

“据我所知这里天都山军监司可非善茬。”

西夏十二个监军司中最精锐是左厢神勇军,原先驻守夏州以东明堂川之弥陀洞,后为了伐宋需要改驻天都山。

李元昊令大将野利遇乞统帅天都左厢(西夏最早兵制),对方因常驻天都山,号称天都大王。

不过后来左厢神勇军又迁回银州,横山,神勇军留下一部分设天都军监司,专门防备宋泾原路。

因为这天都军监司是新设,故而不在十二个军监司之列,而且兵马也少于十二军监司。

王韶听章越所言哈哈大笑道:“舍人,若是不是党项精锐,我王韶又何必觅此而来,这天都山地处五路要害,从这往南便是萧关(海原县石峡口),若我军能在此大破党项,必将威名镇于四方,扬我赫赫武功于天下!”

王韶一脸自信地言道。

章越听说王韶打算主动寻求与西夏人决战,也是吃惊。

对方有时候很谨慎,比如在北渡黄河上,但有时候却又很大胆,居然带着一帮青唐蕃部,竟敢硬撼党项精锐。

一日之前,天都山下的南牟城外党项大军已是点集完毕。

按照西夏律令,士卒分为正军,正辅,负担。

正军,官马,甲披,弓一张,箭三十支,枪一枝,剑一把,长矛仗一支,全套拨子手扣。

正辅弓一张,箭二十枝,长矛杖一枝,拨子手扣全套,作为正军副手,若正军阵亡,则补为正军。

负担,弓一张,箭二十枝,剑一把,主要负责为正军料理后勤和照料马匹。

如此为一军抄,有的军抄只有正军,辅主各一,没有负担,有的有两名辅主,甚至只有正军,没有辅主和负担。

总之丰俭由人,一抄最多不过八人之数,似西寿保泰那等监军司点检不严,常常出现点集时人数不齐,装备不齐。

有时点集频繁,各部首领也会拒绝参战。

不过天都军监司前身便是神勇军,其部众都是从多次对宋作战中劫掠无数财富,获利极多,故而对宋作战意志与战斗力极强。

大帐之内,一名头戴红里毡帽,身穿白衣窄袖,耳戴重环的男子,正在翻阅兵书。

他手中所持乃是《太乙金鉴诀》,所言都是军事占卜。

类似于读书人从易经的占卜中读出治国之道般,当初李元昊等西夏将领在行军打仗中,也是参考此书来进行决策。

正在翻书的男子,名为嵬名令达,乃南都军监司监军。

嵬名是西夏国姓,为最早的党项八部之一,李元昊的李是唐朝赐的汉姓,但李元昊建国后,为表与汉人一刀两断,便恢复了当初的姓氏嵬名。

而这嵬名令达正是出自西夏皇族。

大帐之内,他的左右都是军监司蕃部首领,众人环坐作一圈,中央满摆酒肉,却无一人动刀。

这时一名军卒入帐与嵬名令达耳语几句,然后退了出去。

而嵬名令达放下书对左右道:“宋军骑兵与我们接了数战互有胜负,我军的侦骑无法靠近,至今摸不清他们人数多少,只是估摸着有上万骑。”

“至于从会州那边知会而论,应在一万五千骑上下,多是古渭的蕃部……”

众首领本都是神色严肃,但听说古渭的蕃部都露出鄙夷之色。。

一名姓野利的首领道:“我们也就两个头项而已,不过都是精兵强将,一个打十个足够了。”

西夏五军抄设一木牌,十抄设舍监,二十抄设小首领,最后一个部落为一溜,一溜不超过六十抄。

数溜可组成一头项。

李元昊起兵时也不过五个头项而已。

众人议论一番,都是决定出战,否则让宋军再深入,使部落的牛羊牧畜被劫掠了就不好了。

嵬名令达点了点头道:“乙埋在银州点集,我本要率尔等去与宋军争横山,但如今点集后,却碰上另一股宋军上门,那么就灭了此股宋军再去银州不迟。”

说完嵬名令达起身掀开帐幕看着天边后言道:“远处云彩一片血红,正好预示着会有大战!”

众首领一并点点头,党项人最信占卜,以云气观是否可以交兵。

然后嵬名令达又令卜者拿出一具羊骸骨在火上烧之,党项首领都盯着看。

不过一会卜者看着被火炙烤后的羊骸,也不怕烫捧在手中,对着四方比划了一番,然后言道:“宋军会从西南面来!”

众首领闻言再次纷纷点头。

嵬名令达问道:“那何日可战?”

卜者道:“两日后可战!”

众首领闻之点头,然后嵬名令达捧出一具装着酒水的骷髅酒杯,每个首领都刺了臂血入酒,然后一共饮之。

嵬名山连夜率军出发。

(本章完)

第674章 渡河

次日,宋军于西河河畔扎营。

这里是一个河岔口之地的下游,河水自北向南而流,在宋军驻营之处,分作东西两支。

宋人称此河为西河,而西夏称为两岔河。

当年李元昊在两岔河打野,与之秘密随行没藏氏,正是在这里诞下西夏二代目李谅祚,因两岔之名取谐音为谅祚。

如今宋军抵此,向西渡河,则是要城南牟会,向东渡河则是天都山,天都山朝北的山麓处,便是大片的瓦舍殿宇,这是西夏离宫。

当年李元昊宠爱没移氏,为了博红颜一笑,在天都山山麓修建了这处行宫。但李元昊也因没移氏,而冷落了皇后野利氏。

此引起了野利家极大不满,李元昊先下手为强,借用种世衡的反间计,杀了皇后野利氏的两个兄长名将野利遇乞,野利旺荣。

野利旺荣一死,左厢神勇军也迁回了夏州,如今只剩天都监军司。

拂晓前,军营里的刁斗声传来。

章越已是晨起,借着一点亮光,将怀揣着几封收到家信从头到尾的又看了一遍。

然后章越起身磨墨对着亮光写起家信来。

十七娘为自己又诞下一子,章越接到信时,长长地说不出话来。对妻子的感激之情,自是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同时又满怀欣慰。

此时此刻,预感到大战在即,章越也是动笔给家里写信,除了问好外,也说了好些思念的话。

烽火连三月,家书值万金。

章越叮嘱十七娘保重身体外,还对长子章亘的功课之事格外关心,如今章亘学业进步很快。

经王安石科举改革,天下读书人只知捧着经义读,以经义为黄金屋。

但章越认为除了经义外,还劝章亘多读史籍。

古今中外的帝王将相,莫不是精通历史。

读史可以助人明智多识。

章越写到这里反复叮嘱章亘功课之事,同时读书不可抱功利之心……

写到这里时,章越听得军中鼓声,不得不停下写了一半的信。

章越走出帐篷,但见宋军已是起床收拾起来,准备行军渡河。

此刻河面上迷茫着雾气,尚看不清对岸的景象。

旁帐的王韶父子也是掀帐而出,他们早已是将铠甲穿戴整齐了。

章越问道:“现在渡河?”

王厚道:“回禀舍人昨日探过了没有浅滩,我打算先率军渡河立在阵来,之后大股兵马再行渡河。”

王韶道:“最少要在河面上搭两座浮桥方可渡河!”

“那可要费不少功夫。”

王韶整了整了皮手套道:“没办法,但我若是西夏军主帅,就在对岸埋伏。”

章越问道:“西夏怎知,我们渡东岸还是西岸?”

渡西岸是天都山,渡东岸则是重镇南牟会,照例应该是渡东岸,攻击对方重镇。

王韶没有回答。

这时候河岸边的雾气,渐渐散去。一名眼尖的士卒道:“你看东岸!”

章越看去只见在薄雾中,隐约看见东岸上立着不少帐幕,而这帐幕昨日白天还没有。

这帐幕是西夏的疑兵之计,还是真有大军在此?

这时候天更亮了一些,却见东岸远处的南牟会城头,居然燃起烟来。

“似党项人烧了自己的城哩,仓皇而退。”王厚激动地言道。

王韶闻言翻身上马,驰骋至临河之处,章越,王厚也是跟上,这里看的更清晰了些,确实城头上着着火,而且不小。

若是是党项人的诱敌之策,那么代价也太大。

王韶左看右看,河东岸这边地形开阔,西夏人很难有伏兵。

“既是如此,没有理由不去看看!”

王韶一声令下:“搭两座浮桥渡河!”

众军士闻言有些骚动,几名蕃军首领因为新附没有立下战功,又兼是贪图南牟会中的财货,生怕西夏人都逃走了,于是纷纷主动请缨愿为先锋。

王韶见此当即答允道:“便选尔等先行渡河。”

这些人各个欢喜。

王厚本以为父亲会派自己先渡河追击党项人,闻言后变的有些闷闷不乐。

此刻宋军已开始搭盖浮桥。

河水不深,有些地方可以泅渡而过,只是辎重的马车骡车必须经浮桥渡河方可。

这时候王韶又对着西岸道:“稍后在此也搭设一座浮桥!”

“为何?”

王韶道:“若是南牟会中无敌军,则从此渡河往天都山!”

王厚揣测道:“爹爹,我看党项在东岸不过是故设疑兵之策,其实他们主力正埋伏在西岸,等我军至东岸后扑了一个空呢?”

王韶道:“又无从得知,只能走一步算一步。”

章越怀疑,西夏人难不成会神机妙算不成,预先知道宋军一定会渡河往东,或者渡河往西?

因此提前埋伏在东岸或者西岸。这样的事怎么都说不通。

话音落下,但见第一座浮桥已是搭好,便有蕃军急不可待地渡河,然后在河边摆下阵势,以防止党项人半渡而击之。

不过章越放眼望去,但见东岸一直是静悄悄的。

章越与王韶聊天道:“听说党项人出兵只在只日,今日正好是只日。”

王韶点点头道:“不错。”

章越道:“我研究过了,党项人从不在晦日作战,粗看迷信,细看也是有道理的。”

“晦日的晚上都是没有月亮的,若是两军夜战风险极大,故而才有此说。”

王韶一愣随即笑道:“舍人所言极是。”

二人说说聊聊,章越也预感到空气中那股大战将至的压迫感,也是借着与王韶说什么,来排解情绪。

自己再如何也是一名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第一次骤逢大战,情绪难以平静。

想到这里,章越不由摸了摸怀间些了一半的信,若真……有什么,那么信里的话……

这时候第二座浮桥搭好时,河岸的蕃军已集结了上千之数。

随着两座浮桥一并搭好,如今宋军过河的速度更快了。

蕃军初渡河时一直担心有党项军偷袭,但如今随着渡河的人渐渐多了,也不见党项军来袭,也是有些懈怠。

等到过河的蕃军骑兵有三千之数时,王厚道:“爹爹我们也渡河吧!”

宋军一万五千骑,真正的战兵不过七千骑,其余都是类似于党项的正辅与负担,充作支援或打杂。

渡河的三千骑兵都是正军,眼见足以应对后,派出一支两百骑的分队前往查看党项人所立下的营帐。

这营帐立得离河岸有三里多的远,即便骑兵也需一会功夫。

王韶眼底看着前往侦查的骑兵,对王厚道:“不急,让辎重先渡河!”

王厚见唾手可得的战功与自己无缘,再度闷坐在一旁。

这时候马车骡车已开始渡河。

而前往党项营帐侦查的骑兵,呈扇形半包围地入营帐搜索。

却见营帐里早已是人去楼空,唯有几匹驮马,还有些席子,酒壶,马鞍等物,没什么值钱东西。

继续搜索时,他们看到营帐中央空阔处有个大箱子。

两名蕃军骑兵见状一喜,当即拿出马刀挑开了箱子。

这时候见得箱子猛地一动,但听噗嗤的声音响起,两名蕃军吓得连忙后退。

这一刻王韶但见党项人的营帐内,上百头白鸽冲天而起,震翅高飞,然后一并向西南而去。

“不好!”

随着王韶色变的一刻,突然之间喊杀声响起。

而这震动山岗的喊杀声,不是从东岸传来,也不是从西岸传来,而是从王韶,章越的身后传来的!

王韶大喝道:“变阵!全军向后御敌!”

王厚恍然之间明白过来,原来党项人不在东岸埋伏,也不在西岸埋伏,而是埋伏在他们身后。

若是方才王厚没听王韶的话,让自己率三千宋军渡河,那么留在河岸边的辎重,必然被党项所袭。

王厚顿时冒出了一身冷汗。

自己要是为帅,全军就交待于此了。

正在这时候,见从河的上游,突然窜出几只火船。

火船上满载着薪火,正燃烧着冲浮桥而来。

水流颇疾,当宋军欲阻拦时为时已晚,火船马上撞上了第一座浮桥。

浮桥上有一辆马车进退不得,顿时连车连马带桥都熊熊燃烧,浮桥顷刻之间被烧断,接着又烧断了第二座浮桥。

可恶,党项人竟狡诈多谋至如此。

王厚心底大恨。

浮桥一断,渡河的数千蕃军已是无法返回河岸支援。

这时候章越,王厚回看山谷方向,但见一东一西杀来了两路兵马。

王韶手下的一名虞候正清点的党项兵力,立即报道:“好教抚判知道,有两个头项的兵马,差不多在七千八千之间!”

王韶点头道:“我看得也差不多。”

如今留在河岸,尚未渡河的宋军有三千正军,七八千的辅兵,虽然人数比党项人多,但其实胜算是颇低的。

王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党项骑兵要冲破我的营帐也没那么容易!各部各司其职,随我御敌,若有后退者斩!”

章越此刻也是满心在打鼓,他默默拿起自己的弓箭,站在王韶的帅旗下。

唐九,王恭二人也是一脸警惕地一左一右护在自己身前。

唐九低声道:“老爷,一会交兵刀箭无眼,你还是退得远些,若是实在不行,俺们在这给你挡着,伱便抱着马泅过河去。”

王恭听了点点头。

章越听了唐九的话,顿有等屈辱的心情,又想自己身为一个文官,逞什么能?

他喊道:“嚷嚷什么,我不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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