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5章 大唐双龙传(不速之客 上)

不多时,在岩桑的引领下,一行人穿过自动分开、面带好奇与敬畏的人群,缓缓走向主桌。

为首两人,气质迥异,却同样引人注目。

左边一人,年约二十七八,身材挺拔,面容俊朗,虽穿着看似普通的青色锦袍,但步履沉稳,顾盼之间自有龙章凤姿,一股久居人上的贵气与军旅磨砺出的英武之气浑然一体。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温和笑意,目光扫过全场,既不显倨傲,也不失威严,正是李唐宗室名将,如今被封为左光禄大夫、山南道招慰大使的李孝恭。

右边一人,则显得更为年轻些,约莫二十三四,面容清雅,三缕短须,眼神明亮而深邃,透着与其年龄不符的沉稳与睿智。穿着一袭月白色儒衫,头戴方巾,举止从容不迫,风度翩翩,宛如游学士子,但眉宇间那份隐隐的自信与干练,却让人不敢小觑。他便是李世民的心腹,长孙氏的代表,长孙无忌。

两人身后跟着数名随从,虽作寻常护卫打扮,但个个眼神精悍,太阳穴微微鼓起,显然都是身手不凡的好手,沉默地拱卫着两位核心人物。

李孝恭与长孙无忌的出现,让原本就因得知他们身份而气氛凝滞的主桌区域,更添了几分压抑。所有人的目光,或惊或疑,或警惕或好奇,都聚焦在这两位不速之客身上。

李孝恭目光扫过主桌,在奉振、范卓、丝娜等人脸上一一掠过,最后定格在今日的寿星,被这突如其来的寂静弄得有些茫然的老夫人身上。脸上笑容加深,率先拱手,声音清朗,带着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亲和力:

“在下李孝恭,携友长孙无忌,自长安而来。闻得老夫人八十大寿,特备薄礼,前来恭贺!祝老夫人福寿绵长,身体康健!冒昧打扰,还望老夫人与奉振首领,以及诸位豪杰,勿要见怪!”

说着,他身后一名随从捧上一个精美的锦盒,打开一看,里面并非金银珠玉,而是一株品相极佳、须发俱全的老山参,以及一卷用金线捆扎的佛经。这份礼物,既显贵重,又不失雅致,更暗含了对长者健康和精神慰藉的祝福,可谓用心。

长孙无忌亦随之拱手,姿态优雅,言辞恳切:“晚辈长孙无忌,恭祝老夫人松鹤长春,春秋不老。”

他的声音温和,目光清彻,让人很难生出恶感。

奉振起身还礼:“原来是长安李公子、长孙先生大驾光临!二位贵人远道而来,为我这山野老母祝寿,奉振……感激不尽!只是寨子鄙陋,恐招待不周,快请入座!”

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了身旁的范卓。

范卓也站了起来,魁梧的身躯像一座山,并未说话,只是用那双锐利的虎目,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李孝恭和长孙无忌,目光中充满了审视。

李孝恭仿佛没有感受到那凝重的气氛和范卓充满压迫感的目光,微微一笑,目光转向范卓,竟似早已料到他会在此一般,从容拱手道:“这位气度不凡的兄台,想必就是名震巴蜀水陆的川帮范卓,范帮主吧?孝恭久仰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此言一出,范卓瞳孔微缩,心中更是凛然。李唐对自己的行踪,竟然掌握得如此清楚!他深吸一口气,抱拳回礼,声音洪亮却带着明显的疏离:“范某一介草莽,当不起李公子‘久仰’。二位远来是客,请坐。”

丝娜此刻也袅袅起身,脸上绽放出明媚又带着一丝神秘魅惑的笑容,娇声道:“哎哟,今儿个是什么风,把长安城的贵人都吹到我们这穷乡僻壤来了?真是让咱们这小寨子蓬荜生辉呢。妾身丝娜,见过李公子,长孙先生。”

角罗风也按捺住性子,跟着起身,生硬地抱了抱拳,算是见礼。

李孝恭和长孙无忌从容入座,仿佛丝毫没有察觉到周围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紧张气氛。

宴会在一种表面热闹、内里紧绷的诡异气氛中终于接近尾声。

篝火的余烬仍在噼啪作响,空气中弥漫着酒肉残留的香气与一种无形的压力。宾客们陆续散去,羌民们收拾着残局,但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瞟向那栋核心碉楼,心中揣测着长安来客的意图,以及这将给云上寨、给巴盟带来怎样的变数。

奉振面色沉静,眼中却毫无醉意。先是恭敬地安抚了有些倦意、但显然也察觉到气氛不对的母亲,嘱咐妻女好生照料。随后,目光扫过范卓几人,最后落在李孝恭与长孙无忌身上,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角大哥,丝娜妹子,范兄弟,还有李公子,长孙先生,夜已深,外面嘈杂,不如我们移步内室,饮杯清茶,醒醒酒,也好……静静说话。”

众人心知肚明,真正的交锋现在才开始。

范卓浓眉一挑,率先起身,沉声道:“正合我意。”

他倒要听听,这李唐使者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丝娜嫣然一笑,姿态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裙裾,眼眸流转,瞥过李孝恭二人:“奉大哥安排便是。”

角罗风默默点头,紧跟其后。

李孝恭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了然。李孝恭含笑拱手:“客随主便,奉振首领请。”

“请!”

长孙无忌亦是微微欠身,风度翩翩。

奉振引着几人穿过碉楼内一条略显昏暗、仅容两人并肩而行的石廊。

石廊壁上每隔一段便插着一支松明火把,跳动的火焰将众人的影子拉长,投射在粗糙不平的石壁上,宛如幢幢鬼影,更添几分隐秘与肃杀。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清晰可闻,却无人言语。

石廊尽头,是一扇看似普通的木门,但若细看,便能发现门轴和锁扣都包着厚铁,坚固异常。

奉振取出一把造型古朴的铜钥匙,插入锁孔,伴随着一声沉闷的“咔哒”声,木门向内开启,露出里面更为隐秘的密室。

室内空间比外面的侧厅更为狭小,四壁皆是未经打磨的粗粝青石,常年浸润着山间的湿气,摸上去一片冰凉。墙上几乎没有装饰,只悬挂着几张硝制好的黑熊皮和一张完整的狼皮,彰显着主人的勇武。

最引人注目的,是正面墙壁上那张巨大的、由数张羊皮拼接而成的巴蜀及周边地形图。地图绘制得不算精致,但山川河流、主要城关、部族聚居点都标注得颇为清晰,一些关键位置甚至还插着不同颜色的小旗,显然时常被研究。

中央一张厚重的长条木桌,桌面上有着深深的本色木纹和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痕迹,周围摆放着数张带有靠背的硬木椅,样式古朴结实。

桌中央,一盏巨大的牛油灯正在燃烧,粗大的灯芯吐出昏黄而温暖的光焰,勉强驱散了石室的阴冷,也将围桌而坐的几张神色各异的脸庞映照得明暗不定。

奉振当仁不让地坐了主位,精瘦的身躯在宽大的椅子里显得有些空荡,但那双精光内敛的眼睛扫视众人时,却自然流露出一族之长的权威。他的左手边,依次是“大老”角罗风和范卓。角罗风将那根沉重的手杖靠在手边,高大的身躯坐得笔直,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如同覆了一层薄霜,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同老僧入定,只有偶尔开阖的眼睑下,那深邃的目光掠过地图和李孝恭二人时,才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波澜。

范卓魁梧的身躯将椅子填得满满当当,双臂抱胸,浓眉紧锁,红润的脸上没了宴席时的豪迈,只剩下沉凝如水,一双虎目时而看向地图,时而瞥向对面的不速之客。

奉振的右手边是“美姬”丝娜,她似乎丝毫不受这凝重气氛的影响,优雅地落座,甚至还饶有兴致地调整了一下手腕上叮当作响的银镯,那双明媚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流转着难以捉摸的光彩,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而李孝恭与长孙无忌,则被奉振安排在了客位,正对着他,也正对着墙上那张巨大的地图。这个位置,既显示了礼遇,也便于主人观察他们最细微的反应。

岩桑最后一个进来,默不作声地为众人面前的陶碗斟上温热的咂酒,然后对奉振微微点头,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厚重的木门再次合拢,将内外彻底隔绝。

众人落座,短暂的沉默在室内弥漫,压过了牛油灯芯偶尔发出的噼啪声。方才宴席上那虚伪的热络、刻意的寒暄已然褪尽,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剩下彼此间清晰可闻的呼吸声。

奉振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的李孝恭与长孙无忌:“李公子,长孙先生,二位贵人远道而来,想必不单单是为了给家母祝寿,品尝我羌寨的咂酒坨坨肉。此地再无六耳,有何指教,但讲无妨。”

李孝恭闻言,脸上依旧保持着那份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并未直接回答奉振的话,而是优雅地端起面前的陶碗,轻轻嗅了一下咂酒的香气,随后目光投向墙上那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点:

“奉振首领快人快语,孝恭佩服。既然如此,在下便僭越,直言不讳了。”

他手指稳健地落在代表关中长安的那个标记上:“今日天下大势,分崩离析,群雄逐鹿,想必在座诸位豪杰,比远在长安的孝恭,更为关切,感触也更深。”

“我李唐顺应天命,于长安定鼎,家父受禅登基,革除隋弊,志在扫平群雄,还天下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太平盛世。”

李孝恭手指开始缓缓移动,划过黄河,掠过战火纷飞的中原,指向混乱的江淮、江南,最终,凝重地悬停在了南方大片区域。那里,被用一种醒目的、仿佛带着血色的朱砂,粗略地勾勒出一个庞大而令人不安的轮廓。

“然,如今天下未定,豺狼虎豹,环伺四周。窦建德盘踞河北,王世充窃据洛阳,皆是心腹之患,然其势犹可察,其力犹可测。”

李孝恭的语气在这里刻意顿了一顿,目光扫过在座几人的脸庞,变得无比锐利,声音也沉凝了几分:“而南方……近日骤然崛起之‘天道盟’,其势之猛,其焰之炽,想必诸位身处巴蜀,已有所闻,甚至……已感其迫人寒意。”

提到“天道盟”这三个字,密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又猛地灌入了铅块,沉重得让人呼吸都为之困难。

角罗风一直古井无波的脸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那双布满老茧、稳如磐石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靠在身旁的铁杖,手背上的青筋微微隆起。

范卓抱胸的双臂放了下来,撑在桌面上,魁梧的身躯前倾,浓眉几乎拧成了一个结,他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刺目的朱砂区域,眼神复杂无比,既有忌惮,又有一丝不愿承认的凛然。

就连一直姿态慵懒的丝娜,缠绕发丝的指尖也停顿了下来,那双媚意横生的眼眸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逝,身体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一个更便于倾听和思考的姿态。

长孙无忌适时接口,声音温和,如同潺潺流水,却带着一种剖析事实的冷静:“李兄所言,绝非危言耸听。据我等多方探查,这天道上盟主‘无名’,神秘莫测,无人知其根底,却手段通天,有鬼神不测之机。”

“其一,收岭南宋缺。”

他的手指点在地图上的岭位置:“‘天刀’锋芒,冠绝南方,宋阀根基,盘根错节。得宋缺,不仅得一绝世宗师,更得整个岭南之地,以及宋阀积累数代的人脉、财富与私兵!”

“其二,纳飞马牧场。天下良驹,半数出于此。掌控飞马牧场,便等于掌控了组建强大骑兵的命脉!其意义,不言而喻!”

“其三,”

长孙无忌的声音在这里刻意压低:“更匪夷所思者,连阴葵派这等传承数百年的魔门巨擘,宗主祝玉妍及其传人绾绾,亦为其所收服……阴葵派潜踪匿迹,诡秘难测,于暗处能发挥的力量,有时更胜十万雄兵!”

目光扫视众人,语气凝重:“如今,其麾下势力,已非星星之火,而是悄然鲸吞,已成燎原之势,囊括大半个南方!”

“巴陵、岭南、江陵、竟陵、襄阳——!”

每报出一个地名,他的语气就加重一分:“这五大重镇,无一不是控扼长江中上游,连通南北的战略要冲!如今皆已落入天道盟之手!其兵锋之盛,进展之速,用兵之诡,实乃孝恭与无忌生平罕见!更兼其能整合宋阀之精兵、飞马牧场之铁骑、阴葵派之诡秘手段于一炉,其实力之深之厚,已非寻常割据势力可比,已成席卷南方,鲸吞天下之势!”

李孝恭恰到好处地接过话头,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双手交叉置于下颌,目光如炬,直视奉振、角罗风和范卓这三股巴蜀本土势力的代表:“诸位首领,巴蜀之地,北有秦岭天险,东有长江三峡门户,西接高原,南邻瘴疠,看似偏安一隅,高枕无忧。……然,诸位可曾想过,当天道盟消化了荆襄、稳固了岭南,将其庞大的战争机器完全启动之后,其贪婪的目光,下一步会毫不犹豫地投向何方?”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四川盆地的那片富饶区域,声音陡然拔高:“西进巴蜀,顺理成章!且是势在必行!届时,天府之国,沃野千里,便是其北上争霸最完美的粮仓与兵源!诸位以为,凭借独尊堡一家之力,或川帮、巴盟各自为战,乃至如今我等之间尚显松散的联盟,能抵挡住整合了南方大半力量、士气如虹、手段层出不穷的天道盟兵锋吗?”(本章完)

第1026章 大唐双龙传(不速之客 下)

顿了顿,李孝恭环视众人,语气沉痛,带着一种“我为诸君忧”的恳切:

“唇亡齿寒!此乃千古不易之理!一旦三峡被其牢牢控扼,江陵之军便可溯江西进,直逼巴东;岭南宋阀之兵则可北上施压,威胁蜀南;襄阳之卒更能沿汉水南下,窥视汉中!届时,巴蜀将三面受敌,腹背皆险,成为孤悬于外的绝地!”

“独尊堡解堡主与宋阀主虽有姻亲之约,但宋缺已赫然投入天道盟麾下,此层关系,在阵营对立之下,还能否依仗?川帮纵横长江支流,水道网络发达,可能挡住对方整合了宋阀水师、或许还有阴葵派水下奇术的强大水军?巴盟扎根山林,熟悉险要,但在对方绝对的实力碾压和诡秘莫测的阴葵手段面前,诸位世代居住的家园,又能支撑几时?族人又要付出多少鲜血的代价?”

这一连串缜密而犀利的分析,一记又一记,重重地敲击在奉振、角罗风和范卓的心头。

李孝恭与长孙无忌,这一刚一柔,一明一暗,一唱一和,将巴蜀即将面临的、来自南方的巨大威胁,血淋淋地剖析开来,摆在众人面前,不容回避,不容忽视。他们不仅指出了威胁的存在,更点明了各方可能遭遇的具体困境,直击要害。

密室内陷入了更深的沉默,角罗风的呼吸似乎粗重了一丝,他缓缓闭上眼睛,如同石雕,惟有微微颤动的花白眉毛显示着他内心的不平静。

范卓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放在桌上的大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头,显然李孝恭关于川帮水道可能被击破的言论,深深刺痛了他。奉振精瘦的脸庞上肌肉紧绷,那双猴精般的眼睛死死盯着地图上那片朱砂色,仿佛要将其看穿,额角甚至有细微的汗珠在灯下反光。

然而,就在这片几乎令人窒息的压抑沉默中,一声清脆而带着几分慵懒戏谑的娇笑,却突兀地响起,如同利刃划破了凝固的帷幕。

“噗嗤——”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丝娜以手掩唇,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听到了世间最有趣的笑话。

丝娜放下纤手,露出一张明媚不可方物的脸庞,那双会说话的大眼睛眨了眨,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好奇,目光直直地看向面色微僵的李孝恭和眼神深邃的长孙无忌,红唇轻启,声音软糯甜腻,但问出的问题,却直刺对方最核心的逻辑:

“李公子,长孙先生,你们把那天道盟说得如此厉害,简直是天兵天将下凡呢~~兵锋所指,所向披靡,连宋缺老爷子那样的人物,祝玉妍宗主那般的高手,都心甘情愿地臣服……听起来,简直像是天命所归,不可阻挡呢。”

丝娜拖长了尾音,美眸流转,在李孝恭那勉强维持的笑容和长孙无忌骤然凝聚的目光上停留了片刻,才笑吟吟道:

“既然如此,我们巴蜀地小人稀,兵微将寡,好像横看竖看,怎么也打不过人家呀。那为什么……我们不干脆识时务一点,直接去投了那天道盟好了?何必非要跟着你们李阀,去跟那么厉害的对手打生打死呢?这不是拿着鸡蛋往石头上碰,自寻死路吗?李公子,长孙先生,你们都是聪明人,见识广博……你们说,小女子想的,是不是这个道理呀?”

此言一出,角罗风猛地睁开双眼,精光爆射,首次毫不掩饰地看向丝娜,那古井无波的脸上竟罕见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激赏,随即又迅速恢复了深沉。

范卓豁然转头看向丝娜,脸上满是愕然,随即瞳孔中爆发出醒悟的光芒,显然,丝娜这个问题,劈开了李孝恭二人精心营造的威胁阴云,问出了他心中盘旋已久却未能说出口的最大疑虑!

奉振精瘦的脸上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眼中精光爆闪,死死盯住李孝恭和长孙无忌,整个身体的姿态都变成了前倾的压迫,等待他们如何回答。

丝娜这个问题,直接撕开了李孝恭话语中隐含的“抵抗是唯一生路”的逻辑,用一个最简单直接的“趋利避害”原则,将了一个致命的军!是啊,如果敌人真的强大到不可战胜,那为什么不选择加入强者,反而要为你李唐火中取栗,去当抵挡强敌的炮灰?这完全不符合乱世求存的根本法则!

李孝恭脸上的从容笑容瞬间僵硬,显然没有料到,这个一直以美艳娇媚形象示人的瑶族首领,言辞竟如此犀利,心思竟如此敏锐,一击便命中了他们话语体系中最脆弱的环节!

“呃……”

李孝恭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了一个无意义的音节,平日里在千军万马前也能挥洒自如的宗室名将,此刻竟一时语塞。

关键时刻,长孙无忌再次展现了他过人的急智与远超同龄人的沉稳。脸上不见丝毫被戳破心机的慌乱,反而在最初的惊愕之后,露出一丝真诚的、带着赞赏意味的笑容,甚至轻轻抚掌,仿佛为丝娜的机敏喝彩:

“妙!妙啊!丝娜首领果然心思玲珑,慧眼如炬!此问真乃一针见血,直指核心!问得好!”

他这反常的赞赏,让原本紧张的气氛微微一滞。奉振、角罗风、范卓,甚至包括丝娜本人,都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长孙无忌从容不迫地看向丝娜,目光坦诚,随即环视奉振、角罗风和范卓,缓缓道:“丝娜首领所言,看似有理。趋利避害,实乃人之常情,更是乱世生存之不二法门。若那天道盟真乃仁德之主,天命所归,内部和谐,前途光明,那么,投之亦不失为一条明路,无忌亦会劝诸位慎重考虑。”

话锋陡然一转,长孙无忌语气变得深沉:“然,诸位可曾细思,那天道盟,究竟是何等样的势力?其盟主‘无名’,至今无人知其来历根底,是人是鬼犹未可知!行事风格,更是诡谲难测,忽而雷霆万钧,忽而潜踪匿迹,全无脉络可循。其麾下,更是鱼龙混杂,光怪陆离!既有宋阀这等传承数百年的高门望族,亦有阴葵派这等行事乖张、视道德如无物的魔门巨擘!诸位试想,这等截然不同,甚至理念相悖的势力,为何能如此快速地被强行整合在一起?”

他的声音逐渐提高,带着一种煽动性的质疑:“其崛起之速,宛如流星划空,固然炫目,然根基何在?民心何附?其用兵之狠,攻城略地,势如破竹,可曾听闻其有半分休养生息、安抚地方之举?其整合手段,若非酷烈强权,焉能使宋缺、祝玉妍这等心高气傲之辈俯首?此等势力,如同凭借强力糅合的无根之萍,内部派系林立,矛盾重重!宋阀与阴葵派,可能真心合作?飞马牧场甘心只做马夫?一旦遭遇挫折,或那神秘莫测的‘无名’稍有闪失,抑或是其内部利益分配不均,这看似强大的联盟,顷刻间便会土崩瓦解,分崩离析!届时,依附其上者,必将随之坠入万丈深渊,成为其崩塌的殉葬!”

长孙无忌目光灼灼,猛地站起身,不再看地图,而是直面众人,声音洪亮,带着一种煌煌正气:

“反观我李唐!乃陇西贵胄,世代簪缨,受禅于隋,名正言顺,乃天下公认之正统!治下关中,百姓渐安,法度初立,根基深厚,绝非骤起之暴发户可比!更有世民兄长方率百战雄师,纵横中原,败薛举,破刘武周,兵锋之盛,天下瞩目!此乃煌煌大势,如日方升,绝非那天道盟般诡异莫测,朝不保夕!”

他再次指向地图:“且说眼前利害,丝娜首领的问题,正在于此!巴蜀若投天道盟,不过是其北上中原、与李唐争霸路上的一枚棋子,一块跳板!甚至是其用来消耗我李唐兵力的炮灰!届时,巴蜀之粮草、之兵马、之财富,必将被其源源不断抽调,以充其无限膨胀之野心!诸位手中之权柄,部族之世代利益,可能保全?只怕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而若与我李唐结盟则不然!”

李孝恭终于从刚才的窘迫中彻底恢复过来,紧接着长孙无忌的话音豁然起身,目光恳切而真诚地扫过奉振、角罗风和范卓:“我李唐欲定天下,必先稳定四方,尤其是巴蜀这等至关重要的后方!巴蜀若与我结盟,非但无需担心被吞并、被盘剥,反而可得到我李唐全力的支持,共御南方之强敌!我李唐可提供巴蜀急需的盐铁、布匹、乃至精良军械之援助!可派遣能吏干员,助诸位梳理内政,稳固根基!届时,巴蜀并非李唐之附庸,而是平等的盟友!是携手并进的兄弟!共御强敌,共享太平!”

长孙无忌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诸位豪杰!巴蜀是诸位的巴蜀!是选择依附一个来历不明、内部倾轧、视尔等为肥肉与炮灰、朝不保夕的暴发势力,还是选择一个名正言顺、根基深厚、愿与诸位平等结盟、共御外侮、共享太平的正统王朝?这其中的利害得失,安危祸福,难道……还不清楚吗?!”

密室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极致的寂静。

丝娜收起了脸上的笑容,垂眸不语,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纤长如玉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桌面上划动着复杂的图案,显然心神正在飞速运转,权衡着李孝恭二人这番激烈反驳中的虚实利弊。

角罗风缓缓抬起头,那双眼睛如同深潭,看向情绪激昂的李孝恭和智珠在握的长孙无忌,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李公子,长孙先生,口才了得,心思缜密,分析得也……不无道理。”

顿了顿,拐杖在地上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声响:“但,空口无凭。乱世之中,承诺最是轻飘。”

范卓也点点头,沉声开口:“不错!角罗风大老所言极是!结盟非同儿戏,关乎我川帮数万弟兄的身家性命,关乎巴蜀千万百姓的未来!李唐的诚意,如何体现?方才所说的盐铁、军械援助,具体几何?何时能到?派员协助,权限如何界定?这些,都不是几句话就能定下的!”

奉振目光闪动,在李孝恭、长孙无忌、角罗风、范卓和丝娜脸上逐一掠过,最后定格在李孝恭脸上:

“二位所言,无论是警示,还是承诺,奉振都记下了,也必会慎重考量。但此事,关系巴蜀全局,非我奉振一人,亦非我巴盟一家可决。需与独尊堡解堡主,以及范大哥,乃至各方势力,共同商议。今日,天色已晚,且信息量巨大,暂且到此吧。”

李孝恭与长孙无忌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和“尽人事”的坦然。

他们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种子已经播下,剩下的,需要时间、需要更多的实际行动和筹码来浇灌。

两人齐齐拱手,姿态放得很低:“理当如此!奉振首领考虑周详。我等会在成都盘桓数日,静候诸位佳音。若有任何需求,随时可至驿馆相寻。”

就在话音落下,李孝恭与长孙无忌拱手还礼,密室中气氛微妙,众人各怀心思之际。

本由岩桑从外闩上的厚重木门,竟无声无息地向内滑开,仿佛被一双无形的手轻轻推开,未发出一丝一毫的摩擦声响。

门外石廊的黑暗与室内牛油灯的光晕交织处,两道人影悄然伫立。

一声轻笑声先于人影传入众人耳中,那声音清朗温润,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仿佛说话者就在身侧:

“哦?本座倒是不知道,天道盟何时成了‘倒行逆施’、‘内部倾轧’、‘朝不保夕’的暴发势力了?李将军,长孙先生,背后论人是非,非君子所为啊。不如,你们仔细与本座说说,若我天道盟真有此等行径,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嘛。”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以及那违背常理自动开启的木门,让密室中所有人,包括李孝恭、长孙无忌在内,浑身剧震,骇然变色!

奉振、角罗风、范卓、丝娜瞬间起身,目光如电射向门口,脸上充满难以置信的惊骇。岩桑明明守在外面,此人如何能无声无息穿过守卫,到达这最核心的密室?光是这份潜行匿踪的功夫,就已堪称恐怖!

李孝恭与长孙无忌反应极快,几乎在声音响起的刹那便已猛然回头,周身气机下意识提起,随行的几名伪装成护卫的高手更是瞬间移位,隐隐结成阵势,护在二人身前,眼神惊疑不定地望向黑暗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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