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5章 刀伤

一眼望去,梁自强依然没见着邓招财那笨熊般的结实身影,只见得来往的宾客正进进出出,两名门童在迎送客人。

梁自强走在附近的行人中,并未逗留,很快去了银行,把带来的钱都换成了存单。

去年刚到银行办理定期时,半年期的存款,年利率是四分三厘二毫,一年按五分七厘六毫。

后来在今年的4月、8月又先后调整了两轮。

如今是1985年10月,半年期存款,年利率已经高到6点12,一年期的高到7点2,最高的是五年期,年利率竟然达到了9点36。

比起后世的利率,当前的定期搞“有奖存款”不说,利率也是高到惊人。

存完钱,梁自强照旧用腰包中备着平时开支的钞票,去买了些日常出海的吃、用之物,然后回往滨舟港自己停船的地方。

“强哥,我看到你在宾馆不远的地方经过,知道你今天又来城里了!”

这次梁自强还未上船就留意到坐在自己莲纹船里的邓招财。同时,阿财已经站起身来,冲他打招呼。

“好快,又是两个月没见了,”梁自强放下自己那担东西问阿财,“你干了两个月保安,还习惯吧?”

“挺习惯的,同队长的关系也还好,跟其他保安相处更不用说,都称兄道弟了!”阿财嘿嘿笑了一下,“要不是冲着狗东西的命才来的,我都想在这地方一直当保安,干到老了!”

阿财冲他笑的时候,露出了两排牙齿来。这狗日的牙齿倒是长得不错,像一匹马在草地上冲他露齿嘶鸣。

只是,阿财后半句的玩笑,一点都不好笑,只叫人难受。这可能是梁自强到目前为止,听过最凄凉的玩笑了。

“酿的!有点本事啊,才两个月把人全给混熟了!”

难受的时候,骂几句打几下最舒畅。所以梁自强骂了一声,拿拳头去捣他。

他其实也就做个样子,拳头挺轻的。但拳背才一挨着,邓招财不自觉地就捂了一下右手胳膊,“喔”了一声。

“怎么了这是?”梁自强只觉得不对,拿手去揭他的衣袖,“当了俩月保安咋还变娇气了呐?”

阿财倒是很配合,自己就把衣袖往上拉了拉。

梁自强的双眼缩了一缩。

如今的阿财虽仍壮实,但却没了一丝多余的肉,也不知他后来是不是每天在练。

结实的胳膊肌肉上却是有一道伤口,正在恢复中的样子,但仍泛红。伤口不宽,但狭长,有成年人的中指那么长。

“你已经对他动过手了?!”梁自强看他身上带着这么长的伤,急问。

“动手?还没那机会,我每次碰上他都是在人多的地方,不好动手。”邓招财摇头道,“倒是又救了他一回,替他挨了一刀。”

“不是,都有人对他动刀了,这不都巴不得的事么,你救个屁?”

“他不会有事的。踏马又是上次那个穿牛仔裤的怂包,这次倒是请了个帮手过来。两个加在一起还是一样的怂,手里的刀比铅笔刀都长不了多少,这种刀能干得了什么事?一看就是继续闹一闹,再要点钱!

两个人拿刀的手都在打摆子,对着空气瞎比划。一个被保镖挡住了,我正好也在,顺便替他挡下另外一个呗。反正挡不挡,旁边还有其他保安,看那架势肯定是伤不着姓阮的。

酿的,深倒不深,一点皮外伤。可口子拉得怪长的,咝……到现在还有点痛!”

“你这……”梁自强不知说啥好了,“你这到底是跑来搞他,还是搞自己?!”

“这点伤没啥大不了的。多一道伤,多一分信任!”邓招财咧嘴笑,像是赚大了,“除了这最笨的法子,其他我也不会!”

“对了强哥,你能不能帮我搞到一两个鱼胶?”邓招财顿了一下看向梁自强。

“要鱼胶干啥?”

“我估计了一下,想让阮儆承撇开保镖,单独带我出去办事,这怕是等到猴年马月都不可能的事了。我不能一直这么等下去,让狗日的多活一年,都对不住燕子!”

“你想当着他保镖的面动手?!”

阿财点头:

“我只能选一个偏一点的地方,周围没人,好动手,也方便逃。但要撇开他那个跟屁虫,压根不可能!那个保镖踏马很强的,我不一定干得过。准备做足点,能干翻,但我自己估计也得受伤。

到那时,我带着伤肯定不能去医院等着被抓。我得自己想办法止血!”

梁自强终于明白他要鱼胶干啥了。他只觉得嗓子眼有些发堵。

阿财继续道:

“漂木岛那个老谢不喜欢我,我就算跑去讨要,肯定也讨要不来。可他们那鱼胶是真的神,止血又快,还能恢复力气。我以前手里本来也有一个,后来送给李亮,让袁小美一起吃了……”

这个其实不说梁自强也明白。最上等的鱼胶听说连产妇血崩都是有可能救下的,而老邱制作的鱼胶不知道用的啥方法,比最上等效果似乎还好。真要受到刀伤什么的,用老邱的鱼胶止血当然是最好的了。

明明是不希望阿财去做的一件事,可他却没有权力去劝阻。

“光鱼胶也不够的,最起码还得消炎药吧?”梁自强提醒道。

“这次胳膊受伤,开了不少的庆大霉素。我只吃了两粒,剩下都留着呢!”邓招财有点为自己的未雨绸缪而得意。

“行吧,鱼胶我会去趟岛上,找他们帮个忙!”梁自强当即郑重地答应下来。

“强哥你下次啥时候再来城里?”

“本来差不多半个月。要是找老邱老谢要到了鱼胶,我会提前,一周之后就会来这里,在船上等你!”梁自强约了个日子。

“帮我谢声老邱和老谢!”阿财一字一句道,“给燕子报仇成功,只要我还活着,我会偷偷跑去漂木岛,跪下感谢他们!还有强哥,大恩不言谢,只要活下来还有口气,我这条命以后……”

“艹!什么命不命的,少跟老子婆婆妈妈!”梁自强打断了阿财的话,直接把他撵下了船,“在外面呆久了也不好,快回去吧!”

阿财在沙滩上踩出一个一个的鞋印。10月的风萧萧,吹过他那只受伤胳膊的衣袖,也拽着他的整个衣裳向后摆动。

梁自强站在船上看他走远。想了想,如果同样的事情是发生在陈香贝身上,自己最终做出的决定跟邓招财并不会有什么两样吧?那个带着伤走在风中的背影,肯定就会是自己。

从城里回到村子。明天梁自强还能有一天的休整,后天才是船队再次出海的日子。

第二天,他带了好多从深海捕捞回的鱼虾,独自一人开上莲纹木船,向着漂木岛的方向驶去……

(本章完)

第416章 父兄真相,并非海难

渐渐漂木岛的轮廓出现在前方。梁自强将木船靠岛停下,上到了岛上。

一眼瞅见一个五十多岁、身形高大的老汉从蚝场方向走了回来,手里还拿蚬耙,正是老谢。

“阿强?!可有一年多没见着你了,今天咋有空来岛上了?”老谢一眼认出了他,冲他打招呼。

“这不来看看你俩吗!”梁自强走近老谢,同他寒暄起来。

聊了几句,梁自强把船上那担深海鱼虾挑下来给老谢。老谢一看有些蒙:

“你救了我,还救了老邱,咋反过来给我送起东西来了?这我可不要!”

还是那个老谢,恩也好仇也好,记得一清二楚。

“再说了,我这又是蚝又是鲍鱼,平时要吃鱼也随时海上撒一网就是,还能缺鱼缺虾吃?”老谢一边推拒又道。

“不一样的,我这里面有一大半都是深海大螯虾,你跟老邱吃了就知道了!”梁自强把最近这一年多,自己已经去深海搞拖网作业的事也说了下。

“对了,老邱在不在岛上?”说完,梁自强问。

“你是找老邱有事?那巧了,他这两天去一个村里,去祭拜一个老朋友了。啥事你跟我说说也行。”

“去年你们送的鱼胶,用了之后效果是真的神。我有个朋友想买两只,不晓得现在岛上有没有?”

梁自强没提邓招财的名字。老谢记仇,要是提到阿财,估计直接就会拿最差的鱼胶出来。而且他也真带了钱在腰包中,打算付钱购买。

“就这事?”老谢听后神情有些不以为然,“这也能算个事?鱼胶这玩意在你们看来是宝贝,在老邱这是最稀松平常的玩意了。这事不用等他回,我去拿几个给你。既然是你朋友要,我给你选几个顶好的!”

老谢进屋去后,很快就拿了三只金黄的鱼胶出来。

梁自强打开腰包往外掏钱。

老谢一下就恼火了:“干啥玩意,打我脸?还是打老邱的脸?要拿钱的话,东西就留下别带走了!”

见老谢急眼,梁自强也不再推劝,收起钱,道了好几声谢,离开了漂木岛。

回到家,他把鱼胶放箱子里锁起来,打算等再出完一趟海,到了一周之后约定的那个日子,再去滨舟港等阿财。

一晃又是五天过去了。

这次出海的五天,没有碰上特别值钱的鱼,但量却是非常之大。

号称“鱼饭”的青占鱼就有好几吨,然后沙丁鱼、金鲳鱼、剥皮鱼、毛虾都有不少。

光凭着量大,收入倒也可观。一趟下来,利润依然达到了接近五千。

出完了这趟海,已是10月中旬。

与邓招财约定见面的日子也到了,梁自强趁着休整,换上莲纹木船,开到了滨舟港。

这次他把船停好在一个安静的角落,不一会,邓招财就认出他的莲纹船,向这边走过来,然后快步上了船。

也不知在想些啥,邓招财这次一上船来就皱着眉。

梁自强知道他现在心里头成天就装着替燕子报仇的事,以前多没心没肺的一个人,现在搞得一脸苦大仇深,梁自强看着都有些心塞、不忍。

“艹,一上来拉着个脸怎么回事?怕我没给你把鱼胶带来还是咋的?三只顶好的鱼胶,老谢够仗义的了!”

梁自强说着就往怀里去掏鱼胶。

不料,邓招财却拉住了他,依然一脸百思不解的表情,嘀咕道:

“强哥你先别拿鱼胶,我这有件事,两天了,越想越奇怪……”

“啥事这么费脑子?是你脑子不够用吧?要不说出来,我给你捋捋!”梁自强趁机损了他两句,笑道。

“这事还真得你自己捋,跟你有关,而且看样子,不是啥小事!”邓招财越发认真地看向梁自强。

“你说啥,跟我有关,大事?!”

梁自强实在想不出,自己能有啥大事,让邓招财在这儿想破了脑子……

“强哥,我给你看样东西!”

邓招财手往裤袋中一伸,掏出来一个东西。

白色塑料,巴掌大。

是一盒最常见的磁带。

看起来,应该是空白磁带,上面没有印刷的歌名,却是用圆珠笔写着几行有些歪扭的字:

酒干倘卖无、再向虎山行、一剪梅、粉红色的回忆。

很显然,是用空白磁带录了歌,而且是把好几首个人偏好的歌都录到一起了。看这口味,还怪多姿多彩的,有点一言难尽……

“啥意思?这不是空白磁带么,你翻录了几首歌,准备送给我回家听?这就是你说的跟我有关的大事?你特么,要不要这么闹着玩?!”梁自强直接看糊涂了。

不料邓招财没半点开玩笑的意思:“强哥,这磁带不是我翻录的。”

“那啥意思?”

“我们一群保安不都住一间宿舍么?有个叫朱勇的,副队长,家里条件还行,一直自己带了台录音机在宿舍地放歌玩。那天我也是闲来没事,趴床上听歌,听到那首《酒干倘卖无》的时候,你猜我听到什么?”

“听到啥?”

“听到了杂音。就是在翻录的时候,可能有人在门外路过呀啥的,说话声被录进去那种,这你肯定懂!”

“我懂!”这个他当然懂了。上次他帮林百贤翻录《妹妹找哥泪花流》、《万水千山总是情》,就把陈香贝、爸妈、荔枝他们在屋外说话的声音全给录了进去。

“你听到啥杂音了?”他问阿财。

“可能因为这本磁带已经翻录再翻录了,杂音不咋响亮,但因为里面提到的名字我实在太熟了,还是一下就竖起了耳朵。

我听了一遍又一遍,里面那句杂音大概是这样的:

没错,潮洋镇鲳旺村,梁得福,梁天成,梁子丰……嗬嗬,八月里,大风天还不好找么!

我想了两天,实在搞不懂这句话啥意思,更闹不明白,你们家三个人的名字怎么会出现在磁带里?要说重名,世上也没有三个名字完全都重到一块的吧?!”

“你说什么,杂音里有这个?!”

梁自强整个人如同被海港瞬间淹没一般,胸口一窒,本能地抓起阿财手中的磁带。

“这是啥时候翻录的磁带?”他一边急问。

然而实际不需要阿财回答。

他看到磁带上写的圆珠笔字,几行歪歪扭扭的歌名最下方,是几个数字:

1983.8

字迹并不新,有些发旧、发脏的痕迹。

也就说,这磁带已经是1983年8月,两年多前翻录的了。

那一年,那一月,也正是上一世,父亲、大哥、小弟三人在一场暴风雨中葬身于“海难”的月份!

“朱勇说两年多前翻录的了,那时他还不在雪鹭鸶宾馆上班呢。另外我问了宿舍好些人,这磁带确实朱勇带来宿舍有很久了。反正不是最近翻录的。”邓招财如实透露道,“你说,咋会有这种怪事?”

邓招财一脸的困惑。然而梁自强弄清了年份与月份后,脑子里却是一阵阵地“嗡嗡”作响,仿佛海面所有的潮汐都涌入了自己的身躯,奔流、纷涌。

阿财是不知道所以然。唯有梁自强自己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两年多前的7、8月份,有人曾经谋划过,想要加害于自己的父兄,并且令他们看起来就像是死于大风天气。

上一世,这谋划成功了。

这一世,是因为梁自强自己的强力介入,阻挠了父兄出海,没有给到对方机会,所以对方才失败了。

但是太多的问题随之而来了。

其一,自己父兄只不过是村里最普普通通的三个渔民,平时也与世无争,到底是什么人,处心积虑非要置他们三个于死地不可?

为什么只针对他们三个,却并没有提到梁自强?

其二,如果对方铁了心要害死梁家父子仨,应该会坚持到底才对。

就算两年前的8月自己误打误撞,阻挠了父兄出海,没给到对方机会,那这漫长的两年中,应该是有大把机会的,对方为何却没有再下毒手?

会不会有一双阴冷的眼睛,至今依然在注视着自己一家?

也就是说,直到现在,危险依然潜伏在某个地方,随时可能伺机出手,给到自己一家致命的一击?

如此多的谜,看来只有马上回家,看能不能先从父亲口中问出点什么蛛丝马迹来。

不管是为上一世的至亲报仇,还是为了现实中接下来一家人的自保,梁自强都必须争分夺秒地行动起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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