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安抚陕西(4)

赵知节早就听说石越的大名,这时候见他仔细观察沙苑监的凉棚、泉井、马厩,忙在旁边介绍道:“牧马之法,春夏出牧,秋冬入厩。此时方及二月,所以马都在厩中,监兵小心照料,就是盼着这些监马能生马驹。凡生一驹,便可赏绢一匹。”

石越点点头,信步走近一匹黑色的牡马前,从马槽中抓了一把饲料在手里,细细拔弄了一下,脸色立时沉了下去,“怎么全是小麦秸?”

没有人想到“书生”出身的石越居然还懂这些,赵知节心里一紧,忙陪着笑说道:“不敢欺瞒石帅,沙苑监经费吃紧,不得每日都喂黑豆与豆饼。”

“经费吃紧?”石越回头晲视赵知节一眼,冷笑道:“朝廷是按马与监兵给钱给粮,焉有经费吃紧之理?”

“这……”赵知节一时口结,额头上已浸出汗珠来,低声忙不迭地说道:“石帅明见,下官当立即追查,看下人……”

石越转过头,不待他说完,便又冷冷问道:“赵大人,这沙苑监每岁生驹多少匹?”

赵知节愣了一下,连忙回道:“回石帅,本监每岁生驹六百匹。”

“六百匹?!”石越轻轻哼了一声,又问道:“全监有牝马几何,牡马几何?”

“牝马三千匹,牡马六百匹。”听到石越问得如此详细,赵知节竟是越来越紧张了。但石越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

“四岁以上的牡马与牝马又分别有多少?”

“四岁上的牡马有四百匹,牝马二千匹。”

“那么赵大人,你告诉本帅,二千匹四岁以上的牝马,为何每岁仅产马驹六百匹?”

“这……这……朝廷……朝廷定额如此。”赵知节不得不硬着头皮解释道。他这时已经知道石越实不同于一般的官员,不好糊弄。

“定额如此?”石越再次转过身来,望着赵知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忽然莫测高深地一笑,道:“赵大人,十年寒窗不易呀!”

“下官不明白石帅……”

“罢了。”石越笑着摇了摇头。也不再多说,只是一面检视一面细心询问。赵知节更是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应付着。

如此好不容易熬过两个时辰,石越一行才打道回同州。赵知节正如蒙大赦般的松了口气,方送着石越一行出了牧场,便听到“嗖”的一声,从牧场之外的一片树林中,一支弩箭破空而来,射向石越。“有刺客!”赵知节张口欲喊,却忽然间失声,竟是喊不出声音来。待他稍稍定神,便见石越已经跌下马去。赵知节顿时吓得双腿一软,竟瘫倒在地。

石越一开始却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被刺杀了。他方骑在马上,便见侍剑忽然扑来,抱着他一道滚下马去。待到他回过神来,才知道竟然有人真的要刺杀自己,若非侍剑应变神速,他只怕已经中箭了。

此时众护卫早已冲上前来,用身体挡住石越与侍剑,一面高声呼喊,一面射箭还击。石越此时脸白唇青,头脑一片空白,也不知道要如何处置,听由着侍剑将自己搀扶起来,便听侍剑一面叫来几个护卫,将石越团团护住;一面厉声喝道:“别放跑了刺客。”大声指挥着护卫们包抄刺客。

那刺客显见箭术极好,不过一击不中,已无机会。他在树林之中跳跃还击,且战且退,但是二十余箭之后,箭袋早空。只得横下心来,骑了马从林子的后面冲了出去。刺客刚刚冲出树林,包抄过来的护卫也正好赶到。一个亲兵挥动套马索,长长的绳子如同一条长蛇一般飞向刺客的坐骑,那刺客身手却也实在了得,眼见套马索飞近,身子暴然伸长,空中刀光掠过,竟将绳子砍断了!那亲兵骂了一句粗话,正觉沮丧,忽听到刺客的坐骑一声悲鸣,轰然倒地。原来另外一个亲兵趁机用弩机射死了刺客的坐骑。

众人顿时发出一声欢叫,数十亲兵护卫把刺客团团围住。这时候,众人才看清楚这个刺客的长相,却是一个五短身材,貌不惊人的中年汉子。他被众亲兵围住,犹自握紧刀柄,横眉怒目与众人周旋。

侍剑见刺客已被围住,石越再无危险,竟取了兵器弓弩,亲自上阵。他心中甚是恼怒,见着刺客还想负隅顽抗,因怒声喝道:“你好大胆子,还敢拒捕!”

那刺客哼了一声,冷笑道:“束手就擒,也难逃一死。有种就上吧!”

“你倒是颇有自知之明。”侍剑出言讥道,“不过世间有求死不得之时。”说罢,脸色一沉,厉声喝道:“生擒了他。”

这时除了保护石越的亲兵,其余的护卫早已全部围了上来。几十个人用弓箭、弩机瞄准刺客,防他逃脱,另有几个亲兵则取出套索,围着刺客绕起圈来。僵持几分钟后,一个亲兵见刺客有一瞬间背向自己,按捺不住,大喝一声,手中套索飞了出去,那刺客的确是武艺出众,纵身一跃,竟避开了飞来的套索,但他尚未站稳身形,便觉得左手传来一阵巨痛,一支弩箭正中他臂膊。他听到侍剑说要“生擒”,便把全部注意力用在防范使用套索的亲兵身上,那料到正是侍剑本人,在他露出破绽之际,给他来了一箭。

他游目四顾,见侍剑手中端着一把钢臂弩机,正在朝他冷笑,当真是气不可捺,暴喝一声,右手的弯刀脱手而出,掷向侍剑。这一刀掷来,力道颇劲,侍剑也不敢逞强硬接,侧身一让,那刀便擦着侍剑飞过,切入他身后二十步的一棵大树的树干中。几个善射的亲兵看准机会,数箭齐发,刺客左臂中箭,身形已不似之前那么灵活,躲闪不及,右臂和左腿又各中一箭,一时忍痛不住,扑腾一声,竟是跪倒在地上。几个亲兵立时跳下马来,把刺客捆了个严严实实,众人恼他之前用箭伤了几个弟兄,动手之间,便毫不客气,有人装做不小心,把他左臂之箭又狠狠往内推了一把,刺客惨叫一声,竟是痛晕了过去。

侍剑大吃一惊,忙道:“千万别弄死了他。石帅还要审问。”

一个亲兵笑道:“这厮胆子太大,兄弟们一百来人在,他也敢行刺。”

“差点便让他得手。”侍剑冷冷的说道,“日后石帅出行,不单前后要有人,两旁也要多加人手护卫。幸好今日活捉了他,若让他跑了,以后传扬出去,我们便全成饭桶了。”

同州。冯翊城。州衙。公堂。

石越一身紫袍,坐在公案之后。肃然站立在公堂两旁的,是石越带来的安抚使衙门的亲兵。同州的官兵与衙役,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在州衙之外警戒。同州知州王世安与通判赵知节叉手站在石越下首,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王世安不时抹着额上的冷汗,在自己地面上出了如此严重的问题,青天白日,居然有刺客行刺堂堂的端明殿学士、陕西路安抚使,他的罪责绝不会太小。他偷眼觑视石越,却发现石越如同一尊石像一般,脸上不带丝毫表情,不免越发的不安起来。

石越看了王世安一眼,见他如此紧张,不由好笑。他早看过地方官员的考绩,王世安与赵知节都算是不错的官员。同州从熙宁八年开始,到熙宁九年底,两年之内,由地方士绅与富商捐建的小学校达到十三所。虽然这是因为朝廷法令倡导,出资建学校者可以抵税,这才让民间办学之风兴盛起来——将税交给官府也是交,办学校还能在地方上博个好名声,这种好事,一般士绅富商,都乐意为之,但是也因为如此,各地或多或少都出现了一些不好的现象:比如之前石越在经过耀州巡视之时,就发现耀州名义上办小学校十八所,实际上只有八所是真正出资兴办符合国子监要求的。其余十所,都是用族里的传统义学来滥竽充数,各族里的豪强却借此机会少交税。但是在同州,这十三所小学校却是相当的正规。同州城里最大的一所小学校,有十间校舍,三百人的规模,教材都是从京兆府特意买回来的。其中还有白水潭学院最新的成果——由桑充国与程颢主编的专门针对各级学校学生的字典《九经字汇》。这部字典中,收罗了九经中所有的汉字,逐一注音注释,石越翻阅之后,还整整一夜未眠,写了封长信给桑充国,把一整套汉语拼音体系做了详细的介绍,希望他们在下次修订之时,有所裨益。虽然汉语拼音无法照搬,但略做修改之后,亦可以是传统注音符号体系以外的另一种选择。当然石越并不知道,这《九经字汇》只是桑充国与程颢雄心勃勃的《熙宁大字典》编撰工程的一小部分,而其最初的倡议,却不过是王昉的灵光一现。

而最为难得的是,同州的小学校甚至还都开了箭术课。

除了在学政方面的成绩之外比较突出之外,同州在其他诸方面也算中规中矩。由此可见,王世安与赵知节,还是有一定吏才的。这次在同州出现刺客,自然也怪不得他们两个。但显然,他在沙苑监的态度,吓坏了这二人。正想着这些,却见侍剑大步走了进来,禀道:“石帅,刺客醒过来了。”

“立即审问。”

“是。”侍剑答应着,欠身退下,过了没一会,便把刺客押了上来。

此时那刺客身上的伤口已经被简单的包扎了一下,被几个亲兵枷了枷锁,粗暴的推上公堂,他竟然也没有表露出什么惧意,只是抬头打量着石越。“放肆!”侍剑朝着刺客的伤口狠狠的一按,把他的身子按了下去。那刺客伤口再次破裂,却咬住了嘴唇,哼都不哼一声,只是狠狠的盯了侍剑一眼。

石越见他眼睛中凶光毕露,已知此人必是亡命之徒。当下朝侍剑使了个眼色,侍剑连忙放开刺客。石越也不拍惊堂木,径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刺客似乎未见过如此审讯之法,既无人喝“威武”,也无惊堂木,连石越问话都波澜不惊的,公堂之上,只有一种静穆带来的压力。

他突然有点被激怒的感觉,回道:“我无名无姓。”

石越却并没有追问,似乎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只继续问道:“你受何人指使?为何行刺本帅?”

“……”刺客一阵沉默。

“我劝你还是说了的好。”石越的声音似乎是在和一个死人说话,“你既然做了这种亡命之事,想来也知道后果如何。本帅也不骗你,你必死无疑。但是死之前,你若从实招供,还可少受一点皮肉之苦。行刑前,本帅让你大吃一顿,不为饿死之鬼。”

“……”刺客依然沉默。

石越竟是笑了起来,道:“你是西夏国相梁乙埋派来的,是吧?”

那刺客似是吃了一惊,诧道:“你,你如何知道?”他这么反问,却是自承了。王世安顿时脸色大变,说道:“岂有此理?你果真是西夏的刺客?”西夏派遣刺客行刺宋朝重臣,已是赤裸裸的挑衅。

“既便他承认,梁乙埋也不会承认的。”石越又向刺客说道:“其实你区区一个刺客,也没什么好审问的。本帅不过例行公事,结个案好存档。然后便借你人头一用,是谁派你来的,本帅自然会你的人头用石灰制好,再用匣子盛了,送到西夏边境守将那里,托他转赠。所以你最好把主使者说清楚了,免得本帅送错人。”

那刺客虽然早已知道必死无疑,此时被石越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心中还是不由一阵绝望。那一点点强横,早已飞到九霄云外。“我,我……”

“把他带下去,将人头用本帅的关防封了,送到西夏去。”石越挥了挥手,正要退堂。忽然一个亲兵走了进来,跪禀道:“大人,衙门之外有人求见,自称是大人故识,知道刺客来历。”

“故识?”石越不禁愕然,问道:“有名帖么?”

“他说仓促间没带名帖,只说叫何畏之。”

“何畏之?”石越腾的站了起来,说道:“请到后堂相见。”

“参见学士。”何畏之此时的打扮,俨然一行商。

“不必多礼。”石越笑道:“先生如何到了同州?”说着,一面请何畏之落了座。

何畏之道:“在下是来同州买马,不想学士也到了同州。因听到有人行刺学士,方才又在街上见到刺客的模样,原来却是曾经见过的。故此敢来知会学士。不知学士是否已审出真情?”

“哦?先生认得刺客?”

“曾见过数面,此人叫贾祥,原是在凉州一带走私马匹的,听说也曾做过山贼。”

“原来如此。”石越淡淡一笑,道:“多谢先生指教。”

何畏之见石越神色间似乎并不以为意,知道石越必然是审出了贾祥的来历,因说道:“不料西夏人如此胆大妄为,竟然敢收买刺客行刺学士。”

石越微睨何畏之一眼,笑道:“先生如何说是西夏人指使?”

“眼下天下视学士为肉中之刺,必然除之而后快者,除西夏亦无他人。”何畏之因问道:“只是不知学士欲如何处置贾祥?”

“置其头于匣中,谁人指使,便送还予谁。”

“此非上策。”

“何为上策?”

“今日之刺客,与古时不同。古时刺客为义轻生,今日无非为钱而已。学士何不将之收归己用?每个刺客都有进入西夏的法子,能轻易潜入西夏都城。将其先关押起来,到将来有用的时候,许以重金,令其潜入西夏都城,大肆暗杀破坏,可收奇效!一刀杀掉,实在可惜。”

石越沉吟许久,终于还是摇了摇头,笑道:“先生之策虽善,然此辈实在不可信任,万一反噬,后果不堪设想。且眼下亦需要有一个办法,来威慑刺客。”

何畏之奇道:“威慑刺客?难道还有刺客不成?”

石越便把潼关遇史十三的事情说了一回。何畏之因笑道:“史十三在下倒也曾听说过,他本是汉人,好任侠,身上有十几桩命案。官兵追剿急了,才逃入西夏,至今有十余年了。不料竟成了刺客……学士若有机会收为己用,将来有事于西境,必为良助。至少,若有其为护卫,刺客必不敢上门。”

石越默然一笑,忽想起一事,因问道:“先生说是来同州买马?”

“正是。今年边境互市之好马,都被朝廷收罗,民间难以买到。在下听说同州有好马卖,所以来此求购。”

(本章完)

第196章 安抚陕西(5)

“好马?!”石越霍然一惊,“敢问先生,可知是在何处买?”熙宁九年与熙宁十年,大宋市面上一切良马,都优先供应军队。以装备整编的骑兵部队,民间能买到的,都是做不了战马的马,怎么可能同州还有好马买?

“听说是在延祥镇。”

“延祥镇?”

“不错,便在沙苑监附近。”

“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石越霍地站起身来,注视何畏之,说道。

“学士但请吩咐。”

“我明日就要回长安,此间尚有一事……”石越的声音低了下来。

43

熙宁十年二月,亦即西夏大安三年二月。这是夏国王李秉常“亲政”的第二年,这一年,他十七岁。

西夏都城,兴庆府。

“国相,在讲宗岭建一座城寨,果真如此重要?”李秉常一身党项服饰,骑了一匹黑色骏马,笑着问梁乙埋。

“讲宗岭紧逼东朝的环庆路,位置险要。我西朝想要谋取熙河,此处不能没有城寨为据点。”梁乙埋沉声道。

自从熙宁以来,王韶经营熙河,梁乙埋每次出兵,每次都被王韶戏弄。甚至和别的宋将交手,他也没有占到过便宜:有一次他亲率一万精骑去诱宋将刘昌祚二千人出击,刘昌祚中计,二千人马穷追不舍,被一万精骑包围。不料刘昌祚勇敢过人,且战且退,一万精骑硬是吞不下他的二千人。一个酋长冲得太前,被刘昌祚一箭毙命,全军士气大落,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刘昌祚突围而去。此事被梁乙埋引为奇耻大辱,立誓要与宋军再决高下。但这几年来,宋朝国力日长,而熙宁七年的大旱,也殃及到西夏——草木枯死,牛羊没有草料,死了不少。在边境之上,西夏也只能扰扰边而已。但长期的平静是不符合梁氏的利益的,一来熙河地区控制宋朝手中,如同腹部被人时刻用一把小刀顶着一般,寝食难安;二来梁氏以女主专国,外戚当政,若无战争来转移矛盾,国内就难免会有冲突;三来以河西之地与宋朝这样的庞然大物一直和平共处的结果,只能是刀子钝了以后被宋朝吞并,这一点,奉行军国政策的西夏君臣,都有着清醒的认识。因此,自从李秉常亲政之后,梁乙埋便开始日夜不停的鼓动小皇帝,请他至少要亲率大军,到银州与夏州地区去向大宋耀武扬威一次,并且开始着手准备谋取熙河。而在讲宗岭建讲宗城,就是梁乙埋谋取熙河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母后说,东朝皇帝重用石越、司马光,整军经武,暂时还是莫要惹他们才好。”

“陛下!”在西夏国内部,臣子都用皇帝礼称呼着自己的君主,“东朝皇帝整军经武,为的是什么?就是想兼并我大夏国。难道我大夏要等他们一切准备好了,来攻击我们的时候才动手么?赵顼小儿把石越派到陕西路来做安抚使,位权之重,东朝开国以来未曾有,其意甚明,就是针对我大夏。我大夏岂可坐以待毙?”

“国相言之有理。”李秉常忽然转过马头,向身边一个将军问道:“李清,你以前是宋将,我听说东朝有所谓震天雷,威力巨大,果真如此么?”

李清在马上微微欠身,说道:“陛下,臣归夏已久,震天雷听说是石越发明,臣却不曾见过。”

“陛下。”梁乙埋道:“臣派人去北朝打探过消息,震天雷虽然厉害,但是也不是有了就可以天下无敌。凭着东朝愿意把震天雷卖给北朝这一点,就知道其实没有传闻中的那么吓人。臣贿赂北朝将领,得了三颗震天雷,正在吩咐工匠仿制。若是成功,我西朝也有震天雷!”

李清望了梁乙埋一眼,梁氏位高权重,在国中一手遮天,他区区一个降将,自然不敢当面惹他。但是所谓“仿制震天雷”,却不过是自欺欺人,辽主何等英明,国中最出色的工匠夜以继日的工作,试图仿制出震天雷来,但是火药配方一直无法解决,威力远不如宋朝。而且运输更是麻烦。西夏又有什么办法解决辽国也解决不了的难题?宋朝图谋兼并西夏,已是公开的秘密,李清早听说在横山地区,有十几个宋朝和尚在那里活动,边境守将明知道这些人不怀好意,却是奈何不得——横山蕃就是信佛!没有十足十的证据,谁敢去逼反他们?要知道这些和尚在那里,专门替百姓念经超度,治病救人,声望极高。除此之外,不断的有奸细向西夏渗透——这些人利用西夏招揽宋朝沿边熟户入境耕种的机会,随着投奔西夏的各族农民们一起潜入。从前几天灵州城抓获奸细的情况来分析,宋朝的奸细已经很深的潜入到西夏国境。对于这些情况,身为降将的李清,感觉非常复杂。这么多年以来,虽然也算身居高位,亦没有被疑忌,但他依然不喜欢西夏,特别是讨厌党项人那丑陋的发型与服饰!

“既然如此,国相,你便好好把讲宗城给我建起来,过几月,我要带大军去银州打猎!”李秉常嚣张的声音打断了李清的思绪,他把目光投向梁乙埋,正好梁乙埋也在用眼角看他,二人的目光电光火石的一碰,便立即分开了。“李清,你再给我讲讲东朝的事情,那开封府究竟是怎样的?”

“是。”李清开始讲起那不知道向李秉常讲过多少次的繁华的开封城,虽然那座城市,他也只去过一次,而且是自己都不记得了的哪一年。但是自他口里说出来,却是那么的熟悉。梁乙埋讥讽地看了李秉常与李清一眼,“讲吧,慢慢讲吧。让小娃娃向往东朝的繁华,也不是坏事。”他的目光,却投向了天空,一只大鹰从那里飞过,“那才是我梁乙埋的志向!”梁乙埋在心中悠悠叹道,他早己经不记得,若从血统上来说,他其实是个汉人。

李清回到府上时,天色已经全黑。兴庆府永远比不上开封府,这里虽然是都城,但是夜生活只有贵族们才有得享受,而且又是那么的单调。

“将军。”熟悉的长安口音,李清心中闪过一丝温柔,但是也只是那么一瞬间。他冷冰冰的回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我今天在集市买到一点长安产的青茶……”一双雪白的小手捧着一小袋茶叶,怯生生的递到了李清面前。

李清注视着这袋青茶,目光终于慢慢的温柔起来,他叹了口气,道:“多谢你。”

“那奴家告辞了。”

望着远去的纤细的背影,李清微微摇了摇头。他走进“书房”,取了供在架子上的一柄宝剑,找了块布,坐下来,开始擦拭。这是他每天必做的事情。

“夫君。”

李清没有抬头看他的妻子,他在西夏有一妻两妾,妻子是党项人,一个部族首领的女儿,姓卫慕,没有名字。生有二子一女。最大的儿子都已经十二岁。真是可怕的年龄。

“那个女人不是普通人。”卫慕氏似乎习惯了丈夫的神态。

“我知道。她是史十三写信让我暂时收留的。”

“那个马贼?”

“对,那个马贼。”

“所以她时常鬼鬼祟祟的,你也容着她?”卫慕氏的话虽然是指责,却说得非常的温柔,温柔得几乎不象是党项女人。

“既然是史十三寄托的人,纵然是奸细,我也得容着她。”李清面无表情的说道,把手中的剑插入鞘中,小心的放好,一面说道:“我可能要去一次讲宗岭,然后皇上可能还要去银州,我也要随驾,回来之时,也许要六月份了,家中之事,拜托你了。那个女人,便随她做什么好了。总之不要招惹,不要得罪。”

“是。”卫慕氏应道,并没有多问。

“儿子和女儿,单日习武,双日习文。和汉文先生说,若是不用功,便往死里打。李家的后代,不可骄惯。”

“是。”

“你也要多多保重。”

“是。”卫慕氏的眼中,忽然一阵晶莹。

大宋京兆府。陕西路安抚使临时驻节衙门。

“整编完毕的振武军第一军,以及神锐军第一军、第二军,将在下个月授予军旗,正式采用新的禁军旗号,神卫营第三营、第五营将入驻延州与绥德,这两支部队还携带了一种新式火器。最成问题的是侍卫马军所辖骑军迟迟不能整编成军。因为整编速度太慢,如今沿边各军的建制与番号也很混乱。”安抚使参议丰稷非常有条理的向石越报告着陕西路的兵力,让人很难想象他到任尚不及二十天。

“侍卫马军整编速度这么慢?枢府不是优先完成对沿边西军的整编么?”石越有点奇怪,再怎么一个慢法,一年半的时间,不可能连一个军都整编不出来。

丰稷笑着纠正道:“枢府是优先完成殿前司马军的整编,其次是对西北,再次是河北,最后是东南各路。殿前司禁军号称最为精锐,担负着拱卫京师之重任,枢府绝不会等闲视之。战马之供给,据下官所知,除了殿前司四骑军之外,还要先配置给侍卫步军司所辖的神锐军。枢府认为在军队整编之前,边防应当以防守为主,而且我们西军还有蕃骑可用,所以纯骑兵军的急迫性低于马步混编军。一年半的时间,整编出马步军十三个军来,已经是很快了。”

“那神卫营呢?为何才给西军两个营?”

丰稷下意识地看了四周一眼,厅中除了石越、侍剑与潘照临、陈良两个幕僚之外,并无他人,他自失地一笑,道:“石帅一定早已知道,二月初一,听说兵器研究院试验成功了一种威力巨大的火器,下官揣测枢府是打算将其他的六个神卫营全部装备这种火器。下官也听到传闻,说枢府打算扩编神卫营,将八个营的计划增加到十八个营。”

石越不由微微一笑,他早已知道兵器研究院终于试制成功了火炮。只不过这种火炮暂时来说成本较高——那是熟铜铸造的炮管。兵器研究院正在夜以继日的试验采用铸铁或者钢管制造炮身的技术,以求大幅度降低成本。火炮的诞生,虽然威力惊人,在试验中一炮轰穿了一堵砖墙,但是赵顼却并没有大肆声张,反而下令保密。因此即便是可以接触到大量军机的安抚使参议丰稷,也不知道这种新式火器的名称。石越自然也不敢随便泄露军机,只是不置可否的点点头,又问道:“那第三营与第五营携带的新式火器,又是什么?”

“只知其中有一种名为‘万人敌’,是沈存中设计的。其余的详情便不得而知。”

石越微微颔首,笑道:“看来禁军的情况暂时就是如此了。昨日接到消息,环州附近的讲宗岭,有许多西夏人出现,似乎在屯积木材。估计西夏人是想在那里建座城寨。梁乙埋是存心不给我安稳日子过。”

丰稷早已知道西夏国相梁乙埋派刺客行刺石越之事,到此时为止,石越陆续“赠送”给梁乙埋的人头,已有三个之多。但让人奇怪的是,虽然安抚使衙门守卫森严,石越出入警跸,但是为了“区区”三千两黄金,却一直有许多的刺客前赴后继。他皱眉道:“梁乙埋脸皮之厚,古今少有。送了三个人头给他,他还一直喊冤,一面却变本加厉的派遣刺客。如今又算计起讲宗岭,若是任其施为,日后环庆无宁日;若是派兵去阻止,却是轻开边衅,只怕朝廷不肯。”

“讲宗城绝不能让梁乙埋筑起来。”潘照临忽然插道,“此处对环庆是极大的威胁,卧榻之侧,岂能容人酣睡?边境冲突是小事,几十年来宋夏边境有过几日安宁?”

丰稷却忧道:“听说李秉常生性冲动,怕就怕他大举入侵,一旦损失大了,御史台肯定不会放过。到时候两府便会叫我们背黑锅。”

“不给梁乙埋一点厉害,他会没完没了。搞不好哪一天他就跑到我大宋境内来筑城了。眼下让他修,修到一半,一把火烧了他的。”石越对梁乙埋算是恨得牙庠庠的了,“我们也不必管两府,有黑锅我也背了。”

“便是想拔了讲宗岭,兵少了只怕不行。”

“七天之内,刘昌祚与王厚都会到任,王厚归李宪管,李宪暂时还在京师回不来,不好越级调他的兵。刘昌祚归高遵裕管,讲宗城,便让刘昌祚去拔了。再派人去京师,问问兵部职方司,到底要何时才能在陕西设分司,帮我来清理这些刺客。”石越显然是在心里筹划已久了。

潘照临摇了摇头,道:“职方司是指望不上了,求人不如求己。眼下还得靠自己。”停了一会,又道:“高遵裕是烈武王高琼之孙,当今太后之从父,亲贵无比,非等闲之人。如今为羌部总管,在羌人之中,威信仅次于王韶。如此重大决策,公子不与他商量,仅以一纸传文,说不定会别生事端。”

丰稷与陈良也一起点头称是,道:“潘先生所言有理。”

石越笑道:“那便先听听他的意见,正好我也应当去沿边诸州看看,趁此机会,亲自去一次渭州。”

“这……还请石帅三思,沙苑监之事未远,石帅不可掉以轻心。下官以为请高遵裕来一次京兆府便可。又或者公文往返,问其意见,也已是尊重。”

石越笑道:“如此怎能表示我的诚意?更何况朝廷令我帅陕西,我总不能因为有几个刺客,就连渭州都不敢去,打起仗来可怎么办?”

“石帅真儒者也!”丰稷对石越的胆气十分佩服,忍不住拍了句马屁。

石越不由莞尔,笑道:“差远了,先贤临死从容正冠,我在沙苑监却可称狼狈。这胆子,委实是被梁乙埋练出来的。”

丰稷笑了笑,心里自是不肯相信的。却听石越又说道:“相之,你这次却不必跟我前去,此间事务还要麻烦你与子柔。我与潜光先生去渭州便可。”

“是。”丰稷与陈良忙欠身答应着。

石越又转向陈良,道:“子柔,若何莲舫来此,你便请他多等几日。”

“何畏之?”陈良不觉愕然。

“正是。我托他办点事情。”石越笑道,“晚上刘希道遍请京兆府官绅,今日便先议到这里,刘希道的面子,我不敢不给。”

丰稷笑道:“却是有人敢不给刘希道的面子,下官听说监察御史景安世与朱时都拒绝了。监察虞候向安北与副使段子介也不肯出席。”

“他们是监察官。”石越淡淡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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