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4章 水军统领

陆雅说完此话,随即拜倒在地。

与寻常山贼、水匪不同,刘道人这一支能在东海之上蟠踞这么多年,成为东海最大的一股水贼,本就是由太平道加部曲的双重组合,内里的稳定性是足够的。刘道人也非什么强盗做派,反倒家传太平经,显得如同士人一般。

换句话说,翁州的这些水贼都是明理晓事的。

刘道人向左右看了几眼,和几名短衣打扮的壮汉用眼神交流了一下意见,而后说道:

“陆雅,我还是那句话,我们不图你的什么后报,陆氏族人被抓,在娄县闹得沸沸扬扬,我们略微一问便知道了。让我们掺和到这件事来,你们陆家给的价码还不够。”

陆雅咬了咬牙:“刘道君,陆氏祖产尚在,我愿以百两黄金奉上!事成之后,陆氏将奉道君为上宾,若来日有变,我家族叔定会尽力保全刘道君部属。刘道君或许不知,他在魏国担任护羌将军,娶了魏国皇帝的亲妹,权势极大!”

刘道君笑了:“我们不缺黄金,在这东海之上,黄金也是无用之物。陆将军之威名,我们在海上也是听说过的,这等豪杰人物若在魏国也定不会差,若能得他许诺,对我们来说也算一桩好事了。”

“来,立字据吧。”

“好!”陆雅咬了咬牙,点头应道。

待陆雅写完之后,刘道人仔细将竹简上的墨迹在火前烤干,随即说道:“从翁州若去魏国,最近的路线是到广陵附近,但这也要千里远了。我与你一艘百人大船,将你放到广陵郡的海西县,你在彼处下船自己登岸去寻魏军,若事情有些眉目,还请遣人向我报讯。”

“多谢道君!”陆雅拱手:“陆氏之人言出必行,还请道君在翁州静待!”

“欧奎,”刘道人指了一指右侧坐着的一名黝黑壮汉:“你随船带他去一趟,你对广陵熟悉些。”

“谨遵道君之命!”欧奎抱拳行礼。

陆雅此刻终于轻松下来了,六年前,陆家家主陆逊叛逃魏国,让整个吴军陆氏的前途都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阴影。今年陆瑁又在建业自尽,陆逊、陆瑁直系都被流放交州……

鬼才会信陆瑁是自尽!

陆氏与孙氏之间本就有着血海深仇,当年孙策扫荡江东的时候,陆氏满门半数皆死,后来陆逊从了孙氏,只是由于彼辈势大,不得不忍罢了。

皇帝有皇帝的旨意,臣民也有臣民的愤怒!

对于翁州的这群黄巾余党来说,航海乃是出门吃饭一般的寻常事情,几乎没做多少准备,欧奎招呼了几队水手,带上些粮食和水,随即便出发了。

“欧帅,”陆雅站在船头问道:“从此处去广陵要几日?”

“广陵?”欧奎咧开嘴笑道:“先去沪渎,再去广陵。”

说罢,欧奎拍了拍陆雅的肩膀:“就知道你们陆氏豪富!去将你许的那百两黄金取来,黄金什么时候到船上,我这艘大船什么时候开!”

陆雅诧异:“可刚刚刘道君说……”

“道君是个神仙人物,我等可是要吃饭的。怎么,莫非你不愿认下?”欧奎的面孔也板了起来,瞬间变得凶神恶煞。

陆雅深吸了一口气:“欧帅放心,我既然许诺,就一定会应!”

“好,果然是大郡大族!”欧奎复又笑了起来:“扬帆!去沪渎!”

……

皖城左近的防御体系,是由皖城、潜口、皖口三座城池串联起来的。

皖城背靠天柱山,向东、向西控数百里,左近可供开垦的良田不少。潜口与皖口是水旁两处小城,用来阻住敌人从江上攻入。

皖口坞所在的地方,在太和元年的时候还是一处简易营寨,如今已经成了一座小型的坚城。当年曹泰突袭至此,破了营寨,虏了孙鲁班回去。曹睿此前从未来过此处,看一看此处景致,倒也别有韵味。

曹睿站在皖口坞的城墙上,朝着东面指了一指:“为何这些树木都伐掉了?”

“禀陛下,这是以防树木遮挡视线,若敌军来攻防止树木为敌所用。”桓范答道。

曹睿略略点头,背手朝南望去。向南,目光所及之处,尽是一片波涛浩渺之景。

曹睿回头望向众臣子:“如朕没有记错,桓卿是谯郡人,胡卿是安定人,对吧?”

“陛下圣明。”桓范应声。

“臣是安定人,”胡遵想了一想:“在臣领了陛下旨意来皖城前,从未来过这么南的地方,也未看过如此辽阔的大江之景。”

“胡卿怕这江水吗?”曹睿问道。

胡遵胸膛挺起:“臣在皖城一年半了,早已学会了浮水,能在江中游两刻钟,还曾乘舟到过大江南岸,并无惧怕,关西人也能渡江!”

曹睿略略点头:“如今四月,虽说算不得春水,但与春水相差也不甚大。既然朕来了江边,若不乘舟入江一游,反倒有些遗憾了。”

“胡卿,寻一艘艨艟出来,你带朕和侍中们游一游江!”

此言既出,众人皆惊。

负责皖城军事的镇北将军桓范第一个表示反对:“陛下之身承天下之重,如何能冒险乘舟入江?况且江上偶有吴军战船来往,若真在江中遇到了,岂不使陛下临危?还请陛下三思!”

曹睿轻笑一声:“怎么算冒险呢?是你们造的丙型艨艟不堪使用,还是江中有什么水怪漩涡,能让朕临危?朕看着这大江平静得很,并无什么不妥之处!”

“胡卿,去准备吧。”

胡遵本也想跟在桓范身后劝阻,但想到了前几日的所见之事,终究还是没有再劝,当即领命,而后下了城墙寻船去了。

桓范极为无奈的说道:“陛下,不如让臣随陛下一同前去,让胡将军在岸上吧。”

曹睿道:“你是此间主将,好生守城便是,朕与侍中们一同乘船就好。”

三艘艨艟驶入江面,而周围还围着二十艘小船。曹睿所在的座舟就在这些船只的正中间。

没过多久,艨艟就来到了大江正中。

曹睿站在甲板上看了许久景色后,轻叹一声:“先帝说大江是天所以分南北,此言不虚。波涛浩瀚,实非人力可及,若不借助舟船之利,即使百万大军、千万大军,在长江北岸也只能望江生叹。”

“诸卿。”曹睿转身看向众人。

“臣在。”四位侍中以及候在身旁的胡遵,纷纷拱手应声。

曹睿道:“蒋子通已经回了寿春,但他之前与朕说的五万水军之事,朕在心中已经思考多日了。”

“此前朕在巢湖上观看水军演示,今日又乘舟入江一观江景,感触更深。水军作战,比陆上作战更难,难在水路畅通并无阻隔,难在战必有损,难在不易防守,难在指挥沟通。总而言之,若要使水军横行在大江之上,并不是件容易之事。”

“五万水军也总要选一合适之人统领。无奈自大将军以下,朝中将领皆善陆战而不习水战。如今水军已有了楼船将军、艨艟将军二人,但对于一个足以容纳五万人的船队来说,依旧人手不足。”

“朕有意要选一名统帅水军的将领出来,诸位可有人选?”

此言一出,船上的臣子们尽皆安静了下来。

且不说统帅五万水军,能统帅五万步卒,就已经是一方都督的水准了。

在大魏众将里面,也只有大将军曹真、征南将军满宠有过这般履历。而其他的将领们,或多或少都不满足。

营州都督王昶麾下不过两万兵,监扬州的骠骑将军陈群平时领兵也不过四万。卫臻的辖区倒是超过了五万人,但卫臻的长处在统筹与政事,并不在于临阵决机。

徐庶或许能算一个。太和四年在樊城据吴之时,在毌丘俭领八千骑兵到达樊城增援之后,徐庶所统的兵力达到了五万,但也并无指挥这五万人在一个战场上作战的经验。

而且,统辖五万人,和指挥五万人在同一战场作战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概念,天差地别,是将才和帅才的区别。

侍中们也陷入了沉默,胡遵也不敢应声,站在一旁,心中暗暗想着,这是第二次碰见这种事情了!

若按照朝廷的分派,以及黄初七年、陛下刚继位时十年灭吴给下的赏格,若谁能统帅五万水军扫平吴国在长江上的势力,那此人是有大机率能够封王的!这若是沾上了一点举荐之功,将来不说利益,也定会在史册上留上一笔。(本章完)

第645章 远途来魏

举荐,让我们举荐出一个可能封王的人出来吗?

裴潜轻咳了一声:“陛下,臣有言要奏。”

“说。”曹睿淡定应道。

裴潜道:“陛下,臣以为此事是不是有些过早了?蒋刺史说了要五万水军,却也说了要二十万步骑、五万水军的总数。陛下,这般规模若要统筹起来,至少要一年以上,是不是从长计议为好?”

曹睿摇了摇头:“二十万步骑容易,无非是几路兵马。荆州出个六、七万,皖城再动两万,扬州出动十一二万,这就能凑到二十万了。十一二万兵,朕也不是没有领过,没什么希奇的,一个略明智些的主帅、配上足够多的参赞军事之人,统领起来也就顺理成章。”

“但五万水军不同。船只如何调配、如何领会主将意图,刮风怎么办、下雨怎么办,怎么突进、怎么追击、怎么防御,每一项都与陆上不同。”

“朕想今年年中就把这个人选定下来,巢湖将作那边下一艘船,水军就多一艘船,就开始练兵整训。待船只全部造好,兵也就随之练好了。总而言之,水军与陆上步骑并不相同,还是更难一些的。”

既然总要推荐人选,那还是推荐身居高位之人最为稳妥,即使不成、也不至于出错。

裴潜刚想把曹真推出去,但徐庶此时竟朝前迈了半步,毛遂自荐道:“禀陛下,臣愿自荐为陛下来为此事,率水军与吴军争胜!”

曹睿看了徐庶一眼,微微摇头:“朕不是说徐卿不能领兵,而是说徐卿不适合。”

“水军作战,变数无限,比陆上作战要难做太多。太和四年徐卿在荆州领兵之时,徐卿如何领兵朕都看过了。徐卿作战谨慎,虽说不敢行险,但也是持重之举,朕赞赏徐卿勇于任事,但你确实不适合。”

“臣明白了。”徐庶拱手。

徐庶跃跃欲试,却被皇帝两三句话轻易否决了提议。

见此情景,裴潜也只得更加小心了:“陛下,既然攻吴水战乃是重中之重,不若请大将军统领水军?如若水战获胜,则江北军队就要南渡,届时大将军可以随时回返指挥陆上军队。”

“大将军?”曹睿依旧是摇头以对:“大将军可以指挥陆战,朕全然没看出大将军会水战。”

裴潜推荐了曹真,被皇帝同样以不善水战的理由否决掉了。那这个问题就很明显了。

裴潜心中暗暗想着,大魏目前并没有专长于水战的将军,上至曹真、满宠、陈群,中至郭淮、王昶、朱盖、桓范、田豫等将都没有水战经验。

唯一懂得水战的人,如今还在秦州,刚刚接任了镇西将军一职。很明显,此人就是大魏镇西将军、吴侯、陛下妹夫陆逊陆伯言。但陛下曾经劝降陆逊之时,明确许诺过不会让陆逊参与到对吴战事之中,而且陆逊毕竟为吴国降将,可信程度依旧存疑。

徐、裴二人开口过后,王肃也拱手说道:“陛下,臣以为或可命枢密右监刘晔统兵,论多智机变,刘晔足以称信。”

“刘晔吗?”曹睿倒是听到了一个意外的答案:“指挥水军需要审时度势、机变应对,朕虽未想到他,可听王卿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意思。”

“先待定吧。”

“是。”王肃应声。

“卢卿呢?”曹睿又看向卢毓。

卢毓道:“陛下,臣只记得此前陛下用王昶在营州任都督时,与臣等说过来日对他有大用。如今大魏上下缺乏水军良将,论智略、胆识、谨慎,王昶皆不输于其他将领。臣认为可以将他调回来。”

曹睿此时也露出了几分笑意:“王昶吗?他也是一不错之选。卢卿帮朕记着,待回到寿春之后,朕要亲自给王昶去一封信,问问他对此事的态度。”

“遵旨,臣记下了。”

……

陆雅终究是没有失信,陆逊和陆瑁这一支被流放交州,但陆姓乃是吴郡多年的大姓,宗族中其他旁支尚有百口,加之财产没有抄没,拿出百两黄金还是绰绰有余的。

沪渎大略位于后世的上海西部,陆氏之人在此交了黄金之后,欧奎行船北上,行了数日,方才抵达扬州广陵郡的海西县。

欧奎果然是守信之人,刚一靠岸,便扔给了陆雅一个装了干粮和水带的行囊,笑着和陆雅挥手再见之后,没做一刻停留,即刻扬帆南返。

陆雅无奈,只得徒步朝着海西城的方向走去。过了三个时辰,方才抵达城外。用铜钱开路,寻了当地官吏,而后才见到当地县令。

听闻是吴国降人,海西县令不敢怠慢,当即亲自领着陆雅前往淮阴,见到了整治彭城鲜卑作乱、回军停驻在此处的夏侯献。夏侯氏在魏国的地位,纵使陆雅在吴国也是知晓的,将心中之事和盘托出之后,夏侯献也没有犹豫,快马带着陆雅来到寿春。

夏侯献到达寿春之时,已是四月二十日午夜了。

“速速开门,让本将入内!我是虎牙将军夏侯献!”夏侯献一行五十骑,风尘仆仆的抵达了寿春城的东门外。夏侯献勒马停住,朝着城外士卒大声嚷道。

“拜见将军!”城外守着的都伯不敢怠慢:“将军应当知晓,中军在寿春城有宵禁之令,天黑之后无论何人皆不得通行,还望将军见谅。”

夏侯献倒也没耍脾气,轻哼一声:“你这都伯,倒是个尽职守的,敢与我这般说话。我也不难为你,今夜是谁负责城防?文、程、曹、王里面的哪位将军?”

夏侯献问的就是文钦、程喜、曹泰、王凌四人了。

都伯腰弯的愈加低了,小声回应道:“禀将军,今夜是羽林左军负责城防。”

“那好,你派人去与文仲若说,我夏侯献乘夜而至,紧急军情,需面见大将军!速去,莫要耽误事情!”

夏侯献朝着身边侍卫斜了一眼,侍卫会意,翻身下马,从怀中摸出一粒金珠塞到了守城都伯手中:“劳烦羽林了。”

“谢将军赏赐,还请稍待。”

不多时,文钦来了城头,与夏侯献对言几句后,用绳索和木篮将夏侯献提了上来。

“康仁,天黑后不得进城是陛下之令,我也不敢违背。”文钦拍了拍夏侯献的手臂:“有劳你了,不知有何事?”

夏侯献爽朗笑了几声,伸手指了指城下一人:“仲若兄,瞧见那人了吗?”

“那个士子?”文钦皱眉。

“正是。”夏侯献道:“吴郡陆氏的族人,陆伯言是他族叔。孙权把陆伯言的亲弟杀了,嫡支流放交州,陆氏这才派人与大魏交通。”

“有这等事?来来来,把那人也一并吊上来。”

文钦朝着身旁士卒打招呼后,也来了兴致,叉腰说道:“不是说那孙权素来与江东士族和善吗?怎么开始杀人了?”

“谁知道?”夏侯献摇头:“我将他从淮阴急忙带来,也是想着或许中枢会发掘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来。”

文钦点头:“好,你领他直接去见大将军吧,不用去枢密院。”

“谁去枢密院?”夏侯献笑着应声:“好,多谢仲若兄。”

文钦笑道:“你我是同袍手足,不必说这些客套话。”

十匹快马从寿春西门的方向朝着大将军住所飞驰,叫开了门房后,管家又唤醒了曹真,曹真披上外袍,来到了府内正堂中亲见二人。

在夏侯献将他所知之事说了一遍后,曹真面无表情的盯着陆雅:“你是何人,将你所知之事再与我说一遍。”

“小民叩见大将军。”陆雅又一次叩首:“小民唤作陆雅、字孟将,陆伯言、陆子璋是我族叔……”

随着陆雅一字一句的阐述出来,什么孙权在建业不上朝、什么丞相顾雍被禁足、什么校事横行、什么陆瑁被赐死……

曹真听过之后,从容说道:“所以,你是想借大魏之力来为陆氏报仇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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