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火车的车轮碾过铁轨的缝隙，终于在蒸汽缭绕中缓缓停靠在京市站台。
下车之后，月台上喧嚣的人潮涌动。
三人行李不多，很快便提着简单的藤箱走下火车。
脚下是硬实的月台水泥地，远处是古老都城高耸的屋檐轮廓。
听着周围广播声和与列车员的哨声混杂。
离开月台后。
雷柏良停下脚步，目光沉静地落在苏文宸脸上。
他紧抿的嘴角动了动，想要说些什么，毕竟他这一趟可以说是以特殊通讯小组的身份回来的。
就算已经是在京市了，上面没有其他命令，他也是要跟着苏文宸的。
苏文宸见状笑着对雷柏良说道。
“雷叔，我知道你肯定着急，你就先去八宝山吧！”
“我这边带周强先去院里报到，然后看院里是怎么安排的，如果会议安排在后面，那我也会过去的。”
雷柏良张了张嘴，最后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落在苏文宸肩头，沉声道。
“老领导那边……我去送最后一程！”
“然后我就回来全部精力都投入到后续工作。”
苏文宸笑着答应道。
“那行，雷叔你在对外贸易部干了这么多年，我还真得让你帮忙收集一下目前国外的各种各样的商用技术和设备。”
在火车站两人分别之后。
由于这次是院里文件直发，所以这一次苏文宸也是第一次来到这道红墙之内。
不过还没等他细细打量呢！
就直接被带到了接待处，全程都有人跟着，完全没有个人游荡的空间。
接待处倒也没有多问，拿照片对照了一下苏文宸，就直接办了一个通行证。
然后就直接告知11日上午9点钟，国家计委会议室参加会议就行。
多余并没有多说，当然由于这边气氛这么严肃，再加上也没有熟人，苏文宸也没多问。
万一说错什么话，那可就不太好了，苏文宸可不想给自己找麻烦。
办完通行证，苏文宸就直接被安保人员送出来了。
他想逛逛的心思，成功被掐死，一路上也就看见几栋房子的屋顶和几棵树。
从庄严的红墙之内出来，苏文宸摇了摇头，直奔不远处的农林部。
相较于刚刚的严肃冷峻，农林部的氛围显得更为“接地气”一些。
他也不再是，谁都不认识的小透明。
这里的人，显然对这位声名鹊起的特区年轻主官不再陌生。
门卫室的同志，更是一眼就认出他，热情地打了招呼便放行，没有过多的盘问。
一路上，路过的不少人，也都热情的跟他打招呼。
让苏文宸觉得果然还是这边比较轻松。
这一次苏文宸直接没等多久，就被直接就被带到领导办公室里了。
敲了敲门。
一个熟悉而沉稳的声音透过门缝传来。
“进来吧，小苏！”
苏文宸带着拿油纸包裹好的蘑菇走进去之后。
首先闻到的，就是办公室里弥漫着淡淡的烟味和墨香。
老领导正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
看到苏文宸进来，脸上浮现出温暖的笑意，起身来绕过宽大的办公桌。
苏文宸也直接恭敬地问候道。
“领导，我来没打扰您工作吧！”
老人摆了摆手，眼神温和又带着长辈的慈祥。
“什么打扰不打扰的，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
不过看向苏文宸放在茶几上的那包东西。
立刻话锋一转，不高兴道。
“这是什么？你怎么还给我带东西了？”
苏文宸连忙解开油纸包，露出里面新鲜的白色蘑菇。
“领导，这是咱特区丰县菌菇基地自己种的，口感挺好。”
“价格也不贵，就是个心意给您添个菜。”
显然对于老人带什么东西，苏文宸也是考虑过的。
太大众不合适，像是金羽鸡那种太贵了，也不合适。
毕竟吃几十块钱一只的鸡，估计传出去都会被人说闲话。
最后苏文宸还是觉得带点这种，既没有特别贵重，但还比较难买的东西比较合适。
听到是这种朴素又带着田野气息的礼物，老人脸上的笑意更深了，那是实实在在的欣慰。
“这个好啊！你提议给丰县搞的那个菌菇暖房，报告我看过，效益不错，而且还能填老百姓的菜篮子，这就很好！”
“这片心意，我收下了。”
接着又问道：“家里都安顿好了？你家的那个小家伙怎么样？听说去看你了？”
“怎么没带过来？”
苏文宸眼神微黯，摇摇头。
“阿梨带着孩子在特区，我这一来，又没法陪着她们了。”
老人了然地叹息一声，坐在对面的沙发上。
“咱们这工作就是这样，‘大家’和‘小家’，常常顾此失彼。”
“你爹妈在那边帮着带孩子，你也能安心点，对了你入选七二方面的筹备，先去报道了吗？”
苏文宸点点头。
“感谢领导推荐，我刚刚去领完通行证，通知11号上午在计委开会。”
老人却摇了摇头，神情出现一丝叹息道。
“好好干，不过这次不是我提议你的！”
“是我那个老领导最后对上面的提议，他说你在外交方面，拥有跟别人不一样的国际视野，希望你加入进来，说不定能帮我们查缺补漏。”
苏文宸没想到居然是那位带着临终遗言的老人，推了自己这一把。
想到明天的追悼会，一时之间有些沉默。
老人见状，继续说道。
“你也不用太伤心，完成好工作，让国家发展起来，老领导就心满意足了。”
“明天你也跟着去送完最后一程吧！”
“送完就全身心的投入到工作中，这也是会议选在后天的原因。”
“你对于七二方案有什么看法？”
苏文宸听到这话，身体微微前倾，神色认真起来，调整了一下心理状态直接说道。
“领导，其实我这次来，一是来拜访您，汇报一下工作动态。”
“二是关于这个七二方案，我有些想法想跟您汇报，听听您的的意见。”
“这次方案引进，对我们特区的农业发展是个重大机遇，我想为我们特区，甚至为未来全国的农业现代化争取更多可能性。”
“哦？具体说说。”
老部长眼睛一亮，很满意苏文宸不是被动等待任务，而是带着思考主动而来。
毕竟他从一开始在老领导手里抢人的时候，最看重的就是对方身上那股主动出击的劲头。
因为他觉得光靠等是等不来发展机遇的，就算等到了，不主动也抓不住。
端起茶杯，啜了一口，等着苏文宸的下文。
苏文宸整理了下思路，把过去一年特区在盐碱治理，金羽鸡培养，畜牧养殖扩大等方面的探索简明扼要地汇报了。
尤其强调了“盐碱克星”菌群取得的初步成效和速生鸡面临的规模化限制，以及砀山梨等经济作物的深加工潜力。
介绍完之后，苏文宸语气诚恳道。
“领导，这次大规模技术引进，是最近几十年难得一遇的机会。”
“后续西方会不会对我们继续限制，这都是未知数。”
老人摆了摆手，打断了苏文宸的前期铺垫。
“你就直接说你们特区想引进什么吧！我还不知道你？”
“说说看，我帮你参考参考！”
苏文宸听到这话，露出一抹憨厚的笑容。
“领导你是了解我的，我平时都不会开口！”
“这次我们特区确实需要引进一丢丢的项目。”
接着苏文宸开始说出他计划需要引进的各种项目。
“首先最基础就是化肥生产线了，我们虽然有机肥发展的不错。”
“但是在粮食增产方面，不得不说还得是化学肥料。”
听到苏文宸这话，老人想到什么，直接问道。
“我记得农科院不是也在你们特区建了一个实验基地吗？”
“我记得他们就是想搞有机肥，怎么效果不好吗？”
苏文宸摇了摇头。
“不能说不好，但是跟化学肥还是有差距，而且我们为什么要非此即彼呢？”
“既然化学肥产量高但是伤地，有机肥增产要稍微低一些，但是能逐渐修复土地。”
“特别是再搭配我们的治碱肥。”
“目前我们特区这边，这半年来已经初步试验出一套比较合适的施肥方案。”
“采用高产化学肥，搭配普通有机肥和我们的特殊治碱肥三者进行一定比例。”
“可以既不伤害土地，也能种植出高产的粮食。”
“领导，今年的秋收玉米，农科院那边搞的实验田里，最高的已经是亩产达到九百斤了。”
“啪！”
老人手里刚刚拿起的茶杯，瞬间掉了下来。
“你们特区秋收的玉米亩产多少？九百斤？”
“你确定不是在忽悠我？”
苏文宸前面搞出不少让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所以这一次，老人倒还真没觉得苏文宸是在放空炮了。
不过他还是想确认一下，是不是自己听错了，或者对方说错话了。
苏文宸笑着点头道。
“领导，这都是在农科院那边能查到的，我能拿这个事骗您？”
“只不过肥料成本有点高而已。”
“另外这其实也不是极限，如果后面配合高产的良种，林院长他们说亩产一千以上也是有可能达到的。”
对于农科院这边的产量，苏文宸其实没太怎么惊讶。
毕竟后来的良种改良之后，玉米亩产千斤真不是大问题。
听到苏文宸确认之后，老人拿起茶杯抿了一口，平复了一下心情。
想了想道。
“所以你想再引进一批化肥生产线？”
“小苏，我跟你说实话，其实关于七二方案的引进，上面已经召集过我们农业，化工，冶金，轻工几个部门的领导开过简单的碰头会。”
“由于前年因为你月华兔的原因，刚给我们农业口提前落地了十几座大型化肥厂。”
“所以这次我这边也不好争取啊！”
苏文宸顿时委屈道。
“领导，可那时候落地的化肥厂也没我们特区的份啊！”
“而且当时分的还是按照省份划分的，我们特区现在都不属于苏皖两省了。”
“我这前面豁出脸去，倒也能要点化肥做实验，可是也不能总让我一直厚着脸皮的天天去上门要吧！”
“再说当时一小半都是用我们农场月华兔换的呢！”
看着苏文宸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
老人也有点挠头。
“那时候不是还没有搞特区吗？”
“要不，我帮你跟各省协商一下？每年均你们一批吧！”
苏文宸顿了顿。
“领导均多少？如果够我们整个特区用的，我肯定没意见。”
老人无奈道。
“你这就过分了，你们那边多大，够你们整个特区用的，估计得拿出人家一个厂半年的产能来。”
“本来就几个省分，那么点化肥，你一下子要去一半，别人怎么可能同意啊！”
苏文宸立刻说道。
“所以领导，还是生产的太少了，咱们国家也太大了。”
“前面十几条杯水车薪啊！”
“我认为咱们得争取，化纤，钢铁这些肯定是重要的。”
“但我觉得，农业同样是咱们国家命脉的根基！”
“咱们国家成立是为了什么？最开始的初衷不就是为了不受人欺负和让所有人都吃饱饭吗？”
“您说是不是。”
听着苏文宸这番话，老人忍不住点头。
“你说的有道理。”
“这样后天会议上，我再争取一下，你到时候准备一下，看看能不能再争取一下。”
“毕竟咱们国家外汇资金有限，具体能不能行我可没办法保证。”
苏文宸听到这话立刻点点头。
“我知道，那我们特区这边第二项要引进的！”
话音刚落，老人就忍不住打断道。
“还第二项？”
“你们准备引进几项？”
苏文宸立刻伸出一个小拇指比划着赔笑道。
“不多，就几项而已！”
“这第二项，我们是准备引进一套先进的家禽孵化环境控制系统。”
“在前几天接待中，我跟美国这次过来的先遣团成员聊到过这个。”
“他们那边的种鸡场，已经有一种先进的家禽孵化环境控制系统。”
“可以根据家禽种类不同，精准完成环境控制，在每个阶段都会调控到最合适的温湿度。”
“这会比我们现在的土炕孵化方法，大幅度增加种蛋的孵化率。”
“我们蓝水白羽速生鸡，目前规模扩张最受限的就是孵化这环节了。”
“然后第三项，我们准备引进一条大型饲料氨基酸生产线。”
“筹建国内第一家大型国营饲料厂。”
“这种工业生产的饲料氨基酸，可以弥补天然原料中的短板。”
“使饲料中的氨基酸比例更接近动物的理想需求模式。”
“一方面这种氨基酸可以提高猪、禽、鱼等的日增重。”
“另一方面也可以显著降低我们饲料配方中，其中高蛋白原料如豆粕的用量。”
“这样我们的速生鸡养殖，后期可以节省出大量的饲料成本。”
“第四项我们要要引进的。”
老人听到这里直接露出无奈的表情。
“还有第四项？”
“你这是准备，特区一个地方把这次引进全承包下来是吧！”
“这让你过来是看看查缺补漏的，不是让你过来狮子大开口的！”
苏文宸眨了眨眼。
“领导我这就是查缺补漏啊！”
说着伸出几个手指比量了一下。
“您看，农业，冶金，化工，轻工，都是现在咱们落后急需要提升的方面。”
“总不能这次把咱们漏了吧！”
“而且我们只是引进了四个项目，怎么就承包了呢！”
老人揉了揉脑壳。
“冶金部那边就提交了三个项目，轻工部提交两个，化工部提了两个不过他们化工跟我们农业其实算是一项。”
“毕竟他们的化肥生产也是给我们用。”
“他们想落地一批先进的合成氨反应塔和尿素造粒塔。”
“结果你这边上来又给我加了四项，你这让我怎么张的开嘴啊？”
“行了，你还是说说最后一个吧！”
“反正也不差最后一样了。”
苏文宸眨了眨眼，直接长话短说道。
“最后其实是科研站那边需要，他们说如果能引进一批先进的自动控温发酵罐和外国先进的精密离心分离机。”
“这两样是目前最先进的培养食用菌的设备。”
“有了这种设备，后续我们特区那边就可以率先推动食用菌种的发展。”
“领导，菌种不光是这种香菇和平菇这种新鲜的食用菌。”
“还有真菌类，各种酵母菌。”
“领导，我们黄淮海平原也是主要的小麦种植地区。”
“只要前面的化肥厂和饲料厂能够落地。”
“在有充足的粮食和肉食的原材料情况下，各种肉鸡的分解加工，发酵面制品，甚至油盐酱醋，酒精饮料我们都可以相继涉及。”
“我有把握五年内，让我特区成为我们国内最主要鸡肉供应基地和食品加工中心。”
老人听到苏文宸的话，陷入了短暂的沉思。
显然这一圈听下来，他已经明白了苏文宸对于特区的发展定位。
这引进的四项都是围绕着食品，这一个目标进行的。
化肥厂增加粮食产量，这样就有多余粮食生产饲料和进一步食品加工的原材料。
在搭配对方后面再投产的饲料厂。
速生鸡的养殖规模无疑就能快速扩大。
这样有了充足的面和肉这两种重要的原材料，在搭配后面发酵菌，推动酒精，酱，醋，味精这种发酵工业的发展。”
可以说食品加工需要的大部分产业都凑齐了。
老人不得不承认，对方的这确实是一份定位清晰，可行性极高的方案。
说实话这份方案别的不说，但是确实打动他了。
可惜，这次不是他能直接做主的，主要是资金就这么多，一下多四个项目。
这能不能分到他真的不敢确定。
顿了顿，老人直接说道。
“小苏，你的这份特区的发展方案，我确实很看好，但是具体成不成我决定不了。”
“这样，你回去之后围绕着你的这个方案，仔细准备一份详细材料。”
“记住，要内容扎实，突出你们特区的探索作用和后续能够提供的贡献。”
“等后天会议上你拿出来。”
“到时候具体行不行看上面领导怎么说了，不过你还是要做一定的心里准备，这次资金有限，肯定是没办法顾及方方面面的。”
“而跟美国的谈判，主权类的问题是由两边的上面的领导谈。”
“这下面项目的问题，虽然是由我们筹备组谈的。”
“但是各部门都有负责人在，就算这次你们特区没项目落地，你也不要有情绪。”
“还是要完成好这次的访问接待工作。”
“你要记住，这是为国家办事，七二方案是国家级项目，眼光要放长远，不能看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说这番话，其实也是老人怕苏文宸失望之后，带着情绪工作，搞出什么意外来。
毕竟这么多部门抢这点肉，他自然得给苏文宸提前打好招呼。
苏文宸听到这话，直接保证道。
“领导，您放心，这点我可以保证，就算一个项目我们特区都没有分到。”
“我们也肯定不会有情绪的。”
“最多就是我们特区发展的慢一点，为国家做的贡献少一点。”
“人民稍微苦一点而已。”
“而且您这个特区的正牌主任都这么说，我们怎么会有情绪呢！”
老人顿时无语道。
“你看，你看！”
“这还没情绪呢！”
“行了，别给我表现这幅惨样子。”
“咱们部里这边肯定尽力帮你争取，我虽然是挂着特区管委会主任的名头，但是只是挂着而已。”
“不过我肯定也会尽力帮你们争取。”
“你们特区是探索的前沿，要为国家探路，打基础！”
“所以多少应该会落地几个，具体几个就得看领导怎么决定了。”
“不过我提醒你！”
“就算这几个项目落地了，你们不仅要满足特区自身需要，更要着眼未来，要惠及更广大的土地和人民！”
“这样上面才会更多考虑你们。”
苏文宸瞬间明白老人的意思，直接保证道。
“领导，我明白！我一定站在国家大局的角度来思考和准备方案！”
老人听到这话满意的点点头。
接着两人又聊了几句部里其他问题，以及一些需要注意的政策动向后。
苏文宸看时间不早，也怕影响领导下班，便主动起身告辞。
老人亲自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
“小苏，特区那边放开手脚去干！把咱们的农业，咱们的国家搞得再红火些！”
“一定！”苏文宸再次郑重回答。
走出农林部厚重的大门，冬日午后的阳光显得有些清冷。
苏文宸的心情却如同注入了一股暖流。
说实话这次他确实有为特区争取项目的想法，但是一下子抛出四项也是想着能讨价还价。
可没想到，老领导居然没有提议给他削减一两个项目。
要是这四个大项目全部都在特区落地，那么特区的发展无疑是会走上快车道。
不过这次苏文宸也从老人这里得到不少情报。
那就是这次项目，不少部门都盯着。
资金有限的话，他还得想想办法给自己这边尽量争取一下。
毕竟他们特区后面是创汇主力，多吃一丢丢怎么了。
这样才能更好的创汇嘛！
甚至苏文宸想了想，是不是能通过罗纳德那边想想办法。
不行就先搞点小型生产线，先用用其实也可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