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此事妥当

按着军队里历来的传统,能被选为先锋或者首攻的一支军队,要么受宠、要么战力值得信任,必然要占上一样。

两年前的秦州战后,原为裨将军的阴渐被升为偏将军,从牵招所部转隶到张郃麾下后,渐渐成了张郃面前的红人。

随着张郃、陆逊、李严三人亲赴敌前查看形势后,身后大营中的魏军也纷纷做好了战斗准备。由陆逊率领羌骑守营,张郃领着一万四千外军前出七、八里,与蜀军营寨遥遥对峙。

两千士卒作为大军的矛头被张郃掷出,统率此部的阴渐言辞坚定的领了命令,从大军军阵之中向前进发。

不管打输打赢,气势总是不能输的。大军之中可以允许平庸,允许战败,允许贪腐,但惟一不能允许的底线,就是主帅命你进攻的时候,犯怂畏惧不敢进兵。

“早就听闻张郃此人的好大声名,不知他是真谨慎还是小瞧你我,初次攻营就派了这么些人来。”

坐落于山脊上的蜀汉营寨之内,刘邕从高处窥得魏军动作,低声向一旁的魏延吐槽着,语气中多有不屑。

魏延甲胄在身,本就魁梧的身材从高处向前一瞥,姿态更显得睥睨了:“若不是丞相早有吩咐,定让他这两千人尽数丢在此处。不能误了丞相大计,他两千人来,我也弱些守着。”

“南和,我本部在后待命不动了,你部三千人守营,足以应付彼辈。”

刘邕嘴角露出一丝笑意,点头应道:“文长说得妥当,诱敌虽说算不得大功勋,却也有些苦劳,今日便由我来为之。”

“甚好。”魏延轻轻摸着下颌上的短髯。

临敌之前,谁都不知对方会如何动作,直到真正交兵的那一刻,形势才会渐渐分晓。刘邕的三千人负责守营,而魏延的五千人则是在营寨后屯驻妥当,充当类似预备队和后翼的角色。

阴渐是在辰时准点进攻的,沿着微微上升的山间地域进攻,起初他的心中还起伏不定的担忧,硬着头皮接下了张郃的命令。但当他随在军阵之中,顶着蜀军箭矢举盾持刀向前进发之时,却意外发现蜀军战力似也没有那般的强,这就更没有退后的理由了。等阴渐率部近前之时,也只看到约五百人的军阵在营垒前列阵等待。

魏延面无表情的观察着营前战场,侧脸向亲卫吩咐道:“来人,速速去告诉刘将军,要逐渐加些力道让对面魏军逼退才是,莫要演着演着真就被两千人摸到营前了,那样就闹了笑话,也不似真事。”

“遵命。”亲卫拱手应下,速去传讯。

刘邕听闻此话之时,也只是嗤笑一声,又从营中派了五百步卒出去,直到营外的汉军达到了千人规模,与魏军相持良久,这才借着地势将对面的魏军逼退。

直到大半个时辰过去,阴渐才按照身后金鼓声的命令领兵徐徐退却,初与大军汇合之后,安顿好自己营中的士卒后,便单人独骑来到张郃身边,汇报起方才的战况来。

“以你来看,蜀军营寨之中似乎兵力不丰,只有二、三千之数?”

“回张公的话,按照属下的观察,应该正是这个数字。而蜀军守将似乎也是个无能之辈,起初就显得有些慌乱,似将营中守备兵派出来后才逼退属下所部。”

两军交战之时,张郃也没在军阵之中闲着,而是在精锐部众的扈从之下,抵近前线遥遥观察彼处战况。张郃亲眼能见到的情势与阴渐所说也能对的上号。

“归营吧。”张郃轻声说道:“天色渐晚,明日上午再攻一次。”

说罢,张郃盯着阴渐看了一眼:“今日做的不错。”

“此乃属下本分之事。”阴渐抱拳行礼。

第二日,张郃又命从阴渐、赵不弃二将共领四千士卒进攻,张郃本人则领着一千精锐缀在赵不弃所部的后方,并未参战,而是遥遥看着前方的形势。

阴渐有了昨日的事情打底,今日也信心倍增了起来。赵不弃听过阴渐言语,本以为今日有了他的增援,四千人就可尽速攻下此营。

但从下而上的山地仰攻,进攻方无疑是更加劣势的,直到中午也没见到哪处薄弱、可以全军突入的机会。

张郃依旧不慌不忙,与昨日的情形相仿,令阴渐、赵不弃二将退兵之后,又撤回到后方的大营之中。

傍晚军议之时,诸位两千石以上将领都在,陆逊和他的司马周铎也同在帐中。

阴渐向张郃汇报的时候,言辞中与昨日的尚显犹疑不同,竟多了几分惋惜和懊恼的感觉:

“属下无能,今日属下在阵前之时早就窥得敌军内里虚弱,只恨属下战力不足,未能将敌军从速击破。”

阴渐是没胆子揶揄张郃的,不仅他没有,就连陆逊都不愿意这么做。故而阴渐也只能把锅自己默默背好。

在阴渐和赵不弃这两个前线作战的将领来看,今日接近中午之时,敌军已有不稳的情况,若能再坚持一两个时辰,或是再从后方增补些人手,今日蜀军军营似乎就能破了,可张征西偏偏要撤,而是中午就撤!

“非你之错,今日敌军倒也有些古怪。”张郃简短评论了一句话,就将此事轻轻揭过,再又嘱咐了些营内日常的事项后,寻常将领就被支出去了,帐中除了张郃,只留下李严、陆逊两人。

没错,两千石以上的将领都知道李严的到来。不过李严说出的蜀军兵力等等隐秘之事,这些人却是不知道的。

他们并不知道是魏延领着八千人在此守备,也不知李严将脑中所知的军情内情尽数交给了大魏,也不知大魏军队的军粮有限的客观情况。

他们职级还未到这种高度。

陆逊和李严清楚。

陆逊沉声说道:“张将军今日做得妥当,我看阴渐言语之中似有惋惜之意,他们并不知对面是魏延当面,也不知原定该有八千人的。”

原定该有八千人?那就是说不知道对面八千人的数字是真是假。

这话在身为降将的李严听起来,就凭空多了一丝怀疑的意味,为了面子也好、为了不失信任也罢,李严也连忙拱手解释说:

“张公,前几日确实是魏延的八千人在武都守着,不过数日过去了,兴许蜀军换过防,或者将此处兵力抽走了也说不定!”

张郃倒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容应道:“这两日你们在后,我却在阴渐、赵不弃二人身后看得真切,蜀军有古怪!无论是后面有军队在埋伏,或是诸葛亮将此处兵力调走,都是要多加注意的。”

“我还是向大将军修书一封,将此间之事通报与他,等大将军军令便是。”

“此事妥当。”陆逊应道。

“甚好,领了军令更为妥当。”李严应道。

张郃所部各将都有军务,出了中军大帐之后都各自回去了,唯有陆逊的司马周铎还候在外面的小帐中。羌骑战力不强,又都是轻骑,营寨也在大军最后方,根本没有战斗任务的。

等陆逊从帐中出来,周铎极有眼色的牵过马来,二人策马沿着火把照亮的营间道路朝着本营归返。

周铎压低声音:“将军,属下虽然不甚通晓军略,可今日战事怎么说都有些……有些令人不解。”

“金宁哪里不解?”陆逊平静反问。

周铎道:“我只是有些想不通,那么多兵力在后,张征西这两日根本不像是攻营,倒像是在试探。阴渐方才在帐中说的含蓄,可话里话外,都是说再加把劲就能将敌营打下来。”

“那么多军队,又怕什么埋伏?直接增兵打穿了不就行吗?”

陆逊笑道:“金宁到底还是年轻了些,不懂这背后的弯弯绕。晚些你来我帐中,我与你详说。”

“是。”周铎道。

陆逊临睡之前,周铎如约而至,二人同坐在帐内油灯光亮之下,似是嫌有些太亮了,陆逊还挑灭了三盏,只留下一盏来。

“金宁所问,我用一句话就可以说清。张征西年纪大了,人也求稳,不愿再生事端,甚至也不愿所部有大的死伤,故而今日退而不战。”

周铎皱眉说道:“求稳?明明有机会能胜的,为何要这般求稳?”

陆逊哈哈大笑:“你没有统兵万人,这种心思你还暂时理解不了。”

“张征西早年间的威名,都在建安二十年宕渠败于张飞、建安二十二年汉中夏侯妙才之死的事情中耗尽了。他守在雍凉无事的这几年,功绩也多从羌胡人的身上取得。”

周铎不解:“可这两年,张征西也立功许多啊!”

“你也知道是这两年。”陆逊道:“依着我看,张征西在略阳阻住蜀军,难道不是陛下和大将军率中军远途来救,方才遇到转机的吗?赤亭击败诸葛亮的那一战威名赫赫,却也血流成河,这种消耗士卒性命的仗,他今日就敢再打了?”

“身为人臣,有些仗皇帝在与不在,完全是两个打法。”(本章完)

第575章 任事之勇

这……

周铎听着陆逊所言,一时没了声音,陷入了沉思之中。

陆逊面容依旧平静:“金宁年轻些,也没见过太多这般事情,我却遇到过不知凡几。到了高位之上便弱了志向,立了功后一律求稳,不愿折了晚年声名。”

“金宁。”

“哎,属下在。”周铎连忙应道。

陆逊半倚在榻上:“若你坐到张征西的位子上,立功战胜乃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可若败了或者受了埋伏,却会徒损声名。你愿去赌蜀军没有埋伏吗?你愿去拿着上千士卒的性命,去抢这一两日吗?”

周铎叹了一声:“将军所言属下听懂了。可,可张征西威名赫赫,属下是万万没想到会是这般原由,也从未往这方面去想过。”

陆逊轻笑一声:“爱惜羽毛才能守住赫赫威名,况且就凭李正方归降一事,张征西此番的功劳就已足够了,何必再去冒险呢?”

“把灯熄了,回去吧。”

陆逊轻飘飘的摆了摆手,而后稳稳躺下,闭眼卧在榻上,似在沓中府中卧房里一般自在。

“是。将军早些歇息。”

周铎小声应道,轻手轻脚的近前吹熄了油灯,而后离开。

狭山与下辨的直线距离只有四十里,离曹真本部的直线距离也不过五十余里。

当然可以传讯,不过就是要在山中走许多山路,要斥候绕路跋涉近两日才行。

等曹真收到张郃讯息的时候,已经到了十一月二日了。

对于张郃,曹真始终都是无比信重的。在张郃的这封文书之中,着力说明了三件事情:

其一,张郃认为陆逊的一万羌骑似乎有些多余。羌骑侦查骚扰倒还有用,但在这种山地攻坚的战场之中,只能空耗粮草而无大用。

其二,张郃认为蜀军似有埋伏和后手准备。狭山乃是蜀军粮道转运的重地,丢了此处,则蜀军从武街至下辨的粮道就会断绝。蜀军全无让此处陷入危险的道理。

其三,张郃想知道曹真对于何时开始总攻、对总攻是如何设计的。张郃在西、曹真在东,一东一西虽然可以联络,但总归是要绕着好远的路才能联系,通讯不畅乃是实情。

曹真看罢张郃之信后,久久不言,又将此信交给杜袭、费耀、郭淮、胡遵、程喜、羊耽六人传阅。

邓艾已经从营中返回了陈仓,由于粮草之事太过紧要,不得稍有闪失,邓艾在这场战事中,更像是一名专职的督粮官一般。

如同张郃重视阴渐一般,胡遵凭借着两年前的功劳和郭淮对他的重视,如今也成了关西一名逐渐得到重用的将领,也有资格来到曹真帐中军议了。

书信递到大将军军师杜袭手中之后,杜袭看过之后却没有继续将书信往下去传,而是简明扼要的介绍了一番,而后又把书信还给了曹真。

“都说一说吧。”曹真一手扶额,在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揉着。战事紧要至极,曹真也不敢丝毫懈怠,各处都要关注、各处都要过问,去年便好些了的身子,这几日又开始头痛了起来。

郭淮率先发声:“昨日中午我率军先至的时候,已经随着大将军至敌前看了蜀军形势。从旌旗、营垒来看,蜀军也确实增了许多兵力,许是大将军此处给蜀军的压力过大,诸葛亮从狭山之处抽兵了。”

“诸葛亮哪能这般粗疏?”杜袭摇着头反驳道:“陛下每回与陈仓书信,都要特意嘱咐我们提防着诸葛亮。此人多智而善用兵,不可轻对,这是陛下的原话。”

“杜军师是说诸葛亮在做戏?”郭淮反问。

杜袭道:“老夫并未这般说。”

程喜此时则进言道:“大将军,郭将军,杜军师,无论如何,蜀军三万三千的兵力都是作不得伪的。昨日郭将军率万人至此,大将军所统兵力达到两万五千。加之张征西本部一万五千、陆护羌所统万骑,足有五万之数,兵多于敌,两面压迫就是!”

郭淮则反驳道:“申伯久在中军,对边地之事不甚清楚。羌兵虽然是兵,但与大魏外军战力并不相通。”

“张征西不是在书信中说了吗?陆伯言的一万羌骑在山地攻坚中根本派不上用场,还徒耗军粮不足为凭。我部五千羌兵都是步卒,用来步战、守营倒是堪用的。”

程喜面上微微露出无奈之色:“多一万羌骑也是多些战力,难道还能真让陆将军走了?”

几人声音嘈杂的议论起来,揉着额角的曹真眉头也越来越皱,头也愈来愈痛,不禁出声低喊道:

“都安静些!”

话一出口,众人都将目光看了过来,拱手行礼,默不作声了起来。大将军的名头还是管用的,一军主帅,威严并无人敢于质疑半分。

“一条一条说。”曹真抬头看向众人,勉力坐直说道:“张儁乂建议让陆伯言后撤之事,你们有何建议?”

“军师!”曹真点名了起来。

杜袭拱手道:“多些战力,总是好的。”

“伯济!”曹真朝着右边一指。

郭淮道:“属下没有言语,但凭大将军决策。”

“申伯!”曹真又问程喜。

程喜:“属下以为军师所言甚妥。”

“公威!”曹真又微微低下头来。

“临近战时,哪有再减员的道理?我知张征西同样粮少,努力尽速击破敌军才是!”费耀与曹真更亲近些,才答了一句,见到曹真脸色后又出言问道:“大将军身体可曾妥帖了些?莫不是又犯起头痛了?”

“不要说我,说军略。”曹真两颊咬紧:“军师替我拟回信,没有减员的道理,第一条驳回。”

“遵命。”杜袭拱了拱手。

曹真吸了口气,又接着说道:“第二条呢?”

停了一瞬,曹真咬着牙说道:“不问你们了,我意让张儁乂不惧伤亡,尽速攻破狭山,阻断敌军粮道,从西侧包围下辨,与我东西合击。”

“你等可有异议?”

众人纷纷对视几瞬,都从席上站起身来,拱手齐声应道:“悉听大将军分派!”

“好,”曹真又朝杜袭的方向胡乱指了一指:“军师写上,稍后取我印信盖上,算是我给张儁乂的一个保证。我会下令在明日下午开始,在东面全线与蜀军摩擦,将蜀军尽数吸引在东,为他创造强攻狭山的条件。”

“至于何时决战,我现在仍然不能决定此事,只能告诉张儁乂,争取在本月打完此仗。上月……”

曹真太阳穴处的血管又猛烈跳动了一下,头颅侧面又起了一缕阵痛,曹真又面露痛苦的扶住了脑袋。

“大将军!”

“大将军还是歇息一二吧!”

“大将军!”

众人纷纷低呼起来,费耀更是快步上前走到曹真身侧,扶住曹真肩膀给他倚靠一二。

“无妨,话总说得完。”曹真咬了咬牙,继续说道:“上月月末,士载从陈仓带来公振消息,称粮草能供应到十二月下旬。总不至于拖到十二月再打,这个月能打就尽量打完,不然武都郡就要真丢了。”

“遵命。”杜袭微微应下,欲要在纸张上写字的时候,刚一落笔却又不放心,又偷眼瞧了瞧曹真的面孔。

“今日军议就到这里,公威扶我去歇息一二。”

曹真被费耀扶着站起身来,刚要向前迈步走去,又开口说道:

“若在我头痛之时来了急事需要决策,由大将军军师、大将军司马、征蜀将军三人共决,三人有二则可行事,可盖我印绶。”

众人心中慌乱,却也只能渐渐应下。

曹真的书信半个时辰之后就遣人送出了,而荆州樊城的徐庶之处,也收到了来自许昌的皇帝回信。

“陛下果真给孙权拟了一封回信。”徐庶捋须从容说道:“天子之信重如山岳,孙权就算再冥顽不灵,也要妥善应之。”

“明日清早,我会遣人去将此信送出。”(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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