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关心则乱,情有可原

宁国府,内厅之中,灯火辉煌,人影憧憧。

婆子和丫鬟在屏风两侧听候着吩咐。

一张香妃软塌上,铺就绣着牡丹花开图案的褥子,秦可卿一身丹红色裙装,秀郁青丝绾成回心髻,眉目如画,肤色白腻,娴静而坐,尤氏、尤二姐、尤三姐则在一旁陪着说话。

因着贾珩在往荣国府前,已向宁国府这边儿报过信,秦可卿知贾珩平安,心头担忧稍去。

抬头见着夜色低垂,已近酉时,秦可卿连忙吩咐着丫鬟去往后厨摆饭。

就在这时,一个婆子挑开棉被帘子,进入厅中,说道:“大奶奶,珩大爷和四姑娘回来了。”

秦可卿起得身来,笑道:“我们去迎迎罢。”

“大爷说了,夜深路滑,奶奶不必相迎,只是大爷和四姑娘还未用饭,可让后厨多置备几碟小菜。”

秦可卿笑了笑,轻声道:“瑞珠,去后厨吩咐罢。”

“是,奶奶。”瑞珠应了声去了。

而在几人说话的工夫,就听到说话声由远及近传来,两人从外间进来,绕过屏风,进入厅中,正是贾珩与惜春。

“夫君,你回来了?”秦可卿见着贾珩,心头一喜,款步近前,柔声唤着。

贾珩抬眸,看向自家仙姿佚貌,夭桃秾李的妻子,心头也有几分欣然,笑道:“嗯,用过晚饭了没有?”

“没呢。”秦可卿轻声说着。

贾珩转头看向语笑嫣然的尤氏三姝,问道:“府里没出什么事罢?”

落座下来,晴雯将沏好的香茗,递将来。

“一切都好。”秦可卿柔声说着,蹙了蹙眉,问道:“夫君,今个儿外面怎么突然就兵荒马乱的?我听着京营起了乱兵,夫君没遇上什么险吧?”

尤氏三姝闻言,也都看向贾珩,或艳冶、或秀美、或清丽的玉容上,现出关切之色。

贾珩端起茶盅,道:“我倒没遇着什么险,也是乱兵起势发现得及时,否则,后果还真不堪设想。”

说着,三言两语将经过叙说了下,听得秦可卿与尤氏面色微变,目光担忧。

尤氏想了想,问道:“怎么听说王家舅老爷那边儿出了事?府里下人刚刚都在传,说王家人到西府避难来了。”

贾珩点了点头道:“王家宅邸是被乱兵冲了,听说家眷伤亡惨重,只出来王义媳妇儿和一个女儿。”

尤氏容色倏变,讶异道:“怎么好好的,就……凤丫头前段时间过来,还说王家舅老爷颇受宫里看重。”

这段时间,凤姐过来串门儿,在尤氏以及秦可卿面前,兴致勃勃提及过其叔父王子腾最近在朝堂和宫中的圣眷。

尤三姐俏声道:“天有风云莫测,人有旦夕祸福,享多大荣华富贵,承多大世道险恶,这也没什么好说的。”

贾珩呷了口茶,清声道:“三姐儿这话说的通透,人之一生,起起落落,祸福难料,常言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

尤三姐秀眉弯弯,明媚流波的眸子中,清晰倒映着对面少年的身影,道:“富贵险中求,古今亦然的。”

芳心中却祈祷着,神佛有灵,保佑着他,平平安安,长长远远。

秦可卿凝眸看向贾珩,问道:“夫君,要不要派人往王府慰问下。”

贾珩沉吟片刻,道:“再过几天罢,这会儿王家乱成一团,等过几天,再去王家吊唁不迟。”

秦可卿:“……”

贾珩道:“这几天,京营变乱的善后事宜,还有神京城的防务需要重新梳理,原也抽不开身。”

他这时候去王子腾府上,在王子腾眼中,说不定以为他幸灾乐祸,还不如随大流一同吊唁。

就在厅中叙话的功夫,婆子进来禀告说道:“珩大爷,大奶奶,姨太太和宝姑娘从梨香院过来了。”

薛姨妈终究还是没忍住,巴巴跟了过来,不过却从梨香院唤来了香菱,与香菱说了几句话,中间倒是耽搁了有一段儿功夫。

薛蟠生死不知,薛姨妈也是没有办法了。

贾珩怔了下,迎着一道道询问的目光,解释说道:“是为了文龙而来。”

秦可卿美眸闪过一抹疑惑,好奇道:“薛家兄弟是怎么了?”

“一早儿去了京营当差,受了兵灾波及,现在下落不明,我已吩咐人去寻找了,但姨妈不大放心,过来再问问。”贾珩面色淡然说着,想了想,又道:“让后厨再多备几样菜肴,薛姨妈和薛妹妹,都还未用晚饭,你先招待着她们,我去沐浴更衣。”

秦可卿点了点头,转头对丫鬟吩咐着前往后厨。

说话间,薛姨妈与宝钗,连同香菱、丫鬟同喜同贵、莺儿,在宁府婆子的引领下,进入内厅。

薛姨妈脸上明显带着凄苦之色,眼睛哭得如桃子一样。

一旁的宝钗拉着薛姨妈的胳膊,梨蕊雪白、滑腻的丰美脸蛋儿上,也满是愁郁之色,柳叶细眉下的杏眼,水润莹光泛起苦闷。

“姨妈,薛妹妹。”见着薛家母女,秦可卿连忙上前,亲切唤了一声。

薛姨妈抬头见着秦可卿,却眼泪婆娑,唤道:“秦丫头啊。”

宝钗唤了一声:“秦姐姐。”

香菱也盈盈近前,抬起一张妍美的脸蛋儿,唤了一声。

尤氏、尤二姐、尤三姐,则上前与薛姨妈叙话。

秦可卿见薛姨妈落泪,春山黛眉颦起,美眸现出关切,问道:“姨妈,这怎么哭起来了。”

说着,递过一方手帕。

薛姨妈哭道:“秦丫头啊,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去了京营,不想京营兵乱,现在也没个音讯……嗯,珩哥儿呢?”

正哭着,一双泪眼朦胧的目光,迅速寻找着贾珩的身影,却不见贾珩。

秦可卿、尤氏三姝:“……”

秦可卿容色顿了顿,柔声道:“姨妈,夫君他沐浴更衣去了,姨妈先别急,先和我说说。”

说着,拉着薛姨妈到香妃榻上坐下。

薛姨妈又是泪眼朦胧,哭道:“你那个表弟啊,从小到大就没让我省心啊,这到了他舅舅身旁当差,本想着有个好出身,谁曾想碰上这……也是我的命苦,蟠儿他老子去得早,留下我们孤儿寡母,我一把屎一把尿将蟠儿和宝丫头喂大,蟠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也不活了。”

宝钗正沉浸着自家母亲的悲痛中,忽地,柳叶眉蹙了蹙,杏眸中的泪光闪了下,刚才是……什么喂大?

秦可卿劝慰道:“姨妈,伱别太着急,刚刚夫君和我说了,已打发了人去找,想来很快就有音讯传来,姨妈关心则乱,还要保重身子骨儿才是。”

尤氏也在一旁说话劝慰着。

薛姨妈叹道:“秦丫头,这次还需珩哥儿多费心啊。”

秦可卿柔声道:“姨妈放心,夫君他一定会尽力的。”

薛姨妈擦了擦眼泪,看向秦可卿,道:“秦丫头,你是个心地善良的,我一早就知道,香菱那丫头,身世苦,你都当着妹妹看待,我瞧着她跟你是有缘,不久前认了她干女儿,将身契给了她。”

秦可卿闻言,美眸泛起疑惑,一时没弄明白用意。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道:“文龙这一出事儿,我们家里现在乱糟糟的,香菱过你这边儿住着。”

薛姨妈想出的办法,就是将香菱认作自家干女儿,那秦可卿抬举了香菱,愿意认了个干妹妹,那再过一段时间,她顺理成章地……

她可是打听过的,这秦大奶奶打小就没了娘亲。

嗯,这就是薛姨妈想出的“攀亲”之理,主要一时间还真没想着将香菱,就此送给平时威严肃重的珩大爷。

事实上,薛姨妈在原著中这样对过黛玉,第五十七回,薛姨妈就和黛玉说了不少偎贴话,黛玉大为感动,认了薛姨妈为干妈。

秦可卿闻言,看向一旁的香菱,对上那双怯弱的眼神,美眸闪了闪,心思电转之间,就有些明白薛姨妈用意。

许是薛姨妈以为两家不太亲密,夫君在薛蟠一事上不上心,就……

虽攀求痕迹略有些重,但因惦念儿子生死,关心则乱,倒也算是情有可原。

秦可卿想了想,道:“姨妈让香菱在我这边儿也行。”

薛姨妈见秦可卿应允下来,心头才松了一口气。

她也是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钱财,人家宁府也不缺,而且送钱财倒像是侮辱人一样,她还能送什么?

宝钗在一旁静静看着,杏眸秋波微漾,心头幽幽叹着。

转眸看了一眼香菱,思忖着,在宁府居住,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儿。

厢房之中

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贾珩闭目养神,轻声道:“晴雯,有长进了。”

晴雯脸颊一红,为了缓解着心头娇羞,没话找话说道:“公子,那薛家姨太太家的表少爷,可不是什么好人。”

“你听谁说的?”贾珩轻笑了下,好奇问道。

晴雯轻声道:“香菱还有莺儿,她们倒没说他家少爷的坏话,但那香菱分明是那薛家上京前打死人之后争买得来的,那薛大爷手里可沾着人命呢。”

贾珩诧异问道:“香菱平时和你说话多吗?”

“西府的主子过来,丫鬟凑在一起,怎么可能不说话?只是那香菱看着有些呆呆的。”晴雯脆生生说道。

贾珩不由失笑,随着水声“哗啦啦”响动,抱过晴雯,轻声道:“你可别小瞧她,她现在跟着她家小姐,读了书,识了字,再过二三年,集得文华英秀,不比你心思灵动,况痴之一字,与心智未开的呆还是不一样的。”

香菱学诗,就有“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之句。

“嗯。”晴雯玉容染绯,鼻翼中发出一声腻哼,娇躯俨然软成一团泥。

贾珩附耳低声说道:“你现在也识了不少字,抽空多寻些诗词歌赋的书来看。”

晴雯脸颊滚烫如火,贝齿咬着下唇,轻声道:“可我……没有时间,最近在跟抱琴学乐谱,公子,我觉得那个……乐技又提升了一些呢。”

贾珩默然片刻,道:“那一会儿,再让你练练。”

主仆二人说着话,贾珩也初步释放了一天的疲累,换了一身常服衣裳,整理了下仪容,深深吸了一口气,见镜中之人脸上神色平静,才转过身来。

只见晴雯,一张俏丽的瓜子脸红扑扑的,媚眼如丝,在一旁喝着茶水,咕咚咚咽着。

贾珩轻声道:“好了,我先去用饭了,你收拾下再过去罢。”

步入厅中,只见薛姨妈和秦可卿一同说着话,见着贾珩进来,都是脸色一愣。

贾珩平静看向薛姨妈与宝钗,打了个招呼:“姨妈和妹妹来了?”

薛姨妈面容哀戚道:“珩哥儿。”

贾珩沉吟了下,说道:“姨妈,稍晚一些,京营方面会有将校过府议事,如果有文龙的音讯,一定会带回来的,姨妈和薛妹妹先用饭罢。”

薛姨妈闻言心头一宽,忙道:“好。”

众人在厅中用着饭菜,未几,忽听得外间婆子来报,说道:“大爷,蔡游击来了,说是来回禀军务的。”

闻听此言,脸色愁闷、食不甘味的薛姨妈,脸上现出激动之色,急声道:“珩哥儿,莫非是蟠儿有音讯了?”

贾珩放下筷子,道:“姨妈稍候,我去看看。”

薛姨妈连忙起身,说道:“珩哥儿,我也过去听听罢。”

贾珩想了想,点头道:“姨妈可在花厅后堂听着。”

方冀、倪彪等人去往耀武营,受得罗锐率兵攻袭的波及,如果不幸罹难的话,尸体应不会难找,如果逃亡成功,多半也要去往中军大营,如果既没有尸体,又没有前往中军大营,那么只有可能逃亡到神京城外的深山老林中。

就在薛姨妈为薛蟠在宁府近乎“哀求”之时,就在离神京城三十余里外的荒山中。

岩洞之中,篝火堆起,两人围拢着火堆,但山中入夜后原就格外寒冷,虽得烤火取暖,仍被冻得瑟瑟发抖。

薛蟠嘴唇冻得乌青,因着屁股的箭伤,只能侧坐着,面容痛苦地望着远处的夜色发呆,铜铃大眼中热泪滚落。

去特娘的从军,如果不是从军,他现在正搂着小娘子喝酒呢。

就在这时,伴随着脚步声响起,从外间闪进来一个身形魁梧,面容刚毅的中年将领,只是胳膊以布条缠绕着,血迹洇出,正是倪彪。

原来倪彪领着亲兵,护送着方冀、薛蟠两人,沿着树林往山中逃亡,最终只剩下三人,而也不知走了多久,终于甩开了追杀的立威营敌兵。

一见来人,薛蟠连忙起身,却不想牵动了屁股上的伤势,“嘶”得大叫了一声,连忙撑住了冰冷的岩壁,铜铃大的眼眸瞪圆了,急声问道:“倪将军,找到吃了吗?”

倪彪举着火把进入岩洞,声音低沉道:“小衙内,这大雪纷飞的,猎物不好找,就抓了两条这个。”

说着,抓着两条已剁掉蛇首的蛇。

薛蟠见着蛇,吓得脸色一变,声音发颤道:“这能吃?”

方冀这会儿,转过被枯枝划破的脸膛,道:“蛇肉烤烤,足以充饥。”

薛蟠面现苦色,垂下一颗大脑袋,懊恼与绝望交织在一起,在心头涌起。

他长这般大,何曾受过这般苦?

倪彪蹲下身来,拿起匕首切着蛇肉,然后在两个树枝上架起烤着,叹道:“还不知京营那边怎么样了。”

方冀默然片刻,低声道:“只怕局势不容乐观,罗锐占了耀武营,定会煽动军卒作乱,京营诸团营原对节帅心存不满,闻听耀武营生变,一旦鼓噪响应,打进神京城……”

倪彪又叹道:“怎么就到了这一步?”

方冀也叹道:“其实,早有哗变的苗头了,被裁汰将校士卒围拢了兵部衙门,哎……”

说到最后,心头懊恼不已。

倪彪皱眉道:“先生,罗锐煽动了京营兵将打入神京城,局势会如何发展?”

“神京城难免一场浩劫,而节帅恐怕会有性命之忧。”方冀眉头皱成“川”字,低沉道:“整军事败,神京生乱,天下至此多事了。”

薛蟠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急声问道:“那个,方先生,我舅舅他……”

方冀面色凝重,道:“真到了打进了神京城,毋庸置疑,朝廷定会借节帅之首级安抚叛将乱兵,节帅危矣!”

薛蟠颤声道:“这……”

“京营之兵数万人,进入神京城中,一场大乱在所难免。”方冀看向岩洞外的月下山林,低声道。

薛蟠忽地眼前一亮,忙道:“方先生,我珩表兄领着五城兵马司,不会不管的。”

方冀叹道:“京营几万兵马,又得神京城中居住的被裁汰将校遥相呼应,纵然是贾云麾,也拦不住的。”

想起神京城中遭得一场兵劫,方冀脸色戚戚然。

经此一事,朝廷威信尽丧,别说整军经武,不生出其他乱子就不错了。

薛蟠被方冀所言吓得脸色变幻,一时间屁股上的箭伤之痛都忘去。

兵乱,也不知波及不波及贾家,一旦波及贾家,他娘还有他妹子……完了!

薛蟠念及此处,心头惶惧,加之又累又饿又带伤,在倪彪和方冀的惊呼声中,竟是晕了过去。

(本章完)

第317章 示好于上

宁国府,花厅之中

蔡权坐在厅中,品茗静待。

不多时,就听到珠帘“哗啦啦”响起,贾珩神情淡然,步入厅中。

“督帅。”蔡权连忙起身拱手行礼。

贾珩摆了摆手,说道:“自家兄弟不必客气,坐罢。”

蔡权点了点头,重又落座。

贾珩开门见山,问道:“行军主簿方冀,护军将军倪彪,以及薛蟠三人,可有下落?”

蔡权整容敛色,回道:“正要向督帅回禀,自接到督帅之命后,果勇营骑卒于荒原四处搜寻,询问三人下落,最终在耀武营以西的林子外,发现了立威营所部追杀方冀等人的行踪,但仔细搜寻,未见着三人尸体。”

贾珩道:“哦?”

此刻花厅一墙之隔的后堂中,薛姨妈闻听前面的对话,听到尸体二字,脸色刷白,身躯晃了晃。

宝钗连忙伸手扶着。

蔡权续道:“据寻来的目击兵卒以及俘虏兵卒查问,耀武营兵乱之时,行军主簿方冀、薛蟠一行,在护军将军倪彪的护送下,第一时间就向着节帅大营搬救兵,但被立威营的叛军很快发现,得知是方冀等人,以为奇货可居,于是分兵二百骑追杀,方冀等人因是步行,难以抵抗,应是逃遁进山林,而后扬威营参将庞师立领骑卒相援时,遇到在山林外等候的数十骑立威营叛军,彼等见庞师立所部,然后向耀武营逃遁,庞参将不知内情,直接前往耀武营。”

贾珩皱了皱眉,若有所思道:“也就是说,方冀一行进了山?”

神京城周围林木佳郁,山脉连绵,如果几人逃避追杀,往山林中去的确是不错的办法。

蔡权道:“应是如此,只是天色已晚,想要搜寻,十分不易。”

贾珩想了想,道:“好了,你先至外书房等我。”

之后可能涉及耀武营叛将乱兵处置事宜,倒不好在厅中再问。

当然,想来这会儿的薛姨妈也不感兴趣。

蔡权拱手一礼,不再多言,随着一个小厮,前往外书房。

贾珩转身返回后堂,抬眸正见着脸上现出焦虑的薛姨妈,道:“姨妈刚才也曾听着了,文龙应是逃进了山林,性命并无大碍。”

“珩哥儿,你要救救文龙啊。”薛姨妈泪眼汪汪,再次祈求道。

贾珩点头道:“明天就派兵进山林找找。”

薛姨妈急声道:“珩哥儿,不能现在入山吗?山里现在这么冷……”

贾珩道:“姨妈,山林雪路不好走,又入了夜,发军卒上山,足迹不好辨别不说,也容易遇着危险。”

薛蟠的命是命,军卒的命也是命,夜里进山,最容易发生意外,而且也不好寻找。

后世他看到一些新闻,就意气不平,为了营救作死的驴友,结果救援队反而丢了几条命。

当然,救人条件具备的话,比如有直升机搜救,那毫无疑问,肯定第一时间去救人。

薛姨妈苦着脸道:“珩哥儿,可文龙他……山里万一有狼,该如何是好啊?还有他估计一整天粒米未进啊。”

贾珩凝了凝眉,说道:“姨妈先别着急,文龙应是和护军将军倪彪一同进得山,以其人之能,如是遇狼,许能杀狼充饥果腹。”

薛姨妈:“……”

贾珩又道:“如今天色已晚,的确不好大动干戈,明日一早儿天亮,我派遣军士上山寻找,姨妈看如何?”

“明一早儿,可我晚上睡都睡不着啊……”薛姨妈再次泪眼婆娑,心头不由涌起一股怨怼来。

明明现在就可派兵,偏偏要等明天?

倘若失踪的是这位珩大爷的亲眷,这会儿说不得早就掘地三尺了吧?

或者蟠儿他舅舅还管着京营……她也不会这般作难。

薛姨妈念及此处,不由生出一股深深无力感。

贾珩转而看向一旁的宝钗,轻声说道:“妹妹,姨妈方寸已乱,妹妹和姨妈先回去用饭。”

宝钗杏眸点点眸光中闪烁着哀戚,转头看向薛姨妈,柔声道:“妈,珩大哥明天就会派人寻找的。”

薛姨妈叹了一口气,知道不好再纠缠下去,道:“珩哥儿,那明天……”

贾珩重重点了点头道:“姨妈放心,明天天一亮就让人进山寻找。”

薛姨妈也不好说什么,随着宝钗向着后院行去。

目送母女一行离去,贾珩伫立了一会儿,暗暗摇了摇头,转身返回书房。

书房中,贾珩问道:“耀武营的将校,现在都控制起来了罢?”

蔡权道:“耀武营中鼓噪响应的叛军,已由单参将与庞参将派兵监押,不知督帅打算作何处置?”

贾珩沉吟片刻,道:“此事还要看兵部和朝廷的意思。”

这些附逆的兵将,哪怕有再多借口,也从此被打上了不可靠的标签,甚至经此一事,会被剥夺军职。

蔡权目光闪了闪,压低了声音,道:“督帅,王节帅经此一事……”

贾珩面色肃然,道:“圣上已降旨,由李阁老主持整军,命我从旁协助,明日圣旨就会明发中外。”

蔡权闻言,心头一喜,拱手道:“末将为督帅贺。”

贾珩面色淡然,道:“襄理军务,临时差遣而已。”

也不想多说此事,转而又问起了平叛细情。

总而言之,这次平叛,果勇营虽然出了大力,但庞师立率领的骑卒,及时相援也为迅速底定局势发挥了巨大作用。

就在这时,外间一个仆人进屋说道:“珩大爷,外间锦衣府来了一位姓夏侯的锦衣卫,说是来寻大爷。”

贾珩闻言,面色微异。

夏侯莹?她来做什么?

思忖片刻,嗯,应是晋阳长公主。

他这段时间忙于练兵,是没往长公主府上去了。

贾珩转眸看向蔡权,道:“先这样罢,明日一大早儿,就派兵入山搜寻方冀等人的下落。”

蔡权离座起身,抱拳道:“那末将告退。”

贾珩点了点头,唤着一个仆人,领着蔡权出了宁府。

而后直奔花厅。

夏侯莹见着贾珩,如青玉覆霜的玉容,也不知正对着烛火缘故,见着几分暖色,声音倒是清冷依旧,道:“云麾,这是殿下给你的信件。”

说着,从袖笼中取出一封信,双手递将过去。

贾珩并未急着拆,而是装入袖中,问道:“殿下那边儿没遇着乱子吧?”

夏侯莹一贯惜字如金,说道:“一切平静,京中生乱时,得锦衣缇骑和五城兵马司护卫。”

“那就好。”贾珩点了点头。

夏侯莹见此,拱手道:“云麾,卑职还需回去和殿下复命,若无他事,就先行告辞了。”

贾珩不由失笑,道:“夏侯指挥慢走。”

夏侯莹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让人送走了夏侯莹,贾珩眺望了片刻,这才拆开信件,桃花信笺上,数行娟秀、干净的字迹,映入眼帘。

贾珩凝神读着,面色渐渐现出一抹欣然。

其上分明写着诗经的句子。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

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

贾珩看着其上堪称“直白”、“炽烈”的文字,眼前似浮现出梳着桃心髻的美妇,拿着一道幽怨的目光瞧着自己。

……

贾珩心头微动,轻轻笑了笑。

然在这时,从珠帘外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珩大爷,秦姐姐唤伱过去用饭呢。”

贾珩闻言,面色顿了下,转头看向说话之人,正是尤三姐。

贾珩书信收起,转眸看向尤三姐,道:“你走路怎么悄无声息的。”

尤三姐粉面含笑,盈盈如水的目光在贾珩手中的书信上停留片刻,轻笑道:“打小就这样。”

贾珩将书信收好,看了一眼尤三姐,轻声道:“一同过去罢。”

尤三姐抿了抿樱唇,连忙跟上。

夜色已深,王子腾宅邸之内,廊檐下早已换上白灯笼,支起的白色灵幡在冬夜寒风中随风摆动,似在呜咽。

内书房中,并未点灯。

王子腾仍着一品武官绣狮子补服的官袍,将身形靠坐在一张太师椅上,一动不动,庭院中皎洁月光透窗而过,映照着王子腾那张惨白的脸。

不多时,王义从外间进来端着烛台,身后跟着一个端着饭菜的老仆。

王义脸上尚挂着泪痕,唤道:“父亲,用些饭菜罢。”

王子腾缓缓转过头,映着灯火照耀,浓眉下是一双灰败毫无神采的眸子,瞳孔之中血丝密布,一开口,声音艰涩、沙哑,道:“你母亲的遗体都装殓好了?”

原来,王子腾从宫里一回府,来到家中,就闻着一股刺鼻的猎猎血腥气,直奔厅中,差点儿晕过去。。

一场兵乱,王家除王义领着几个小厮去铺子里办事逃过一劫,以及王义媳妇儿和其女王姿躲进地窖,幸免于难外。

王子腾发妻赵氏、四房姨太太以及她们的儿子、姑娘,连同王义的三房姨太太以及几个庶子,都被乱兵屠戮一空!

王家大院血流成河,惨不忍睹。

王子腾一回来,就将自己关在书房中,一待几个时辰,一言不发,粒米不进。

王义声音带着哭腔:“都装殓好了。”

王子腾目光出神,“嗯”了一声,再不言语。

悲伤到了极致,反而不会落泪。

王义脸上的泪水再次流在脸颊上,道:“父亲,用些饭菜罢,明天儿还要给母亲她们置办后事。”

王子腾摆了摆手,低沉而虚弱的声音响起:“不用管为父,你先去罢。”

王义嘴唇张了张,最终吩咐仆人将端好的饭菜放在小几上,然后默默出了书房。

南安郡王府

内堂之中,暖气融融。

南安郡王严烨坐在一方小几之后,北静王水溶在下首相陪,不远处前军都督同知柳芳、后军都督佥事侯孝康、一等镇军将军石光珠、三等威远将军马尚,赫然在座。

“王爷,这实在可恨,竟让那贾珩小儿拣了个便宜!”柳芳面色如霜,冷声说道。

想想都来气,王子腾激起兵变,他们在五军都督府都整装待发,前往京营安抚兵将了,结果宫里那位不允两位王爷出城抚军。

石光珠摇了摇头,道:“今日神京城万马齐喑,独他一人得了彩头,听宫里的旨意,已打算让他管京营了。”

“他也配?”柳芳冷哼一声,沉声道:“论资历,论威望,论功勋,他能比得过谁?佞幸之臣而已!”

“资历,威望?圣上又不看这些,铁了心要用新人。”严烨面色幽幽,叹道:“圣上执意不用我等,仍存猜疑之心。”

治国公之孙威远将军马尚,皱眉道:“老王爷,宫里上皇是什么意思?”

严烨道:“还能是什么意思?圣上御极已久,上皇也上了春秋,这陈汉的江山社稷终究是要代代相传的,我等为国家武勋,与国同休,不过尽着臣子本分罢了。”

“这……”在场众人闻听此言,对视一眼,面面相觑。

听王爷的意思,是要改弦更张?

见着几将脸色变幻,严烨想了想,道:“我等所为,也不过为大汉社稷长远,家族繁荣绵延,天家之事,终究是陈汉皇室内部事务,我等太过执着,终究不是好事。”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心头剧震。

听这意思,王爷这是要全面向宫里天子示好了?

柳芳皱眉道:“王爷,这是上皇的意思?”

其实,在场众人都知,南安郡王有一条可与宫内上皇接触的渠道,在柳芳眼中,多半是宫里的太上皇向严烨授意。

对是否是太上皇的授意,严烨并未承认,也并未否认,只是说道:“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我等做臣子的,不过尽臣本分罢了,不瞒诸位,本王那孙女明日就会录名礼部,如无意外,魏王明年开府之时,应有喜讯传来。”

柳芳:“……”

合着争斗了半天,你和天家成了儿女亲家?

转念一想,又觉得这里面仍另有谋算。

一个孙女,如能示好于上,倒也未尝不可。

事实上,以南安郡王为首的武勋集团,并非铁了心要站在崇平帝的对立面,而是被崇平帝有意无意逼到了墙角。

崇平帝想要巩固皇权,革新除弊,能上庸下,自然要提拔心腹,这是人性,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

而这势必损及旧武勋的利益,这是不以人为意志而客观转移的现实。

南安郡王在太上皇时就为臣子,欲求自保,只能求助于太上皇。

太上皇不管是存着其他的想法,还是单纯的只是想在宫中将日子过得舒心,反过来同样需要这些武勋于外呼应。

如今示好天子,或者说卖乖,也并非忠诚于崇平帝,而是忠诚于自身利益的选择。

政治本就是斗争与妥协。

水溶叹道:“只怕,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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