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764:不共戴天(上)【求月票】

青年文士印象中的翟乐,杀伐果断、悍勇无畏的武将,年纪不大但行事沉稳,偶尔比较依赖兄长。不过,当翟欢知道他对翟乐的印象,笑着补充:【沉稳……唉,那都是给外人看的,阿乐这孩子心软又爱哭。】

青年文士诧异:【爱哭?怎样哭法?】

翟欢这个缺德的,怂恿他将路过的小孩儿逗哭。他手足无措地承受着魔音灌耳,缺德鬼双手拢在袖中,努努嘴:【这么哭。】

青年文士:【……】

他收回遥远的记忆,看着跪在翟欢床榻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翟乐,看着闭眼阖目的翟欢,暗道翟欢说的也不完全正确。翟乐还是有进步的,哭得没有小孩儿让人烦心。

内侍宫娥跪了一地,低声啜泣。

翟欢心腹也一个个抹泪。

翟乐根本不管旁人会怎么看待自己,直哭得打嗝、喉头痉挛才堪堪止住。青年文士见他情绪稍稍稳定,取来一件大功,披在翟乐肩头,轻声道:“还请主公节哀保重。”

翟乐低头看着肩上的孝服。

哑声道:“阿兄早就准备了……”

青年文士道:“准备有一阵子了。”

为的就是他驾崩的时候,翟乐不至于手忙脚乱,而这些,翟乐此前根本不知道。

翟乐将大功孝服脱下:“取斩榱来。”

斩榱和大功都是孝服。后者是替堂兄弟服丧,而前者是五服之中最重的一种孝服。

青年文士道:“好。”

“你说,阿兄当时是以什么心情替自己准备这些身后之物?”泪意又有决堤之势。

青年文士主打就是一个真诚。

“先主挺开心的。”

不知道的还以为翟欢准备仇人的葬礼。青年文士就没见过像他一样看淡生死的。

翟乐闻言抓紧了丧服衣缘,他看着仿佛只是睡过去,嘴角还噙着一缕笑意与满足的兄长,轻声道:“此时此刻,阿兄应该与嫂嫂团圆了……也算了却了他的遗憾。”

阿兄最懊悔的便是他妻子之死。

青年文士嘴角微微一抽。

他是怎么也没想到翟欢这个缺德鬼,居然还有如此感情用事的一面。不过,人生在世能随心而活、率性而为,也不算白来世间一趟。翟乐对内侍道:“你去取梳子来。”

他要亲手帮阿兄整理遗容。

内侍离开的功夫,翟乐抬手撑着床沿,略显吃力地站起来。刚才的情绪宣泄和长时间的跪姿,使得他双腿发软。青年文士伸手帮了一把,翟乐运转丹府,没一会儿就恢复正常。他抬手一抓,只见掌间武气喷涌,化成一柄三尺青锋,剑锋抵着翟欢的胞弟。

后者刚刚还沉浸在翟欢驾崩的情绪之中,直到翟乐有动作,他才回过神,便看到抵着自己眉心的利剑。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以己度人,他不认为自己能活,于是开口就是阴阳怪气,要死也要过嘴瘾:“翟笑芳,翟悦文活着的时候,你唱念做打,口口声声说自己下不了手。怎么,现在他一死,你就迫不及待了,要斩杀吾等以绝后患?”

其他庶弟还以为逃过一劫,一看翟乐这架势,刚落地的大石头,转瞬提到嗓子眼。

翟乐阴寒着眸子,不复往日的澄明。

“若无今夜,阿兄不会死……”

翟欢胞弟冷嘲道:“如果没有逼宫,他确实不会死,但也是早死两天和晚死两天的区别。翟笑芳,你是大赢家,敞开了天窗说亮话!此时此刻就不用再假兮兮了吧?毕竟翟悦文也不会突然诈尸看到你卑鄙虚伪的一面。伏低做小这么多年,苦尽甘来啊!”

翟乐没有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是红着眼眶忍着泪,持剑右手因用力克制而指节发白:“若非你们今夜都在,我决计不会让你们活着出去。但凡你们有一个不在……”

翟欢胞弟问:“什么意思?”

翟乐面无表情地低声喃喃:“总得让你们活下来一个,延续大房这一脉,大伯百年之后有个孝子摔盆……你们该庆幸这点!”

翟欢胞弟紧咬后槽牙,也不知翟乐哪句话触动他的底线,他突然不顾自己眉心遭人威胁,彻底豁出去一般,膝行上前要靠近翟欢尸体。张口咆哮:“翟悦文!呸!”

现场十分混乱,几人都拦不住他发疯。

“老子才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个***&%¥……这么多年,这么多兄弟,你从来只看到他翟笑芳,都要死了还替他谋算,算计老子……有能耐让翟笑芳杀了我啊!”

他非常清楚,翟悦文动了杀心。

只要翟乐当时说一句“杀”,翟悦文真的会杀了他们兄弟,在场的除了翟笑芳一个不剩!偏偏翟乐一求情,居然就被放过了。一母同胞的兄弟,他如何不知翟欢打算。

若杀,永绝后患。

若不杀,留着让翟乐施恩。

他们几个今夜联手逼宫,欲杀亲兄,随便哪桩捅出去,够他死个千百遍!这么一个把柄落在翟乐手中,又因翟乐捡回一条命,他们下半辈子还不替翟乐当牛做马卖命?

翟欢替翟乐苦心筹谋至此。

翟乐这个小畜生更气人,那番话只差告诉他们,随便活下来一个当种马,保证大房香火不断就行。这让自尊心强烈的他如何能忍?明明是他亲兄长,凭什么让给翟乐?

“翟悦文,你给老子起来!”他气得将鞋子都踢出去,恨不得往翟欢那张脸飞。

最后——

这场闹剧以他肚子挨翟乐一脚才结束。“穿好丧服,在阿兄灵堂前跪着忏悔!”

翟欢胞弟道:“老子不!”

翟乐看了一眼青年文士,他不想阿兄灵堂清净被破坏,青年文士心领神会,抬手一个【禁言夺声】,世界瞬间安静了。

翟乐仔仔细细替翟欢整理好遗容,握着对方已经彻底冰凉的手,半晌,起身对青年文士道:“劳烦你在这里盯着他们,我去……见见伯父,将兄长的消息告诉他……”

阿兄弑主建国,伯父便隐居了。

他并不乐意阿兄这么做。

纵观当下局势,国家政权更替频繁,一旦篡位建国,便从寻常世家升为王室。谁也不知曲国能存在多久,但他清楚,曲国灭国的那日,便是翟氏被新王室清算的日子。

翟欢这一行为将翟氏推上风口浪尖。

偏偏膝下这些儿子不懂,他们只看到权势利益,只看到翟欢膝下无子还短命,一旦传位不是过继他们子嗣就是将位置传给他们中的一个。他劝不了,便只好眼不见为净。

这一夜,房间蜡烛点到天明。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一道熟悉气息出现在他房门之外,还有什么动静落地的响声。

他垂眸看着下得乱七八糟的棋盘。

长叹一声,将棋子丢开。

双手捂着脸,挡住此刻的情绪。房间内安静得落针可闻,一个时辰过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出来的却不是翟乐伯父。一身孝服的翟乐抬头,震惊道:“阿父……”

亲生父亲,昨晚一直在此处?

后者温和解释:“是为父自己来的。”

主动来给他兄长当人质。

他清楚翟欢这个小辈的算盘,更清楚几个子侄内心的不忿,矛盾迟早要爆发。有些事情无法阻拦,但他跟兄长兄弟数十载,倘若……有些事情他必须给对方一个交代。

翟乐闻言脸色瞬间煞白。

干涩困乏的眸又染上泪意。

“倘若昨晚几位堂兄有三长两短……”

翟乐父亲拍拍儿子肩头:“阿兄不会对为父如何,但为父不能当事情没发生过。”

刚说完,屋内传来声音。

“阿乐,进来吧。”

翟乐迟疑着不敢动,也不敢见对方。直到一侧的父亲用足尖点了点他,冲身后屋子努嘴:“进去吧,你伯父不会吃了你。”

外头天色已经大亮,屋内仍昏暗,借着不算明亮的烛火,看到角落坐着一男子。

此人就是翟氏上一任族长,翟欢之父。

“伯父——”

翟乐直挺挺跪下来,作势请罪。

“男儿膝下有黄金,随便跪来跪去像什么样子?”男子放下双手,脸上是掩不住的疲态,他哑声问,“你那些堂兄怎样了?”

翟乐轻声道:“跪着给阿兄守灵。”

男人闻言怔了一下,半晌又是难过又是复杂地喃喃:“……白发人送黑发人。”

翟欢是他最骄傲的孩子。

他在这个孩子身上体会到了初为人父的滋味,看着翟欢从小小一团成长到如今。

翟乐道:“伯父,节哀。”

男人摇摇头,说道:“知子莫若父,当父亲的如何不知自己儿子什么脾性?早就有心理准备了,倒是你……可有伤到?你那些个堂兄混账,怕是给你惹了不少麻烦。”

翟乐欲言又止:“阿兄临终前……”

男人道:“传位给你了,伯父知道。”

翟乐颤声道:“这本不该我得的。”

“但你是你父亲唯一的血脉。”

翟乐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个中因果。

“方才不是说了么?知子莫若父,我了解悦文,也了解其他几个混账。但凡昨夜不是你赢,你没有活路。若你被他们之中任何一人迫害,伯父要给你父亲一个交代,以命相抵。只有这块烫手山芋到你手上,他们才有活路。你容得下他们,他们容不下你。”

翟乐闻言更是羞惭窘迫,轻声道:“他们咆哮灵堂的时候,侄儿真生过杀意……”

男人轻抚他的发顶:“人之常情,论迹,不论心。阿乐,你是个好孩子。旁人都说你兄长沉稳,但伯父却不这么看,你比你兄长好得多,不似他那般任性妄为……”

翟乐吸吸鼻子:“阿兄才是最好的。”

“你那几个堂兄眼皮子浅,眼睛只看得到眼前权势,却不知这是烫手山芋……你宽恕他们,还接下这么个担子,日后辛苦了。”

他看着翟乐的眼神有慈爱又有愧疚。

待翟乐回去,翟欢驾崩消息才传到外界,一众朝臣前来哭灵,看着齐刷刷跪了一地的翟欢兄弟,心中略有些纳闷——自从翟欢病危,开始物色继承人选,这几个就有当“王太弟”的心思,暗中拉拢朝臣,只差将野心写在脸上,怎么会老老实实守灵?

再联想到石道未彻底洗净的血迹……

昨夜怕是不平静。

但不管如何,政权还是平稳交接了。

翟欢在生命最后半年出兵将附近有心思的邻居都警告了一遍,暂时没有外部威胁,新一任国主又是战功赫赫的翟乐,足以震慑。只要国内不起乱子,还能安稳两年。

翟乐白日跪灵,晚上处理政务。

一开始有些不熟练,在翟欢留下来的班底辅佐下,逐渐也开始上手。尽管每日睡眠时间不足半个时辰,但架不住武胆武者体魄强横,硬生生撑了下来,稳住了阵脚。

青年文士看着沉默寡言许多的翟乐,叹道:“主公倒是比先主更加稳妥得多……”

翟欢这个缺德鬼不爱处理公文。

翟乐对此只是沉默。

待停灵结束,目送翟欢棺椁封上,翟乐将几个堂兄全部打发回家反省,没有旨意不准外出。当然,对外的说辞是他们太怀念亡兄,自愿请旨,在家抄写经书替翟欢积德。

青年文士咂嘴:“不愧是兄弟。”

如出一辙的任性。

翟欢希望翟乐施恩这些堂兄弟,手中拿着他们把柄,还不可劲儿压榨?但翟乐显然有自己的想法,他将他们全部关禁闭,又提拔另外几个翟氏族人,平复族内的非议。

翟乐压下唇角:“横竖无人管我了。”

伯父一家和父母比邻而居,二老彻底隐居不管事儿,翟乐现在就是翟氏的老大。

翟乐服丧两周年才正式除服。

但,那都是后话了。

就在翟欢驾崩前后时间,在同一片大陆的西北角,原先的屠龙局成员也厮杀到了最惨烈的地步。一直干旱少雨的地界,这阵子却是阴雨连绵,时不时还来一场大暴雨。

吴贤坐在简陋的临时营帐,扫视一圈,却见赵奉的位置是空的:“大义呢?”

秦礼叹气:“他身子不爽,告了假。”

此时,却听一人冷哼:“秦军师确信他是身子不爽告了假,还是心有怨怼不肯来?”

(ω)

这个节骨眼,少出场比较安全哦。

(本章完)

第765章 765:不共戴天(中)【求月票】

秦礼眸光森冷地看着说话的人。

从来顾全大局的他,此刻再也忍不住,蹭起身,抬手指着对方激情开麦:“即便大义真的心有怨怼,你猜他因何生出怨怼?尔等小贼,伪善谄媚表于人前,阴狠暗算显于人后!大义只是告假没来,而不是羞辱于你,更不是索你性命,已是他宽和大度!”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被秦礼指着鼻子骂的人更是气得龇牙。

“姓秦的,你在狂吠什么东西?”

“贪生怕死的贼子小人!因为你这种小人,令大义痛失手足,你怎么还有脸面苟活人世?”秦礼唇角噙着不加掩饰的鄙夷冷笑,又道,“大义不杀你,怕是担心脏手!”

那人闻言,额角青筋膨胀狂跳,目眦欲裂道:“姓秦的,尔不过一丧家断脊之犬,若非天海,你与赵大义这个粗莽匹夫还不知在哪个阴沟当贼作匪。安敢如此欺我?”

秦礼抬手按在腰间佩剑,紧握剑柄作势要拔剑出鞘,冷笑道:“主公恩义,秦某牢记心间,一刻不敢忘。倒是你这忘恩负义、厚颜无耻的小人,不知什么叫汗颜无地!”

他克制没动手,但对方不这么想。

仍以为秦礼这一出不过是虚张声势,刷得一声拔出佩剑,嘶吼着上前要将秦礼斩杀剑下。不过,这俩最后还是没干起来。

“够了!”

吴贤眼看着局势有些控制不住,当即爆喝出声,其他人也顺势出手将两个人拖远。如今仍是危机四伏,乾州各处都有虎视眈眈敌人。应付他们已经够累,自己人还打架。

“放开我!放开我!今日受秦公肃羞辱,若不能让他付出代价,哪有颜面苟活?”

秦礼抬手推开阻拦自己的人。

道:“既无颜苟活,不如拔剑自刎。”

对方真想死,拔剑给自己脖子来一下就行,吵吵嚷嚷什么?秦礼又对阻拦的其他人道:“松开他!秦某倒是要领教一下这位高招,看看他有什么本事让秦某付出代价!”

吴贤压着眉头,低声道:“公肃!”

秦礼看着这个节骨眼还试图和稀泥,维持表面和平的主公吴贤,莫名有种疲倦席卷四肢百骸。他忍了又忍,终于还是松开了剑柄。吴贤揉着涨疼的太阳穴,缓声道:“劳烦公肃去看看大义吧,此事——待回了天海,我一定会给他一个交代,且让他宽心。”

吴贤这边退让了一步。

秦礼也只能拱手道:“唯。”

他见到赵奉之时,后者正用满是污血的帕子擦拭佩刀,他还未来得及开口,赵奉就抬手,漠然地道:“公肃,如果你是过来替主公当和事佬的,你就不用开这个口了。”

秦礼抬眼看着远处一个小坟堆。

轻叹一声,抬起衣摆在赵奉身边坐下,他道:“大义,我不是来替你们说和的。”

赵奉木然的脸上浮现一丝意外,秦礼自然没错过赵奉脸上的细微变化,心下不由得苦笑一声,他看着那个小坟堆:“对不起,因我之故,让你这些年吃了不少委屈。”

过了好一会儿,赵奉仍无回应。

他只是将佩刀刷的一声收入刀鞘。

端详了一阵才开口:“主公怎么说?”

赵奉身体自然没什么毛病,所有人都知道他故意告假,他想看一看吴贤的态度。

秦礼迟疑了一瞬,语气含着点儿失望:“主公说回了天海,一定会给你个交代。”

“回了天海?”赵奉将四个字含在嘴里细细咀嚼,好一会儿才扯出讥嘲笑容,“一旦回了天海,怕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所谓‘交代’直接下落不明。这不是主公一贯喜欢的?那厮有不少族人帮着主公,身后家族又与其他天海家族联姻……关系错综复杂着呢,主公真能狠下心给我一个交代?让我再忍忍,横竖忍这么多回了……但我凭什么要一忍再忍?当真以为我赵大义是没有谋生技艺的妇人,只能依仗男人,一退再退?”

仔细掰着手指算一算,吴贤帐下另外五个实力强横的将领,有三个都在那个小人的人脉网,沾亲带故。吴贤若按照赵奉想法给出交代,相当于要为他得罪帐下三个大将。

赵奉对吴贤的说辞不抱有希望。

至少,吴贤给出的方案不是他满意的。

秦礼:“……”

后边这个奇怪的譬喻是怎么回事?

他还未来得及理清,身侧的赵奉霍地起身,刀鞘指着小坟堆,不知何时脸上已有了泪痕:“公肃,凭什么你我要一忍再忍、一退再退?我赵大义是少给他卖命了吗?”

秦礼没有吭声,他清楚赵奉现在最需要发泄而不是宽慰、劝解,那无疑火上浇油。

赵奉一手握紧刀鞘,一手握紧拳头。

看着孤零零的小坟堆,赵奉捂脸痛哭,明明是让人有安全感的小山似的壮硕体格,此刻却显得无助又可怜,他哽咽问秦礼:“公肃,你教我如何跟弟妹说他啊……”

秦礼无法回答。

战死沙场本就是多数武胆武者的命运。

但,小坟堆的主人却不是因此而亡。

赵奉胡乱抹去眼泪,蹲在小坟堆跟前,看着写着心腹属官名字的木质墓碑,用秦礼能听清楚的声音道:“……公肃,你知道吗,老子这辈子过得最快意的日子,在河尹。那时候,我带着弟兄在河尹耕田种地砌炕……这些活不像是个武人该做的,但是他说,以后打不动仗了,可以陪着家人,靠着手艺也饿不死人……打仗杀人可真讨厌啊!”

他用哭腔道:“他本不该死!”

这么多年打仗下来,赵奉原先的兄弟越来越少,心腹属官一直陪着他。他们一个地方出来的,赵奉也不止一次说要将他活着带出来,也要活着带回去。但,结果呢?

赵奉只看到他残缺的尸体。

脑子都被削了大半截,只能靠剩下的半个脑袋认人。居然一具全尸都凑不出来!

明明,只要这次活着回去,他就能看到第一个孙辈,这个世道少有的三世同堂!

赵奉也是见惯生死的人。

如果只是正常阵亡,赵奉决计不会多一句话,他会给兄弟收敛尸体,入土为安。

可偏偏是被人故意拖死的!

只因为此人身份是赵奉的心腹属官,只因为赵奉曾经得罪人,有不可缓解的矛盾。

如此,赵奉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秦礼也回答不出来。主公吴贤的处理措施是真的伤到大义了,若是以往,以大义的脾性,断然说不出这些怨怼的话。不过,秦礼也明白此事为何没第一时间给出交代。

赵奉冷笑:“……不外乎是觉得他出身低微,仅仅是我帐下一名属官,微不足道的小人物……更何况他的死还不是那人直接造成的,那人只是没能及时出手支援。有谁能证明他是记仇拖延,而不是支援慢了?若为此事杀人偿命,怕是天海其他人不肯。”

赵奉因为一个属官大动肝火,反而是他咄咄逼人,让主公吴贤为难。秦礼闻言沉默良久——不得不说,赵奉认知很准确。

“公肃。”

秦礼道:“你要报仇?”

赵奉红着眼,抬手看着属官的佩刀,冷笑:“老子要用这把刀,亲手砍下他的狗脑袋!公肃,你若拦我,你我自此陌路!”

赵奉在乎秦礼更胜过吴贤。

此刻说出这话,可见杀心有多坚定。

秦礼抬手布下一道言灵隔绝偷听,抬手落在赵奉肩头,示意他冷静一些。赵奉还以为秦礼又要劝自己以大局为重,心下略失望,谁知秦礼道:“动手,但不是现在。”

赵奉抬眼看着秦礼眼睛,只见那双黑沉平静的眸子涌动着杀意:“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怎么拖死人,便教他也怎么以命相抵。没道理总是我等退让,没这个道理!”

这件事情带来的隐患很大。

若以秦礼为首的外来一派忍下此事,那无疑给天海一派某种危险的信息——

既然不管他们一派吃了多少亏,他们都会为了大局忍下来!那么,下次再碰到同样的处境,还能用同样的手段铲除他们中的哪一位。甚至做得比这次更过分!秦礼也不是属乌龟的,再忍就不是成精的问题,而是威信扫地、颜面全无、众叛亲离的问题!

他有的不多,不能再失去了!

看着这样的秦礼,赵奉反倒无措。

他为难道:“公肃,但这样……”

赵奉动手没问题,因为他有理有据,打着替兄弟报仇名义出手,但跟秦礼没有直接关系。若是秦礼也下场,事态就严重了。相当于将吴贤帐下派系矛盾直接摊在明面。

秦礼淡淡道:“老崔走了对吧?”

赵奉面色一滞,不自然地挪开视线。

老崔不告而别一事,秦礼还不知道呢。

【也不知公肃心中何等难过。】

秦礼还真没什么难过的。

赵奉对吴贤的不满和委屈都压在心里,但老崔从来不惯着,直接写脸上。以他的性格,能忍到现在才走,反倒让秦礼意外。

赵奉支支吾吾:“是、是啊……”

秦礼叹气:“早知道会有今日。”

他看着自己手掌心,自嘲:“倘若此事无法解决,我怕大义你也会失望离去。”

赵奉道:“这还不至于。”

他认真看着秦礼。

“秦公子比主公更重要。”

秦礼国家未亡之前,王室勋贵多以“公子”称之。国破家亡之后,他们这一支被迫流浪逃亡。秦礼便弃了当初的称呼,让赵奉称呼他表字。但现在重拾称呼,是告诉秦礼,不管他做什么,自己都支持,不离不弃。

秦礼看着微雨绵绵,目光出神。

好半晌,赵奉才问出内心最担心的事。

“倘若主公那边阻拦……”

秦礼淡淡道:“他阻拦不了。”

等吴贤发现了,人尸体早凉了。

但这话无法打消赵奉的担心,道:“但是,倘若天海那些人抱团给主公施压,让主公给出个交代呢?公肃,你会有危险。”

此事还是让他一人扛着比较好。

秦礼微微阖眼:“我自问这些年也是尽心尽力,从未做对不起主公的事情。倘若他这么处理,那只能证明缘分到头了。”

他从来不是什么愚忠的人。

在全力辅佐吴贤,帮对方经营势力,上下打点之前,他也是王室勋贵,自有骄傲。这些年尽力周旋,忍下天海派系种种挑衅为难,也只是为了报答吴贤当年的恩情。

恩情并非坚不可摧,也需要细心维护。

赵奉一怔,似乎没想到秦礼会是这回应。良久,只有一声叹息,内心暗暗替吴贤萌生担心——主公让老崔失望,让他失望,这都不重要,但千万别让公肃也寒了心啊。

一旦心寒,再也无法挽回的。

他看着远处的小坟堆,内心暗暗道:【老伙计,不要走太快,看老子几个怎么给你报仇,必教那个小人死无葬身之地!】

屠龙局发展到这一步,怕是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其中也包括了踌躇满志的谷仁。此时此刻的他,满心后悔。倘若世上有后悔药,他砸锅卖铁也要吃上一颗,再也不来。

“黄希光,老子与你势不两立,此仇不共戴天!”山谷中,谷仁的声音撕心裂肺。

雨幕之中,他怀中抱着一具早已冰冷的尸体,身侧还躺着另外一具肤色泛青,几乎看不出原貌的残躯,这具尸体手臂齐根被斩,小腿不见踪影,一道伤口将上半身斩成两截,仅靠一丝皮肉串联。如此惨状,谷仁泣不成声。雨水混合着泪水流到嘴边,苦涩咸酸在口腔蔓延。短短几日,他肉眼可见地苍老十几岁,一向挺直的脊背也佝偻几分。

“大哥……”

“大哥——”

剩下几个兄弟悲恸不已。

仔细一看,众人身上几乎都挂着伤,血腥气息扑面而来,其余兵将也是一脸疲累。很显然,他们在前不久经历了一场苦战。

这一场遭遇战让谷仁失去了两名义弟。

晁廉红着眼睛,身躯因为愤怒细颤。

“我要去杀了黄希光!”

谷仁六弟忙拦住他:“十二,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敌强我弱,不可强来!”

晁廉气得后槽牙都在咯吱作响。

“难道两个哥哥白死了吗?”

_(:з」∠)_

三份盒饭发出去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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