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4章 治蕃策论

十月末。

正是洮州岷州蕃部过冬的时候。

洮州耕种的地域主要是大夏河(漓水)一线,大夏河下游出土门关至河州,这里是盆地平原比较适合于耕种。

而大夏河上游则多深谷河川,而鬼章部边厮波结的居城一公城正建于崇山峻岭之间。

一公城又称八角城,八角城不是想象中八角,而类似于铁十字的那等八角状。

在一公城左右的高山上,都修建着梯田,左近则是高原,羊群如群星般点缀在坡地上,牧人正在放牧,在羊羔绵长的鸣叫中,悠悠的白云掠过,使这云端间的牧场时隐时现。

几十头骡马组成的商队缓缓地进入一公城中。

边厮波结听了商队禀告得知一个事实,那就是宋军军队的回易已是断了,原先依赖于军队回易的各个民间私市也是越发艰难。

而在河州宋人新设了一个官办榷场。

榷场的生意甚是公道,不少蕃部都往榷场贸易,问题是榷场只允河州蕃部进入榷场买卖,但对于洮州蕃部却有诸多限制。

如今山里的粮食和盐都很缺,宋人禁止军队回易,一下子洮州蕃部买粮的通路都断了,私市里能流通的盐和粮食都不多,而且很贵。

他们必须去岷州,河州的榷场换盐换粮不可。

意识到这一切的边厮波结站在一公城的城头上,看着这片土地冷笑道:“终于来了吗?为了对付我鬼章部,宋人不惜将军队回易都停了,宁可付出这么大的功夫,也要让我们鬼章部衣食无着?”

边厮波结并非自言自语,站在他一旁的是一个汉人谋士。

他的汉话长进很快,都是跟着这位汉人谋士学的。对方是秦州一名不第秀才,郁郁不得志多年。边厮波结听过当初李元昊用了汉人秀才张元,吴昊方才有了霸业。

边厮波结对于从汉地来的人也格外尊重,这才得到了这位汉人谋士辅佐。

边厮波结对这位汉人谋士格外器重,以师事之,并且每日都学习汉人的文化。而这名汉人谋士也边厮波结也是死心塌地,将一套屠龙之法尽数教之。

这一次派人用重金贿赂单押司至汴京散布章越不利罪状的计谋正是这位汉人谋士所出。

汉人谋士对边厮波结道:“无妨,宋朝皇帝对于领兵在外的大将素来猜忌,只要隔三差五地将不利于他消息送入宋廷中,迟早对方要走人,当初木征便用这一计对付王韶。我们照着办,不出数月章经略便调回汴京了。”

这汉人谋士说得没错,木征当初派人上汴京告状,说自己是宋朝的臣子,并与宋人约定如何如何,结果却章越却步步紧逼不得不反,此事还惊动了文彦博,冯京等人在御前讨论过此事,当时又正好王韶的心腹王仲通和黄察被高遵裕派人抓了。

拿着把柄在手的高遵裕要告御状,最后幸亏章越,王韶二人打破熙州,这才解决后患。

边厮波结听了汉人谋士献计道:“听说已经有山南已由五六个部族暗中向宋人纳质,于熙州州学中就学,这才获得了榷场市易的资格,我杀之不绝,怕以后会有更多蕃部……”

汉人谋士道:“大王,如今必须忍耐。”

边厮波结长叹一声,他不知道缺盐的族人可以忍耐多久。

……

熙州城,嘉州防御使,新赐名为赵思忠的木征返回故地。

天子为了笼络赵思忠,给他在京里修建了豪华的居处,其规模还更胜过当初赐予章越的府邸。

章越书信给天子请求让木征返回熙州,利用他的影响力招抚山南蕃部和河湟蕃部,不过此事遭到翰林学士王琏的反对,说熙河路中蕃部首领狡黠无人过于木征,今日所降乃迫不得已,并非真正有向汉之心。若使木征居熙州,当地蕃人都是他的心腹,一旦夏国或董毡出兵攻打河州熙州,木征必为内应,到时候熙河的大好形势将毁于一旦。

不过章越却上疏据理力争。见章越如此坚持,天子和二府还是相信章越的眼光和判断,让木征又重新返回了熙州。

天子让木征的母亲妻儿都住在通远军,其母赐姓李,为遂宁郡太夫人,还每个月赐脂粉钱三十贯,其妻俞龙七为安定郡君,次妻结施卒为任和县君,同时从河州熙州拨田五十顷给木征,同时又给木征两位妻子各十顷良田,可以厚赐至极。

作为防御使的木征是正刺史,非遥郡刺史可比,如今熙河就两个正刺史,一个是高遵裕,一个是木征。

木征的官位比高遵裕还高,不过却没有理事。

而半年不见木征倒是胖了几分,神情气度都与往年不同了。

章越为木征设宴接风,席间木征道:“启禀枢学,此番我木……赵思忠返回熙州,唯有尽心尽力为皇宋尽忠,希望能主熙州河州羌部之事,以报枢学的不杀之德。”

这木征半年不见无论是汉话,还是汉人的官场规矩都学了不少。不是如以往一口一个龙图地称呼了。这也是入乡随俗了……章越道:“防御使方回熙州,章某不敢奏然以重任烦之,不如先为岷州钤辖如何?”

一路武将排名是路总管,副总管,路钤辖,路都监,下面才是州钤辖,州都监。

如今熙州蕃部兵马由木征弟弟瞎吴叱(赵绍忠)统帅和河州蕃部由包顺统帅,章越不可能让木征再染指这二州,所以让他为岷州钤辖。

岷州如今虽为宋军占领,但此地和洮州一般,多山多河谷,蕃部又是散居其中,宋军所能控制的只是几个要害的堡寨,一旦鬼章部从洮州攻岷州,怕是有不少蕃部会响应他们。

章越让木征为岷州钤辖的目的就是用他威望来招揽当地蕃部。

木征此番也是抱着姑且试一试的心情,没料到章越真的信任他,对他委以兵权也是喜出望外。

当即木征称谢告退。

木征走后,不少官员将领得知木征出任岷州钤辖都是忧心忡忡,集体至经略府中反对章越让木征出任岷州钤辖之事,言其心反复难测,一旦作乱起事后果不堪设想。

章越见众将反对早有所料,笑着道:“羌人天性畏惧贵人,木征本为贵人招抚岷州蕃部,正是方便。”

“再说如今岷州蕃部不为大宋所用,便为边厮波结,冷鸡朴所用,我让木征不带一兵一卒至岷州招揽,正是为了大局考量。”

章越上奏天子说熙河六州一共拓地三千余里,但是治下都是蕃部,真正要让这些蕃部融入大宋谈何容易,这不是几年,而是要几十年方能让蕃人们真正的汉化。

如今宋军重兵屯驻于熙州河州这两个深入西夏青唐突出部里,而腹里岷州洮州则是薄弱之处,这里的群山深谷聚居了好几十万人的山南羌部。

作为第一道阶梯和第二道阶梯的交界处,以羁縻或直辖都不是很好的治理方式。

直辖就要屯兵,屯兵的话后勤补给上不去,管理的难度太大,而羁縻又怕当地蕃人作乱。

如今洮州未附,岷州不稳,若章越不彻底解决岷州,洮州就没办法实现北取青唐,东制西夏的战略目的,那么他献给天子的平河湟策也就成了一纸空谈,沦为了他人口中的笑柄。

还有一件事,他知道如今王安石因市易司的事相位不稳。一旦王安石罢相,宋朝可能会转为战略收缩,所以他想在王安石罢相前一劳永逸地解决河湟之事。

说服了众将后,章越反复考虑下一步人选。

章越第一个考虑的是章楶。不过如今章楶知河州,这里是军事重地,是面对青唐,洮州,西夏的第一线,不可轻动。

而如今知岷州的则是沈括,沈括才干是不错,但为人有些死板,在变通上差了一些。

况且沈括统筹全州之事,也没有精力帮自己盯着木征。

所以章越思来想去敲定了一个人选。

片刻后熙州掌书记游师雄出现在章越面前,章越对他道:“我准备让你去岷州为招抚蕃部事,你收拾一下,过几日与木征一起出发。”

游师雄没有二话当下接令。

章越对游师雄叮嘱道:“岷州蕃部之招抚不同于其他,你需考量清楚。蕃部也是人心肉长的,伱以兄弟子女般待之,他们也会以兄弟子女般回报。”

“不过此事不可一概论之,无论你如何待这些蕃人,他们也会一分为三,切记不是一分为二,如此容易贸然将岷州的蕃人分为忠宋,或叛于宋之人。”

“眼前之事需具体而论之,一分为二已是不对,更不可一刀切,如此办事即草率颟顸了。”

游师雄问道:“敢问大帅如何一分为三呢?”

章越道:“真正铁了心忠宋和叛宋的蕃部都是少数,大部分蕃部都是居二者之间,但能左右岷州局势的也是这些人。故而我们的气力要用在抓两头带中间上,忠于大宋的蕃部要封官厚赏,允其进入榷市,叛于大宋的则必须予以立即剿灭,如此处于中间的蕃部便自然而然懂得如何办了,适当以引导便可以蕃制蕃了!”

(本章完)

第825章 名将来投

章越又对游师雄叮嘱道。

“用夏变夷抚我则后,虐我则仇乃人之共性。”

旋即又道:“珍惜人命,结以恩德,诸羌必为我所用,若以多杀,则会驱之以赴敌,使敌越来越强。”

游师雄听了章越叮嘱,一一谨记在心同时心想,大帅虽说三分治之,但说到底还是归于一个仁字。

游师雄仔细体会了一番然后往岷州赴任了。

之后章越收到一封韩绛的书信。

韩绛在书信中荐种谔至熙河为将。

种谔因之前罗兀城之战师劳无功之罪,被贬为礼宾副使正在闲居之中。

韩绛是个好人,也是厚道的长者,看着当初跟随自己的种谔郁郁不得志所以于心不忍,于是写信给章越让种谔至熙河军中效力。

对于韩绛的面子,章越是必须给的,而且种谔也是员名将。

不过当初记得他与种谔之前有些小过节,而且他的侄儿种师道如今已是熙河军中名将,还是熙河路都钤辖,种谔肯屈居于他侄儿之下吗?

可是韩绛开口往自己这塞人,章越自要听老大的。章越回信给韩绛,可以拿一个熙河路州钤辖的位子,给种谔安排。

得了消息后种谔率百余种家子弟兵抵至熙州,将自己曲部安顿在城外后,他入城拜见章越。

当年章越被贬至陕西时,乃秦州通判,而种谔正为韩绛所信任,为鄜延路钤辖。

陕西路的文武官体系,是都总管,比节镇知州。

路分钤辖,比普通知州。

安抚路都监,州钤辖,比节镇州的通判。

州都监、都同巡检,比节镇州判官。

巡检、堡寨都监、寨主,比幕职官。

路州学教授、京朝官,比本州判官。

选人,比州曹官。

所以当时二人初见时,种谔身为路钤辖,相当于普通知州,也就是如今熙河路岷州知州沈括,河州知州章楶的地位。

对于章越秦州通判,也就是节镇州通判自是身份地位都高了一等。

但章越如今是熙州知州,也就是节镇州知州,兼领路都总管,而种谔只是州钤辖,相当节镇州通判的地位,也就是原先章越秦州通判之职。

何况宋朝文尊武卑,文武官虽说同级,实际上武臣还是低了一等的。

数年之间,二人身份地位已是这般的悬殊。

种谔如今是急于想靠战功来翻身,而熙河开边是朝廷出武勋最多的地方,所有想有所建树的武将都挣破头了往这赶。

似十九郎(种师道)如今官位都比自己这个做叔叔的还高了,种谔心底实在焦急。

种谔立在白虎堂下递了手本,正要唱喏,却见章越亲自走下堂来。

章越见种谔一脸热情,对方是韩绛荐来的,自己若给种谔难看,岂非令韩绛没有面子,故而面上绝对是热情周到。

章越把着种谔的手臂笑道:“章某谋短智浅,身旁正缺种将军这般名将的辅佐。我对种将军可谓是旱地盼着甘露一般,得韩公荐你至熙河,实在解了我燃眉之急。”

种谔可是听过章越处置王韶,王君万,张守约之事心道,此人可非面上那般好说话,他如此待我,定是看在韩公的面上,若我不知轻重,日后必没有好果子吃。

种谔是贪功心切的人,无论未得朝廷允许招纳嵬名山,袭取绥州,还是冒奇险大纵深进筑罗兀城,都不是一般人所为的。

种谔明白分寸所在,也是能屈能伸地抱拳道:“大帅言重了,当初末将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大帅,实是罪该万死!”

章越见种谔这般心道,看来此人还个明白人。

所以章越当场收了笑容,不咸不淡地道:“说这些做什么,入座便是。”

种谔入座后,章越道:“种将军系为名将,不知胸中可有何良策,以益西北?”

种谔道:“蒙大帅看重,谔不才便斗胆说几句,之前来西北时,知如今熙州,河州已复,唯独洮州岷州之山南蕃部因处于高山深谷之地,朝廷难以驾驭。”

“谔以为河南之一公、讲朱,怀羌(错凿城)、当标(安疆寨)、彤撒城、东迎城等六寨正为河州门户冲要,根本之地。”

“可以取而有之,并储积粮草、蓄养士马,其势重则足以弹压河北,山南新附部族,稍有警急,自相援救,使生蕃束手受制,政在于此。”

章越看了地图见此六寨,种谔亲自指图道:“大帅此讲朱城正当扼青唐咽喉,及当标、伏羌、一公三城,皆系部族繁庶、地利要害之处。六寨之中,首在于一公城,次则为讲朱城。”

章越点了点头,种谔的将才不用多说,当初进筑罗兀城确实是一步险棋,但震动了整个西夏,逼得梁乙埋点集三十多万兵马来争,即便如此还给种谔打赢了。

若非后来契丹出兵三十万威胁宋朝,这一战种谔怕是立下灭夏这等不世之功了。

章越认真听从了种谔的意见,然后道:“这六寨确实北可制河湟,南约束山南蕃部,可如今除了怀羌城,其余五城皆在蕃部之手。”

种谔脸上露出几不可见的一丝得色,当即抱拳道:“若大帅信得过末将,谔愿为大帅攻取!”

章越看了一眼种谔微微笑了笑,种谔还是这般急于建功。史书上言其,喜事贪官虽说是旧党那些人的一面之词,但也是有道理的。

章越道:“种将军有此决心,章某自是高兴,不过眼下河州方面,我暂不以大将委之。我想请种将军至岷州任钤辖如何?”

种谔闻言面上难掩失望之色。

章越道:“岷州,洮州是熙河的腹里之地,非种将军这般名将坐镇不可!”

种谔道:“若拔河南六寨,不仅山南,青唐蕃部也是一举而定,大帅何必将一事分作两事来搅?”

章越道:“若攻河南六寨,若青唐和山南蕃部两面夹攻如何是好?”

种谔则傲然道:“皆是乌合之众,在种某眼底皆不值一提。”

章越是意思是饭要一口一口吃,先稳定岷州,再取洮州,最后北上攻河湟。种谔的意思是取了河南六寨,彻底斩断河湟与山南蕃部的联系,如此两边最后都不得不降宋。

种谔这主意高明吗?绝对是高明。

正如他进筑罗兀城一般,与西夏争夺横山一般,绝对是军事上的神来之笔。攻敌必救之处,办一件事如同将两件事都办了,不过风险性也不小。

攻下河南六寨,虽说切断河湟蕃部与山南蕃部联系,同时也意味着处于对方两面夹攻之下。

种谔本以为自己的献计一定会得到章越的采纳与支持,就如同当初官家和韩绛那般明确支持他攻取罗兀城一样。

可种谔见章越没有采纳自己的意见,顿时面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种谔心道,韩公屡赞章经略谨慎持重,但俺看来分明是胆小如鼠,这点险也不敢冒,如此胆识实与妇人无异。但说到底章经略还是信不过俺。

想到这里,种谔有些生硬地道:“末将一切听大帅之命,没有别的事,末将就告退了。”

“好。”章越缓缓点了点头。

看着种谔离去的背影,章越心想,种谔还是不明白,战术和战略的区别。

在章越的观念中,政治要为经济服务,战争要为政治服务。

他的平河湟策中最重要的核心是什么?

就是绝对不要同时与两方势力敌对,同时对外永远要保持着战略模糊。所以说要先易后难,先熟后生,依次进取。

以如今熙河军的势力,当然可以攻下河南六寨,北迫青唐,南逼岷洮。

但这样连地上的蚂蚁都知道你要干吗了,整个战略意图就被人看穿了,西夏也会马上领悟过来,与董毡阿里骨重新联手,绝不放任你大宋全取河湟。

有了全盘方略在胸,所以不能因下面一个看似正确的决定,而舍大略去贪图眼前小利。

随即种谔以岷州钤辖的身份,率两千兵驻铁城。

这铁城便是沈括新修之城,位于岷州与洮州交界之处,洮河以南,是三州交界之处,属于兵家必争之地。

熙宁六年入冬之后,洮州蕃部日子更加艰难。

这时伏羌城守将禀告,一公城中的朗格占家族下山投宋。

这河州以南洮州蕃部的首领原是溪巴温,郎格占是溪巴温的舅舅,也是上一任首领留下的顾命大臣。

之后鬼章宜青结势力作大,逐走了溪巴温,成了山南蕃部的首领,不过郎格占家族在当地势力颇强,鬼章一时也无法将之铲除,但一直对其进行打压。

到了第二次踏白城之战后,边厮波结成为了鬼章部新主,继续打压郎格占家族。

到了今日朗格占家族忍无可忍下山投奔宋朝,请求章越庇护。

章越当即接受了朗格占家族的投奔,还加官为内殿承制,同时书信一封责问边厮波结为何逼走族中长老,是否有善待族人,同时又询问洮州蕃部是否过冬困难,愿意不愿意下山至河州平原地带来过冬,宋朝会对其资助以粮食马料。

而边厮波结接到章越的信后一时无语,朗格占家族叛逃宋朝,章越将他收容封官不说,居然还反过来指责自己。

同时又要自己率部下山安置,这其间有无安了好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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