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7章 铁面有私

自武逆洛阳之后,九司陆续向三法司,交割了数十名钦犯,以杜相公和许相公牵头的三法司,短时间内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投放在了这桩案子上。

这几十个钦犯,被关在了大理寺大牢,而他们供认或者攀咬出来的朝堂官员,官职高的关在大理寺大牢,官职低的则是关在刑部大牢以及京兆府大牢。

只七八天,就有数百人被牵连了进去。

这数百人,当然不都是朝廷的官员,也不都是勾连了武逆,只有一小部分是朝廷的官员,更多的则是这些官员的家里人。

而这些官员里,也只有一部分人与武逆有勾连,另外一部分则是与武逆间接联系。

比如说东宫詹事杨宏,他本人就没有跟武逆有过联系,但是他的侄子杨凌,却跟武逆有勾连,证据确凿。

另外,这些官员里,的确有一部分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跟武逆有过一些联系,倒也不能说他们有谋逆之心。

但是,这个时代的法条就是这样,皇帝陛下震怒,几位宰相都想要严办,为皇帝陛下出气,那么事情自然就会扩大化。

事实上,章武一朝的官员们,已经相当克制了,要知道这种扩大化,是可以无限扩大下去的。

你攀咬我,我指认你。

大理寺大牢刑具一上,七大姑八大姨都有可能牵扯进来。

另一个世界里的洪武大案,便是这么来的,最后甚至牵扯到数万人的地步,相比较来说,章武朝的扩大化,已经可以说是活菩萨模式了。

但即便如此,几天下来,还是弄得洛阳城里人心惶惶,不少人到处奔走,走各种各样的渠道,想要打听到底出了什么事情,朝廷到底想要干什么。

但是在这个当口,高官勋贵们也不敢参与其中,更没有人敢去甘露殿,问一问皇帝陛下到底想要做什么,于是各个高门大户,包括后族薛家在内,都各自闭门闭户,谢绝见客。

刑部的老尚书费宣,今年已经年近七旬,几天时间下来,也是忙的脚不沾地,见到人满为患的刑部大牢,这个旧周朝廷出身的刑部尚书,也忍不住大皱眉头。

这天上午,这位老尚书终于忍耐不住,捧着朝笏就进了宫里,一路闯到甘露殿门口,跪在了门前,叩首行礼道:“臣刑部尚书费宣,求见陛下!”

说完这句话,费宣就干脆跪地不起了。

他跪了片刻,就有内侍顾常,小心翼翼的上前,将他搀扶了起来,开口道:“老尚书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陛下请您进去说话了。”

费尚书挣开了顾常的搀扶,摇头道:“多谢顾公公,老夫还支撑得住。”

说罢,他深呼吸了一口气,一路进了甘露殿,见到正在斜坐翻书的李皇帝之后,费尚书跪在地上,叩首行礼:“臣费宣,叩见陛下。”

皇帝陛下看了他一眼,放下了手里的书卷,问道:“费公何以怒气冲冲啊?”

费尚书低头叩首道:“臣请辞去刑部尚书一职,乞骸骨归乡。”

皇帝陛下这才坐直了身子,看向他:“老尚书虽然年纪大了,但是听闻身强体健,如何就要告老了?”

费尚书抬头看着李云,脸上全是坚毅:“因为臣是武周旧臣。”

“不敢再在朝中了。”

听到这句话,李皇帝心里先是一股无名火起,随后深呼吸了好几口气,强行把这股邪火给压了下去,他默默的看着费宣,许久之后,才闷哼了一声:“无怪人家说你是费铁面,真是刚直得很啊,谁也不怕得罪。”

费尚书看着李云,又低头道:“老臣只是实话实说,陛下若是觉得老臣冲撞了陛下。”

他低头叩首道:“臣自去大理寺天牢待罪就是!”

见他还在跟自己顶,皇帝也真的有些恼了,他拍了拍手边的矮桌,冷声道:“朕四十生辰遇刺,一查下来,竟是有朝中官员勾连武逆所为,难道还查不得了!”

费尚书低头叩首,但是说话很大声:“陛下!查逆贼是查逆贼,谁牵连其中就查谁,天经地义,但是如今,几位相公逢迎上意,只顾抓人,大理寺天牢,刑部大牢,京兆府大牢,俱都已经人满为患!两位相公现在,已经准备将羽林卫腾出来的军营,充作临时大牢了!”

羽林卫两卫,其中一卫被杨喜带着,护卫太子东巡了,因此空了一个军营出来。

“这还是查案吗!”

费尚书依旧低着头,怒声道:“老臣是三法司之一,臣也看了案卷,这其中不少人,根本是被无端牵连,有一些身在要职的重臣,莫名其妙就被拿进了大理寺问罪,老臣详细看了,几乎全是武周旧臣出身!”

“老臣去问两位主事的相公,两位相公都是闭口不谈!”

费宣抬头看着李云,脸色铁青:“既然是要拿武周旧臣,那老臣也算是武周旧臣,自然应当避嫌,辞去刑部尚书一职!”

李皇帝怒视了费宣一眼,正要发作,忽的停了下来,大皱眉头。

费宣的确是武周旧臣,要说起来,他李皇帝也算是武周旧臣。

当年,李云任职越州婺州的时候,费宣就任江东观察使,还是李皇帝的上官。

让自己冷静下来之后,李皇帝深呼吸了一口气,还是走到费宣面前,将这个几乎是朝廷里年纪最大的老臣给扶了起来,板着脸指了指旁边的椅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等他落座之后,李皇帝才黑着脸说道:“我不止一次说过这个事情,朝廷里没有什么武周旧臣的说法,即便是有。”

皇帝陛下缓缓说道:“江东军入主中原之前入朝的,都不能算是武周旧臣,反而是新朝的开创之臣,你去看一看,杜许他们拿人,你口中的那些武周旧臣,哪一个是我们进中原之前归服的?”

这就是下注没下注的分别了。

对于李云,或者说对于新朝来说,在江东军入主中原之前加入的,都承担了一定的风险,承担了风险,自然就会有相应的回报,这些人才是自己人。

当然了,这些自己人里,也分三六九等,简单来说,就是越早加入的资历越高,声音越大,这其中声音最大的,自然就是缉盗队那一批人。

但不管怎么说,这些人都拥有一定的“原始股”,李皇帝对这些人,也会更加容忍。

而入主中原之后才加入李云团队的,就不能说是入股了,因为那个时候几乎已经没有任何风险可言,加入进来的人,也是各种心思都有。

这个分界线,是李云以及杜谦等人,都默认的划分界限。

因此,费宣这一通搅闹,让李皇帝心里很是有些不高兴,不过念着旧日情分,再加上费宣这些年的功劳,尤其是奠基国法之功,李云还是忍了下来。

他看着费宣,继续说道:“被抓的人,也不是都一定会死,杜许二人已经在审问武逆武珩了,这个事情等过一段时间,自然会见分晓,到时候…”

皇帝陛下面无表情道:“该杀头杀头,该流放流放,不过即便不杀他们,今日三法司抓得所有人。”

李云伸手敲着桌子,开口说道:“往后五代,俱不得在朝为官,也不得科举。”

费尚书怔了怔,然后抬头看了看李云,又低下头,默默说道:“老臣只是觉得,是非黑白应当分明,罪过与否,不应当划圈划群来分。”

他低头道:“方才老臣说话有些不敬,得罪陛下之处,还请陛下海涵。”

皇帝摆了摆手,闷哼道:“好在这几年,我脾气好一些了。”

他看着费宣,开口问道:“还要辞官否?”

费尚书犹豫了一下,微微摇头:“便是辞官,也等三法司结了此案,老夫若是辞官,刑部没有人能过问这个事情了。”

李云看着他,微微摇头,开口道:“费公,这个时候,你要分得清敌我,他们刺杀的手段都用上了,甚至已经勾连了前朝余孽。”

“人要杀我,我自然也要杀人。”

李皇帝缓缓说道:“否则,天子威严何从谈起?”

费宣低着头,不说话了。

李皇帝站了起来,看了看费宣,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说道:“听说,你家有几个漂亮孙女儿?”

费宣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李云,有些愕然。

皇帝陛下瞥了他一眼,没好气的说道:“看朕做什么?”

“过几天,我让越王去你家里,探望探望你。”

费尚书闻言,犹豫了许久,这才低头道。

“老臣遵命。”

(本章完)

第1078章 外放内收

争斗,是要讲究方法的。

不能一竿子打死了。

如果把所谓的武周旧臣统统清理掉,那么李唐朝廷里,也就只能剩下一些小年轻了,因此在李云入主中原之前,也就是是差不多昭定六年,昭定五年之前进入江东朝廷的,统统划归自己人。

之后的武周旧臣,如果此时身居高位或者要职,哪怕没有道理,李云也要借着这个机会,把他薅下来。

这其中的道理,两位宰相自然已经想明白了,但是费宣这种死心眼显然还没有想明白。

不过死心眼对于宰相来说不是好事,但是对于主掌刑律的刑部来说,却未必是什么坏事。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从江东刑部组建以来,李云就一直让费宣在刑部尚书这个位置上坐着,没有别的原因,实在因为他太合适。

而且,李云家老二的婚事,大概率也要落在费宣头上。

方才,如果这个费老头不晓事,一意孤行,非要辞官不可,李云也不会强留他,但是费宣辞官以后,两家这个姻亲就不太可能成了。

甚至旧日十几年情分,也会因此烟消云散。

好在费宣这个人虽然死脑筋,但毕竟不蠢,他也瞧出来了皇帝陛下最近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劲,因此也软了下来。

简单聊了一会儿之后,费宣告辞离开,费宣离开之后不久,英国公刘博一路进了甘露殿,低头行礼之后,他便坐在了椅子上,看着正在翻书的皇帝陛下,开口说道:“陛下,目前可以确定,明确跟武逆有勾连的,朝廷里一共是二十五人。”

“这其中,有十七人是武周旧臣,另外八人,则是被他们劝动,或者是对朝廷有不满。”

皇帝陛下听到这里,冷笑道:“恐怕不是对朝廷不满,而是对我不满罢?”

刘博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说道:“我跟两位宰相沟通过,两位宰相的意思是,这二十五个人俱满门抄斩。”

“如果陛下犹不解恨,可以改为夷三族。”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没有接话,而是开口说道:“还有呢?”

“还有五十多人,则是间接跟武逆以及逆贼势力有一些牵连,他们没有参与进谋逆之中,但是又的确同武逆有过联系。”

“这些人,两位宰相的意思是,只杀首恶,其家里人,男子流放充军,女子充教坊司。”

“除了这些人,还有一些被攀咬牵连进来的,九司与三法司没有查到他们跟武逆有什么牵连,或者是有过一些牵连,但是这些人确实不知情。”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道:“最后一部分,该放的放了,如果是在朝廷里做官的,非是要职,就让他们官复原职,如果是身在要职的,让杜受益趁着这个借口,给他们降职别调。”

刘博低头说了声好。

皇帝陛下眯了眯眼睛,继续说道:“至于前面两种,你就不要过问了,让文官们拟出处理意见,送到我这里来就是。”

刘博再一次低头应是,他犹豫了一下,开口说道:“陛下,还有…还有东宫的两个人牵扯其中。”

刘博把太子詹事杨宏的事情说了一下,然后开口说道:“杨宏的确没有跟武逆一党有过牵连,但是他的侄子杨凌,明确与武逆一党有过联系。”

“这个杨凌,已经被九司拿了,没有问出他叔父有参与的情节。”

听到这最后一句话,皇帝陛下也松了口气,他沉默了片刻,闭上眼睛:“这个杨凌…九司自己处理了。”

“杨宏…”

皇帝陛下沉默了片刻,继续说道:“事涉太子,不好动他,就不要牵连他了,等他回洛阳来,我会找机会把他调离东宫。”

“然后,九司多盯着些。”

太子东巡,东宫属官几乎全部随同,一起东巡去了,身为太子詹事的杨宏自然也跟着去了金陵,人没有在洛阳。

这个事情,不太可能跟东宫有关系,但是因为涉及人数太多,还是跟东宫的人染上了关系。

这个时候,皇帝既然没有废太子的想法,那么自然就要替太子,把这个事情遮掩过去,装作无事发生。

但是杨宏,是不能再留在东宫了,到时候找个位置,把他平调过去就是了。

刘博长松了一口气,低头道:“是,臣明白了。”

李皇帝看着他,问了一句:“你那两个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刘博低头苦笑道:“已经找了先生教他们了,但是他们在关外长大,身上毕竟有些野性,对读书兴趣缺缺,但是一见到马,就一蹦三尺高。”

“常趁着家里人不注意,就从马厩里牵马出去胡闹。”

皇帝陛下笑了笑,开口说道:“这个年纪是这样的,我家那个老二,小时候还要更皮一些。”

说到这里,皇帝陛下叮嘱道:“等教个两三年,到时候榆关也就建成了,你就带他们去关外兀古部转一转,不要让他们跟兀古部太疏远,免得将来没办法继承兀古部。”

刘博摇了摇头道:“这两个孩子的外公还在,对他们做兀古部的首领没有什么意见,不过…”

刘博叹了口气道:“不过,我觉得这个事还是有风险的。”

“契丹首领,虽然难缠,但是他们并不了解我们朝廷,不了解汉人是什么样的,对付起来也不是太难,这两个孩子从小在洛阳学汉学,将来去了契丹部做了契丹汗,万一生出来什么异心,恐怕会更难收拾。”

李云看着他,哑然一笑:“你怎么连自己的孩儿也疑?”

英国公“嘿”了一声,开口说道:“臣最近这些年,恶补了不少史书。”

李皇帝摆了摆手:“一两代人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再说了,等时机合适了,说不定可以吃掉整个辽东。”

“到时候,就更不是问题了。”

二人聊了一会儿关于辽东的事情,李皇帝才看向刘博,开口说道:“西域的事情,你最近有没有留心?”

刘博很干脆的摇了摇头,苦笑道:“最近都在围着武逆团团转,连两个宰相都连天加夜的做事,我哪里还有闲心去管西域的事情?”

“不过…”

他看着李云,开口道:“九司的关中司,应该是正常运作的…”

“对。”

李云指了指桌案上的文书,笑着说道:“这是关中的九司刚送来的,前几天陈大已经攻破灵州,正在横扫朔方的叛军,用不多久,捷报应该就会送来洛阳了。”

“是时候,让九司的人手往西域走一走了,至少探明一些情况,往后我们恢复陇右道,就要简单一些。”

“陇右道…”

刘博喃喃自语:“已经没了百多年了罢?”

李皇帝点头道:“是已经没了许多年了。”

“不过西域这条路很重要,往后是一条相当要紧的商路,一定要贯通,要是陈大他们打得好,过不多年,我准备在西域设安西都护府。”

“用来维持西域商路。”

刘博怔了怔,苦笑道:“西域那条商路,已经断了罢?”

李云摇头:“我找人问过,一直有商人走这条路经商,只不过因为太凶险,因此走的人少了。”

“等路通了,这条路就会重新热闹起来。”

刘博闻言,先是点头,然后笑着说道:“平定西北再加上贯通西域的功劳,足够陈大那厮,也受封国公,封大将军了。”

李皇帝眯了眯眼睛,轻声笑道:“他若是能做成,便给他个世袭罔替的国公。”

英国公闻言,笑着说道:“二哥还是对嫡系更亲近些。”

皇帝低头喝茶:“对敌人越狠,对嫡系就要越亲。”

他看着刘博,笑着说道:“要不然真成了孤家寡人了,人家冲进宫里来,我也双拳难敌四手。”

英国公笑着说道:“别人自然是双拳难敌四手,不过二哥不一样,我看二哥敌个一二百手,没有什么问题。”

李云笑了笑,没有接话,而是继续说道:“洛阳城里动荡,朝廷要经历一轮新的革新,你们九司也要小心注意一些,尤其是你,要多上点心。”

“九司很庞大。”

皇帝陛下叮嘱道:“又是咱们的耳目,军队毕竟调动不畅,因此有些时候,你我性命都是系在九司身上,你一定要操持好,可不能让底下人,把你给哄住了。”

刘博闻言,也正色起来,他深深低头道:“二哥放心,九司…”

“我把持得住。”

英国公拍了拍胸脯。

“要是出了问题,我一定死在二哥前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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