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宜黄

龙长旭早有预谋,出城前专挑热闹繁华的街道走,好叫衡阳周边客商瞧瞧镖局的偌大声势。

打西门口路过茶铺,赵荣瞧见了曲非烟。

她身后不远处便是包不颠与闻泰,小姑娘朝着赵荣打手势,赵荣回头朝她摆了摆手。

芦贵在赵荣身侧,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后也朝茶铺方向看。

忽然,他的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大。

啥?!

那不是奔雷山庄的少庄主吗,怎么提着一个茶壶当起了伙计?

来不及印证,大队人马已经出城。

与往日出镖路线不同,这次长瑞没从螺粟码头上船,而是绕道去安仁,即茶铺桑老头的故居。在那边的西湾码头转水陆。

西湾码头客商远比衡阳城少,大船更没几只,几乎都被他们租下了。

从这乘水陆至湘水,如果后面跟着尾巴的话,一眼便能分辨。

龙长旭看似心大,实则如履薄冰。

赵荣不吝赞美之词,私下在卢世来芦贵面前夸奖总镖头几句。

“甭管知不知道赖志芮的事,总镖头总是小心着,否则镖局哪能有现在的规模。”卢世来不偏不倚说了句实在话。

乘船而行,前几日风平浪静。

白天除了值守镖师外,其余人全都进舱酣睡,直到红日西斜才走出船舱,准备夜晚上岗。

昼寝夜醒,这便是镖当水路规矩。

因日间几乎不会发生拦河劫镖之事,只有夜晚贼人常前来偷袭,那就不得不防备了。

过袁州府时,运河沿线多是人烟稠密的地区,城、镇、村、集数里相望。

那些繁华地段,茶楼、酒肆比比皆是,赵荣看得目不暇接。

运河之中多见“花船”、“江山船”,经常笙、管、笛、箫歌舞翩翩。

这一日,赵荣守在船弦处。

镖局的船正巧打花船旁经过。

那花船一扇窗扉被推开,窗内艳妆女子朝他抛了个媚眼,又伸出修长白净的手臂挽着轻纱摆弄袖帕,吴侬软语着:“小公子,来船上玩呀。”

“姐姐,我年纪小。”

“不小了,姐姐给你好看的。”

赵荣微笑摇头,那女子啐了声关上窗。

搭伙值守的芦贵道了声“可悲可叹”。

“以往花船的姑娘多会邀我共饮,与你一道,她们瞧你细皮嫩肉,像是一道大餐,我这老腊肉就不受待见了。”

“香溢金杯环广坐,声传妓舸匝中流。”

“等回到衡阳城,我带伱去群玉院狎妓,怎么样?”

赵荣露出一个嫌弃的眼神,“不感兴趣。”

“也是,群玉院的姑娘虽好,但也远不及那位丘姑娘。我瞧她对你颇为欣赏,荣兄弟就一点不心动?”

“个人情感问题,拒绝透露。”

“切,不解风情的少年。”芦贵叼着根茅草,去一旁找赤狼帮堂主巫锡类玩去了,他是这次赤狼帮三十人中的首领。

身边还带着两只骁猛的烈犬。

白天值守反而轻松,尤其在热闹的城镇附近,不太可能有打劫的人。

但是不管外面有多热闹的事,绝不可登岸或移船观看,因为走神就意味着失镖。

赵荣第一次出镖,之前听卢世来他们讲过押镖禁忌。

此时实操,比老江湖们还要投入小心。

他闲着就练功,专挑洗髓经中的“鸣天鼓”来练。

此功能让神经敏感,壮大视听。

路过花船时,其内原始混乱的响动都声声入耳。

赵荣与卢世来提过,但凡寻见下船采买日用的时刻,总让他跟着,不管负责购货的人属于长瑞镖局还是赤狼帮,赵荣都会暗中盯梢,防止有内鬼。

厨子开伙前,也先把食物给赤狼帮带来的两条狗吃。

狗吃了没事,人再吃。

这也是赵荣提议的,弄得堂主巫锡类有点不满,认为他小题大做。

安安稳稳走了五日,什么危机没碰到。

又在船上晃晃悠悠的,大伙心神都有点松散了。

直到

第六天晚上.

几日以来的宁静突然被打破!

“贼人!”

“不好,有贼人上船!”

这一声大吼刺破了黑暗。

船上的人全被惊动。

“哪里有贼人!”

“船头船头!”

大伙吆喝着朝着声源方向靠拢,管事人不断喊话:

“掌灯,亮起火把!”

“不要乱!都拿好火把,别把船点着了!”

黑暗中一阵短暂打斗声突兀响起,跟着便是“咚咚”落水声!

“去死!”

“兄弟啊~!!”

一道怒喝声,夹着一声哀嚎,让不少人心乱如麻。

等火把照近.

只见赤狼帮堂主巫锡类抱着一个同伴的身体,痛苦摇晃。

“是赤狼帮的马季。”

赵荣一眼认出,又瞧见他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这一刀透过心脉。

“可惜,活不成了。”

赵荣微微摇头,看到一条生命消逝,心中划过一丝伤感,尤其这人前几天还和他说过话,是个老实憨厚的。

“喔呃~~”

临死前,马季挣扎着要抓巫锡类的衣服,像是要说什么,巫锡类赶紧把耳朵凑上去,但马季一句话说不清楚,须臾间把头往旁边一歪,再没了动静。

“喉骨被人捏碎了。”卢世来检查伤口,发现其喉咙上有数根乌黑指印。

“巫堂主,到底怎么一回事?”

那巫堂主伸手把怀中之人的眼睛合上,悲愤道:“有两名贼人从水下过来上了船,我与马季正好瞧见,他离得近,被一刀杀死。”

“等我冲过去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其中一人吃了我一掌,掉入水中,另外一人听我喊叫不敢纠缠,跟着跳了下去,我水性不好,也没法去追。”

“追不得。”龙长旭皱眉道:“一旦追击,容易中埋伏,也容易中那调虎离山之计。”

胸口的一刀已是致命伤。

赵荣俯身朝尸体查看,果见乌黑爪印。

这没道理。

晚上镖局防守严密,贼人既然偷摸上船,被发现后一刀杀人,不立刻逃走,为什么要再碎喉骨。

是担心其他人赶来,怕他临死前说些什么吗?

火把跃动的火光如蛇如妖,赵荣眸光如电急闪。

“巫堂主”

“嗯?”巫锡类看向赵荣时还带着悲愤的眼神。

“你可看清使刀之人的武功路数?”

周围人安静聆听。

巫锡类沉吟了几秒钟,“贼人刀法很快,又是结伴而行,很像是宜黄一带流窜的卉山双贼。”

龙长旭点了点头,“倒是接近宜黄一带了。”

“大家各自戒备,此地不太平。”

“等上了岸,再让这位兄弟入土为安吧。”

龙长旭又交代抚恤一事,表示由镖局来安排。

第二天,芦贵见赵荣在船头啃干粮。

“有粥饭咸肉不食,吃那难以下咽的东西做甚?”

“干粮是我自己买的。”

芦贵听了他的话后,面色骤然一变,他作势就要挖喉咙把东西吐出来。

赵荣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别紧张。”

赵荣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朝巫锡类带来的两条狗指了指。

“你吃的东西狗已经吃过了。”

“它们生龙活虎,你怕甚?”

芦贵定睛瞧了他:“出镖前你像菜鸟,出镖后你比我更像老江湖。”

“哈哈,混一天学一天,小心使得万年船嘛,”赵荣很清醒,“我不能勉强别人,只能自个当心点。”

“毕竟.”

“昨晚才死了一个同路兄弟。”

芦贵摸了摸下巴,幽幽道:

“粥饭不香了,你的干粮还有吗?”

……

(本章完)

第45章 福威

水路又行一天,赵荣等人在金溪登岸,购买日用后,点齐人手再度挪窝。

在路边寻了一处僻静地,将那马季的尸体用草席一卷,直接埋在一棵歪脖子树下。

巫堂主与马季有旧,伤心欲绝。

他跪在坟茔前,敬了三瓻酒,又连续磕几个响头,悲呼“兄弟”。

众人无不动容。

有赤狼帮帮众扶起巫锡类,喊着要杀卉山双贼报仇。

“前方官道途径云盘山与彦虎山,下了山头行八里有个小集镇,我们便在集镇外的破庙对付一晚。”

“那为何不到镇上去?”赵荣盯着地图有些不解。

卢世来没来得及说话,隔着两步的龙长旭说:“荣兄弟有所不知,这云盘山与彦虎山有绿林人日间劫道,晚上转而去集镇,那镇上地形复杂,不及镇外破庙安全。”

“原来如此。”

镖车走在路上,收买路钱的人有两种,一种是官府设的关卡,给差役塞点银钱,也就过去了。一旦碰上强盗就没这么简单了。

但提到云盘山与彦虎山的绿林人,总镖头轻描淡写。

金溪码头往前三里入松林,那松针遍地可见,林中矮坡上有一座石桥。

芦贵指着石桥上看不清的古字,言道:“那两个字是云盘。”

“前面便是云盘山?”

“正是。”

赵荣朝前一瞧,上山的路并不陡峭,路上还有不少马蹄车轮印记,那印记还是新的,想来没走多久。

“没下雨算咱们走运,否则这路一滑溜可就耽误事了。”

芦贵的话音也很轻松。

登山之前,龙长旭一挥手,便有人把最大的那面镖旗悬到杆子顶端。

这便是“威武镖”了。

最前方的趟子手们咣咣敲着长锣,口喊“合吾合吾”,一路招摇上山。

赵荣敏锐察觉到山道上有人。

随着长瑞的锣声号子声响,顿时响起一片混乱的脚步,声音越来越远,逐渐超过耳力范围,显然是跑了。

“对付这样的小蟊贼,我们摆开阵势,便能将他们直接吓走。”

“那前面的彦虎山呢?”

“其实也能打杀过去,”芦贵微微摇头,“但那伙人属于地头蛇,总镖头应该不会与他们正面冲突。”

“地头蛇?”

“叫什么吴火域的,熟悉的路客管他叫吴大彪子,在金溪、宜黄一代,也就他最有势力。”

两山连绵,中间相隔的地方又是一座被藤蔓爬满的古石桥。

彦虎山林木更密,官道更难走。

没过多久,长瑞大队人马全部停在半山腰上。

路上被人挖了坑,又撒上了打仗时用的铁蒺藜,显是有“道上”的朋友讨生意。

镖师与趟子手们自发把镖车围成一圈,等着强盗露面。不多时,有人扛着刀从山林中现身,走前头的贺镖头放下武器,以示没有恶意。

那边扛刀的大汉问:“吃的谁家的饭?”

贺镖头笑呼:“吃的朋友的饭。”

“穿的又是谁家的衣?”

贺镖头再答:“穿的朋友的衣。”

赵荣看到,那拦路的大汉把大刀从肩膀上放了下来,又打量镖旗,语气缓和了一些:

“你靠的又是哪座山?”

贺镖头毫不犹豫递门坎:“我靠五大名山。”

“何为五大名山?”

“朋友义气为金山、银山,我看朋友重如泰山,相会如到梁山,最敬重的是南岳衡山。”

这一番话又给面子,又交代背景,再加上这边人多势众。

劫道的人知道不好相与,不想碰这个硬茬子。

“一家人,过吧!”

“多谢。”

赵荣对这些江湖规矩瞧了个新奇,但心里总有点不舒服。

与强盗打劫的,竟成了一家人。

按照他的想法,应该把这个吴火域抓起来才好。

可这个世道.

抓了一个吴大彪子,彦虎山马上会有下一个刘大彪子。

从坑洼的道路上绕了过来,山上也没贼人滚大石,畅通无阻地出了彦虎山。

“比预料中还要顺利。”

“按照常理,哪怕打发一下,也会要点买路钱贴面子,今儿真是怪了。”

芦贵正念叨着,赤狼帮的巫堂主却说:

“一点不奇怪。”

“吃软怕硬的蟊贼多的是,咱们这么多好手开道,光明正大谁敢硬接?过了抚州,绕开那鄱阳湖,前路照样畅通无阻。”

龙长旭的心情明媚不少,巫锡类的话是在理的。

“天色渐黑,先到前方破庙。”

“明日到乐安再好好修整。”

众人都点头叫好。

赵荣听卢世来提起过,这乐安是难得的好地方。

当地尚武,且武德充沛,加上有一个好父母官,宵小之辈根本不敢闹事。

客栈、酒肆生意兴隆。

辗转南北的商队、马帮、车帮、镖局江湖旅客,都喜欢在那边落脚,往往一待就是几日,这也使得乐安车马骈阗,比周遭热闹繁华。

巫锡类笑着帮腔,“到时候让厨子老冯多杀几只活鸡,给大伙炖个鸡汤补一补。”

周围的镖师趟子手们笑呵呵应好。

赵荣默默听着。

他不由摸了摸怀中的干粮饼。

踩着夕阳最后的余晖,赵荣一行人来到了芦贵口中的破庙。

周围只有几个小土包,还是光秃秃的,原本有竹子生长,现在被砍只剩下竹桩,果然没地方藏人。

在他们到来之前,此地已经另有镖车驶入。

赵荣瞧见那镖车上挂的旗号,不由心神一震。

【林】

难道是福威镖局。

“庙内有人,咱们便在外面露宿。”

夜宿时将车马列成两行,成椭圆形,这样方便营卫。

贺大任安排扎营,卢世来组织信任之人值守,巫堂主与赤狼帮众带着狗在周围巡查,趟子手们清点镖货,杂役和随行的大厨老冯一起整顿晚食。

助拳的武林好手们,自然在镖货旁安歇。

龙长旭领着芦贵赵荣一道,朝庙内看看。

如果是认识的,就打一声招呼。

如果见生人,就要把露宿点往外挪,还要多安排人值守。

他们人还没到破庙那腐朽缠着蛛网的烂户牖口,就听到一串迎面而来的脚步声。

里间走镖之人显是个懂门道的,晓得外面要来踵门,一早就候着了。

赵荣抬眼一瞧。

领头男人五十岁左右,面容慈祥,鬓发齐整,眉眼和善,只因出门在外显得风尘仆仆,他腰间别着一柄剑,手执烟袋杆子。

见到赵荣等人,顿时露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瞧着镖旗亮眼,敢问可是衡阳城的高朋?”

“不敢当。”

龙长旭不卖关子,直接递门坎:“衡阳长瑞镖局。”

闻听长瑞之名,那男人登时抱拳,“原来是近日大败镇远镖局与三合门的长瑞镖局,我从临江来听得一路,简直如雷贯耳,阁下可是龙总镖头当面。”

“正是。”龙长旭微微一笑。

男人赶紧自报家门,“福州福威镖局,在下林镇南。”

“久仰!”龙长旭也热络起来,“原来是林总镖头。”

“林家辟邪剑法可是威震武林,咱们做镖局行当的哪个不晓?”

林镇南惭愧一笑,“尽是祖辈荣光,到我手上已经没什么艺业,只靠朋友给面混一碗饭吃,实在惭愧。”

龙长旭连连摆手与林镇南说起客套话,两人虽然第一次见面,却很快成了‘老朋友’。

一番攀谈后,林镇南介绍了旁边的郑镖头、史镖头、王镖头。

龙长旭也依礼介绍芦贵和赵荣两位镖师。

林镇南先和芦贵打了一声招呼。

等把目光转向赵荣身上时,他的喉头轻轻哽咽了一下,双手抱拳,非常有礼地问候。

又笑着赞誉一声:

“英雄出少年啊。”

赵荣冲他笑了笑。

初见林总镖头,对他的印象蛮不错的。

龙长旭深知点到为止的道理,盏茶功夫便出了破庙。探听虚实后,他也安心了。

……

破庙内。

史镖头看出了林镇南的异样,“总镖头似乎对那少年另眼相看。”

“不错。”

林镇南眼睛一转,将手中的烟枪杆朝剑鞘上磕了磕。

“江湖传闻,不实者十之八九。我打临江府听到一些消息,起初没当一回事。”

“不成想”

“这潇湘大地真有这样的少年。”

一旁的郑镖头反应过来了,不由露出惊讶之色:“总镖头是说.”

“这就是一招击败奔雷手的少年镖师!”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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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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