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番外龙凤之姿篇(一)

狂风吹拂四方,沙尘弥散开来,影响视野,各大城邦紧闭,西域孩子们都放了‘沙暴假期’,不必去学堂,只是教习先生们布置了些课业修习,还是让这风沙之中多出了阵阵哀嚎。

“你们这一批学子,是我带过最差的一批。”

“今日归家,一十三页《术数通解》,将《五三课业》做三套。”

少年郎们鬼哭狼嚎。

“不!!。”

“先生,先生收回成命,我不要做术数题。”

刚从学子成为了教习先生的青年神清气爽,说出了早就想要说的那句话:

“下课。”

学子们的心,比起外面的沙暴还要昏沉。

虽然如今西域生活和当年变化极多,但文化习惯代代相传,没有人愿意和天地伟力抗衡,不会有人在这样的天气里行动,说是要顺应天时而动。

只是文化传承归文化传承,现在的西域沙暴,对于小孩子们来说,也不过只是这样罢了——

只是一个假期,一些课业。

一段故事。

如今的孩子们听长辈们讲述当年的故事,恍如隔世。

老人们说那时的水源多难得,需要用性命去填,说当年绿洲是只有大部族才能拥有的财产,非但没有现在的这些蔬菜,就连吃饱肚子都是奢望。

为了求活,部族里面的老人会被放弃。

大的部族掌握绿洲,沿着水流建立城邦,成为贵族,小的部族们将性命放在马背上,顺着水流流浪,而在那时的西域里,人亦是货物。

这些话,孩子们都没有实感了,听这样的话语,都打哈欠,精神不振,听着那边儿含着说要吃抓饭了,眼睛这才蹭一下亮起来了,几乎是弹起来似的。

每每这个时候,老人会有慨叹失落,却又有一种庆幸的感觉,觉得这样子才是最好的。

麒麟的火焰来到了大漠里面,所以这里才有现在这样安定的生活、

乱世之中,人本身是自然诞生的货物。

应运而生,出现了收割这些‘货物’的镰刀。

以快马,披风,弓箭骑射和弯刀,将狼藉恐怖的名义宣扬到四方的西域沙盗,但是后来麒麟军抵达这里,重组安西都护府之后,这些沙盗化作了第一笔兵家经费,就很少看到了。

此刻西域沿途安全。

若非是如今风沙大,当有许多西域少年郎骑马驰骋,渴求成为安西都护府的安西军,如今不然,大道之上,唯有游商们还在前行。

叮当当,叮当当——

风吹而过,大漠驼铃清脆。

骆驼们跪坐在地上,和拉着的货物环绕起来,遮挡风沙,游商按着头顶的头巾,远远看着天上风沙,沙暴就连马匹都站不稳,但是有个年轻游商下盘却稳,脊背上肌肉结实,站在那里,犹如一柄利剑。

赞叹道:“往日年少,只在中原到中州做游商,曾听边塞大漠风沙之壮阔。”

“往日不得见,如今天下一统,倒真见此风光。”

“壮阔至极,让人心中舒朗。”

这年轻人穿圆领袍,腰间佩剑,看着年轻,眉宇之中,却已有几份豪烈,如今天下一统,以武功立国,家国兴盛,民间多有雄阔气。

其名石一松,乃为游商。

少时和当朝帝皇相遇于中州道左,得剑狂指点剑术,如今年岁尚浅,一身武功却已是颇有些手段,帝后大婚之前,将年少时得赠的两柄剑器物归原主,如今佩戴的不过只是一柄寻常的百炼剑。

如今天下大治,麒麟军分股行走于江湖,重订秩序。

行走天下,甚少遇到敢劫路的。

不过天下偌大,人心不一,总也会有不守规矩的,江湖风雨也多有争斗,游商首领总也得有过人本领才是。

石一松总觉得江湖豪强,各大门派不懂得收敛的话,总有一日触及陛下底线;彼时麒麟军马踏江湖,几是定局了,大漠风沙渐大,石一松见这沙暴气魄,心中壮阔。

忽大笑一声,哐啷一声,剑器出鞘。

竟是纵身撞入沙尘暴的狂风之中,随风而动,剑光凌冽,混入风中,更添了三五分气魄,这般气焰让人心折,一个鬓角白发的家伙抬起头,身上还披着油毡布挡风沙,也是吃了一嘴的沙。

见这般画面,眼底和寻常游商惊叹不同,而是啧啧称奇。

低声道:“年少尚未习武的时候就遇到剑狂,虽只被剑狂指点秦皇时,顺势遥遥指点一番,未得其剑道深邃玄奥之处,但是却得了一缕纯,又以游商之名,双脚丈量大地。”

“将这大一统天下的山河万象汇聚于剑中,也有了自己的一番气象。”

“慕容龙图啊慕容龙图,你这一走,万物皆生。”

“又一个剑道宗师苗子。”

“剑狂,好手段!”

“你最后那一剑,定下这天下三百年剑道风流。”

他盯着那狂风中行走的游商,轻易就知道了其根底。

挡风沙的油毡布之下,老者一身说书人装扮,粗蓝布衣裳,灰扑扑的腰带上挂着一个包囊,里面有一卷竹简,一把刻刀。

当代江湖宗师第十七,前天下第一楼的客卿涂胜元。

一身轻功极出挑。

涂胜元有些狼狈。

之前秦皇和帝后大婚,他溜达去吃了顿酒,遇到了薛道勇,越千峰这帮家伙,这些还好,却又遇到了慕容秋水,提起当年将慕容秋水和太平公之妻苏长晴名列美人榜,被太平公和剑狂上门的事情。

老说书人脸上挂不住又溜走。

溜走之后,觉得江南道不好呆。

于是一路折转,到了东海边儿上,结果遇到了那遭瘟的钓鱼佬,最后差不丁点儿给喂了东海巨鲲,被拎着去了观星学派秘境之中,本来觉得,难以脱身。

幸的那薛神将出来之后,直接就和钓鱼的爆了。

当年江湖游侠儿李观一和瑶光的大事上,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李观一总算没有和老丈人在回门宴上互掏。

坏消息是。

薛神将和秦皇的老丈人当场爆了。

钓鲸客顺手把薛神将当年和五百年前瑶光的事情,以及当年的瑶光为什么没有回观星学派的原因直接抛出去了,最后局面变得很复杂。

好家伙,那叫一个烟尘弥散,怒骂连天。

涂胜元趴在地上,匍匐前进。

在理不直但是气很壮的‘我和瑶光两情相悦,我有什么错’

‘你们该叫我祖宗。’

‘叫爷爷!’

‘嘬嘬嘬,嘬嘬嘬’

之类的话语,以及烟尘之中,涂胜元和同样把玄龟顶在脑壳上,也匍匐前进的老司命撞上了,两个在乱世中溜达来去的老东西只是对视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点子扎手,趁乱。

溜了溜了。

老司命去哪儿了,涂胜元不知道,只是这位说书人痛定思痛,觉得自己最近几年似乎是和那位秦皇陛下,颇有些不对付缘法,这江南,东海都不能呆了,得,直接调转方向,往西域而来。

加入游商,一路走来,倒也舒服。

涂胜元之前在东海喝醉酒说书,被钓鲸客撞上,才有此劫,痛定思痛,对去世的妻子发誓绝对不再饮酒,也不再说书,以免又惹来麻烦。

最后酒是不怎么喝了。

可是说书的事情,忍了半个月之后,还是在妻子坟前请求她原谅,这张舌头还是没法安生下来,于是继续说书。

片刻后,风暴渐休,石一松一剑凌空横斩。

涂胜元眼底闪过一丝异色。

慕容家剑诀真意。

这小子,倒是真的学会了点东西。

石一松洒脱回来,长剑归鞘,沙暴渐渐平息,涂胜元把遮掩风沙的油毡布撇下,拉着衣领子,衣服下摆抖动,把吹进来的细小砂砾抖散出去。

商队原地休整,石一松把水囊扔过去,笑着道:

“老爷子,喝口水。”

涂胜元喝了口水,道:“小石头,再往前不几日就是安西城,你这一次行商就算是成了,之后将西域这里的皮毛,肉干之类东西沿途运送回去,一路虽苦,也算是利润颇丰。”

石一松笑道:“是,不过我还有些私事要去。”

“可能得要老爷子稍等几日了。”

涂胜元了然,道:

“是剑狂留下的剑气剑意吧。”

约莫得要是十年前的事情了,彼时的秦皇还只是十四五岁的少年人,不知怎么恶了那时候的武道传说青袍客张子雍,剑狂提剑,和张子雍一路捉对厮杀,从西域凿穿过去。

沿途散发剑意没入红柳群中。

如今十年过去,那一片红柳生长缓慢,树叶如利剑,气韵冲天绵延,巍巍然成西域武林江湖一大奇观,诸多剑客不远万里跋涉而来,便是为了一观如此气魄。

纵不能够得剑狂遗留之神韵。

也可以以三柱清香,一把长剑,祭那所向睥睨的剑狂。

如今那一片红柳林外,各地剑客留下的剑器成林,一者以人之技艺化作长林,一则以后来者敬佩化钢铁剑林,两者交相辉映,风吹而过,隐隐肃杀之音不知是红柳晃动,亦或剑气鸣啸,已为奇观。

石一松道:“我年少的时候,蒙剑狂老前辈指点三分,虽资质太差,没能得到剑狂前辈的真传,也是蒙受大恩,如今有机会来到西域,总要前去祭拜一番才是。”

“倒是老爷子你,不是要躲什么人吗?可还无妨?”

涂胜元仰起脖子,颇有豪迈之气地喝了口茶。

是麦子做的茶,说能清热解火,西北常见,砸了咂嘴,一抹嘴唇,想着,第一次撞上秦皇大婚,那算是没有防备;第二次撞上了,那算是自己嘴上没门,点儿背。

如今自己已经跑到了西域,藏匿于商队当中,还能撞上?

“呵……”

涂胜元抹了把胡须,把牛皮做的水囊抛回去,自信道: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假如这一次我还遇到了,我就把这牛皮水囊给吃下去!”

石一松大笑:“老爷子,可不要来我这里混吃混喝。”

“如今西域虽说有些波澜,却也安定,总有你一口饭吃。”

他把水囊收起来,看着天穹,帝国的西北边塞,由应国李国公代替,当代李国公龙凤之姿,据传说,年少的时候,就和秦皇陛下相交莫逆,当年破吐谷浑之计是两人共谋。

之后秦皇来西域开拓,二人共讨沙陀国为首西域三十六部十万大军,之后李国公在平定天下之时屡立战功——战鲁有先,定西南,破陈国,灭突厥,以及最后和应国大战,皆立战功无数。

只是天下大定至此,已有三年。

秦皇陛下大婚之后,李国公便自镇守西域边陲,数年不曾进京,唯每年贺礼不断,对此西域和中原渐有异样声音——李国公手握重兵,也是顶尖名将,和秦皇陛下一般年纪。

如今只据守于边关,不入京师朝拜。

朝廷内外,皆有担忧,就连其麾下玄甲军中,年轻的校尉们也有些不解,人心浮动;这涂胜元倒也知道此般原委,只是冷笑一声,自古至抖擞身上衣衫,把那些细小砂砾抖出去。

石一松慨叹:“如今天下才定三年,李国公兵强马壮,当真希望,勿要再有战乱啊。”

涂胜元低声骂一句,道:“屁的战乱,不要乱说啊。”

石一松讶异。

涂胜元舔了舔嘴唇,道:“李国公,秦皇,嘿……”他眼神微动,道:“素来强势英武之人,也总有些事情会胆怯吧,究竟是害怕见面,还是害怕提出要求被拒绝呢?”

“啧啧啧。”

“只恨不能在旁边看看,一定很好下酒,可以编成一段故事说出去,定可以流传百年。”

石一松道:“老爷子你说什么?”

涂胜元砸了咂嘴,道:“什么都没说,我只是说,当今这位秦皇陛下,当真欠债许多。”

石一松道:“陛下富有四海,天下一国,欠何等债?”

涂胜元道:“人心人情。”

石一松道:“人心?”

涂胜元带着说书人们常有之微笑,愉悦道:

“自古以来,唯一【情债】难解。”

他看着天空,沙暴渐止,蓝色天空遥远,一道金色流光闪过,一只羽翼泛起淡金的鹏鸟犹如利剑一般凿穿了天空,掠过大地,最后落到了西域国公府之中。

在那曾俯瞰着天地的高楼上,一位身材欣长的女子负手而立,生得极俊美,眉心一点金红色竖痕,两鬓黑发垂落,眼底神色安静,风华绝代。

长孙无俦登上楼来,看着那女子背影,叹了口气,道:

“国公。”

李昭文微侧眸,八重天的武功,让她模样看起来仍如数年前,顶尖武者,寿数颇长,武道传说,寿可五百载之上,和当年相比,唯此气度威仪,越是雍容。

“给都城的信笺和礼物都带去了吗?”

长孙无俦回答道:“那些心有异想,想要鼓动边塞裂土之辈,已传首京城,以证边塞无忧,只是,国公当真不去京城吗?”

李昭文安静,道:“我去做什么呢?”

长孙无俦无言。

这位身量比起寻常男子还要高挑的女子平静负手而立,一国国公之气度,当代名将,混合着绝世之姿,形成一种迥异旁人的奇异魅力,眸子平淡安静,疏离于自己,道:

“我和他,亦是年少相知,讨伐吐谷浑,定西南,破陈国,平突厥,战场之上,唯我和他并肩,冒矢冲阵,情谊不可说不厚,可是,这世上,或许终是有先来后到。”

“薛姑娘陪他年少,瑶光随他江湖。”

“而那时候的我,眼底是天下。”

李昭文并指拈着鬓角黑发,忽而自嘲,道:

“我和他的感情,终究不是纯粹的男女之情罢,我是李昭文,也算是征伐天下之人,我生长在西域,征战于西域,也当为天下镇守在这里。”

“我曾想过去帝国的京城,但是——”

李昭文声音顿住,身后泛起的淡淡流光里,金色的凤凰振翅,神态华贵从容,让李昭文的发丝映照些微金色,她眸子渐有睥睨神态,道:

“但是,凤凰,是不能够在牢笼中的,西域这辽阔天下,才是我的归宿。”

“吾心悦汝,更爱这天下。”

“陛下他也该知道。”

“在为天下和苍生镇守边关,以及去皇宫中陪伴他,李昭文只会选择前者。”

李昭文仍旧还能微微笑着。

只是这样的笑却终究带着一丝丝落寞。

似是看见看着年少自己胸中的情愫,看着终究,也曾经是少女的此身之过去,被如今成熟的政客,名将,为天下戍边的国公所斩杀。

能克制情感,才是成熟者,或许此生至此,不过只是年少相逢,彼此并肩,此心悦汝,然后君臣两别,渐行渐远,待得他年,道一句陛下,称一句爱卿罢了。

青史之中,如何见你,如何见我呢?

青史繁多,文字无数,几多人可知我曾爱你。

长孙无俦鬓角已有一丝白发:

“这就是您不去京城的理由吗?”

李昭文道:“不。”

长孙无俦愣住,道:“那您为何三年不去……”

李昭文侧身看着西域的天下,眸子里想到的,是年少的时候和李观一在江南的船上打闹着,然后齐齐欢笑的画面,端着茶盏,平淡道:

“我怕去了,我就没有勇气再离开了。”

“还是不要去了。”

长孙无俦无言。

李昭文呼出一口气,忽转眸,‘戏谑’笑道:“卿往日听闻我和陛下之事,往往以手抚胸,做胃痛状,今日为何不如此作态耶?”

长孙无俦道:“概因臣有一药可解。”

李昭文道:“哦?”

长孙无俦从怀中取出一卷卷轴,双手捧着,踏前三步:

“陛下敕令,亲出京城,率卫士巡游西域。”

“不日将来!”

李昭文手中杯盏不觉落地。

【太平三年春,帝巡西域,太史官相随。】

———《史传·本纪第一》

(本章完)

第573章 番外龙凤之姿篇(二)

原西域鄯善国所在,地多沙卤,少水草。北即白龙堆路,西北有流沙数百里,距安西州六百五里,飞沙走砾,举目皆满。

——————《史传·图志堪舆》

黄沙大漠,风沙垂落,萨阿坦蒂提起笔,记录下文字,帝王车舆在后,九色鹿亲自在前方开辟道路,即便是这一段风沙激荡的道路,也只剩下了细微的流风,难以吹动白纸。

此番帝君出巡,威仪甚重。

并不是如同前朝陈国鼎盛时期的那种铺张浪费,奢侈华丽,而是威仪肃重,前后皆有重甲骑兵巡卫,血色的披风翻卷,刀剑在西域的风中更显得肃杀。

这些兵器是当年平定天下的乱战当中曾饮血的。

帝君此行,隐隐震动天下,许多人不明白帝君行动内隐藏的目的所在,随行的右仆射文鹤先生倒是看得透彻,闲吃落花生的时候对随行大将军道:

“陛下此次出行,威荣极重,恐怕是要定一下四方人心吧。”

“虽则天下大定三年春秋,但是在这之前毕竟是三百多年的乱世,多少豪杰匹夫已经习惯了用手中刀剑,赚取功名地位,这一时间天下太平下来,他们反倒是不习惯了。”

左领位大将军契苾力肃然缄默,右手握刀,道:“陛下兵锋之盛,挫败军神,以过去天下第一军神为阶,扫平天下英雄胸中烈气。”

“又对百姓极宽,得天下人心。”

“如今天下强者皆敬惧陛下,百姓都归心于秦,还有人敢于作乱吗?”

文清羽笑,道:“那些顶尖豪雄不敢动,百姓不会动,但是那些自诩才情超脱于寻常人,但是又没能得到他们心中匹配他们自己地位的人呢?”

“往往就是这些站在中间的人,最能生出事来。”

“那些人不满意现在的局面,又习惯了之前几百年间,只要有勇武和豪气就能迅速崛起的时代,不愿意受陛下律法约束,急功近利,却没能得偿所愿,当然会不满。”

契苾力若有所思。

文清羽拍了拍契苾力肩膀,道:

“天下的规矩虽然变了,但是人心里面的习惯却很难立刻纠正过来,他们还是想要搅出些波澜涟漪来,然后趁势抓取些利益的。”

“当年不也有边军想要军功,故意搅事,然后再平叛么?”

契苾力道:“陛下所来,原是为此。”

文清羽大笑:“错了。”

契苾力不解。

文清羽慢悠悠指着自己,道:“这是为何区区在下会在这里的原因,而不是陛下来此的目的”契苾力讶异:“文先生……”

这一句文先生还没能说出,就被文清羽止住。

文清羽手指竖在自己嘴前,微笑道:“错了。”

西域的风里面带着干燥的砂砾,数年前西域王城焚烧的烈焰留下的余温还没能散尽,来自于中原的文士雍容诚恳,道:“在这里,请唤我——”

“西域晏代清。”

契苾力顿了顿。

他知道过去的事情,所以知道这个名字在数年之后,再度出现在西域时带来的波涛和震动,但是即便是这个时候,这位文清羽先生也是照常用晏代清先生的名号去‘耀武扬威’,绝不肯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让契苾力也是无可奈何,道:

“果是先生。”

“末将佩服。”

文清羽不置可否,道:“至于陛下来此……”

“一则是彰显威仪,天下大定三年,陛下以武功平天下,也该巡游四方,以镇不臣之心。”

“二来……”

文清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契苾力恍然,低声道:“李国公。”

西域西意城国公李昭文,与帝年少相识,那一场让天下群雄走入棋盘的事变开端,年少的李国公,就按照那时也同样稚嫩的秦皇信笺里说的那些话,带着自己的玄甲兵,冲入西域。

在那一场乱事里面,成功在吐谷浑灭亡之战当中,提前带走了工匠,图卷,堪舆,以及那一枚吐谷浑王印。

李昭文留下了那时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堪舆,工匠,图卷,然后大方地将吐谷浑的王印转赠给了秦皇。

而在陈国大祭之前,秦皇将这一枚王印交给了契苾力。

那就是铁勒九姓的开端。

如今铁勒部,至少是契苾力这一支已进入中原生活。

更改服饰,曰契姓。

李昭文在平定天下那十年时间里,作为秦皇麾下第一等战功的战将,既有在西域时鼎力相助,相赠兵甲金银的交情,又参与了之后几乎全部大战,开国之后三年竟然一直不来京述职。

有异心者看到了异心。

而他们这些,在秦皇尚还微末的时候就跟着秦皇的老弟兄们,才能知道这种隐幽的事情,文清羽微笑询问道:“不知道契苾力将军觉得,陛下和李国公诸事,如何?”

契苾力肃然敛容,道:“末将,外臣;此陛下家事也,岂能妄言,愿丞相详思之。”

文清羽微笑揶揄:“好好好,是文灵均教你的,还是房子乔,亦或者说,是晏代清。”

契苾力道:“丞相知末将心,何苦试探。”

文清羽微笑不答。

只是,秦皇车舆并没有直接前往国公府所在,而是在辽阔的西域诸城邦驰行,所见百姓庆贺,士卒奋勇,西域为之大定。

太史官看出来,这是在以西域国公府为核心,以西域各大城池为途经点,徐徐而去,太史官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遇到了秦皇,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跟随着秦皇主力部队,承担为秦皇作起居注的职责,关系亲近。

事关于秦皇和那位被后世称为历代国公第一人,帝国西域之玉璧的李国公,太史官落笔谨慎,作起居注,曾经询问过秦皇。

那时候的秦皇二十八岁,武道传说之身本来就寿数绵长,又曾经服下侯中玉的丹药,容貌不变。

但是那一路的经历,厮杀,治国,不是虚假的。

二十八岁的君王,披着宽松的服饰盘膝坐在方桌前面,桌子上有一炉香浅焚,秦皇慢慢调理琴弦,双目像是光华内敛的宝石,俊朗沉稳,调理琴弦的手稳定,琴弦的声音悠远。

桌案上深黄色铜炉里的白烟袅袅,不曾晃动。

太史官安静坐在帝王的对面,询问道:

“您为何不直接去见李国公呢?”

秦皇微微笑了下,道:“……你这孩子,说话的时候,越发直接了。”

萨阿坦蒂回答道:“因为臣知道陛下的性格,所以这样询问,如果是暴虐之君,臣会不言,若是虚伪之君,臣会曲言。”

秦皇无言,就连调弦的动作都顿了下,笑叹道:

“当真不知道,是你太用功了,还是文鹤先生教你太认真,你竟然真学会了他的几分神韵。”

“至于为何,倒也简单。”

“我和她年少相逢,乱世之中,我持战戟,她持弓箭,也曾在对峙军神,突厥大可汗的战场上并肩厮杀过,我今亲率车舆卫队前来,是为了告诉她,我来了。”

萨阿坦蒂于是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人皇之爱,自该霸道,但是您既来此,却又为何不去见她?”

“人皇……”

秦皇道:“我和她年少相逢关翼城道左之时,并非帝王,如今见她之人,也不是。”

“我想要去见她,但是我并不会强迫她来见我。”

“我只是告诉她。”

“我来了。”

帝王起身走出,刚刚调好的琴弦在西域的风中微微发出声音,像是年少时候奔跑过关翼城的街道,听到翘起房檐下面的铁铃铛,带着潮湿的气。

太史官垂首许久。

“原来如此。”

她拈灭灯芯,抱着古琴,起身退出门外。

西域安西城外的范围内,有大大小小的城池上百,帝君率领卫队一一前行,所至之处,就抽检各地政务,有功者嘉奖,有罪者则刑罚,并不劳累百姓。

有人奉上了祥瑞之物,言有五彩大鸟从天而落,在树林之中作祷天之舞,华美异常,帝笑,谓左右言:“朕曾听陈鼎业,妄爱祥瑞之言,奉上祥瑞之人,动辄封赏。”

“可惜,朕没有什么金银来给你。”

“对于国家来说,人才才是真正的祥瑞。”

“朕要这样的祥瑞做什么呢?”

于是将那五彩华美之鸟放归天穹,告诫那送祥瑞之人后将其遣返,四方众人心中的攀附之心随即平息,民间那些想要遵循着以前的经验创造祥瑞,来讨好君王的行为随即一止,民心更高。

秦皇队伍行过的地方,都有类似的消息和事情。

这些消息都被安西都护府的羽骑兵送到了西域国公府所在的地方,一日一日,前来送情报的骑兵和送完情报之后,赶回去述职的骑兵几乎可以望见彼此,络绎不绝,号为跑马。

国公府中,一位鬓角已有白发的中年男人看着穿着墨色甲胄,佩戴西域坚硬鹰隼羽毛作为装饰的英武锐骑兵离去,听着马蹄声音轰隆隆的,满脸纠结。

有温柔声音询问:“阿兄,何以做此面目?”

长孙无俦看来人,抬手扶额,道:“还能是什么?”

“陛下和国公爷,他们两个……”

“唉,唉!”

“我的胃啊,疼。”

帝君没有直接来西域国公府,可是那一日长孙无俦将帝君率众出巡的事情告诉了李昭文之后,李昭文也没有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率众相迎。

长孙无俦当年三十三岁的时候,作为李昭文的采访使四方游历,见证十四岁时候的李昭文和李观一的关系开展变化,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四年,这两人关系尚未走下去。

每每想到此事,初入六重天的长孙无俦都会觉得胃痛。

简直就像是越千峰在自己的胃里面翻天倒海似的。

长孙无垢也是无奈,但是她的感觉比起长孙无俦更为清晰一些,如今陛下虽然是没有亲自来此,但是抵达西域之后的一件件事情,那些在风中传递来的消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堂皇之气,逐步逼近过来了。

长孙无垢有一种感觉:“他们会见面的。”

长孙无俦叹息:“最好如此。”

他拍了拍自己的胃,自嘲道:

“石达林说,我这是深思劳损,望而不得,他的医术是从战场乱世里面磨砺出来的,对这种情况没救,普天之下,除非是十四年前死在了麒麟宫的侯中玉复苏,否则的话,怕是没法治好了。”

长孙无垢道:“侯中玉?”

“是那位被史官评价为‘私德有亏,术士之道,冠绝三代,求道之心,弑师誓师’的前朝传奇术士吗?”

长孙无俦道:“是啊,我麒麟军能从无到有崛起,甚至于到现在的军中兵家医官体系,还有丹药体系,几乎都是这侯中玉留下的东西为基础构筑出来的。”

“他不是青袍客张子雍那样的绝世天才。”

“但是他偏偏执着如魔,将张子雍的手段拆解之后,反倒是可以为天下人所用,陛下认为,判断一个人不可以简单片面,犹侯中玉之人,其罪当代,其功千秋”

“陛下有建凌烟阁,记录乱世各位功勋。”

“这位侯中玉虽然说是陛下第一个大敌,却还是被摆在了凌烟阁的最高处,陛下亲自提笔画之,和北鼎公越千峰等人位列于一地。”

“后世学医学术士之人,学其知识,却不可学其为人。”

“至于石达林这老小子。”

“如今待在京城,给那位晏代清先生调理身体。”

“天下乱战的那些年里面,麒麟军能在乱世里面逐渐崛起,自是陛下英明神武,百姓奋勇,谋主奇策,可是晏代清先生在后局中调理,也是居功甚伟。”

“只是晏代清先生的身躯稍有虚弱,如今也算渐渐恢复过来了。”

长孙无俦按了按自己的腹部,慨然叹息道:“痛也哉,痛也哉,却不知此腹心肠胃之痛,何日可解,何药可医啊。”

长孙无垢轻轻推了下自己的兄长。

“阿兄此言冒昧。”

长孙无俦还要说什么,却听得有门推开来,那边一位老人走过来,长孙无俦神色一变,起身行礼道:“老国公……”

来者正是前代国公李叔德。

这位在乱世当中也算是绽放光彩,面对鲁有先,秦王都不肯后退的前代国公从位置上退下来后,过得相当滋润,如今比起五六年前还要更有精神,目光炯炯,须发整理一丝不苟。

抬手让长孙无俦起来,问他先前所言之事,长孙无俦没法,只好这样说了。

老国公李叔德听完之后,喟然叹息,道:

“小儿女气!”

“且让开,让开。”

长孙无俦怔住道:“老国公您要做什么?”

李叔德长笑:“老夫去给你拿药。”

他从长孙无俦,长孙无垢当中穿过,走过三座殿宇,进入国公府大堂,见李昭文负手而立,看着诸多卷轴,似在沉思,李叔德便径直开口问道:

“二郎在此,扭扭捏捏,做什么模样?”

李昭文转身道:“父亲。”

李叔德道:“为何三年不肯前去相见陛下?”

李昭文缄默,将自己不愿意去见李观一的理由都尽数说了,从容道:“我是天下的国公,当代之名将,岂能留在宫廷之中?”

李叔德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道:“可是陛下不是来了吗。”

李昭文顿住。

李叔德故作讶异:“没人说你要和陛下回皇宫啊。”

“陛下不是来了吗?”

他指着这国公府,道:“是我家的屋子不够宽广,还是家中床铺不够多呢?”

李昭文顿了顿,道:“那是陛下,我是臣子……”

李叔德放声大笑,他道:“你已逼父退国公之位,年少的时候都带着玄甲兵去捞吐谷浑的王印,怎么轮到你这里的时候,反倒是扭扭捏捏的了?”

“那为父不如把话说得明白些。”

“若说是国公入宫,那自是不该。”

“可若是帝后帝妃,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为国家镇边,不也有三分气魄?你在想什么?”

李叔德直接一推女儿肩膀,呵斥道:

“人生在世,几多遗憾,到这个时候你还在在意史官之笔吗?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

“白蹄乌就已经在外面,且去,且去!”

八重天宗师的女子竟被自己的父亲推动,走出了一步,脸上的神色在犹疑之中,变得坚定,犹如当年那样的意气风发,呼出一口气,道:“好!”

马蹄声炸开,龙马疾驰。

李叔德看着女儿身影,摇头喟叹,始终追随着李叔德的名将夏侯锻道:“老国公,您是……”

李叔德叹道:“我已不是国公,阿锻。”

“叫我叔德就好。”

“在这个时候,我不用再为家族考虑,不用再为应国考虑,天地良心啊,我所需要做的,只是帮助女儿罢了,她自小桀骜自信,有的时候,却反倒是会别扭起来。”

“性格自刚自强者,往往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我是她的父亲,总要帮她一下的。”

“况且……”

李叔德的脸上露出一丝丝古怪的表情:“反正陛下也姓李,我家左右不算亏……”

夏侯锻脸上温和下来的微笑凝固。

“???”

他几乎脱口而出道:“你不是说,天地良心,是为了女儿的未来吗?”

李叔德玩笑道:

“天地良心,又不是我的良心。”

夏侯锻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踹在李叔德的腰杆子上,李叔德摔倒在地,却也不恼不起来,只是躺在那里,放声大笑,颓唐却又得意,得意却又狼藉,展开双臂,白发白须,道:

“后世诸生,如何说我?”

“哈哈哈,便躺着也算赢。”

秦皇李观一巡游西域,七日初。

西域国公府李昭文出国公府,率玄甲军而来,马蹄声音雷霆巨震,引动天下人目光汇聚,整个西域都躁动起来了,等待着这一场相逢。

而秦皇则在这一日,在道路旁边,看到了一位故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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