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僧推月下门

玄慈大师是证了佛陀位、停留在佛陀位最顶阶省察智已久的前辈大师,修为之高,世所罕有,哪怕在佛门之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大修士。尤其是他智慧过人, 向以算力闻名,能够仅凭蛛丝马迹便可算出未来数日乃至数十日的事情,往往还能说中。在佛门之中,要说哪一位高僧对道门威胁最大、伤害最深,玄慈大师绝对排在前三之列。

当年广信去白马山之前,正巧玄慈大师偶有所感, 因此闭关参悟而不知,否则广信真有可能死不了。

因此,楚阳成自承不是对手,要躲在柴院茅屋中,玄慈大师也认为这是常理。

玄慈大师重新闭目入定,楚阳成则依旧将注意力放回到桌上的饭菜中,一口一口慢条斯理的吃着。

忽然之间,柴院中飞起三道白光,向着正北、东北、正西三个方向极速飞去。却是朱七姑偷空发了飞符出去。

玄慈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单掌指天,向下轻轻一收。五张飞符眨眼间被扯了回来,化作灰烬落于柴院中。

“七姑,明知这信是报不出去的,又何必如此?”

朱七姑盈盈一笑,道:“大师勿怪,试试也无妨,说不定大师一时疏忽了呢?”

玄慈道:“几位施主还是将精力放在这柴院茅舍上吧, 以老衲看来,这篱笆、这茅屋, 若是施主全力以赴, 还是很难破解的。莫要分心他顾,反而乱了措置。”

楚阳成道:“多谢大师指点!”又向朱七姑道:“好了,不要胡闹了,大师是何等人物,你这飞符怎么可能发得出去?”

朱七姑懒洋洋道:“知道啦!”

楚阳成师徒五人吃完饭,童白眉继续去喂鹿、喂鸡,毕桑光用红杉叶生了堆火,将收拾好的野猪远远挂在旁边烟熏,熊海阔继续去劈柴。

朱七姑给楚阳成泡了一壶茶后,便去收拾了碗筷,抱到茅屋后的山泉处清洗。

楚阳成端着茶壶,抓了两个杯子,晃晃悠悠来到篱笆边,隔着柴扉坐下,问:“这是我在蟒山顶上找到的茶叶,唔,我在那里杀了一条快要化形的大蟒,所以叫蟒山,就在大师身后十里外第五座山峰,大师有空可以去看看,这茶叶味道当真不错。当然,大师若是不喜欢蟒山这个名字,也可以叫别的……”

说着,将一个杯子斟满,飞送出茅屋之外。

玄慈道了声“多谢”,伸手去接茶杯。

正在此时,又见十数点白光自屋后山泉处冲天而起,向着四面八方逃散而去。

玄慈摇了摇头,不慌不忙接过茶杯,轻轻啜了一口,赞道:“清香悠远,回味无穷,果然好茶!”

那十数点白光在空中爆出一朵朵烟火,尽数消弭。

楚阳成苦笑:“大师见谅,七七就是爱玩的性子,如今年岁也不小了,却依旧不改。”说完再向屋后喊道:“都说了不要胡闹了,玄慈大师已经到了心随意动的地步,你这飞符哪里跑得出去!”

屋后的朱七七道:“再试试嘛,万一成了呢?左右不过几十两银子的事,你还心疼?”

玄慈大师含笑看着,片刻之后忽道:“楚施主和七姑成亲了么?”

楚阳成怔了怔,呵呵一笑:“大师好兴致。今日已晚,贫道要回屋歇息,便不陪大师了。”

玄慈合十,楚阳成起身离开,走了两步,又回头道:“大师心挂广信之死而无法释怀,贫道能够理解。可我那弟子常万真的死又该怎么论呢?”

玄慈默然,良久后道:“冤冤相报何时了……故此老衲来了,一并做个了断。”

太阳照常升起,又是新的一天到来,楚阳成不再去寻玄慈大师谈天,搬了个小木凳坐到鱼塘边钓鱼。

朱七姑将各处茅屋中的被褥取出来挂上,用一杆鸡毛掸子不停的拍打着;童白眉又将那头梅花鹿牵出来,以木刷梳理杂毛;毕桑光的野猪已经熏好,他又没法出去打猎,便到楚阳成身边看老师钓鱼;而熊海阔则继续砍他那堆似乎永远也砍不完的木柴。

玄慈大师依旧结跏趺坐于柴扉外,双手结了金刚大日如来智慧印,双目微闭,一动不动。

到了第二天夜晚的时候,横断大山上空万里无云,一轮明月高高挂在天上,皎洁的月光洒在柴院中,落在玄慈大师洁白的僧袍上,映出一层晶莹剔透的圣光。

楚阳成去鱼塘边收了鱼竿,斜靠着搁在茅屋门口,对自己的四个弟子道:“今夜都到我屋里来,大家聚在一起说说话,热闹热闹。”

于是朱七姑用山泉洗了一大盆瓜果,端到楚阳成居住的正屋之中,几个弟子纷纷进了楚阳成的茅屋。

童白眉也将梅花鹿牵了出来,带入屋中。

此际万籁无声,寂静的大山在月光映衬下越发显得深邃,也不知什么时候,淡淡的山影似乎轻轻一颤,过了片刻,玄慈缓缓起身,走到柴扉前,伸手敲响了柴扉。

“笃笃笃……笃笃笃……”

院中无人应答,于是老和尚双手向前,轻轻推开了柴门。

“吱呀呀……”

老和尚进到柴院,走到楚阳成师徒歇宿的那间最大的茅屋前,又趺坐了下来,继续闭目,双手结印,默诵经文。

茅屋之内,楚阳成师徒五人正在竭力抵挡。熊海阔早已将他那柄砍柴刀收了起来,全神贯注输出法力,过不到半个时辰,便告法力枯竭。

“师父,我撑不住了!”

楚阳成点点头,熊海阔去一旁歇息,童白眉接替顶上。熊海阔顿时解脱出来,汗流浃背,取出两粒丹药塞入口中,连忙运功恢复。

朱七姑打出两张聚灵符,将周边灵气汇聚过来,助熊海阔恢复法力。

童白眉身为大师兄,境界和法力都要比熊海阔深厚得多,由他主持茅屋,坚持的时辰就比毕桑光长多了,也更为稳定。

毕桑光等候多时,忽然抖手摘出一张比他自身还高的雕背大弓,张弓如满月,弓弦响处,一枝金翎箭疾射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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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646章 算错还是算对?

金翎箭莫名间穿过了茅屋的阻隔,瞬间抵达玄慈面前。

玄慈纹丝不动,就好似没看见一般,任那箭飞过来,眼见飞至玄慈咽喉处。玄慈从头至脚闪过一道流光, 箭头微微一颤,立刻被斜着弹了出去,暗夜中划过天际,也不知飞往了何处。

毕桑光毫不气馁,爆喝一声,连发九箭, 九箭在空中汇聚成一条箭光, 电光火石间直奔玄慈面门。

玄慈伸出一指,点在箭光上, 将这道箭光点散。然后微微点头,轻轻赞了声:“箭术极好。”

茅屋内,毕桑光脸色苍白,萎顿于地。

童白眉坚持到黎明时分,法力消耗殆尽,再也坚持不住,于是换上休息了一夜熊海阔。

过了这一夜,第二天时,茅屋前便显得略微平静,童白眉和毕桑光互相顶替,支撑着茅屋不倒,毕桑光则没有再行发箭。

玄慈继续坐在茅屋前,手结大日金刚如来智慧印不停演算。

到了午后,最外侧的一间茅屋轰然倒塌,过了一个时辰, 第二间茅屋也紧接着塌了……然后是第三间……第四间……

随着第四间茅屋倒塌,十多点白光再次冲天而起, 向着四面八方疾速逃逸。

茅屋内楚阳成叹息:“七七, 何必多此一举…”

朱七姑道:“再试试呗。”

玄慈摇了摇头,双臂翻转,掌心向上,十指向内一收,四处逃逸的白光被从天边拉了回来,汇聚在玄慈头顶,无一漏网。

玄慈手指一搓,这些白光各自燃烧起来……

纷纷扬扬落下的余烬中,猛然爆起一道璀璨夺目的光华,将整座山谷映照得亮如白昼!

玄慈的白发白须尽数飘扬起来,在光华中随风鼓荡,他的僧袍也开始燃烧,扑簌扑簌燃起一处处火苗……

光华持续了片刻,逐渐散去,玄慈身上穿戴的僧袍被烧破多处,看上去略显狼狈。

楚阳成在茅屋内道:“你看,我就跟你说过的,没有用。”

朱七姑还是那句话:“试试呗,不试怎么知道?”

玄慈赞道:“七姑好心计!早听闻七姑的琉璃宫灯十分了得,今日见识了,果然不是凡品。”

朱七姑咯咯笑道:“多谢大师夸赞,小女子愧不敢当!在大师面前,这些算计还不是没用?”

就这般对峙到深夜,最后剩下的茅屋也已经摇摇欲坠,童白眉和熊海阔早已法力枯竭,由朱七姑和毕桑光轮流支撑。

再过半个时辰,朱七姑和毕桑光也相继法力耗尽,眼看着茅屋就要被玄慈打破。

只见茅屋的木门忽然“咯吱”一声打开,楚阳成从茅屋内露出了半个身子。

别看楚阳成似乎因受伤之故一直未曾出手,但玄慈的演算中,他才是真正要留意的对手,故此这几日来始终提着一份警醒。此刻见楚阳成出来,心道果然来了。

就见楚阳成从茅屋内探出半个身子,伸手抓向了那根斜靠在门扉上的鱼竿,然后扬起手来轻轻一抖……

一道若有若无的气息划过天际,在玄慈的意识中轻轻抹过,一抹而逝。

玄慈大师心头微颤,两只手掌自然滑落膝间,所结大日金刚如来智慧印再也无法持续下去。他思索片刻,道:“七年前我偶有所感,于是闭关参悟,莫非是因你之故?”

楚阳成摇头:“这却不知。”

望着眼前气势陡变的楚阳成,感受着他身上那一股子空灵之意,玄慈合十道:“恭贺施主入虚。”

刚刚进入炼虚境的楚阳成微笑回礼致意。

沉默片刻,玄慈道:“十九岁入门,二十岁入道,二十一岁炼精纯熟,二十二岁结成丹胎,二十五岁而入金丹,二十九岁丹生神识,三十五岁结婴,三十九岁婴化阳神……楚施主今年五十二?”

楚阳成点头:“虚岁五十三。”

玄慈大师道:“当真了不起,修行三十余年而入炼虚境,不愧道门百年来第一绝世天才之名!”

楚阳成微笑道:“其实贫道两年前便可入虚境的,一直压到了现在。”

玄慈微微一怔,叹道:“能收到施主这样的徒弟,是松雪道人的福分。惜哉松雪道人已经飞升,老衲缘铿一面,实在令人遗憾。”

楚阳成抱拳,向天一拜:“家师恩德,没齿难忘。”

玄慈望着楚阳成手中的鱼竿,问:“这便是贵师所遗之物?果然了不起!老衲演算数日之功,竟被施主这一竿随手化去。”

楚阳成道:“非是家师之物,乃张真人所传。”

“通微显化大真人?”

“正是。”

玄慈默然不语,良久方道:“原来今日之局,乃张真人七年前所设,实在佩服之至!老衲竟然没有算出……还是修行不够啊……”

楚阳成摇了摇头:“想要算出七年之事,怕是世间无人能够做到,大师何必自责?若非大师之能,我那弟子常万真又何至于死,这一年来,每每思之,贫道心头如同刀割……”说着又向屋内怔怔看着自己的众弟子惨然叹道:“瞒了你们七年,都是为师的错,只是若非如此,以玄慈老和尚的本事,又哪里逃得出他的算计……”

玄慈默然片刻,道:“好狠的心,楚施主果然是做大事的人……”

忽而转头问道:“一别经年,张真人安好?”

一道爽朗的笑声自远方传来:“哈哈,还好还好,见过大和尚!”

玄慈合十道:“张真人好算计。”

笑声继续:“说到当世演算第一人,非大和尚莫属,贫道这点小心思,不过碰个巧而已。”

玄慈道:“贫僧有个疑问,不知张真人可否解惑?”

“大和尚请说。”

“张真人贫僧自问一路行踪无迹可寻,张真人是怎么知晓贫僧来到此处的?”

“哈哈,这个很简单,这七年来,贫道每七日收一次飞符,若飞符不至,便是大和尚到了。嗯,这是过去的约定,从今年二月之后,这个约期就改成了三日。”

“原来如此,是贫僧想岔了。”

“大和尚你也有算错的时候,倒是难得。”

玄慈默想片刻,忽然一笑:“不瞒张真人,这些年贫僧修为越高,犯糊涂的时候却也越多,原以为是自己执妄之故,直到现在方才明白,此乃命中劫数,不了却这一劫数,贫僧就证不得圆满。真要说起来,贫僧也没算错,今日算是来对了。”

张老道大笑:“你们修佛之人,素来就能言巧辩,正说反说都有理,大和尚也不例外啊。哈哈,既然如此,那就当你算对了吧。”

笑声方罢,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四座山峰最高处逐一亮起金色的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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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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