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8章 来自前线的病历

省二院,手术室。

所有人都飞了起来。

临近退休的骨科老主任已经在手术室蹲守将近24个小时,期间只吃了一顿饭,其他时候都站在手术台上。

伤者是那么多,多到永无穷尽。

器械护士做着做着,眼睛就红了, 有一个甚至忍不住直接在台上哭了出来。

作为手术室的人,什么样的事儿没见过?再惨、再悲伤的事情都可以以一名局外人的身份木然看待。

可是这一次,她们没做到。

老景主任却一直保持沉默,只是执拗的拒绝了所有让他下台去休息一下的请求,甚至是来自医务处的要求。

截肢,做完一批患者, 又送来一批,仿佛勇无穷尽。

前面到底怎样, 景主任不想去看。自己年纪大了, 腿脚不方便,要是非得去前线的话,至少得拖累两到三个人照顾自己。

他用自己的方式发挥着最大的作用。

只是……

截肢的患者简直太多了,一辈子做的截肢手术,都不如这24小时做的多。

这还是在大部分重患都送到华西去救治的前提下。

省二院,在蓉城,医疗的综合实力排名并不靠前,大概前五左右。

可就是这样,依旧无数的重伤者被送了过来。

景主任熬了将近24个小时,身体已经透支了。往常在手术台上的说笑,要给护士们介绍男朋友之类的话,一句都没说出口。

整个手术室的气氛被压缩,气压至少大了5个帕斯卡。

他小心的把所有的精力都用在患者身上——那些重伤员四肢被重物砸伤、碾压,短时间内没有得到救治, 出现骨筋膜室综合征,截肢的范围要比想象中大了很多。

很努力尽量为伤者保留更多的肢体,但是他却做不到。

骨筋膜室综合症,常由创伤骨折的血肿和组织水肿使其室内内容物体积增加或外包扎过紧,局部压迫使骨筋膜室容积减小而导致骨筋膜室内压力增高所致。

当压力达到一定程度【前臂8.7kpa(65mmHg),小腿7.3kpa(55mmHg)】可使供应肌肉的小动脉关闭,形成缺血-水肿-缺血的恶性循环。

这是临床比较常见的一种急性症状。

平时切开减压也就够了,完全不用截肢。

可是天灾面前,几乎所有伤员都没有第一时间得到救治,和歌舞升平时的情况截然相反。甚至大部分患者还因为有重物压在肢体上,巨大的压力直接导致肢体缺血坏死。

水肿面逐渐向上蔓延、蔓延,不停的蔓延。导致缺血坏死,已经变黑的肢体上方继续出现骨筋膜室综合征。

截肢的范围扩大,好多根本不用截掉的肢体在景主任手下截掉,他认为自己是在犯罪。

但不这么做,必然会导致越来越多的并发症,会让伤者陷入更为难缠的感染、中毒中。

扛着巨大的压力与自责,景主任沉默的手术,一台接着一台。

他知道,隔壁三五个手术室,安排的都是骨科的手术;其他以神经外科手术为主。

而普外科、胸科的患者并不太多,因为脏器出血或者气胸,重伤员很难坚持48小时以上。

一个中年的男性重伤员被抬了下去,他的右侧大腿被截掉了。

要是在平时,伤者只需要做骨折固定,了不起切开减压就可以。

但是在现在,却要截掉一条大腿……

“下一个。”景主任的嗓子已经彻底哑了,拼命挤出来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听不出来是自己刚说的话。

又一名患者被送上手术台,景主任用间歇期坐在手术室的凳子上,闭目养神。手下的小大夫负责做搬运患者,术前消毒等准备工作。

患者胸前有一个用医用胶布贴的紧紧的塑料袋,骨科医生毫不犹豫把胶布揭掉,把塑料袋扔到红色垃圾桶里。

巡回护士看到这一幕,她刚刚睡了几个小时,精神头还是很足的。

是的,从前一天只睡两三个小时,剩下的时间全都在工作,已经可以让人崩溃了。

但是在现在的情况下,她是这里面精力最充沛的一个人。

巡回护士意识塑料袋里可能有什么重要的东西,比如说患者的身份,以便患者家属寻找。

她用卵圆钳子把塑料袋从红色垃圾桶里夹出来,打开来看一眼。

“这个患者的肢体水肿不重,主任。苏姐,准备……”骨科医生说了一半,话就被巡回护士打断。

“这是前线医生留的病历。”巡回护士沉声说到。

“啥?”骨科医生没听懂,前线?医生?病历?

前线什么都缺,有些地儿连水都要空投。而空投一次纯净水,成本至少达到每瓶一百元。

即便是这样,因为天气原因,大部分的水和食物都无法落到灾民的手里。而前线总指挥部更是不计成本,不计代价的持续不断空投。

缺东西都缺成这样了,还有医生在前线留下病历?

景主任的眼睛一下子睁开,他伸手,道:“给我看看。”

一张面巾纸交到景主任手里,整张纸湿漉漉的,拿在手里,很沉,很沉。

他看着上面有些凌乱的字迹,鼻子一酸。

这是在什么样艰苦的条件下进行的医疗救治啊……

虽然没有亲身经历,但景主任却能想象得到。

看了将近三分钟,景主任沉默,一言不发。小心翼翼捏着那张面巾纸的手微微颤抖,越抖越厉害。

“主任?”巡回护士只看了一眼,就把面巾纸交给景主任了。她见景主任情况有些不对,马上问到。

景主任没说话,用大手胡乱的擦了一把脸,情绪略平稳后才说道:“这个患者在前线做了取栓手术,时间是6小时前。”

“……”巡回护士愣了。

“……”正在消毒的骨科医生也愣了。

前线那种条件,还能做取栓手术呢?

重度外伤,取栓手术的难度要比一般心脑血管疾病的取栓难度大了不知道多少倍。

因为原本正常的生理解剖结构被破坏,栓子又多又密,很难取出。

在省二院平时都很少做这种手术,前线竟然有人做?

(本章完)

第669章 埋了

“取栓?”正在消毒的骨科医生怔了一下,看着患者踝关节附近扭曲变形,皮肤上还有一道坏死的压痕。

但奇怪的是,患者伤处肿胀的虽然比较明显,却比预料中轻了许多,而且没有黑色坏死组织蔓延。

只有前半个脚掌彻底坏死, 其他地方似乎都能保留下来。

同样的患者,最好的一个都是膝关节以下截肢。

这是哪位大神级的人物在前线?骨科医生想了半天,听说地震当天,华西在院的所有人都被直接带去前线参加救援了。

真的很可能是某位大神。

景主任站起来,来到台前开始观察患者的情况。

他谨慎的考虑了很久,才说到:“保留踝关节, 准备内固定。”

这无疑是最好的一种选择, 虽然手术的复杂程度成倍增加,但涉及到一名伤者术后恢复,这点点活,谁又不愿意干呢?

虽然已经站了24个小时,

虽然所有人都几乎精疲力竭,

虽然后面还有数不清的患者。

“告诉其他人,再碰到有这种塑料袋的伤者,都要看一下病历。”景主任哑声说到。

巡回护士马上跑出去,通知其他术间的人,并且给前面负责分诊的人打了电话,说明了这一点。

可惜,这样的患者只有一个,因为他的病情比较轻,所以送来了省二院。重患者全部堆积到了华西和省院,那面比这里更忙。

景主任的手术做的很细致,发挥出了从医生涯以来最巅峰的水准。

前线的医生, 不知道顶着什么样的恶劣情况,做了急诊一期处理。要是在自己这里出了问题,对不起患者,也对不起在前线的大夫。

“大夫,需要截肢么?”患者躺在病床上,问到。

因为是连续硬膜外麻醉,他能听到手术室里医生护士的对话,他能看到景主任的表情变化。

直到手术开始后半个小时,他才鼓起勇气问到。

“需要截肢,但只要截掉半个脚掌就够了。”景主任实话实说,此刻,也没有必要再对患者隐瞒什么了。

“半个脚掌,没事儿的。”对面的一助安慰患者:“你要是想装义肢,很简单。要是不想,只要走路慢点,渐渐习惯也就好了。或许一年后,你还能连跑带跳呢。”

听到医生这么和自己解释,患者终于安心了。

“谢谢你们。”他喃喃的说到。

“你是哪的人?谁给你做的手术?”景主任问到。

“南川镇的,是两个解放军给我做的手术。”患者咧嘴,想要笑,但最后整张脸哭丧起来,“手术好像是在废墟里做的,我们镇医院的废墟里,那里有一台机器还是好用的。”

“……”景主任的手停顿了一下,但随即又开始手术。

“当时我做完手术,刚被送出来就发生了一次余震。”患者说到:“抬我的人没站稳,都摔了。”

“那废墟呢?”

“埋了……”患者道:“后来我被送到只有重伤员能躺的帐篷里,迷迷糊糊就睡着了。再后,我醒的时候已经在直升机上了。”

埋了……

景主任的头低下去,把眼睛睁大,更为细致的做着手术。

听说前线救援人员伤亡惨重,没想到竟然到了这种程度。

前线的战士冒着生命危险做了一期手术,自己绝对没有任何理由把手术对付过去。

景主任摒弃了所有的杂念,不再去想那个雨夜里,在废墟中冒着余震风险坚持手术的医生。

不再去想长途奔袭,顶风冒雨,脚踏夜幕,不畏牺牲前进的战士们。

自己要把自己的工作做好,

一定!

必须!

“擦汗。”景主任侧头,小声说到。

一块无菌纱布在他额头擦过,他顺势蹭了蹭眼角,随后继续手术。

……

……

蓉城所有的医院手术室都彻夜亮着灯,所有的术间里,都闪动着人影。

不休不眠,连吃喝的时间都很少,前线运下来的患者在第一时间得到了专业的治疗。

随着大部队开进山里,一批一批轻重伤员从前线送下来,蓉城所有医院爆满。

华西骨科病房里,一个刚做完双髋关节置换的老爷子在和家里人生气。

已经八十多岁的老爷子连银白的头发都很稀少了,身体也不是很好,心肺功能不全等毛病一直折磨着他。

本来华西骨科医生特意给他留了一间安静的病房,但是老爷子听到、见到外面的情况后,说什么都不肯住在这里。

平时在家里但凡有儿女敢打扰他睡觉,起来就是一顿臭骂,甚至用拐杖打也是家常便饭。

可是在乱糟糟的医院里,他拒绝了儿女的劝说,又拒绝了护士的劝阻,执意要住走廊加床,把自己的床位让给从前面送下来,刚做完手术的人们。

老人家是那么的执拗,不管是谁的话都不听,气嘟嘟的。

最后华西的护士在请示了手术台的管床医生后,把老人家挪出病房,住在走廊加床里。

面对海量的患者,华西以及蓉城的各大医院已经不堪重负,走廊里满满的加床,都是之前住院的患者。从前面送下来的重伤员都住在病房的标准床上,有志愿者充当患者陪护。

所有问题,不需要解决,自然迎刃而解。

医务处预想中的各种困难,好多根本就没有发生。

不需要解释,也没有必要解释,甚至想解释都找不到人。平时为了鸡毛蒜皮就会吵起来,投诉到医务处的人们安静下来,尽自己的一份力,帮助这些失去家园、身受重伤的幸存者。

华西医院外东北角的一排小饭店,有一家小快餐店。

这里即不物美,又不价廉。

老板是个残疾人,自己当厨子,做饭一般,平时饭菜里连肉星都很少见。

而此时,他挑着担子,一面是饭,一面是菜,正在挨个病房走着。

满满的饭菜,不要钱,放到病房的床头柜上。菜香扑鼻,是一流大厨的水准。菜里面满满的肉,也不见平时小气的样子。

他坚持着一天三顿饭,包了一个病区小一百名患者的伙食。

有其他人来送饭,迎面碰到,差点没为此打起来。

……

这样的事情,每天、每时、每处都在发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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