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2章 二路伐夏

时彦、陈瓘、章亘分列三鼎甲后,其余名额也是定下。

如今进士期集钱与章越时不同,都是天子一次性给之,而不是原先自筹。

这也是官家展示国库富饶之故,同时在当殿大录进士,诸科,特奏名,还宣布国子监扩招到两千四百名的消息。

都是显示出官家欲将熙宁变法之功落地实处,向天下展示其国用富饶之意。

尽管不少官员不免言语此为好大喜功之举。

在经历熙宁十年变法,经王安石,韩绛,章越群相辅佐下,在青唐边疆远开三千里,大宋国力确确实实地更强了,此乃不争之事实。

众进士谢恩之后,便是御街夸官。

正是三月好时节,又正值大宋国力正蒸蒸日上的时候,官家也愿意更铺张。

开封府知府许将亲自给进士前三名挽马,簪花,之后上千名进士和特奏名浩浩荡荡地离开了皇城。

章亘看着身后一群白发苍苍,无不喜极而泣特奏名进士,也是由衷对一旁马上的陈瓘感慨道:“你看这些人……”

陈瓘微微笑道:“二郎君,你可以看不起他们,但面上还是着重一些的。”

章亘道:“我何尝不知呢?他们都以为是自己几十年心血,最后拼力一搏来改头换面。其实不过是朝廷拿一些残羹剩饭来施舍,收买人心,买个太平罢了。”

“爹爹以往常拿一个范进的人,中进士后发疯的事来挖苦我。”

陈瓘叹了口气道:“朝廷之意是这般,但你看付出多少,又得到多少,若是觉得划算便去为之就是。”

“便是那个范进,伱们都笑他,但天下九成九的读书人也是欲为之而不成。”

章亘咧嘴一笑道:“所以说了为了当官而当官最没意思。”

陈瓘点头道:“是啊,所以章相公所言‘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身前身后名’便是最了不起的事了。”

章亘拍腿失笑道:“你也信?爹爹口里的话没一句能听的。”

二人这么说着。

御街上无数百姓向时彦、陈瓘、章亘等人喝彩。

时彦,陈瓘虽得中状元,第二,但都是容貌中等,唯独章亘不仅年轻,而且相貌俊朗,风度翩翩,还是当朝宰相之子,妥妥的世家公子。

百姓都是来争看章亘。

但见章亘帽上簪着双花,身着新袍,骑着健马,仿佛每个岳父岳母心底的佳婿模样,又似深闺女子憧憬的情郎模样。

“又是一个‘美章郎’。”

“好相貌,不逊于其父!”

“好一个小章相公!”

沿街女子都拿花掷于章亘马前,以表喜欢心仪之意。

章亘也是没有丝毫拘谨,落落大方地受了,完全不似其父夸街时帽上簪花都拘谨得不行。章亘微笑地四面作揖行礼,这一举动更不知惹了多少相思,拨动了多少少女的芳心。

陈瓘暗中提醒章亘低调些,莫要如此飞扬跋扈地抢了时彦状元郎的风光。

章亘丝毫不以为意言道:“痛饮狂歌空度日,飞扬跋扈为谁雄!”

时彦的面色确实真不好看,但也无可奈何,谁叫对方是章越之子,有气你也得憋着。

章亘马过御街旁的如意楼上,这处本是吴家的产业,后作为了十七娘的奁产。

十七娘与章丞,与章家家眷都在三层楼高的如意楼上看着章亘御街夸官,章亘路过此处,在马上朝楼上行礼,然后打马而去。

见之一幕,十七娘哽咽地道:“儿能如此,夫复何求!”

无数花落在章亘马前,马蹄踏香而去,此一幕顿成盛景。

……

章府上下都去看章亘御街夸官,章越留在府中成了‘空巢老人’。

彭经义向章越禀告章亘今日御街夸官之事。

章越摇头道:“此子就爱给我招惹事。”

章亘今日抢了时彦风头倒在其次,平白给自己结下一个敌人。章越看得出章亘这性子以后怕还是会继续得罪人。

章越一生低调谨慎,当然不愿章亘如此出头给自己招惹麻烦。

想到这里,章越对彭经义吩咐备车,自己不惜破除‘养疾’在家,也要前往黄履家中。

当章越抵至黄履家中,却见他是春风满面心道,好啊,这最后最得意的人倒成了你小子。

黄履一见章越便知来意道:“莫多说,今日陪我多喝几盅!”

章越道:“我还在告疾!”

黄履毫不客气地道:“骗人莫要骗得自己都信了。”

章越摇头。

黄履府中炒了几个小菜,章越与黄履你一杯我一杯对饮。

章越道:“今日来你府上是将亘儿的婚期定下。”

黄履失笑道:“我都不急,你着急什么。”

章越道:“我……”

黄履道:“亘儿是极对我的脾气,他是天之游龙,你莫要束缚他,儿女婚事岂是因此仓促定下的。”

“先到地方历官三年回来再成亲不迟。”

章越问道:“你莫不是欲擒故纵吧?”

黄履笑骂道:“我是这般吗?不过有一句你说对了,亘儿的性子,你越束着他,他越是与你顶,等他去了外头一遭回过头来,那方是他自己。”

“人这一辈子便是练心!心练不成,天地再大都是牢笼了,心练成,即便是牢笼也如天地般自在。”

“亘儿是聪明绝顶的人,越是这般人你越要顺着他的意为之。一朝心念通达了,他之成就必超出你我之意料。你章相公何等识人之明,为何偏在教子上看不明白呢?”

章越闻言点点头道:“好,莫说了,以后你来教便是。”

黄履道:“陛下已是,暗中决心出兵分两路伐夏。”

章越苦笑道:“果真让蔡确兴狱,增录进士,增收特奏名有收买人心,排除宵小之意,官家最后之意还是在伐夏之前,扫清一切。”

黄履道:“之前吕吉甫丁忧之后,但鄜延路经略使之位空悬,官家权衡再三授之给高遵裕。”

“而授予高遵裕之前,太皇太后和太后都反对过。”

“听闻宫里传来消息,太后曾对官家道,高遵裕此人忠君报国,不亚于人后,但其缺点便是心胸狭隘,不能容人,更不能容人功劳高于自己,以往在熙河路将兵时,与你都争过功。”

“幸亏你能容人之过,否则高遵裕哪有成事之机。官家若真要用他,仍以他为副便是。”

“若是以他为正,继续贪墨功劳,不肯他人染指,以后定会遭到大败。”

章越道:“太后果真是明断,这话真是一点不错,高遵裕此人不能说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但以他为帅统领鄜延路兵马确实草率了。”

“此人好谋无断,贪图小利,尤擅争功!为帅必偏私!”

黄履道:“高遵裕的缺点陛下未必不知,但眼下朝廷能领一路大将乏人,原先官家寄托吕惠卿的,但他偏偏在这时候丁忧。”

“鄜延路是五路之中的重中之重,但官家又不愿让你与章质夫二人再去前线将兵。”

章越闻此目光一凛。

黄履道:“高遵裕前往鄜延路经略使后,便招揽了不少京中禁军将领子弟,故旧亲朋从于他的麾下。这一看便知道是揽功的!”

章越道:“禁军子弟……这倒是一个卖人情的办法,只要这一战功成了,便不知多少人加官晋爵了。”

黄履道:“还有一路便是王中正与沈括领兵出泾原路了。”

章越闻言笑了笑,这看来是折衷主义。

这便官家不肯放弃经略横山的目的,一面让高遵裕率鄜延路的主力出兵横山沿线,一面又从自己的计划从泾原路仰攻。

比起历史上的五路伐夏,官家改作了两路伐夏,而且出兵的规模倒是比历史上小多了。

也不知自己的话,官家到底是听进去了,还是没听进去。

章越一口将杯中之酒喝尽,黄履道:“度之,本朝筹边军略无过于你,你以为陛下这一次两路出兵伐夏,胜负如何?”

章越长叹一声道:“陛下从无与我商量,我怎知如何?”

说完章越起身看着庭院里已开的繁花。

黄履道:“看来之前攻取青唐大胜,令陛下觉得再灭西夏也是反掌,故生轻敌之心。”

黄履问道:“你可愿回朝运筹?助陛下打赢这一战?”

章越道:“若是出兵之前问我,我尚可以说几句,但兵马已动,我又能说什么?无论说对说错,既无助于大局,亦只能惹人不快的。”

章越是有些生气的,他至少以为官家在出兵之前,会找自己商量,但没料到官家自己拿了主意,最后此事还是通过黄履之口告诉自己。

看来官家已是打定主意,自己全局操盘这一战,不假手于任何人,包括他章越在内。

亏他章越还不放心,故意与章亘吐露什么‘了却君王天下事’的言语,其实也想给自己找个回朝的台阶下。

他相信经过这些日子,官家在伐夏之意上会有所转圜,也会更愿意听取自己的意见。

毕竟自己也不愿一直置气下去,一旦讨夏失败了,坏了也是本朝的元气,但如今天子既定了伐夏大策,现在自己回朝也已经晚了。

高遵裕,王中正虽是平平,但沈括,种谔都富有才干,这一次伐夏托付他们应也有些把握。

数日后,天子下诏钦点章亘为崇政殿说书,于御前侍直。

(本章完)

第1073章 最了解你的人

崇政殿中。

官家身着龙袍负手而立,站在那幅直达殿顶巨幅宋夏地图前。

如今这幅巨大宋夏地图,如腾龙探爪一般,伸出了三个触目惊心的箭头。

这三个箭头从宋朝国土横贯西夏国内。

三个箭头分别是熙河路。

下面有一行小字李宪,熙河路经略使兼兵马总管章直,熙河路兵马副总管兼第一将王厚。

泾原路。

下有一行小字泾原路,环庆路体量经制边事兼签书泾原路经略司事王中正,泾原路经略使沈括,泾原路兵马总管种师道。

鄜延路。

下面有一行小字鄜延路经略使兼兵马总管高遵裕,鄜延路兵马副总管兼第一将种谔,李舜举。

其中泾原路,熙河路虽是两路,但两路却于西夏的鸣沙城合兵一处,直抵西夏兴灵二州腹地。

而鄜延路则显得触目惊心,长长地跨过西夏横山以西三州,越过瀚海直抵西夏兴庆府。

官家虽一辈子没有上过战场,没见过兵马厮杀是如何,但从校阅兵马以及臣下的奏报中揣测可知。

这两路伐夏到底意味着什么?

对官家而言,熙宁变法可以说王安石,韩绛,章越三人辅臣之功,最后以收功青唐为建树,而元丰改元后,官家从幕后走向台前,亲自主政而不再如以往事事依赖于宰相辅助决策。

仅仅从熙宁改元至元丰是不够的。

官家需要一场盖世战功,以破国之站立威于臣下,彻底树立起赵宋皇室,他堂堂天子的权威!

所以这一战他不愿假手于人,只要打下了夏国,他便可媲美于唐太宗,中兴之主的称号当之无愧。

没错,官家便要为唐太宗,但司马光却整日批评唐太宗,此乃大谬。

“陛下,吕惠卿在殿外候见!”

“速宣!”官家一脸大喜。

论天下谁最知他的心意,最顺着他心意,肯定是要属吕惠卿了。

只是吕惠卿如今丁忧,本来他是帅师出鄜延路的最佳人选,但现在是却是不成。可是他回福建老家丁忧的路上,官家仍是让他进京一趟,宣来见一见。

“不祥之人吕惠卿叩见陛下!”

吕惠卿见了官家不禁老泪纵横,官家见了对方也是红了眼眶。

官家也曾恼过吕惠卿,但十年君臣怎能说没有感情呢?

当即官家亲自搀扶吕惠卿起身,吕惠卿则感动得无以复加。

君臣二人叙旧了几句,然后官家便拿出几封札子道:“种谔一再上疏要起鄜延路九将之蕃汉大军伐夏。他说只要带十余日之粮,便可卷甲而进,仓促之间直捣兴灵。”

“否则一旦契丹所乘,其患大于中国。种谔还道,当年李元昊留下遗言,宁从中国,不从契丹。可知中国伐夏,则夏必降。”

官家又取出信来道。

“这是环庆路经略使俞充上疏,他言西夏跳梁小丑,当年仁宗皇帝欲灭之。如今西夏今年天灾,又有人祸,正是我大力征讨之时。正所谓兵贵神速,昔日李靖灭突厥用兵不过三千。”

“如今各路经营伐夏三年,以策万全,一旦伐夏成功,则成国家万年之利,不必忧心兵粮不足,料破敌往返一个月有余。”

官家道:“朕令俞充此机密大事,不可形于文字,可令走马承受进京入奏。”

说到这里,官家顿了顿道:“不过朕还未下最后决断,朕仍令王中正,俞充,种谔多打探西夏情事,再下决断。”

“这等倾国之战,朕是不会草率了事,需持重再三。”

官家说到这里见吕惠卿没有表态,心底有些不高兴。

官家道:“青唐已平一年余,蕃部兵马皆服,仅熙河路便可调动一二十万蕃汉兵马。”

“若李宪,章直率熙河路大军从会州翻越屈吴山,天都山一线进攻,断西贼右臂,再让沈括,王中正率师出泾原路,两路大军会师于鸣沙,再渡河北攻兴灵腹地。”

“高遵裕,种谔率鄜延路劲兵直取横山!卿以为如何?”

见官家如此,吕惠卿忙道:“陛下,西夏之国本是一盘散沙之局,待其时日久远便会生乱。如今师出无名,骤然伐之,恐怕会其国上下一心,臣以为还是稍等些时日!”

听吕惠卿一语,官家顿时气得差点心跳骤停。

当初说伐夏胜算九成的是你,一个劲地怂恿朕,如今说不可遽然伐之的也是你。

朕的兵马都已经准备好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你居然和我说再等一等,现在时机还不成熟。

官家道:“难道卿要朕等西贼各个寿终而正寝乎?”

听官家这么说,素来对官家心意是闻弦歌而知雅意的吕惠卿居然没有‘听明白’。

吕惠卿道:“陛下所言极是,西夏国小力卑,实不足以大张旗鼓而伐之。臣以为待夏国国内内乱,再遣一上将从泾原,鄜延皆可。到时候便可一战而定了。”

官家闻言对吕惠卿顿时失望至极,他看着吕惠卿等着他还有什么话说。

但等了半天,吕惠卿也没有下半句。

官家这才知道自己被吕惠卿忽悠了,当即道:“朕乏了,卿且退下吧!”

吕惠卿也有几分难为情,但对于官家的知遇之恩心底还是感激至极,于是郑重地拜道:“陛下保重,臣告退!”

官家却一点心情也没有,只是挥了挥手。

……

吕惠卿走出殿外,凝神想了片刻,便对左右道:“立即往章府!”

吕惠卿与章越虽互为彼此最大的政敌,但论天下最了解自己的人是谁?

那必然是章越。

吕惠卿到了章府不出意外吃了一个闭门羹。

没啥理由,养疾就是最大的理由。

吕惠卿听了心底大骂,整个天下都知道伱章越在装病,装什么装?

吕惠卿却是起了性子,坚持求见。

陈瓘出门来见吕惠卿行礼道:“章相公不愿再见故人,吕公这是何必呢?”

吕惠卿道:“章相公可知国家之重?社稷之重乎?吕某说几句话便走!”

陈瓘笑了笑道:“章相公让我问吕公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一个是提问题重要,还是答答案更重要?”

“还有一个就是选择更重要,还是努力更重要?”

吕惠卿愕然道:“这是何意?”

陈瓘微微笑道:“章相公说吕公是他见过天下第一聪明人,必知他之意!”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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