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0章 0595【亮出爪子】

朱国祥说不管这件事,那当然属于气话。

真当朱院长是吃素的?

被内阁和六科封驳的第三日,朱国祥开始挨个召见大臣。

第一个被召见的是张根。

朱国祥开门见山问:“首相可信那德运之说?如实回答。”

张根说道:“不信。”

“为何封驳?”朱国祥又问。

张根说道:“不得不信。”

“为何?”朱国祥追问。

张根说道:“关乎国朝与天子之道统权威,必须要有这个东西。”

朱国祥问道:“没有可以吗?”

张根回答:“有了更好。”

“知道了,”朱国祥再问,“首相可信天人感应之说?”

张根没有正面回应,而是用宋徽宗举例:“昏君赵佶,年年月月都能天人感应。”

朱国祥问道:“去年长江发洪水,可以推给赵佶。今后再发洪水,如何向万民解释?是朕失德,还是大臣们失德?”

张根说道:“阴气过重。”

“阴气过重?”朱国祥没听明白。

张根解释说:“天地万物,禀阴阳二气所生。阴阳失衡,便有灾异。为政当致中和,阴阳相协,天下安定。”

这种说法,是宋代的新发明,是天人感应的全新版本。

汉唐有什么灾异,那肯定是为政者失德所致。

而宋代有什么灾异,就可解释为阴阳失调。皇帝肯定没错的,多半是出了小人。因为小人过多,所以阴气郁积,导致阴阳失调。

驱逐朝堂里的小人,阴气就减弱了,阴阳就协调了,国家就安定了。

至于谁是小人,得看具体情况而定。

打发走张根,朱国祥又召见其他阁臣,说法都大同小异,但不敢像张根讲得那样直白。

这些家伙都不信,却又要天下人信,其实就是一种统治手段。

李邦彦显得比较特殊。

面对朱国祥的询问,李邦彦说道:“臣愚钝得很,不能揣测此事。但臣听说,圣天子临朝,德运自降。陛下乃福德之人,无论信与不信,都是有德运在身的。”

朱国祥问道:“朕若不定本朝德运,又会如何呢?”

李邦彦说道:“定与不定,德运自在。天子说不定德运,就可以不定德运,臣一切皆遵皇命行事。内阁封驳,臣并未参与。”

这货就是个滑头,直接表态自己愿意听话,但又强调大明肯定有德运加持。

听取内阁意见之后,朱国祥懒得逐一召见,直接把萧楚、黄裳、胡安国三人叫来。

编了十年道藏的黄裳,居然表现得非常激动:“河出图,洛出书,此怪诞邪说也!五行德运,更是无稽之谈。圣天子治国,当遵经持正,不可相信那些虚妄之言。”

朱国祥面带微笑:“爱卿为何如此反对?”

黄裳激动得站起来,说道:“旧宋初年,饱学之士哪个不反对这些?臣是学《易》的,宋易之学说成就,便是否定汉易之谶纬!就连昏君赵佶,那般沉迷祥瑞,都把日月食从天人感应当中剔除!”

从北宋开国,一直到宋徽宗登基,天人感应之说不断被瓦解。

一方面剥离灾异的影响,一方面引入阴阳做补充。

北宋中期编撰的《新唐书》,对此就有直观体现。

这本书打破了《汉书》以来的千年传统,只记载灾异,不记载灾异应对的事件。大概意思是,对未知现象心存敬畏即可,不要跟现实胡乱联系起来。

变法来了。

日食、月食、地震、彗星频繁出现,守旧派以此攻击变法派。

王安石当然要反击,其中最激烈的手段,就是把《春秋》从科举中剔除,只因《春秋》里面记载着许多怪异感应。

这个时期,天人感应遭到官方打压。

守旧派得势,虽然又给掰回来,但整体趋向于理性。

直至宋徽宗登基,大搞祥瑞之事,天人感应卷土重来,就连正直大臣都被潜移默化,整体的社会风气已经变得神神怪怪。

不过即便是宋徽宗,也下诏把日月食从天人感应中剔除,认为那是古人不懂天文在瞎联系。

宋徽宗为啥这样做?

因为这货自己懂天文啊,他知道日月食的成因,知道五纬退留现象,甚至初步认识到轨道差异。

这是天文学的进步!

朱国祥看向萧楚、胡安国:“两位如何看待五行德运?”

萧楚说道:“无稽之谈。”

胡安国道:“或有其事。”

这两位都是程颐的学生,都深入钻研《春秋》,但他们的观点却迥异。

萧楚重经而轻传,无视细枝末节,直指春秋大义。

胡安国却属公羊派,重的便是公羊传,特别相信天然感应那一套。

朱国祥问胡安国:“胡先生觉得天人真可感应?”

胡安国说:“这里的天,特指天理。准确来讲,应该叫理人感应。天降灾异,是天理在警示人间。只要世间君臣施行德政、以民为本,警惕华夷之辩,弘扬春秋大义,灾异就会不再出现或变少。”

“朕明白了。”朱国祥点头道。

三人离开之后,朱国祥提笔写中旨。

他以德高望重、才学过人、能力出众为由,提拔黄裳、萧楚两人做阁臣。

这是皇帝的权力!

提拔宰相有两种方式,一是皇帝亲自提拔,二是阁部官员商讨推举,再由皇帝点头确认。

一般情况下,中旨若是涉及军国大事,要变成真正的诏书才有作用(也可以像宋徽宗那样掀桌子)。

朱铭的安排是,通政院负责内制,内阁负责外制。

两道中旨发去通政院,梁异立即写成诏书,六科无权封驳此事。

任命新阁臣的两道诏书,很快就发去内阁。

张根看了默然不语,因为这不是跟他们商量,而是直接向他们宣布结果。

内制属于皇帝亲发的特殊诏书,内容包括册封皇后、太子,提拔宰相、尚书,又或者大告天下百姓。

内制起草权已经交给通政院,内阁这边无权过问。

“官家在怄气。”翟汝文看完诏书之后说。

李邦彦没好气道:“我早说不要封驳官家的中旨,新朝德运不立就不立嘛,何必搞得君臣之间不舒服?”

种师道自从入阁为相,仿佛变了一个人,处处遵循文官德行,他说道:“确立新朝德运是大事,就算不信天人感应,当成一种礼制也该遵循。官家何必一意孤行呢?”

就在此时,一个中书舍人进来:“陛下又有中旨。”

张根拿到手里一看,顿时苦笑道:“官家说,从今以后,阁臣定下名额。首相一人,副相一人,辅相五人。内阁封驳中旨,需要七位宰相投票,至少得有四票才能封驳。”

翟汝文一把夺过中旨,阅读之后叹息:“官家不是在怄气,而是已经动怒了。”

张根颓然坐下:“谁来拟诏?”

“我来吧。”翟汝文说。

这种诏书,可内可外,即让内阁或通政院颁布都可以。

朱国祥故意把中旨发到内阁,让阁臣自己写约束自己的诏书。

他们也可以拒绝,让皇帝改走通政院的路线。

但那种做法等于不给皇帝面子,而且对结果毫无影响。

翟汝文很快把诏书拟完,交给制敕房核对,制成真正的诏书即可。他有些哭笑不得,感慨道:“诸位当时都不在京城,我却是知道的。赵佶派人征辟当今天子,只因那阉人出言不逊,当今天子就把传旨的阉人绑了进京。”

“还有这等事?”种师道诧异道。

翟汝文说:“不但绑了那阉人,还将其勒索的财货,全部归还给沿途官吏。包括跟那些出京传旨的随员,以及沿途的官吏,全都帮着当今天子弹劾阉人!”

李邦彦道:“这事俺听说过。”

其余阁臣面面相觑,他们真不知道有此事,看来那位官家也不好说话啊。

却说黄裳与萧楚,两人很快接到任命诏书。

黄裳高兴得差点发疯,他可是正经的状元出身。被宋徽宗扔去整理道经、编撰道藏,又被朱铭弄去搞天文,本以为这辈子已经到头了,谁知莫名其妙就入阁做宰相。

“官家圣明啊!”黄裳感慨连连。

萧楚接到诏书,却是莞尔一笑,让新雇佣的仆人,去请裁缝做一身崭新袍服。

翌日,两人正式到内阁上班。

张根带着众人表示欢迎,彼此互相客套一番。

很快,朱国祥就发来中旨,内容正是宣布大明不会确立德运。

张根依旧表示反对:“投票吧。”

反对票:张根、翟汝文、种师道。

赞成票:李邦彦、萧楚、黄裳、柳瑊。

无法封驳中旨!

内阁只得拟招,由制敕房制作诏书,通过礼科发往礼部执行。

礼科都给事中王麒,却是个头铁的,他认为此诏不合规矩,竟然把内阁的诏书给封驳回来。

当日下午,礼科都给事中就换人了,头铁的王麒被扔去督察院上班……

礼部那边,孟昭依诏行事。

又有诸多大臣上疏劝谏,朱国祥全部留中,只当啥都没看见。

孟昭回家说起此事,妻子余善微笑道:“这些阁臣与给事中,却没见过在大明村时的官家。说一不二,谁敢反对?”

孟昭也忍不住笑道:“老虎收起了爪子,那也是老虎。这回只把爪子亮出来,就将那些人给吓到了。”

(本章完)

第601章 0596【首相自污】

一辆驴车停在张家侧门,二十来岁的青年去投名刺。

门子颇为警惕,因为拜访首相的人太多了,张根早就下达死命令,不准接待乱七八糟的客人。

“原来是范家八郎君!”

门子看清名刺,态度立即热情:“快快进来喝茶。”

这位范家八郎名叫范浚,他爷爷范锷去世时,是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长社郡公。

他爹范筠如今还活着,在旧宋覆灭之时,已经是金紫光禄大夫、上柱国、少保、资政殿大学士、长社郡开国男。(历史上被赵构进封荣国公,开府仪同三司。)

他还有九个亲兄弟,其中七个已考上进士。

他的三哥范渭,迎娶了张根第五女,也即太子妃张锦屏的五姐。

他的五哥范浩,迎娶吴点第四女,而吴点是李纲的老师,李纲又是张根的女婿。

这些,只是联姻关系的冰山一角。

范浚在客厅等待片刻,张根的幼子张焄,快步赶来接待:“贤弟何时进京的,怎不提前知会一声?”

“今日进京,”范浚起身作揖,“拜见兄长。”

二人叙旧几句,张焄问道:“以贤弟之才学,若是科举必定高中,恐怕还能跻身一甲。为何不参加新朝科举呢?”

范浚说道:“我没有考过举人,按制不可参加礼部试。”

张焄说道:“今年浙江那边管得宽松,好些没考举人的,也来东京中了进士。”

范浚说道:“君子慎独。上可欺天,下可欺地,唯独无法欺心。”

“贤弟果然是真君子。”张焄感慨道。

范家十兄弟,范浚最具才名,偏偏不愿参加科举。

范浚说道:“愚弟此次进京,却是来求学的。听闻东京有全套《道用策》,还有诸多大儒编修经典。”

“这些书籍,家中全都有,贤弟且去书房。”张焄笑道。

二人结伴前往书房,范浚拿到《道用策》,立即打开书卷阅读起来。

张焄知道此君是什么性子,摇头苦笑默默离开。

历史上的范浚,开浙东学派之先声。朱熹两次拜访求教而不得,只能誊抄其著作回家自学,并引用书中思想写入《孟子集注》。

就在范浚认真看书时,张根终于下班回来。

“父亲,范家八郎来了,正在书房里看书。”张焄说道。

张根点头说:“他自小是个书虫,便由他去吧,吃饭之前莫要打扰。”

张焄问道:“听说阁臣增至七人?”

“唉!”

张根一声叹息:“阁臣有几人无所谓,但那个投票制度,却是限制了首相的封驳之权。官家这次恼怒了。”

张焄好奇道:“还在四川之时,局势那般困难,官家与父亲都能君臣相得。为何进京创立了新朝,反而还……”

张根说道:“官家和太子,行事都过于激进。便拿确立大明德运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不知官家为何非要将其废除。”

张根确实想不明白,他积极推动确立德运,目的是为了巩固朱家江山啊。

现在却因此惹怒皇帝,搞得里外不是人。

“会不会……”张焄猜测道,“会不会是官家猜忌我张家了?否则范伯父德高望重,怎到现在连个侍郎都不是?”

“不要乱讲!”张根训斥道。

这里的范伯父,就是范浚的父亲范筠,旧宋的资政殿大学士。

朱国祥登基之后,身为首相张根的儿女亲家,范筠居然只是被任命为知府。直至李宝攻占福建,范筠才被任命为福建右布政使。

右布政,二把手。

以范筠现在的年龄,几乎没有做尚书的可能,就更别谈入阁为宰辅了。

这个任命,似乎非常合理,又似乎在防备张根。

张根因此非常警惕,故意压制儿子。

长子张焘是探花郎出身,本来被朱铭任命为知府,张根却以资历不足为由,硬生生让儿子先去做知县。

次子连县令都没捞着,目前正在地方上收酒税。

三子、四子、五子,更是没有官身,也暂时不参加科举。

儿子可以故意打压,但张根不好打压自己的姻亲啊。

他的岳父黄覆,以前做过宰相。

黄覆本来不愿掺和党争,但做地方官时,认为刚刚实行新法,不应该朝令夕改,于是支持王安石在当地的变法。后来又发现新法当中的问题,上疏请求纠正市易法,结果遭到变法派打压。

一来一回,把新旧两党全得罪了。

旧党上台,因为黄覆跟新党中人私交很好,于是再度遭到打压。

黄覆在徽宗朝初期获得重用,但很快就病死了,其子孙受到王黼排挤。论才论德,都该重用,张根没理由压着自己的小舅子们。

还有那些女婿,以及亲家的儿子们。

只范筠的十个儿子,就已经出了七个进士,接下来还可能继续考中一两个。

岳父的家人亲戚,就有一堆当官的。

儿女亲家又是一堆当官。

这些人,又有自己的门生故吏、亲朋好友。

再加上张根提拔的官员,不知不觉之间,张根在朝堂和地方,已经构建出一个巨大的文官派系。

虽然只是隐形的,甚至都不一定听张根的话,但已足够让皇帝和太子忌惮。

蔡京、王黼这些权臣殷鉴不远,如今朱国祥又调整内阁,张根心里难免感到担忧。

毕竟,他要面对的是两个开国之君!

……

从南边来了一条船,船上全是招安的福建农民军领袖。

除了范积中、范汝为叔侄,还有刘时举、廖公昭、余胜、张万全、张毅、叶铁等人。

去年冬天,半个福建都炸了!

福建多山,百姓穷困。

本来农民就遭寺庙、士绅剥削,宋徽宗又在那里横征暴敛,把许多自耕农和小地主都逼得破产。

李宝杀去,迅速引爆火药桶。

就连驻扎在闽北的浙江兵,都被农民起义军杀败。

而且福建的起义军,比浙江起义军更“凶残”。他们不但杀官造反,还不约而同的对士绅、寺庙开刀,说白了就是杀地主分田产。

李宝提兵北上,由于战斗力太强,仅收复一座县城,范氏叔侄就跑去山里打游击。

这样的义军,林林总总二十余万,大大小小有十多股。

全靠武力清剿太麻烦,只能进行招安,实在不听话的只能打。

“范兄弟,我总感觉不踏实啊。”叶铁望着东京城墙。

范汝为说:“来都来了,还能把咱们全杀了不成?”

廖公昭说:“若是要杀,在福建就没命了,不会把咱们招来京城。”

刘时举道:“留在福建反而更危险,你我杀了多少士绅?那些余孽肯定要报复。”

“也对。”范汝为点头道。

范积中心里颇有些期待,作为福建最大的反贼头子,他其实最开始只想安稳度日。

可惜他家的地卖光了,只能转行贩私盐。

宋徽宗在杭州重新登基,加紧了对东南的盘剥,同时还在整顿各种弊病。比如打击私盐,就抓得很严,走私生意越来越难做。

侄子范汝为多次怂恿造反,范积中一直举棋不定。

于是,范汝为指使手下谋杀官差,把范积中给逼得不得不反。

即便到了这种时候,范积中依旧想着被诏安,因此严格约束起义军的行为。但随着义军数量变多,情况很快失去控制,将士们见到士绅就杀,看到那些庙宇就拆。

范积中、范汝为叔侄俩,不敢违背义军的集体意志,干脆顺势而为喊出均田口号。

他们心里非常害怕,李宝剿抚并用,前后花了半年时间,才把他们给彻底招安。

范积中以前是小地主,他没有太大追求,能做一县主簿就已满足。

叶铁却踌铸满志,他是福建农民军第一猛将,同样是破产小地主兼私盐贩子。他想做将军,凭一身武艺尽展抱负!

这些人被带到东京城北,集体安置在军营旁边。

得知他们抵京,福建籍的在京官员,以及正在观政的福建进士,纷纷上疏请求严惩凶手。

他们杀的士绅太多了,即便已经被诏安,也不能轻易饶恕,更不能随随便便给官做。

面对群情汹涌,张根突然上疏一封。

朱国祥仔细把张根的奏疏读完,玩味笑道:“我这个亲家,居然也玩自污那套。”

张根的奏疏写得很正大光明,新朝初立,四面皆敌,不可擅杀招安之贼,也不可言而无信损伤朝廷信誉。这些反贼头子,既然接受招安,就该予以妥善安排。

这封奏疏,把福建籍官员和进士得罪一大半!

就连江西、浙江官员,都隐隐对张根不满。

特别是闽北官员,族人多被杀害,连带着把张根也恨上了。

一身疲惫回到家中,张焄急躁道:“父亲为何给那些贼寇说情?”

张根瞪了儿子一眼:“既然已经招安,哪能出尔反尔?治国之道,持正而已。你可以回老家备考了,三年之后若考不上进士,看我到时候怎么收拾你!”

张焄问道:“父亲不是不让孩儿科举吗?怎又突然能考了?”

“此一时,彼一时,伱今后就会知道。”张根懒得解释那么许多。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