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2章 脏心

“禀楼主,燕北州‘断刀客’蔺坚,虬髯、断刀、酒葫芦出现十三次,三月二十八日密会无生宫法王‘连城老人’温万极门下八徒‘杀心刀’苟胜于传武县富贵客栈地字丙号房!”

“杀!”

“楼主有令,杀燕北州‘断刀客’蔺坚、‘杀心刀’苟胜!”

“禀楼主,燕北州‘芭蕉剑’叶轻侯,白马、青衣、银剑出现九次,三月二十九日醉卧驻马县楼牌之上,高颂‘狗头山上豺狼尽,剑荡太平还青天’,已查明,其结义兄长‘清雨剑’莫三水,死于三月初一大雪山。”

“杀!”

“楼主有令,杀燕北州‘芭蕉剑’叶轻侯!”

风云楼总部,一间临时整理出来的宽敞库房内。

长发随意扎了一个马尾的张楚,坐在一把黑铁大椅上,一袭酡红色的广袖长袍妖异似血,一脚踩着一只空酒坛,一手提着一坛酒大口大口的吞咽,紫龙刀静静的倚在他手旁。

在他前方左右两侧,各置有二十条矮几。

每一条矮几案几后方,都有一名身穿青色长衫、头戴幞头,作账房先生打扮的男子,手执兔毫小笔,奋力抄录着。

一个个机灵的年轻人,在他们中间来回旋转,不断将一张张来自相不同区县的羊皮、水渍、布帛,呈于他们的案几之上。

每过上一阵,坐在堂下第一排的四名账房先生,就会有举起一张写满细密黑字的白纸来。

紧接着立马就会有一位年轻人凑上去,双手接过白纸,大声宣读白纸末端的结语。

张楚自顾自的喝着酒,只在每一次堂下有人高声宣读出结语时,他才会吐出一个字来:或是“查”、或是“囚”、或是“杀”。

前日和昨日,还多是“查”和“囚”。

到今天,只剩下“杀”了……

哪怕是堂下这些很少接触到自家帮主的账房先生们,都能清晰的感受到,自家帮主,越来越不耐烦了,也越来越愤怒了!

他们之前都是青叶堂的账房先生,而且半数以上都是张猛还是四联帮朱雀堂堂主的时候,就开始跟着他的老人儿,专职负责记录、核算各分舵、各帮会直属产业的账目。

五日前突然被一纸调令调入了厚土部,然后就被秘密带到了这里,在接受了整整两天的保密培训后,开始上手整理风云楼所有明线、暗线汇总到这里的情报。

玄北州南四郡,郡八县一府,外加燕北、西凉两处飞地,他们四十人,一人负责一县,将所有属于该县的情报分门别类整理成册,而后按照时间交由四名大掌柜汇总,从中找出歹意确凿之人,禀报于自家帮主。

他们都是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对江湖的了解止步于“高来高去的强人”。

他们并不知道无生宫是什么,天行盟又是什么。

自然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个面见了无生宫法王的人,就该死。

但他们都识字,多少也都读过几天私塾。

他们能从诸如“狗头山上豺狼尽,剑荡太平还乾坤”这样的诗句里,了解这些被自家帮主下必杀令的人,都是些什么货色!

豺狼?

狗头山上哪里来的豺狼?我们是豺狼?我们怎么不知道我们是豺狼?

还青天?

太平关是我们自己一手一脚建起来的,粮食也是我们自己种地、自己做买卖,一粒一粒攒起来的,我们住在太平关碍着谁了?怎么就弄死我们就有青天了?

啥也别说,亮刀吧狗杂种!

……

骡子第三次走到这间仓库门外。

这一次,他没有再徘徊,也没有再退回去。

他硬着头皮,迈进来了。

他不愿来。

但他不得不来。

他手里已经没人了。

连不该动用的红云那一支人马,都被他派出去执行任务了。

可大哥要杀的人,还在一个一个的往他手里送……

他无计可施了。

更重要的是,不能在让大哥沉浸在这些脏事里了。

大哥是英雄豪杰。

他再穷,也没抢过穷人的口粮。

再凶险,也没抛弃过任何一个弟兄。

再愤怒,也从未想过要杀谁全家。

他总是想着好好的待人,人也能好好的待他。

他总是想着他给人留一线,人也能留一线给他。

虽然他明白,这就是个人吃人的世道……

但经历了这么多苦难后,他依然愿意去坚守他所相信的一切。

不能再让大哥沉浸在这些脏事里了。

这些脏事,会把他逼疯的……

这些脏事,他罗大山来做就行了。

反正他什么都不信了,只信大哥。

只要大哥还干净,他心底再黑,眼前也还会有一丝光亮。

骡子从两排帐房先生中间穿过去。

一些帐房先生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面无表情的低下头,继续奋笔疾书……

骡子在他们本该温文尔雅的眼神中,看到了暴戾杀气。

他暗暗心惊。

这些帐房先生,这几天都经历了什么?

他走上前去,从张楚的手中取下酒坛子,轻声道:“楚爷,结束了。”

张楚偏过头看他,眼珠子有些发红:“结束了?”

“结束了!”

骡子肯定的点头:“咱们的人,都出去杀人了,没人可派了……”

“剩下的那些该死之人,也掀不起什么风浪了。”

“哈哈哈……”

张楚大笑,双眼越来越亮,越来越冷,暴戾得骡子几乎不敢直视他的双眼:“我都还在这里,怎么就没人可派了?”

他大笑着,伸手去抓刀。

骡子连忙拉住他的手,强笑道:“楚爷,这些上不得台面的人物,那值得您亲自出手,交给我就成了,我一定让他们全部留在咱玄北州,一个都跑不了!”

堂下的账房先生们,终于停笔了,抬起头望向上方的帮主。

结束了吗?

还有这么多想害咱们的歹人呢……

“也是!”

张楚抿着唇角想了想,点头道:“我去杀这些乌合之众,太给他们脸了!”

骡子闻言心头一松。

但下一刻,他的心就深深的坠落了下去……

“那我就去杀个上得了台面的人物!”

张楚荡开骡子的手,握住紫龙刀,缓缓站起来:“无生宫‘连城老人’温万极何在!”

他的话音刚落,一名大掌柜瞬间窜起来,斩钉截铁的揖手道:“禀帮主,从温万极门下九大门徒的行踪看来,温万极应在传武县南鲫村附近!”

骡子闻言大吃一惊!

温万极在传武县?

那老魔行踪诡秘,行走江湖,以一手鱼目混珠之法称著,他手下有两个密使团队,在追着这老魔和他麾下的九大门徒跑,都没能查出那老魔的藏身之所,此人是如何得知的?

他震惊的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起身的大掌柜前,就见他桌上摆着数张临摹的地图,乍一看,骡子便判断出,都是北饮郡的地图。

但有的是北饮郡八县一府,以及一些大型村镇的全郡图。

有的是武曲县,以及武曲县下个村镇的地图。

这样的地图并不稀罕,风云楼内都有存档。

但这些地图上,每一副都标记有线路和姓名,以及时间。

骡子定神看了几张,发现这些姓名都是温万极门下九大门徒的姓名。

而放在最上边的一幅地图,便是传武县的地图。

上边有四个温万极的门徒活动踪迹。

但四人在传武县活动的时间跨度很大,几乎跨越了大半个月,若非有人能将他们所有的信息收集起来,标注在一张地图上,很难引起注意。

而且骡子如果记得没错的话,这些活动踪迹来源情报的主角,都不是温万极师徒……

而在这四人活动踪迹的中心,就是南鲫村。

但南鲫村却诡异的没有任何温万极门徒的活动踪迹。

“哈哈哈,葛大爷,有一套,等我回来,请您老喝酒!”

张楚大笑着,甩开大步往仓库外行去。

酡红大袍随着他的脚步摆动。

宛如一杆猩红的战旗!

(本章完)

第523章 萍水相逢(1更)

靡靡小雨罩碧江。

昔年盛极一时的锦帆坞水寨,随着锦帆水贼死的死、散的散,早已荒草萋萋、破败不堪。

这里当初死了太多人,浮尸淤积在寨门前的回水处,腐烂了足足月余才尽数沉底。

附近的几个渔村都传言此地闹水鬼,再加之食了人肉的河鱼根本入不得口,导致哪怕是要路经此地,也都会绕得远远的,不愿靠近。

但就在这个烟雨朦胧的清晨,锦帆坞水寨外,却有一个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身形有些干瘦、佝偻的麻衣老者,手持一根翠竹钓竿,就坐在当初沉尸的回水边上垂钓。

不知是食过人肉的河鱼格外贪吃的缘故,还是此地久无人烟连河鱼都放松了警惕。

短短一个来时辰,麻衣老者就拉了十几尾又大又肥,鳞片黄亮亮的大鱼起来。

麻衣老者一点儿也没在意这些大鱼可能吃过人肉,珍而重之的将这些大鱼放进了随身的鱼篓里。

当河上的水气微微散开一些后,一条乌篷船出现在了运河之上。

撑船的,是一名手大脚大、面容朴实,如果农家子弟一样的黑衣青年。

他将乌篷船稳稳当当的停靠在回水的一侧,微微佝偻着腰,轻手轻脚的走到麻衣老者身后,就像是害怕惊走了水底的鱼儿一样。

“师父,弟子回来了。”

黑衣青年走到麻衣老者身后,垂手而立,毕恭毕敬的轻声道。

“外头……”

麻衣老者没回头,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仿佛沉淀着时光的韵味:“怎么样了?”

“太平会的反击,很有力!”

黑衣青年谨慎的慢慢说道:“师兄们楔下的钉子,还未来得及发力,就被起出了大半,剩下的,难成气候。”

麻衣老者手中的钓竿纹丝不动,淡淡的问道:“他们暴露了?”

黑衣青年:“弟子不知。”

麻衣老者沉默了许久,才淡淡的说道:“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黑衣青年不敢接话,头垂得更低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麻衣老者再次徐徐开口道:“让你旁观,你学到了什么?”

黑衣青年闻言,眉宇间透露出丝丝犹豫之色。

过好几息后,他才低声说了八个字:“来日方长,徐徐图之。”

麻衣老者终于回过头,看了他一眼。

“不错。”

他面无表情的点头,轻声道:“比你那八个蠢货师兄有灵性。”

黑衣青年却并没有被因为夸奖而感到欣喜,反倒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出,就这么低着头、垂手而立。

这一站,就是小半个时辰。

“啪。”

又一尾金色的大鲤鱼破水而出,落在岸上奋力的拍打尾巴。

黑衣青年连忙凑上去,捡起大鲤鱼取下鱼钩,放进泡在水里的鱼篓里。

麻衣老人放下手中的翠竹钓竿,轻叹道:“该走了……可惜了这一折子好戏哟!”

黑衣青年闻言,又连忙提起鱼篓返身扶起麻衣老者,缓缓向停靠在一侧的乌篷船行去。

但还未走出多远,麻衣老者突然止住脚步,转身向河面上看去。

黑衣青年只感觉到手中扶着的虚浮无力的手臂,突然就变得宛如钢浇铁铸一般沉稳有力,愣愣的一回头,就见一扇竹筏顺河而下。

竹筏上有两个人。

一人撑杆,一人饮酒。

撑杆的,是个须发花白,身形魁梧,穿着麻衣短打,面容阴鸷的老头。

喝酒是,是个身穿酡红大袍,长发披肩、面如冠玉的俊美青年。

麻衣老头手里横着一条长长的竹竿,也不见他如何用力,只是不时用竹竿两头轻轻拍打一下河水,连浪花都不曾激起几寸,竹筏便像是离弦之箭一般飞速顺河而下,一看就是深谙水性之人。

喝酒的俊美青年翘着二郎腿,懒洋洋的歪在一把竹椅上,一手拄着一把绛紫色的华美长刀,一手提着一个比人头还大的酒坛子不断往嘴里灌,在他的脚边,还有几坛未开封的酒,也不知是多大的酒瘾。

黑衣青年和麻衣老者看到了那条竹筏。

那条竹筏上的人,也看到了他们。

就见那个俊美青年,朝他们露出了一个笑脸,回过头对撑船的麻衣老头说道:“老九,你家来客人啦!”

河面寂静,周围又无人烟,那俊美青年也没有说悄悄话的意思,是以,相隔虽不近,但黑衣青年依然听的清清楚楚。

俊美青年的话音落下,那麻衣老头便面容冰冷的朝他们这边看了看,一低下头,脸上就奇迹般的堆满了谄笑:“哪有什么客人,属下只看到了死人。”

“哈哈哈哈!”

俊美青年拍着大腿,放浪形骸的大笑道:“认识你这么些年,唯有这句话最中听!”

黑衣青年心头一沉,隐隐的有了一个不太妙的猜想,但他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到身畔的师父叹着气低声抱怨道:“我都一把老骨头了,你们这些后生折腾我做甚……”

下一刻,黑衣青年又听到那河上那俊美青年大喊道:“喂,老头,萍水相逢,请你喝一坛酒啊!”

话音未落,就见那俊美青年腿一扫,一坛酒旋转着飞跃三四丈宽的河面,笔直的朝着他们飞过来。

麻衣老者见状,沉声道:“同为红尘客,相逢何必曾相识,公子的好意,老朽心领了!”

说着,他抬手隔空一捏,就听到“轰”的一声,一蓬烈焰在河面上炸开。

“你不认得我?没道理啊……”

河面上的麻衣老头将手中的竹竿往水里一束,前一个弹指还在飞速顺河而下的竹筏,就这么突兀的停在了河中心。

竹筏上的俊美青年诧异的指着自己道:“你们师徒十个算计了我这么久,你能不认得我?”

黑衣青年闻言心头陡然一寒。

他猜对了。

但他宁可没猜对。

虽然他们师徒,在燕北州江湖上,也是凶威赫赫。

但和这位比,还差着境界呐……

麻衣老者见避不过,也不再装傻了,遥遥拱手道:“张盟主好事将近,何必与我一个黄土都埋到脖子根儿的老不死一般见识?老朽来玄北州,不过也是奉天王之命,张盟主若有不满,何不直接与我们天王磋商?”

不惧张楚。

虽然张楚在燕西北三州江湖上凶威赫赫,如日中天。

但他清楚,张楚才晋升气海境不久,任他再惊才绝艳,也顶多只能胜过寻常的五品!

而他二十五年就已踏足四品!

哪怕这些年气血衰败,武道不进反退,几乎快要跌落四品境界……那也是四品!

然而他依然不愿意与张楚动手。

有道是拳怕少壮。

活到了他这把岁数,一滴血、一根头发,都弥足珍贵!

与张楚打一场,破了皮流血怎么办?伤了筋怎么办?动了骨怎么办?

便是杀了张楚,于他也是大大的不划算,简直是血亏无赚!

“我会去找你们天王的!”

河中心的俊美青年缓缓起身,拔出紫色长刀,笑得露出一口白生生的牙齿:“但你们来都来了,不留下点什么就放你们走,我这个地主未免也太失礼!”

话音落。

他一踏竹筏,身形如同愤怒的犀牛那般,掠过河面轰然冲杀过来,霸烈蛮横的气势,将平缓的河面一分为二。

霎时间,金光暴涨,一道长达二十余丈的金色刀气高高扬起。

麻衣老者见状,一把推开身侧的黑衣青年,双手呈掌平平推出,刹那间,河面上掀起滔天巨浪,铺天盖地的迎向金色巨刀。

“轰。”

巨大的金色刀气破开滔天巨浪,恐怖的余劲将巨浪化成无数的水珠激射出去,落在岸上,便是一个拳头大的坑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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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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