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这天命,孤亲自来写!

“熊廷山派人给我送来一个游歌班子?”

“是,昨夜阵前派人送来的,属下已经让他们把人带来了,薛三检查过,不是刺客,只是普通的游歌班子,不过,有些器物上,似乎提前布置了点炼气士的术法,小术法,不会造成什么威胁,请主上放心。”

“这算是楚国贵族战争礼仪么?”郑凡笑道,“也不对,熊廷山自己当初在梧桐郡时娶山越族女子,他本身应该不屑于玩老楚贵族的那一套。”

“是的。”

“罢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戏也挺好,当年在荆城下船时,记得那会儿码头上也在做游歌是吧?”

“主上记得没错,不过楚国的游歌班子,分庶民与贵族的两种。”

“嗯。”

“王爷,肉馅儿拌好了。”

刘大虎将一盆肉馅儿递了过来。

郑凡伸手接过,走到面前的大铁笼前,笼子里,关着很多只鹰隼,是天断山脉的特殊物种,与普通的鹰隼还有些不同,它们的眼眸,是红色的。

只不过,郑凡一向不喜欢玩儿这些,平日里,都是薛三在养。

捏了块肉团,郑凡将其丢入笼子中,一群鹰隼开始抢食;

郑凡保持着匀速,继续往里丢。

旁边匍匐着的貔貅见到这一幕,微微立起了些身子,发出了些许不满的鼻音。

郑凡扭头看了它一眼,貔貅又马上匍匐了下去。

其实,最开始时,这头貔貅只是害怕魔王,对这个真正的主人,并不畏惧,还把郑凡当作了和自己一样的被魔王圈养的仆人;

后来,主仆观念就开始慢慢变化和固定下来了,这只貔貅,也越来越畏惧郑凡。

可能原因在于,

当年的郑凡并不像是一个真正的上位者吧,而现在,毫不夸张地说,是真的有王气加持的。

这些妖兽,对这类气息极为敏感。

将盆子里的肉全部喂完,刘大虎又打来了热水和肥皂让郑凡洗手。

洗过手,

郑凡看了看自己的袖口,他今日还没着甲。

“楚人今日会发动攻势?”

“应该是的,两翼已经开打两天了,楚人应该等不及两翼结束,会为了抓紧时间强行对镇南关发动攻势的。”

“行吧,我就不上城墙了,反正阿力和三儿他们在城墙上盯着。真要让楚人一波流给攻入关内,我着不着甲也没什么意义。”

“主上说的是。”

“听戏吧。”

“属下这就去准备。”

镇南关的总兵府,面积并不大,毕竟奉新城的王府,也没多富丽堂皇,所以其他地方主将的官邸,肯定不敢逾越过王府,但五脏俱全是肯定的;

院儿里,已经摆好了桌椅。

郑凡走过来,坐下,顺手从茶几上抓了一把瓜子一颗一颗地嗑了起来。

四娘坐在郑凡身侧的位置上,帮郑凡开冻梨。

断了两天血的阿铭略微有些萎靡,手撑着椅背靠着。

“怎么,还享受呢?”郑凡调侃道。

“快了,快了。”阿铭微微打了个呵欠,情不自禁地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嘴角,距离自己饱餐一顿,不,是可以随意挑选地盛宴,就在眼前了。

外头,瞎子领着一个老者三个姑娘走了进来。

老者手拿二胡,须发皆白;

三个姑娘身着青衣,年纪不大,身段可以,分别拿着小鼓,小锣和竹节,也就是类似快板儿一样打节奏的事物。

只不过,身为楚人,被送到了燕人所在的城内,又面对在楚国近乎是有着杀神恶魔之名的王爷,走路时,小腿一个个的都在颤抖。

瞎子吩咐了一声后,走回到了郑凡身边,在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

老头带着三个姑娘,颤颤巍巍地跪伏下来,行礼磕头。

“是个什么曲目?”郑凡问瞎子。

“属下问过了,是特意编排过的新曲目。”

“这不像是熊廷山那个大老粗的手笔,他没那么文青。”

“属下也觉得如此。”

“无妨,看了再说,咱也陶冶一把,欣赏一下楚地民俗表演。”

郑凡身子后靠,翘起了腿,

吐出瓜子壳,

道:

“开始吧。”

“小人遵命。”

“民女遵命。”

老者瞅了瞅四周,最后抱着二胡席地而坐;

三个姑娘,呈品字形站立。

其中,拿小锣的姑娘双臂上下一个交错,两片锣敲打在一起,寓意着开场醒声:

“嗡!”

……

“嗡!嗡!嗡!”

楚军的投石车,将巨石抛射了过来,一部分狠狠地撞击在了镇南关的城墙上,还有不少直接落入了城内。

不过,镇南关本就是三晋时期的雄关,王府掌握晋东之后,对这座重要关隘的修葺与加固工程就从未停歇过,所以城墙厚实坚固,至少目前来看,不会出现那种城墙被砸塌的情况。

“嗡!嗡!嗡!”

没多久,楚人第二轮的投石再度发出,这一次,楚人不再去砸墙面,而是将角度调高,尽可能地砸上守城士卒或者城墙后头的区域。

飞溅的碎石在这个时候其实比箭矢更为可怕,箭矢的话你着甲运气没太背,基本都能挡住,可这碎石,直接闷在你甲胄上,也能将人闷翻过去。

城墙上不少守军因此丧了命与受了伤,开始有民夫进行伤员的转移,同时另一侧的辅兵马上接管位置。

接下来,是楚军的第三轮投射,带上了火油,此时在城墙上,可以清晰地看见一团团流火一般的存在,轰然一声,砸了过来。

其实,这种的杀伤反而不大,但对被打击方的士气影响很大。

先前,薛三正靠着一处城垛子通过射箭孔向外头观察,手中拿着炭笔,在纸上写着方位,然后丢给身边的一名甲士,这名甲士马上到城墙背面,开始打旗语。

不一会儿,一直没有动静的城内燕军投石车终于开始了反击!

“嗡!嗡!嗡!”

齐射第一轮,集中覆盖了楚军的投石车群所在的位置,顷刻间就给楚军的投石车队伍造成了极大的杀伤。

投石车这玩意儿,打哪儿基本都有点靠运气,远处画个圈一定要砸中圈内,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儿,但若是齐射的话,一切就都能成为可能。

“奶奶的,玩儿技术,爷是你们祖宗。”

三爷骂了一声,又快速在纸上写位置,丢给面前的等候着的另一个甲士。

第二轮轰砸降临,相较于楚军的粗狂式的打击,燕军的打击,实在是精准太多。

两轮覆盖下去后,楚军接下来的投石车威能,一下子降低了五成以上。

而这时,

楚军的箭塔开始前移,连带着后方一众各式各样的攻城器具也开始前压。

在没有取得任何战场优势甚至是连城外两翼依旧在顽强抵抗的燕军军寨都没能完成拔除的楚军,开始了强行接触战攻城;

这意味着,楚军将为此付出极大的伤亡,而这很显然,已经不是对面楚军统帅所要考虑的事情了。

他就是要不计死伤,用人命,在最快的时间里,填下这座镇南关。

城门后头,肩扛双斧的樊力,默默地站在那里;

在其身后,有一众身披厚甲手持刀斧的壮汉士卒,再之后,还有一群抱着火油坛子的辅兵。

旗语,自上面打出。

“将军,来令了!”

樊力点点头,

举起双斧,

吼道:

“开门!”

………

“夏天子为天下开了一个门,门外,是愚昧,门后,是诸夏……”

“自此,夏之光耀,笼罩四方,天下之民,皆夏民,天下之土,皆为夏土……”

唱词,有些直白,不过搭配着这特殊的唱腔加上一些肢体上的动作,倒是呈现出了一些恢宏的气象。

就是这主题……

郑凡已经不在嗑瓜子了,不过四娘送来的果脯,他还是会张嘴吃下去。

与此同时,投石车轰砸的声音不断出现,震得茶几上的茶杯,都在轻晃;

城墙那边的厮杀声,也越来越大,府邸外围,不断的有甲士与民夫快速穿行而过,有被从前面抬下来的伤员,路过院墙外的甬道时,还在发出着惨叫。

不过,院儿里的摄政王爷,还在继续听戏。

院儿里院外,完全是两种意境两种氛围。

唯一的影响,大概就是老者的二胡,得拉得更响一些,三女的吟唱时,得更用力一些。

“熊廷山送来个班子,给我唱大夏歌赋听?”

王爷觉得有些难以理解,

继续道:

“总不会是那位楚国的熊老五,在为自己的投降归顺做铺垫吧?”

瞎子开口道:“应是有用意的。”

游歌班还在继续唱,唱的内容基本都是大夏多么伟大,大夏天子创业多么艰难,大夏留下的东西,一直光辉永存影响着世人云云。

台本的词儿,押韵工整是肯定的,可也无法掩盖其内容上的空洞。

四娘笑道:“比咱晋东的社戏差远了。”

这时,

老者二胡上面升腾起一股股白烟,没入老者的口鼻,老者神情瞬间变得肃然,眼眸里也没有畏惧怯懦之色,抬起头,

直视向这里!

瞎子站起身,走到郑凡身前,

道:

“主上,正戏开始了。”

……

“正戏开场了,床弩,给老子射!”

薛三看见樊力带着刀斧营已经冲出了城门,劈开面前楚军士卒的同时,开始焚毁他们的箭塔等攻城器械。

而在薛三的命令下,先前没使用的床弩等各式重型弩被燕军推了出来。

晋东王府拥有一整套的作坊体系,这些年来,不仅仅是完成了军队的大换装,同时还研发设计了很多杀伤力巨大的战争器械。

一架架弩箭车被推了上来,拼搭而起,有的是三矢的,每一根都无比粗长,有些则是以量取胜的,排得密密麻麻。

“预…………放!”

“预…………放!”

城墙下方的楚军直接被这突如其来密集可怕的箭矢给弄懵了,这种重弩,就算是武夫高手被射中,也能直接破开其护体罡气,更别提普通士卒了,哪怕他们穿着甲胄,但也无济于事,依旧会被洞穿,很可能还会成串。

靠着这一极为密集的箭幕,下方的战场被瞬间完成了切割,后面的楚军无法及时过来帮助,使得樊力等人乱砍一通放火引燃后,还得以从容地回撤,回到城里。

楚军的攻势,不得不陷入了阻滞;

但楚人的准备,显然也是不少,亦或者说,楚人早就心心念念地想拿回镇南关了,这些年,楚军也没闲着。

很快,在城墙上就能看见楚人又推出了一批攻城器具,新一轮的攻守战,也随之再度展开。

下方,楚人的尸体已经倒了一片又一片,终于,一架架云梯被固定上来,楚军开始蚁附攻城,箭塔也再度被推近,双方开始互射。

覃大勇一刀砍翻一个企图爬上来的楚军士卒,还没来得及侧过身子,一根从下方射上来的箭矢就射中了他的脸;

确切地说,是脸皮,嘴巴的那一块位置,被箭矢射穿了过去。

忍着剧痛,覃大勇将箭矢拔出,身边有袍泽接替了他的位置杀敌,覃大勇则背靠着城垛子蹲下来。

他现在很疼,感觉自己半张脸都已经烂掉了,可偏偏不能喊疼去发泄,因为这样会更疼。

“自己下去找军医包扎!”

什长对覃大勇喊道。

覃大勇摇头;

什长对着覃大勇的肚子就是一脚:

“滚他娘的下去,少了你一个楚奴也打不上来,快去!”

覃大勇只得点头,匍匐着身子走到城墙背面,那边有民夫在候着,当即一个民夫就搀扶着他下去。

等到了军医帐篷那里时,那个先前搀扶着覃大勇过来的民夫喊了一个数字,旁边一个书记官做了记录,民夫马上又折返回去继续寻找伤员。

晋东军民,闻战则喜,在此时可谓体现得淋漓尽致,无论是正兵辅兵还是民夫,都在为自己的军功努力着。

另外,晋东军的战场救治体系,是四娘亲自建立的,以前在翠柳堡时每次打完了仗,都是由四娘帮忙处理伤口和缝合;

其实,每个军队里,都有军医这样的职务,但晋东军,是最为专业的。

充足的后勤医疗保障,确实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绝对值,且是超值。

“会有点疼,你忍着点儿。”军医检查了一下覃大勇的伤势说道。

覃大勇点头,同时眼神示意自己没问题。

然后,

“啊!”

覃大勇这一脚,又牵扯到了伤口,

马上又更疼:

“啊啊啊!!!”

终于,消毒流程结束,军医帮覃大勇把脸上的口子包扎了起来。

“事儿不大,放心。坐休!”

覃大勇已经大汗淋漓,只觉得楚奴比起眼前的军医官都要可爱得多。

这时,又有一个被砍伤的士卒被民夫抬了过来。

刚给覃大勇治疗好的军医官走向了他,

然后,

在覃大勇的注视之下,那位兄弟也:“啊!!!!”

消毒,止血,上药,这一流程下来,可以让很多会因感染而死的士卒保下命,也能让本会残疾的士卒又更多的机会重新回到战场。

只不过,这流程上,肯定是比较简单粗暴的,不可能跟在家里看郎中时那样和风细雨。

事实上,很多军医都是在战时被征召过来的郎中,有些身上也是有标户身份,不过平日里也能在医馆坐值;

所以,平日里面对病人需要和风细雨的他们,在此时,似乎也得到了一种莫名的宣泄与畅快,看着士卒们痛叫,一个个的脸上竟然还时不时的露出笑意。

覃大勇捂着自己的脸,他已经被安排了坐休,就是军医官认为你现在最好先休息养伤,最好不要去前线;

而一旦前线战事吃紧,这些“坐休”的伤员,则会接到命令重新上阵,命令没下来,就意味着前头问题不大。

覃大勇找了处铺着白布的位置,坐了下来。

这会儿,他脑子里不是什么箭矢再偏移一点就正中自己面门的后怕,反而有些庆幸,自己已经娶了婆姨。

也不知道现在俩弟弟在哪里,还好么?

旁边不远处,一名正在被急救的士卒眼瞅着就要不行了,他的伤口太大,血根本就止不住。

“有什么要说的?”

军医官把自己的耳朵贴过去,想听他的遗言。

伤兵嗫嚅着嘴唇,

张着口……

……

拉二胡的老头儿张了张口,

一开始声音无比沙哑,开不了口;

渐渐的,声音终于发了出来:

“摄政王爷可知大夏天命?”

郑凡笑而不语。

“王爷,按照天命,大夏将兴,天下将入新鼎,你可知自己,已经逆势而行?”

郑凡看着那个老头儿,

道:

“那原本的势,是什么?”

“燕、晋、楚、乾,都将被颠覆,新的大夏,将重新崛起,违背大夏誓言者,将遭天诛!

王爷若是能回头是岸,顺天意而行,可保荣华天庇,子孙绵延,福康永续。

若继续一意孤行,必为天地同弃!”

他说的,是预言。

“你到底是谁?”郑凡问道。

“我等乃顺应天道之人,特来借此机会,规劝王爷;

天意,不可违,纵逞得一时,又岂能逞得一世?

王爷已经行逆天之举,天下格局,已被您搅乱,当及时收手,还天命以体面,天命,也将给王爷以体面。”

“唉……”

郑凡叹了口气。

“王爷已被困入瓮中,天命让我来,助王爷脱困,且赐王爷顺天命行大义之契机,王爷,自当珍惜啊。”

“可是,你口中的所谓天命,在孤眼里,就跟你们先前唱的台本一样;

空洞,

乏味,

没丁点儿的意思。

这台本,着实稀烂,孤,真的是听不下去啊。”

“王爷的意思是………”

“大虎,传令!”

“喏!”

刘大虎一刀,砍断了大铁笼子的锁链,笼子被打开,一群鹰隼飞出笼子,直冲云霄,而后四散,它们的飞行速度极快,而且,外围本就有其他鹰隼在盘旋,隔着老远互相呼应后,消息,传递得更快。

在天上翱翔的鹰隼眼里,

下方苍茫大地,

一道道黑色的洪流,宛若悄然间苏醒的条条巨龙,正以雷霆之势,向着镇南关的这面王旗,奔袭!

院内,

王爷双手负于身后,

没去看那个老头儿,

而是目光微微斜举,望向天幕:

“笔在孤的手中,又凭什么要乖乖坐着听你来唱戏?

这台本,不,这天命,

孤,

为何不能亲自来写?

正好,

就先用这五十万大楚精锐,

为我润笔!”

(本章完)

第977章 决战!

五十万大楚精锐之鲜血,

入吾砚中,

为我润笔。

这番话,还真没有去打什么腹稿,也没去刻意地拔高什么;

纯粹是因为这个老头所说的话,实在是过于可笑,也过于荒谬,乃至于听戏之前,郑凡都没料到会是这般低端到令人牙酸的劝降。

故而,这番回应,也是满满顺手为之的随意。

瞎子双手掐印,精神风暴释出,刹那间,老头儿身上的白雾消散,整个人昏厥了过去,那三个不明所以的游歌姑娘赶忙去照看老头儿。

她们,只是个传话筒而已,甚至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来做什么的。

郑凡叹了口气,

看向四娘,

问道;

“按理说,这会儿我应该雄赳气昂一些,可总觉得,有那么一点点的勉强。”

四娘妩媚一笑,道:“主上这话,应该在晚上说才是。”

旁边瞎子与阿铭,都不自觉地撇开头,装作什么都没听到。

有些玩笑,可以随意地开,有些玩笑,是绝不能参与的,否则,真就是三品无望了。

对着自己的媳妇儿,王爷也没觉得这话被冒犯了,反而道:

“没办法啊,责任嘛,不能行的时候也能强行地压上去,毕竟自己应该做的,不是么?”

“爷辛苦了呢。”

“哈哈哈。”

老夫老妻的打趣儿,到此为止;

郑凡扭了扭脖子,撑开双臂,

道:

“不着甲了,穿王服吧。”

按燕制,册封爵位时,往往会带去相对应的朝服,也就是大礼仪场面时所需要穿的正装,对于普通的勋贵而言,这一套衣服,就是传家之宝,无比神圣。

郑凡自然也是有的;

从先帝册封他为平野伯到平西侯,每一次册封,宣旨太监都会带着朝服送过来,这里的一套衣服,并不是指的就“一件”,而是分好几件根据时节、场合所需。

封摄政王时,姬老六也让宫里绣衣宫给自己特意设计制成了一套;

只不过郑凡因为有四娘在身边,不缺衣服穿,再加上越是尊贵的朝服,因满载着寓意和尊贵,所以舒适度上很差。

也因此,郑凡平日里所穿的各式蟒袍什么的,都是四娘给自己织绣的;

贴身,舒服,透气,当然,不缺尊贵。

“以前总觉得,礼数这类的东西,都是累赘;形式上的玩意儿,都是负担;

现在想想,还是以前的自己太过年轻,累与负担,有时候得主动去背负起来,这才是真正的不容易。

这些年,

一路走来,

我说过太多鬼话,也许下过很多宏愿,骗过不少人;

可那些被我骗的人,敌人还好,自己人的话,其实有不少是心甘情愿地被骗的。

老子脑后有反骨,几乎就是明摆着的事儿;

头两年刚苏醒,演技自以为精湛,实则生涩得很。

先帝曾给我一块牌子,让我没事儿做时可以去湖心亭看看三皇子;

老镇北王在御花园里请我吃烤羊腿,问我问题,我自以为回得精妙,但人家过后马上就想把我要回到镇北军里去?

真的只是看我是北封郡人氏就惜才了?

老田最早时,也是在故意地磨我的性子。

呵呵,

都是千年的狐狸,我却拉着他们显摆似的聊那聊斋;

等自己坐了王座后,再回头看,才觉得自己当年,还是有些嫩了点。

感谢他们当年的不杀之恩,

今儿我郑凡,

给先帝一个面子,

给老镇北王一个面子,

给这些年来,跟随着我出生入死的燕地儿郎一个面子,

给这大燕,

一个面子!”

四娘端着王服过来,帮郑凡更衣。

摄政王的王服,早就脱离了藩王蟒袍的范畴,制式上,大部分都是沿袭着大燕龙袍的规制,连龙椅都舍得同坐的姬老六,自然不会吝啬一套衣服。

王服主体是黑色,绣着金龙,配合着王冠,自有那么一股子威严之气流露而出。

不过,虽说人靠衣装马靠鞍,但那是指光鲜靓丽的衣服,类似蟒袍王服以及龙袍这类的,反倒是更需要穿着者本身的气场去撑起,否则就容易起反效果。

“如何?”

郑凡看着四娘问道。

“威严肃穆。”四娘很认真地回答道,“夫君是名副其实的王。”

四娘后退两步,仔细打量着自己的男人。

还记得当年为了让郑凡早日初进阶,四娘用手曾帮忙刺激了一下;

那时的他,对魔王,对这世界,其实还有着很深的戒备与警戒,往往是强打着的镇定。

现在,

自己的这个小男人,人到中年,也终于完成了蜕变与沉淀,四娘心里,也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

仿佛这一切都是在一夜之间发生,又仿佛这些年来一点点的改变,都是这般的真实。

她从未否认过自己对男女之情的无感,

就是儿子生了下来,她也会嫌烦;

可或许,

夫妻夫妻,

就是这样的一种陪伴吧,仅仅说一起陪伴变老,实在是太简单与苍白了;

真正的契合与相守,更多的是来自灵魂上的相融与调和。

旁边原本匍匐在那里的貔貅,见到郑凡换了王服,慢慢扬起了头,一双大眼里,似乎也亮起了光。

“阿铭,刀。”

“是。”

阿铭将乌崖递了上去;

身着摄政王服,挎着刀,这感觉,似乎一下就立了起来。

外头,

锦衣亲卫已经准备就绪。

当郑凡走出来时,早就侍立一旁的黄公公目光一怔,先前听着外头的喊杀声与动静,再结合前些日子燕军不断败退至镇南关的铺垫,让他这个监军太监心里也是无比的不安。

他晓得自己绝大多数时候都是个吉祥物,可身为吉祥物,他也害怕自己这一次不灵了呀。

可这一见到身着王服出来的摄政王,

黄公公那一颗不安的心,在此时似乎得到了安抚;

再在心里嘀咕一句犯忌讳的话,见着摄政王,就像是当年见到先帝时那样,仿佛再危难的局面,都不叫个事儿了。

貔貅自后头跟着一起出来,四个蹄子稳稳地踩在青砖上,尽可能地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更为英武一些;

紧接着,

身体一颤,

自其后背位置,一层精致泛着黑色光泽的鳞甲铺陈下来,覆盖住全身;

鼻孔间,也喷吐出两道炙热的鼻息,神兽的派头,可谓十足。

郑凡走向了貔貅,

原本还继续沉浸于展现自己的美好情绪中的貔貅,感知到了来自自己主人的目光,默默地屈膝。

郑凡手掌一撑,翻身坐上。

貔貅顺势立起,发出一声低吟:

“吼!”

身上的鬃毛,也随之开始发散。

锦衣亲卫纷纷上马;

貔貅迈开步子,走出了这座镇南关总兵府。

对于普通人而言,纯血统的貔貅,它是自带神秘与肃穆感的,更何况,比貔貅更为让人尊重和狂热的王爷,此时正坐在它的背上。

街面两侧,有不少民夫,下意识地驻足;

也有刚从前线运送下来的伤兵,默默地攥紧拳头,放在自己的胸膛位置。

王爷没有停下来去与他们说什么,

也不知道自什么时候起,

他已经不再喜欢做什么演讲行什么训话了。

记忆之中,

上一次正儿八经地做战前动员,还是在乾国时。

请诸位,为我赴死;

然后,八千铁骑,赴死开路。

这是一个结,一直打在郑凡的心里。

以前的自己,或许觉得战前鼓舞起士气,只需要打赢这场战争,就一切都是值得的。

而且自己也是一直在打胜仗,只要能赢,自然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那一场,也是赢的,毕竟端掉了乾国上京;

但对于那场局部战役而言,

这些赴死的士卒,并没有战胜面前的敌人,并没有欢快地在战后解开禁酒令后,喝着酒举着敌人的头盔载歌载舞地庆祝;

他们,只是为了自己开路,让自己逃了出来。

当然,这件事并不是主因。

郑凡是一个有道德的人,但他的道德,在很多时候只是为了自己舒服时,盖在身上御寒;

不需要时,可以毫无顾忌地丢在地上,也不嫌地上脏。

不再去做什么战前训话了,

是因为已经不需要这么做了。

还记得当年跟随田无镜出征时,那一道身着鎏金甲胄骑着貔貅的背影,为千军万马所跟从;

不需要一言一语,

他策动了胯下坐骑开始冲锋,

身后十万铁骑,自然紧随其后,碾碎一切前敌!

当年郑凡觉得,这是因为老田本身就是巅峰武夫,因为他自己很强,所以才敢冲锋在最前沿;

等之后,

郑凡才逐渐明悟过来。

不是因为老田冲第一个才起到这种效果,

事实上,

这和他冲第一个还是在中间亦或者留在后头,根本就没什么关系。

士卒们只需要知道,他在这里,靖南王在这里,就足够了。

他们愿意不惜一切,击穿前敌,让自家的王爷,连刀都不用拔,这是他们的信仰,也是他们的狂热。

刘大虎举起手臂,

两侧前端的锦衣亲卫,将旗帜举起。

大燕黑龙旗,晋东军双头鹰旗,再加上摄政王本人的大纛。

刘大虎又抽出自己的刀,横举。

其余锦衣亲卫,全部抽刀,举于身侧。

队伍,依旧保持着前进,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氛围,已经降临,宛若暴风雨来临前,那令人难以忍受的闷热,让人情不自禁地去期盼接下来的雷鸣。

距离发生激战的城墙位置,越来越近了,周围的辅兵、民夫以及待上阵替换的士卒,也越来越多。

楚人的上一轮攻势,刚刚结束,很多人都在喘息。

然后,

他们看见自家王爷,骑着貔貅,行于最前列,后方,是王爷的锦衣亲军;

士卒们纷纷将拳头置于胸前甲胄位置,晋东军律,以及大燕军律,战时不用行大礼。

不过,仍有不少没那么有经验的辅兵和民夫,遵照着他们的本能,跪伏下来。

城墙上,正和樊力坐一起喝着水的薛三,晃荡着自己的三条腿,瞅向了这边。

三爷伸手戳了戳樊力的胳膊,

道;

“发现没有,主上,真的成了主上了。”

樊力瞥了薛三一眼,没说话。

“越来越像咱们了,王,魔王。”薛三继续道。

樊力翻了个白眼,

道:

“他是咱爹。”

你爹长得像你?

薛三皱了皱眉,他无法反驳,因为理论上而言,樊力说的一点没错。

但三爷还是马上意识到什么,

道:

“嘿,想不到你能说出这种话。”

……

下方,

骑马在王爷身边的阿铭,此刻正抬着头,向天上看。

天上盘旋着好几只鹰隼;

其实,飞鸽传书的效率,很低,远远比不得八百里加急;这鹰隼传信,比飞鸽传书好一些,但也很鸡肋。

因为它最好的使用方式,是在局部战场上沟通不方便时,快速传递军令,而且这个军令,得无比简洁。

当下这个情况,楚军在攻城,镇南关两翼军寨,也在厮杀之中,楚国大军近乎以一种大半包圆儿的方式,囊括了整个战场。

双方的斥候、轻骑正进行着极为惨烈的厮杀与消耗。

故而,用训练出来的鹰隼来传递军令,就无比适合了。

“主上,颖都燕营晋营落位了。”

“历天燕营晋营落位了。”

“曲贺落位了。”

“京城禁军,落位了。”

朝廷这次派出的兵马,是二十三万。

这是第一批入晋东的兵马,并不是全部,因为在原本的战略计划里,这是一场持久战,所以,后续会有更多的援军以及更多的民夫。

三万自京城开来的禁军,是姬老六送过来的精锐家底,这些年京中禁军刚刚操练起来,底蕴还不深厚,但尽管如此,姬老六依旧算是大方的了。

其余二十万,则被统筹为晋地三大方位派遣来的燕营晋营兵,全是正兵,也就是兵甲齐全,而且一大半还是曾经历过上一次燕楚国战的老卒。

战争,会消亡军队,但战争,也能历练军队,老卒对于一支军队的战斗力,可以说是一种保证。

阿铭作为吸血鬼,视力很好,此时他还在用自己的目光在空中继续搜寻着。

很快,

他开口道:

“李成辉落位了。”

“金术可落位了。”

晋东军的真正主力,落位了。

而且,这些大军,在很早之前,就已经潜伏在镇南关以东、以西以及以北,吃好喝好,养精蓄锐,可谓磨刀霍霍。

甚至,是求战心切。

像是眼瞅着猎物就在跟前,却被铁链子锁住的一群狼狗,早就已经在疯狂挣扎着嘶吼着了,嘴角,更是早就滴淌下了不知多少口水,真能出现的话,地面得积出一大滩来。

可给他们锁住的,是大燕的摄政王,他们不能造次,也不敢造次,什么求功心切仓促进击,是不可能发生的。

在晋东,

不,

在整个大燕军中,

没人敢违抗来自摄政王的军令!

这就是地位,

这就是排面。

约束几十万普通人,已经是让人无比头疼的大工程了,约束几十万上过阵杀过人的丘八,更是难如登天。

所以乾人会因为失去刺面相公再又失去老钟相公后,无比痛苦,因为他们就算能凑出大军,也无法有人可以出面正儿八经地统御好他们;

所以楚人在接连失去柱国和大将军后,会无比的局促,这不是朝廷也不是皇帝加官进爵给尚方宝剑什么的就能立马落实的事儿;

脑袋系裤腰带过日子的丘八,真红了眼,是能连天子都不认的!

所以,一尊军神,对于一个国家而言,实在是重中之重,宝贵中的宝贵。

郑凡向前一指,

道;

“开城门。”

“王爷有令,开城门!”

“传王爷令,开城门!!”

“王令,开城门!”

镇南关的城门,被打开。

刚刚结束一轮攻势无果,正在后退准备下一轮攻势的楚军,有些疑惑,先前攻城时,燕军出城冲杀一番是能理解的,现在呢,燕人要做什么?

远处,

立于行辕上指挥战事的熊廷山,在见到这一幕后,忽然觉得自己的断臂位置,又开始刺痛起来。

一种惶惶,一种不安的情绪,正在笼罩过来。

再接着的,就是城内的守军,有步卒有骑兵,纷纷出城,开始列阵。

原本打算喘口气的楚军面对这一情景,也在各自将官组织下开始重新列阵,作为攻城方,他们可谓是吃够了镇南关城高城坚以及防御军械丰富的苦头,除非上面下令,否则他们当然更愿意守军能够自己出来。

郑凡骑着貔貅,出了城门。

寒风,从千军万马间呼啸而过,唯独,在这里,温顺下来;

那一身透着尊贵黑色的王服,

竟连那袖摆,都未曾被吹起丝毫。

郑凡看着前方那乌泱泱瞧不见边际的楚军,

倏然间,

似有一尊火凤的虚影,自前方展翅而出,对着自己,发出了嘶鸣。

炼气士这类东西,说破了天去,也逃不开那句:信则有不信则无。

可一件物什,存在了这么久,总归是有那么一点点的道理的;

就比如此刻郑凡视野中所出现的这尊火凤,

它可以不存在,它又可以存在;

甚至,可能仅仅是自己脑海中臆想出来的……大楚国运化身。

它在嘶吼,

它在咆哮,

无尽的火焰自其身上倾泻而下。

若是此时,有人站在王爷身前,回头看,兴许能从王爷的眼眸之中,瞧见那一团光火的倒映。

胯下的貔貅,也罕见地收起一切轻佻之色,仿佛天敌就在眼前一般,目露凶光。

“快快快,你不是要斩这龙脉么,斩给朕看看,朕,等着瞧呢。”

“家底子薄,就一条羊腿,本来就吃不饱,再争来争去,又有什么意思?”

“在本王看来,世间铁骑,分为两类。一类,是我大燕铁骑;另一类,不提也罢。”

“郑老弟,这次哥哥我,可是杀得过瘾喽!”

“姓郑的,过来,咱们一起坐坐这龙椅。”

……

“呵呵。”

郑凡闭上了眼,

又缓缓地睁开,

自刀鞘中,乌崖被徐徐抽出,

随即,

向前一斩!

刹那间,

一道无声的凄鸣响起,仿佛响彻了这半笼苍穹,而王爷眼眸中的火焰,也随之湮灭。

下一刻,

富有韵律的轰鸣之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黑色的乌云,

开始席卷一切……目之所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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