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官大夫

寒冬腊月,安陆县的食肆生意惨淡,店家坐在温暖的灶边打着瞌睡,却不防一个人走过来,将一袋子钱重重扔在了案几上,吓了店家一大跳。

“店家, 吾等在此歇息用饭,还请煮条狗腿,做几样好点的饭食。”

店家好梦被搅,睁开眼刚要呵斥,却发现眼前的是熟人,可不就是两年前在他这里吃过一顿黍臛的季婴么?

季婴在湖阳亭做了邮人后,来回县城的机会很多,是这家食肆的常客,不过他自从一年前跟着湖阳亭长黑夫押送刑徒北上服役, 便杳无音讯,什么时候回来的?

店主露出笑脸,和季婴寒暄了几句,外面也陆续有几人走进食肆,都是随黑夫北上服役的安陆戍卒,除了东门豹外,还活着的九个人都在这里,皆风尘仆仆,脸上却满是喜气。

黑夫和他的弟弟惊一边攀谈一边走在最后面,入内后,朝店家拱手道:

“店家,吾等刚刚服役归来,本要去官寺报到, 递交各自的验传,结束服役, 可官寺已休沐, 恐要在这食肆传舍住一晚,劳烦店家为吾等准备屋舍和热水。”

店家唯唯应诺,因为他发现,黑夫已经不是去服役时那个小小亭长了,他如今穿着威风凛凛的熊皮大衣,头顶双板长冠,这是官大夫的标志吧?

试问安陆县有几个官大夫?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再仔细一瞧,除了黑夫外,其余几人都锦衣羊裘,看来他们这次服役,真是满载而归啊,不知是遇上什么富贵了。

店家不敢怠慢,连忙招待众人就坐,又呼喊妻、子以及帮忙的隶臣妾速速准备热汤,杀鸡屠狗,淘米煮饭……

众人将几个案几拼了下,摆成一个长案,相对而坐,黑夫理所当然地坐到了最尊贵的主位上,惊虽然年纪最小,但也被众人按到了旁边。

“五百主之弟,便是吾等之弟。”

惊闻言却是大惊,兄长得到官大夫爵位他已经不敢置信了,便欢喜地说道:“仲兄,你在军中都已做到五百主了?”

他这么一喊,一旁倒水的店主也不由竖起了耳朵,五百主啊,本县的县左尉若是进入军队里,也只是这个级别吧?

“假的。”

黑夫笑呵呵地说道:“我只做过很短时间的假五百主,如今战事已毕,众人的军职也解除了,以名或者爵位相称即可。”

“唯。”众人朝黑夫拱手:“官大夫!”

虽说战争已经结束,众人顺利归乡,可对黑夫的话,依然奉之如军令。像之前季婴、东门豹等亲近的伙伴直呼”黑夫“,却是不再有了。

惊在县城呆了一年后,变得细心不少,察觉了这微妙的变化,心里就更痒了,这里面肯定有故事啊!

但不管他怎么追问仲兄,仲兄都以”一言难尽“为由避之不谈。他只能另辟蹊径,知道季婴话多,在热汤端上来后,便以水代酒,跟坐在一旁的季婴套起了近乎,请他说说过去一年里都发生了什么?

“这一年,真是一言难尽啊!”

季婴一口热汤下肚暖和了身子,便开始了他最擅长的事,吹牛。

从去年十月份,众人护送刑徒北上,有刑徒逃遁,导致黑夫让卜商使出“鱼腹语书”之计,让众刑徒安心开始说起。讲到外黄之战,众人英勇登城,黑夫亲自为大家裹伤止血。又说到他们治理户牖乡,故意以粮食诱敌,击杀魏国老武卒。随后众人见证了大梁城崩,万乘魏国旦夕之间覆灭,百年雄城化为废墟……

一口气说到这,惊已听得长大了嘴巴,这是他在枯燥的小县城日常里,难以想象的奇景。

而季婴喝了口水,又道:”这还不算什么,最精彩的,还是在伐楚之战里发生的事!”

他从黑夫带着众人训练,靠叠被衾严肃纪律,写家书鼓舞士气说起,中间一笔带过了李信、蒙恬的败仗,只把鲖阳之战拎出来大谈特谈!

听到这里,惊已经攒紧了拳头,为自家仲兄捏了把汗。

被困孤城,主将受伤,竟然敢亲自进入敌营诈降!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了。而共敖、利咸等人果断平定徐扬的叛乱,也是惊险万分。至于众人出城鏖战,槐木等陷阵之士英勇战死,又让惊怒发冲冠,感觉那些素未谋面的将士真是可歌可颂。

当季婴说到小陶一箭飞去,阻止敌将自杀,众人假冒楚军,在楚国境内转战三百里终于回到秦国时,惊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嗟乎。”

却不料身后亦有人长叹。

回过头一看,才发现店主人端着一盘狗肉,也在一旁听得发呆,两个走进店内也打算吃饭的商贾、帮忙打下手的隶臣妾,个个都听得入神,等季婴终于说完后,才纷纷拊掌而赞。

“诸君皆是壮士,才能做下如此壮举!”

不过他们也没有感到太奇怪,因为黑夫在离开安陆时,便是个名人,什么一人擒三盗、雪夜捉盗墓贼、赠金毁契,还有盲山里一案,拒收他人赠马,颇有仁义之名。

可这一次,他的事迹,却可以被冠上“英雄”二字了!

季婴这下更得意了,大声道:”本月初大军解散,吾等在南阳停驻时,便得到了来自咸阳的表彰。还活着的七八百人,人人得升一级,战死者人二级。大王还赏赐了众人三百万钱!想来不久以后,官府对吾等的表彰,亦将传到安陆县来!“

“这一切,都是黑夫……是官大夫的功劳!”

众人又是一阵叫好,惊也得意洋洋,感觉与有荣焉,偏过头看着兄长,崇拜地说道:“仲兄,不曾想你如此厉害!”

“这哪是我的功劳。”

黑夫连忙让季婴坐下,嘱咐众人道:“那些诈降、列阵、击敌的计谋,包括撤退的路线,都是李由都尉定策,我只是奉命行事而已。黑夫岂敢贪大功为己有,自吹自擂?这些吹嘘的话,二三子切勿再说……”

旁边的众人这才散去,但他们把黑夫这番话当做谦逊之词了,那两个离开食肆的商贾,恐怕会成为最好的媒介,将今日听到的事当成谈资,告诉每个认识的人。过不了几天,黑夫怕是要在安陆县,甚至在南郡出名了。

季婴这时又对惊吹嘘起另一件事,那就是黑夫和李由的关系。

“惊。”季婴笑道:“你见过最大的官吏是谁?”

“应是县令,他到学室视察时,我远远见过一眼。”

“县令算什么?”

季婴嫌弃地摆了摆手:“不过是六百石的吏,你可知道县令再往上是什么?”

惊道:“是郡吏吧,郡守、郡丞、郡尉……”

“再往上呢?”

“那就得是咸阳的高官了,御史大夫之类的……”惊喃喃道,那是他此生根本无法想象的高度。

“不错,咸阳的官才是最大的,你在学室做弟子,学律令,可知道这秦国的刑狱,都归谁管?”

“由廷尉管。”惊挠挠头,他记得夫子在课堂上讲到过,县廷无法抉择的疑难案子可交到郡廷,郡廷也无法处理的案子,则提交到朝廷,由廷尉审理。

廷尉的职掌是管理天下刑狱,每年郡县断狱总数,最后要汇总到廷尉。还有制定律令,也是廷尉与御史大夫奉王命,合作修订的。

“没错,统领吾等的李由都尉,便是廷尉之子,而官大夫又是李都尉亲信中的亲信。”

季婴掰着手指历数道:“李都尉的伤是汝仲兄包扎的,李都尉的命也是汝仲兄救回来的。此战李信将军、蒙恬将军皆受重罚,被削去爵位,放逐至边郡为将,其余将吏也罚的罚贬的贬,还有七个都尉更惨,直接战死了!”

“唯独这李都尉,靠了鲖阳的战功,最后竟不降反升,如今已是左庶长,回咸阳受赏去了。大王的诏书里还说,秦穆公尚且有崤山之难,败绩不算什么,但若是人人皆有……”

说到这季婴一顿,对利咸笑道:“利簪袅,后面是怎么说的来着?”

利咸哭笑不得,代他道:“大王在诏书里说,若人人皆有孟、西、白三将之志,人人皆能效仿李都尉虽败尤斗之勇,转战敌后三百里不顿舍之事,则此战也不至如此……”

和黑夫预料的一样,秦王的确需要一块遮羞布,来遮盖这次秦军罕见的大败,因为李由的身份,他们这支部队果然被当成典型,得到了额外褒奖。

“没错。”

季婴一拊掌:“汝仲兄说他只是为李都尉代劳,但换了其他人,哪有这胆识与能耐?故李都尉极其器重他,看到这熊皮裘没?价值三四万钱的东西,李都尉大手一挥,说送就送!还说是此物当赠材士御寒!”

惊听得张大了嘴,他回家抱怨在学室受到孤立时,衷曾嘱咐他说,左尉郧氏势力强大,与黑夫有仇,让惊在县城低调行事。为此,惊一直闷闷不乐,因为他在学室被孤立,就是有个左尉家的子弟从中使坏。

可如今,仲兄却成了廷尉之子的亲信,县左尉和廷尉?这一对比,他们家还有必要怕郧氏么!

“行了,别吹嘘了。”

黑夫打断了季婴,骂道:“这么多吃食也堵不上你的嘴,你如今也是簪袅了,若想保住爵位,继续往上升,那就要学会谨言慎行。”

“反正县人迟早都会知道的……”

季婴嘟囔道,随即又故意大声道:“早点传出去,也让某些卑劣小人掂量着些!”

黑夫无奈地摇了摇头,而众人也顺着话题,聊起了各自所得的赏赐和爵位。

秦国官府在钱财上很大方,一口气赏给李由麾下三百万钱的巨款!战死的人分的多一点,人手五千钱,活着的普通兵卒稍少些,但也有两三千。军吏则可以拿的更多,最多的如黑夫,单独他一人,便分到七万钱!

为了方便携带,黑夫将这些钱全部换成黄金,加上先前伐魏之战里攒下来的各类赏钱,黑夫褡裢里已经藏了一百四十两黄金,八九万钱的巨款……

所以众人才买得起过去嫌贵的皮裘,这还是季婴鼓噪着大家一起在宛城挑的,众人觉得,九死一生活下来,还得了那么多赏钱,若不穿好点回家炫耀炫耀,简直是对不起自己啊!

黑夫倒是想把钱攒着,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所以除了身上的熊皮裘是李由所赠,实在推脱不了外,他没买太多炫富之物。

爵位方面,秦国官府就没那么大方了,基本上,战死的人可升两级,活着的人根据功劳,升一级到两级不等。因黑夫将鲖阳之战的定策指挥功劳让给李由了,所以他只升到了官大夫。

但黑夫已经很满意,只花了这小小代价,就搭上李斯父子这条大船,一点不亏。

季婴、利咸这两个离开安陆时还是士伍的家伙升到了簪袅,在鄢城就与他们分别的共敖亦是簪袅。卜乘如今是上造,其余几个一起跟着黑夫上路的安陆人也是上造。

”吾等不如官大夫有能耐,跟着沾光即可,倒是小陶,如今已是不更,以后都不用服役了。“季婴羡慕地说道。

小陶在饭桌上一直沉默寡言,头上的发髻也没换成小冠,很容易被当成背景板,听说这个只比自己大两岁的青年已是不更,惊又敬又羡。

“还有位不更没来呢。”

黑夫笑了起来:“他刚进城,就忙着回家看儿子了。”

众人亦哄笑了起来,他们说的正是东门豹。

正说着,却见一个披着鹿皮裘的大汉腾腾地走进食肆,在季婴边上一屁股盘腿坐下,端起面前的杯盏就喝!

发觉是热水后,他骂了一句晦气,拍着案几吼道:“酒呢?店家,可否烫点酒来!”

黑夫斥了他一句:“这又不是在魏、楚,你找什么酒喝?食肆乃官府所开,哪来的酒?休要呱噪惹事!”

东门豹听话地闭上嘴,但依然气呼呼的,仿佛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阿豹这是怎么了?”众人皆面面相觑,方才他不是带着许多南阳郡买的特产,回家去看儿子了么?

难道说……

众人都缄默了下来,这年头,新生儿夭折的概率很大,更有不少产妇也不幸同死的,莫非……

东门豹一抬头,见众人都同情地看着他,黑夫更是叹了口气,拍了拍他肩膀已要出言安慰,更气了,连忙道:“汝等勿要乱想,吾妻平安着呢!还一胎生了两个!如今都快满岁了!”

众人立刻松了口气,又嬉皮笑脸起来:“此乃好事,你为何愁眉苦脸?”

“因为不是儿子,是女儿!”

东门豹义愤填膺地起身,伸出了两个指头强调道:“还是两个!乃公想了一年多的男名,白想了!”

(本章完)

第200章 县尉有请

“笑,汝等接着笑!”

东门豹一边啃着个煮熟的彘肩,一边瞪着牛铃大的眼睛看向众人。他们或捂着肚子趴在案上,肩膀微微耸动,或偏过头扶着房柱偷偷发笑,季婴最过分, 捧腹大笑,连眼泪都流出来了。

“阿豹还将其子之名取成了‘魏’,哈哈哈,真是笑煞我也!”

“其实……”

黑夫咳嗽一声,但再看东门豹那想杀人的表情,嘴里的话便咽回去了。

重男轻女的毛病,到了二十一世纪都治不好,一个没什么教育经历的古人,更不可能轻易接受, 这种事情,劝是根本没用的。

而再过十多年,的确会迎来一个“重女轻男”的时期。

“生男慎莫举,生女哺用脯。君独不见长城下,死人骸骨相撑拄!”

这是得多无奈和绝望,才能唱出的歌谣啊,若黑夫可以改变的话,他希望那个时期永远不要到来。

于是黑夫便摇了摇头,转而对忍俊不禁的弟弟惊道:“升了官大夫,我该得的田地,便有七百亩了,开春前应该能赐下来,若伯兄得知此事, 又要发愁了吧?”

兄弟两人去年就没少窃笑衷因为黑夫升爵太快,脱口而出的那句名言。

衷当时说, 仲弟你慢点升爵, 地种不完了啊!

这句话应该会被俩弟弟笑一辈子。

惊乐道:“何止,现在伯兄不仅要担忧家里的田地,还要担忧全里的春耕。仲兄还不知罢,伯兄已被乡上的田佐吏推荐,任命为朝阳里田典!也是个吏了!”

“哦?”

黑夫立刻就明白了:“看来,伯兄和田佐吏在乡里试种的堆肥沤肥之法,有成效了?”

“这是自然。”

惊笑道:“仲兄是没看到,八月丰收的时候,云梦乡那试种的两百亩田地,比一旁的普通田亩,多产了四五成的粟!田佐吏高兴坏了,立刻将此事报到县里,县里的田啬夫在亲自来视察后也大喜,又派人将此事报到了郡上……”

“到了十月初,郡上就来了命令,将伯兄的爵位升成了上造!”

“才一级?”

黑夫略显失望,南郡也太小气了,这么大的农业发现,又不超过大夫这个门槛,起码得两级甚至三级才说得过去吧?或者说,南郡的田吏还有疑虑,也打算再试种一年再上报咸阳?到时候再由咸阳补上赏赐?的确,亩产这种事情往往要看老天爷脸色,是有很大随机性的,谨慎一点也没错。

这样一来,他们家的田,便达到了千亩,家业不知不觉间涨了十倍。

再看在场的众人,谁不是打了两场仗回来后身价倍增呢?

东门豹说他回到家后,过去十年来,自他父亲死后对他家不闻不问的亲戚们,得知他成了不更,忽然就跑来嘘寒问暖,争着抱他的双胞胎闺女套近乎。甚至有几个皮肤皱巴巴的老女人拉着他,偷偷传授如何才能生男孩的妙方。

比如揭开屋顶的瓦,挖了里面的草熬汤吃下去,比如只有戊日才能与妻行房,平时要节制……

节制个鬼哦!下一个戊日得到月底了!

东门豹也说了,他倒不是因为生了女儿想不开,而是受不了这群人呱噪才跑出来的,虽然恼火她们的做派,却又不好像战场上对敌人那样,一剑挥过去……

“这些亲戚,比战场上的敌军都难缠。”他如此抱怨道。

不止是东门豹,在场众人,每个人回家以后,他们的爵位,他们的衣着钱帛,都足以轰动乡里,引来大批亲戚邻居围观,也由此产生各自的烦恼。烦恼归烦恼,但黑夫也算没辜负离开安陆时,对大家许下的“立功谋富贵”的承诺。

但他也有诺言没达成,等歇息几天以后,黑夫打算找机会去一趟竟陵县。他还有槐木的话未能带到,因为众人让了一些功劳,槐木得以直升为大夫,他的叔弟刚从隶臣恢复自由,便能继承此爵,真是个幸运儿……

说到这,黑夫却突然想起一事来,连忙问惊道:“且慢,我前年种下的甘蔗呢?长得怎样了?”

黑夫习惯性地将诸柘(zhè)叫成甘蔗,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前年他在云梦泽边偶然发现一些野生的,便带回家种在田边地头,本来到了十月份甘蔗正甜可以收割的季节,却被左尉报复,指派他带着十来个戍卒,带着刑徒北上服役。

黑夫就这样错过了第一次收割,他临走时还记得嘱咐衷再种一年,不知现在怎么样子。

“伯兄在下雪前就带着人砍了,将砍下来的柘杆放在新挖的窖里,天气如此寒冷,应该能放到开春罢。”

惊最搞不懂的就是,仲兄对那些不怎么可口的诸柘,为何如此感兴趣?

黑夫这才松了口气,放在地窖的话,应该还能保鲜。他神秘兮兮地对惊说,那些甘蔗自己有大用处,但暂时不能告诉别人。

惊也早就习惯了黑夫的故作神秘,笑了笑不再问。

反正无论如何,仲兄都会给家里人带来惊喜的,这是作为弟弟,对兄长的信任。

众人在这家食肆吃到入夜时分,住在县城的东门豹等几人就先告辞回去了,黑夫他们则要住在传舍。

惊也对黑夫说,待明日黑夫他们去官寺递交“致”,也就是服役证明的时候,他先告假搭辆车回云梦乡,母亲和衷整日翘首以盼,必须早些告诉他们这个好消息……

“如此也好。”黑夫想了想道:“我明日还要顺便拜访下安圃,过去一年他没少照顾你,还有喜君……”

黑夫现在的爵位已经比喜高了,但他依然尊称其为“喜君”,虽然二人曾经有过争论,也没有什么私交,但铁面无私,一直坚持依法办案的喜,依然是黑夫在这时代最崇敬的人之一。

他一直觉得,秦国之所以能统一天下,不止是因为秦有严明的律令,不止是有完美的地势,也不止是有几代明君,有雄才大略的秦始皇帝……

更因为秦国有成千上万个,像槐木这样的秦兵,以及成百上千个,像喜这样的地方秦吏。

“仲兄不必去了。”惊却摇了摇头:“这两位都已不在安陆,安圃半个月前刚被调到竟陵县去做尉史。”

他压低了声音:“听学室的吏子说,这是因为他与左尉不和,故意被调走的。”

“喜君呢?他去了何处?”

“喜君去年三月就被调走了,因为连续三年考绩第一,被郡上的监御史看中,调到郡府江陵城,应也是做法吏吧……”

“那真是不巧。”

黑夫颔首,同时心里闪过一个疑问,历史上,喜做了安陆法官后,还被调离过么?

“莫非是因为我的缘故,让喜君多破获了两次大案,因此升职了罢?”

……

次日清晨,黑夫带着手下众人来到了官寺区的县尉官署,虽然才过日出,这里已是一副忙碌的模样。毕竟秦楚还在武装对峙,安陆作为边县,各乡里的贼情、兵情都要在这里汇总,所以一年到头都不会冷清。

考虑到常有外乡的吏一大早赶来办事,为了让他们歇息或更衣,官署门外修筑了排队用的屋舍,叫做“孰”。黑夫他们抵达时,孰内已经有几个人在排队了,一个看似里正的人刚好被喊进去,后面还有个亭长正在收拾衣服、整理仪容,准备拜见上官。

“都怪阿豹。”季婴抱怨道:“都怪他起来迟了,吾等才来晚的。”

东门豹从鼻子里发出了一声冷哼,不屑回答。倒是亦医亦巫的卜乘嘿嘿一笑,说东门豹眼睛发红,精神不振,怕是昨夜劳累过度,自己有点补肾的草方子,不知他要不要试试?

几人在这低声吵嚷,顿时惹来前方整理仪容的上造亭长不满,便回过头要呵斥一番,可一瞧众人打扮,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四个右髻赤帻的上造,两个头顶苍帻的簪袅,两个戴梯形矮冠的不更……

更别说,被众人簇拥在中间的,居然是个头戴双板冠,腰上佩剑的官大夫,这阵势……非比寻常啊!

黑夫等人见这小上造猛地回头面色不善,也在打量他,利咸立刻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利国?”

利国揉了揉眼睛一瞧,喊他的,不是同族的利咸,还能有谁?一年多未见,利咸蓄长了胡须,都有点认不出来了。

“利咸你……何时回来的?”利国看着利咸头上的苍帻,暗暗吃惊。

想当初,利咸是整个涢水乡利氏家族的笑柄,他因为是旁支子弟,没有继承爵位,家庭穷困,为了养活子女,不得不去做了亭卒,当时,族人们对此都不看好。

果然,一年过去了,湖阳亭的亭长黑夫虽然屡次立功,但这些功劳均摊下来,都不够利咸升公士。族内祭祀时,利国再度笑话了他,当时利咸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拍案而走。

那是利国最后一次看到利咸。没过几天,利咸就被黑夫牵连,被安排北上服役。自此之后一年多杳无音讯,只有一个公士爵被传了回来,之后又没了消息,众人都以为他死了,其家中孤儿寡母三人整日以泪洗面,族长已经在商量是否要救济了,在族中聚会上,利国也没少说风凉话,说利咸选错了路。

“若是当初就来我手下为亭卒,那该多好,也不至于殒命于外啊!”

他当时有多得意,再见利咸时,就有多惊讶。

“族弟,我刚刚服役归来,却在此遇到你,还真是巧了。”利咸心中冷笑,面上却一切如常。

季婴是个尖酸的人,一眼就看出这对同族兄弟似有过节,再看利国只是个上造,便眼珠一转,开始像昨日一样,开始出言吹捧利咸,将他的功劳拎出来说了一番。

“当时若无利簪袅出谋划策,带领吾等击败叛逆,李都尉恐怕要危险了!”

利国越听面色越是不好看,过去他在族人面前嘲笑利咸庸碌无能,如今听着利咸的种种功绩,他暗暗心惊,看着利咸的爵位已比自己高,如此一比较,自己反倒是更庸碌的那个人了。

黑夫在一旁看着眼前这一幕,也不阻止季婴的各种冷嘲热讽,各家都有本难念的经,一下子,他便理解了在外黄时,利咸急切地想要斩首得爵的迫切心情。

不过看起来,等利咸回家后,利氏的族长只要不傻,也得重新审视这个衣锦回乡的旁支子弟了吧?

这时候,接到门卒的通报后,有个尉史匆匆走了出来,朝门外大声道道:“黑夫官大夫何在?县右尉、左尉有请!”

他用的是有请,而不是有召,面上还带着笑容,已是极其客气,但是……

黑夫官大夫?这称呼实在太拗口难听了!门边一脸严肃的站岗小卒差点没忍住笑了出来。

黑夫努力掩饰自己的尴尬,应了一声,带着众人绕开本该先被传唤的小亭长利国往前走去,心里却暗暗想道:

“也许,是时候给自己取个正式姓名了?”

ps:又对不起数学老师了,昨天黑夫得的赏钱加起来应该是一百四十两黄金,相当于八九万钱, ̄^ ̄゜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