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68.第1160章 尚方宝剑

第1160章 尚方宝剑

资政殿内。

倒是一番君臣相知其乐融融的景象。

李宪默然在侧,看着君臣推心置腹地相聊。

官家感叹道:“自古兵难遥度,不过朕实话实说,方才徐禧和吕大忠所言的横山进筑,朕看来确实有可为之处。”

“为何卿执意不肯,而进筑兰会,天都山,平夏城,确实有耗力耗时之弊。”

章越看出官家心底确实仍有支持横山进筑之心,但这一次却在御前选择了支持自己。

为什么呢?

章越猜测,是不是曾国藩与左宗棠闹翻后,朝廷更信任曾国藩了的原因类似?

章越一向是从理智上如此揣测别人,情感上还是更愿意相信二人间推心置腹,解衣衣之,推食食之的君臣之谊。

“章卿为何不言?”

章越肃容道:“陛下知遇之恩,臣当鞠躬尽瘁以报答,怎敢隐瞒。”

章越心道,因为我穿越过来的,再进筑下去就要重演永乐城之战了。不过章越肯定不能和官家说这个原因,所以必须想(编)另一个说辞。

章越想起后世看到一个段子于是道:“陛下,臣以庖丁解牛喻之,庄子如何言庖丁为何善于解牛?”

官家笑道:“不是熟能生巧,故能游刃有余。”

庖丁解牛的故事,可谓妇孺皆知。但都将庖丁的技艺高超,归于‘熟能生巧’一句话。

章越道:“陛下,惠文君问庖丁为何技艺高超,庖丁却道,我所好的是道,道更胜过于技艺。”

“而庖丁之道是什么呢?”

“差的庖丁,用刀来砍牛的骨头,忙得精疲力尽汗流浃背,一个月要换一把刀。而好的庖丁,刀来切筋骨和肉了,虽然是轻松多了,但也是一个月换一把刀。”

“而庖丁的刀十九年了不钝,仍然与十九年新买的一样,这是为何?因为牛有骨隙,容纳刀刃其中绰绰有余了,这就是游刃有余。”

“庖丁每次遇到筋骨交错的地方,就小心翼翼地为之,最后一刀过去牛肉解开,每当这时候我就持刀四顾,非常的心满意足,将刀擦拭干净收而藏之。”

官家和李宪都不明所以,章越所言没什么不同之处啊。

章越道:“陛下,庖丁解牛最要紧的不是庖丁,而是刀刃啊!”

“这刀刃就好似人的身心一般。粗劣的庖丁用刃猛砍牛骨,虽办成了事,刃也损了。好一点的庖丁,去砍牛筋,但刃也是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损了。唯独善庖者,用刃十九年而不损。”

听章越之言,官家和一旁的李宪都是神情一震,似略有所悟。

人生有太多不得已,总是为了什么,而委屈了自己。好比明明是不喜欢的工作,却迫于生计不得不干着。

明明是很讨厌的上司,却不得不每日笑脸相迎。

这就如同刀刃硬砍牛骨一般,为了谋生足食,每天损耗着自己的身心。

还有为了讨女朋友开心,违心地赞美。

为了拍领导的马屁,故说一些违心的话。

这就似刀刃砍牛筋一般,看似获得了眼前的好处,但身心也在不知不觉地损耗掉了。

都说太用力的人走不远,但庖丁解牛告诉我们不仅走不远,甚至也达不到更高的境界(游刃有余)。

章越道:“陛下,庄子将庖丁解牛收入养生之篇,是告诉世人如何用之养生。用此篇告诉世人厚养自身之意。要学会善待自己,像爱护刀刃般爱护自己的心。”

“若以此喻之治国之道,常有官员说使不得要‘苦一苦百姓’了。好像百姓不吃苦就治理不好国家了一般。”

“臣不知道到底为何治国之策,非要牺牲百姓来才能办到。难道苦了百姓,就真能治理好国家了吗?”

官家闻言惭愧不已。

官家想起了当初与章越的利国与利民之争。

这道理如同你整天压抑自己,就真能将讨厌的工作干好了?

你整日奉承讨厌的甲方,就真能将他伺候舒坦了?

“庖丁所言的解牛之道,就是【无为】之道。”

官家道:“然也,老庄讲的便是无为,但是除了汉初的黄老,历朝历代都不用无为治国,这又是为何呢?”

“朕看来这无为之道的道理虽高,却不接于地气。”

章越道:“陛下,真是圣聪睿智,举一反三。以臣之愚见,有为则责效,无为则求道。”

“世上有身强和身弱之人,此非命理中身强身弱,而是臣喻之。”

“身强之人越挫越勇,越与人斗越是凶悍,好争好利。旁人不许他为之,他便偏要为之。此等人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故身强之人为有为之道。”

官家点点头道:“确实如此。”

“身弱的人,不喜与人争斗,遇事常退让,因小事患得患失。故身弱之人为无为也。”

比如每逢大考,有人总是能发挥百分之一百二十的能力,有人只能发挥百分之八十的能力。

在竞技比赛或游戏中,有人迎难而上,越战越勇,敌人越强自己越强,而有人畏惧失败,遇敌还未接阵气势就弱三分。

其实畏惧竞争,害怕困难是人的天性。身强之人就比如手中有好刃,牛骨又如何,一刀即碎,甚至越有挑战越上。

但九成的人都是身弱的。

内耗严重、想赢怕输、患得患失,脸皮子薄,回避冲突都是芸芸众生的习性。

普通人其实大可以不必羡慕身强的人,好好善待自己,厚养身心照样可以成功。

章越道:“陛下,以武周灭契丹而论,唐军三战三败,一战丧师十余万,但武后最后孤注一掷灭契丹,此举敢问陛下可以为之吗?”

武则天灭契丹就是这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打败了三次,哪怕一次丧师十几万也要继续打,一直打到契丹灭国为止。

“还有汉武帝伐匈奴,百姓流亡,在籍人口少了一半,死亡无数,数战方才成功。敢问陛下,可以效仿此举吗?”

章越言下之意咱们是‘大怂’啊,不是汉唐啊。

当然用宋朝士大夫的话来说,咱们‘大怂’有制度上的优势,只是土地没有汉唐多而已。

似武则天,汉武帝这样的雄主,就是你不服,我一定打到你服为止,哪怕付出再多再大的代价。

这与身强的人是一样的。

可咱们大宋不行,历史上五路伐夏失败后,天子要再度大举伐党项,李舜举视察陕西后回奏,不能再打了,再打关中就要乱了。

官家一听立即暂缓。

宋朝的制度优势就是对内稳定,大体上没有汉唐的武将叛乱,文臣篡权,外戚宦官乱政,每代权位都顺利交接,没出什么幺蛾子,但对外就没办法像汉唐那么强势。

若换了武则天,汉武帝,不就是打区区党项吗?败了一次,那就再打,继续打。

十万兵不够,那就二十万。二十万不够,那就三十万。三十万不行,就五十万。无论死多少人,付出多大代价都要打下来,不只要打到你服,还要打到你死为止。

谁敢反对,朕就放来俊臣,张汤出来咬死你们。

很显然大宋不行啊!蔡确和张汤,来俊臣一比都成了三好学生。

官家也是这般,之前两路伐夏失败,官家都气病了,要换了汉武帝,武则天这等雄主他们从不折磨自己,只折磨得别人。

内耗是普通人的毛病。

因此大宋不能经历似永乐城之战的失败了。

一旦失败,好几年缓不过劲来,甚至最后被迫放弃战略目标。

普通人遇到重大失败,也是想着放弃,而不是再坚持坚持。

所以说不是进筑横山这个办法不好,而是这个方案风险和利润是同样可观。官家你要是汉武帝,武则天就这么干,一次不行,就再来一次。

可你不是,现在好容易通过兰州大捷,全国上下培养出对外用兵的信心来,实不容这么乱搞。

信心比金子还珍贵。

这和普通人一样,一旦遭遇挫折和困难,就想着放弃。不要觉得这很丢人,自己很失败,其实大家都一样。

普通人要成功肯定要更难,但可以选择不砍牛骨,剁牛筋?而是要往【游刃有余】的方向去努力。

所以庖丁的道,就是不要为难自己,委屈自己的道,反而从解牛中一次又一次获得成功的喜悦。

坚持做低目标,简单易办的事,来喂养自己的信心和认知。

都说坚持比努力更重要。

但如何坚持?

就是善待自己,厚养身心。不断地做有正反馈的事,最后积小胜为大胜。

“陛下,是人都有怕输畏难之病,又何况于民心军心。臣想着不是要克服此难,那要办‘游刃有余’之事,而这兰会,天都山一线,虽耗时耗力,却是十拿九稳。”

“相反进筑横山虽胜不足以破党项,但败则有前功尽弃之危。”

章越讲着讲着自己也是心惊,说实话他之前也没考虑这么细。

章越一面熟思一面继续道:“臣担忧的不是眼前,而是以后。”

“而治天下也是如此,陛下多与民同乐,国家多让利于民,多藏富于民。国家非但不弱,民富则国亦富。”

“治国者,切莫将富国和富民看作两事,而是当作一事来看。”

听完章越一席话,殿内寂静无比。

这时候李宪出首道:“陛下,章史馆所言皆真知灼见,治国安民万事不易的良策,臣请陛下纳之。”

官家闻言沉思片刻,旋即对章越道:“朕已将军国大事托付于卿,放手为之便是,今又何必多言呢?”

这一句话下,章越犹如尚方宝剑在手。

1169.第1161章 改制

第1161章 改制

元丰三年九月。

王珪,章越第三次向官家请求上尊号,这一次章越索性将官家的尊号比上一次又加十字。

这吹捧之意,满朝文武都觉得太过,但章越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他反正是将拍马屁进行到底。

幸亏官家还算冷静克制,对王珪,章越道,你们上的这尊号实在太过了,朕还是退而求其次,接受了之前‘绍天法古运德建功英文烈武钦仁圣孝皇帝’的尊号。

上了尊号后,官家下旨在中书门下设【制置官制详定司】,命章越为制置官制详定,全面进行官制改革之事。

有了这个官制详定所在手,如同当年制置三司条例司,几乎批准章越设宰相府,这一次如同真的尚方宝剑在手了。

新设的官制详定司位于中书门下之内。

要改革官制就要从上而下,改制就要从中书门下改起。

中书门下位于文德殿西邻,中书门下内又分中书五房,宰相议事在政事堂,宰执歇息私人办事在本厅。

如今要恢复三省,就要把尚书省列入。

于是中书门下就要搞大动作,章越将原先中书门下的左厅和右厅,分别作为以后中书省和门下省来用。

王珪,蔡确在东厅视事,章越则在西厅视事,至于原先的政事堂改称作都堂,作为以后的尚书省备用。

唐朝尚书省有八座议事之称,分别是尚书省左右仆射,六部尚书进行最高会议,但宋朝尚书省有名无实,于是便是两府的政事堂会议。

不过尚书省会议仍有保留,两省官以上及学士参与,但只是议论些不重要的事。

所以章越将学士以上参与的尚书省会议,改为三省都堂会议,仍由中书门下下帖子不定时召开。

比之原先政事堂会议只由宰执班子商议,人数多了。

而且这是‘共议’,也就是没有皇帝参与下,由官员们集体议论而出的结果。在不少官员眼中,比圣旨还要权威。

而且都堂议事,是按本官官位高低排序。而天子大起居或内殿座次,则是按贴职高低。

经常有像章越这样年纪轻轻的官员,被官家提拔为龙图阁学士,一口气超过了无数老臣身居高位,引起其他人老大的不服。

都堂议事避免了这个情况,就是按照资历。

这也是向日后三省制逐渐过渡。章越办事的风格,不轻易一步到位,先放风声,然后一点一点地试探,逐渐过渡到最后想要达到的目的。

东西分厅后,就是日后中书门下两省的雏形,至于章越也摆脱了与王珪,蔡确同处一衙下的羁制。

官员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径直入西厅找章越商量事,话语可不入蔡确,王珪之耳。别看分厅这小小之事,章越的相权可谓倍增。

不过这也苦了原先中书门下的官吏们,本来上政事堂一趟找宰相画押签书便是。

如今就要两头跑。

还有经常被打回去重写的时候。不过众官吏们也看出王珪甚少支吾事,政事大多是章越拿决断的,所以大多数是先跑章越所在的西厅。

等章越通过了,王珪基本也行了。

当然如此所为也是令人侧目的,为了避免相权独大引来王珪,蔡确的记恨,章越立即补了薛向入中书,成为蔡确后的第二名参知政事。

至于与党项议和成功的吕公著回朝接替薛向入了枢密院。

因为冯京告疾不视事,王珪也如愿以偿地推举了孙固入枢密院。

宰执的位置就好似萝卜坑,一个动了,下面马上就填上,一个人升迁了下面多少人跟着升迁。

至于孙固走后,空出开封府知府则由章越和王珪共同相中的王安礼出任。

其中的人事变动,章越与王珪私下也是博弈多次,最后也算是各取所需,皆大欢喜。能从下面提拔人,才说明你是真宰相,同时权位也更加稳固。

人事变动之后。

王珪,章越二相,蔡确,薛向二参,加上冯京、吕公著、孙固,章楶便是京中二府宰执人选。

都堂上还是两府宰相三日一议事。

当然新设的官制详定司也设在章越的西厅附近。

对于官制详定司便是章越以后改革官制的班底,章越召蔡卞、陈瓘、苏辙三人入司为详定官。

章越入西厅后,自也是重新修葺了一番,更像一个宰相办公居所。

新的本厅里,章越的起居坐卧被安排得非常周到,供给歇息值宿的大床就放在视厅之后,至于坐卧的器具也是好用而不奢侈。

章越左右看了一圈后非常满意。

然后他在众幕僚的陪同下来到正厅。

一到正厅,他便停下脚步,抬头打量向厅上所悬挂着一块牌子。

这块牌子正是章越亲手提笔写了‘民本’二字。这二字赫然醒目地高悬堂上,任何出入的人都可以看见。

章越如今的字也算千金难买。

这一副墨书悬于堂上,自是引来了不少人观看,甚至官家也是好奇,破例御驾亲临西厅看了章越的字,也是赞不绝口。

章越立在堂上仰视着高堂悬挂着‘民本’二字,语重心长地对一旁的苏辙,蔡卞道:“天下道理再多,道德再如何变,但我看来‘民本’这二个字都不会变。”

“以后历朝历代都依着民本二字去理政,执政者体会这二字之心,大体是不会有错的。”

一旁的蔡卞道:“丞相所言极是,民本二字真是万世不易之法,孟子能讲出‘以民为本’的道理来,不愧是万世之师。”

章越微微笑着,以带着缅怀的口吻道:“你们或许不知道,我想起年少读书时的第一本便是《孟子》,背诵的第一篇文章也是《孟子》,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说到这里,章越闭上眼睛想起十二岁的自己,坐在面对那清澈见底的南浦溪的窗前认真地读着孟子的一幕。

一穿越便与此书结缘,今执政以后也要依此道而行之终身。

章越不知觉地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个少年一般。

“丞相!”

章越旋之睁开眼睛,仿佛如梦中醒啦一般,左右都是众僚属,他们一副恭谦听命的状态。

章越定了定神道:“如今我执政也是要沿着‘民本‘二字为之,立为天下的大经大法!要尊孟子入文庙,将孟子列为科举书目,让天下的读书人都传颂。”

蔡卞,苏辙等幕僚们都是称是。

接着众人在视事厅入坐,吏员各自端上茶来。

陈瓘道:“丞相,如今天下都在议论,说朝廷之政王舒公的变法,过渡到元丰的丞相之新政。”

“大家都语之开元盛世时,章公代王舒公为相,好比之宋璟接替姚崇。”

闻言众人都是笑了,章越道:“不要这么比,各自办各自的事,王舒公大刀阔斧,革除积弊,论此气魄这是我不如他的地方。”

“但是……”章越说到这里看着堂上的‘民本’二字,“但是我也有我所长之处。”

蔡卞笑着道:“丞相肩负天下所望,此番改制必是顺应人心,天下士民无不翘首以待!”

章越闻言微微笑着。

其实自己清楚地知道,他不过是个普通人而已。

论权谋和手段自己不如蔡确,吕惠卿二人,论权位的渴望,他也不十分执着。

他是这个性格,官家要他为宰相治理这天下,章越再三考虑,如果答应了就尽心尽力地给你来办。

如果你觉得不好,我立即打包裹就走一刻不带停留的。

可不知何时起,自己便走到了这个位置,还不知不觉地肩负起天下人所望。

说实话,他便一直都是这么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地过来的,每天坐在这个位置上,都要反问自己一句,我可以吗?我真的可以理治万民吗?我真能不辜负了天子与百姓的所托吗?

这番话无人可以吐露。

在众幕僚的注目下,不知章越在思索着什么。

只见他半响,最后方轻声道了一句‘时也,命也’。

正在说话之间,有人来报说蔡京入见。

蔡京入内有些仓皇之色,章越甚少看见对方这个状态的。

左右的幕僚都是知机告退,章越留下蔡卞在堂中问道:“元长何事如此急切?”

蔡京从蔡卞手中接过茶汤喝了口茶,定了定神后道:“丞相,方才得报解盐盐池被洪水所淹!”

蔡卞闻言色变道:“当真,若是如此,百姓手中盐钞岂不是成了一张废纸?”

蔡京道:“还不至于,至少盐钞还能去熙河兑换漳盐,但若明年盐池没有产出解盐,那么百姓手中的盐钞将会暴跌,甚至几如废纸一般。”

众所周知盐钞主要是以解盐为保证金发行的钞票,之前达到市面上钱币八成的流通,如今交子币值稳定后,解盐仍占了市面上三成的流通。

这就是金融行业的坏处,钱来得很快,但一旦暴跌,没得也很快。

若是百姓手中的盐钞都成了废纸,上千万贯的货币一夜归零,这个锅章越是要背定了。引咎辞职事小,还要被愤怒的百姓声讨。

就在蔡卞,蔡京二人担忧之时。

章越定了定神后道:“你们不用太担心,这危机从来便是转机,若是利用好,我正好可以改革钱法钞法,而不用担心遭人诟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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