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942:狭路相逢(上)【求月票】

刑部,临时监牢。

说是监牢,其实就是黑黢黢的小屋子。

小屋子四面无窗户,唯房梁之上开了一道天窗,让一缕阳光能倾泻进来。这缕阳光也是屋内唯一光源,借着光源能模糊看见室内的摆设。四周空荡荡,波浪形状的文气沿着墙面留下凹凸痕迹,并无想象中惨无人道的可怖刑具。柳长史被禁锢在木架上,她血肉模糊的脑袋正低垂着,若非胸口还有小幅度起伏,乍一看还以为她变成了一具尸体。

“唔——”

柳长史不适地皱起眉头。

微微睁开眼,小屋子仅她一人。

不知道这个房间有什么诡异,她置身其中便觉得不舒服,呼吸不受控制地加快,耳边似乎能听到体内血液奔涌的声响。聚集精神去听,那种声音消失无踪,仿佛是错觉。

她咧了咧嘴,试图感应丹府内的文气。

尽管沈棠那一道掌风并未出全力,但她又没有武胆武者那样强健体魄,扛不住那样的力道。仅是一个照面,经脉文气便全部乱了套,文气失控乱窜,有些还不慎逆流。

再加上内脏损伤,伤上加伤。

只是康国刑部的手段名不虚传,封禁手法也特殊,她感觉不到文气和丹府的存在,努力几次便放弃了。她抬起头观察这个房间,当看到墙面犹如波浪的文气,心脏莫名狂跳,一股说不出的狂躁情绪爬上她的脑海。她干脆闭眼不去看,试图通过调整呼吸来平复失控的情绪。一开始还有点儿效果,但只过了几息功夫,那种情绪竟然卷土重来。

不对,这个房间有问题!

此地太安静了!

要知道,她即便被封了丹府,但耳力还是在的。平日不曾在意的风声、落叶声、鸟兽虫鸣,乃至附近之人的呼吸,此刻全部消失。这会儿,眼睛看到的是现实还是幻象?

柳长史狠狠甩头,试图维持理智。

很显然,这种行为是徒劳的。她又咬着舌尖,借指甲嵌进掌心的疼痛来缓解不适。

鲜血顺着唇角和掌心滴答滴答落下。

终于过了不知多久,就在她以为心脏即将炸裂的时候,喉头痉挛抽搐,她唇色惨白地呕出一大口冒着热气的,还未消化完的秽物。此刻,连额头青筋也在跳动,抽搐。

双目所见之物产生了重叠。

她动了动唇,又痛苦呕出一口。

就在她想要用力后仰将自己撞昏甚至是撞死的时候,小屋子的门悄悄打开了,走进来一名身着紫色长裙的女子。女子相貌甚是出彩,偏偏唇角弧度向下,眼神阴鸷冰冷,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气息。此女抬手按着腰间佩剑,与另一名男子一起走入小屋子。

紫衣女子落后男子半步,青年男子瞥了眼柳长史的狼狈模样,抬手曲指掩鼻,唇角噙着弧度:“刑部消声刑,滋味如何?”

对肉体施加酷刑只能折磨犯人的身体,刑部更热衷在不伤害犯人的情况下,折磨对方的精神,瓦解对方的意志。只要对方精神防御松懈,刑讯言灵便能发挥最大的作用。

柳长史冷笑道:“就这?”

不知何时,她的嗓音变得粗粝沙哑。她以为气势汹汹的挑衅,不过一句无力低喃。

“正菜还没上呢,急什么?”

说着,两人将一面架子端了上来。

架子上挂满了各色锦囊,锦囊内皆是刑部令人闻风丧胆的刑讯手段,顾池啧啧道:“康季寿这厮玩得真是越来越花了。”

嘴上说着刑部不是人待的,行动上适应很好啊。顾池文士之道特殊,时不时会跑刑部。相较于御史台这个得罪人的机构,顾池更青睐于刑部。只可惜,自家主上她不肯。

“你喜欢哪个锦囊?”

随着架子落地,小黑屋的门再度关上。

柳长史没有精力回应他。

顾池见她放弃自助,便只能帮她挑选了,一边挑选一边闲聊:“钱财这种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不值得女君为此付出一条命。顾某知道你是北漠派来的内鬼,主人是图德哥。说起来也是缘分,图德哥还是顾某上一任主公。从这层关系来说,咱俩还是同僚。要不要听一听前人的话?图德哥没天子气,跟他必定一事无成,女君明珠暗投。”

顾池开了个盲盒。

从中取出一张纸条,眉梢轻挑。

“女君这般忌惮顾某作甚?顾某只是擅长读心方面的言灵,又不是会钻进人脑子的怪物……”顾池听着柳长史内心一连串难听的咒骂,将纸张摊开,凑近她眼前,让她能看仔细,柳长史舌头一滚,酝酿一口唾沫啐人。只是她浑身没什么力气,带血的唾沫顺着嘴角流淌至下颌,顾池道,“女君是不是觉得脑袋很痛,耳朵听不到,眼前恍惚?”

“不用担心,消声刑就是如此。”

“迄今为止还没人能撑过两个时辰。”

“女君顽强,或许能破刑部记录。”

柳长史的面孔正在抽搐扭曲,为了忍耐不适,双目爬满猩红血丝,眼耳口鼻冒出一条细小蜿蜒的红色小蛇。她闭眸咬紧牙关,恍惚之间,仿佛牙齿都要被自己咬碎了。

这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指点在她眉心。

她的注意力不受控制地往那处聚集。

冰凉所过之处,痛苦如潮水退去。

她睁开被粘稠鲜血黏住的眼皮,耳畔的声音时而近时而远,时而小如蚊蚋,时而嘈杂如洪钟,还伴随着强烈的混沌回音。柳长史试图看清顾池究竟要做什么,双目只看到对方的唇在一张一合:“……但,若有必要,顾某也不介意化身成那样可怖的怪物。”

柳长史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化这些内容。

跟着,脑袋似要由内而外炸开。

无数记忆不受控制地闪现。

包括她极力想要遗忘的,她以为自己已经忘记的,甚至是已经被彻底遗忘的……

“停、停手——”

柳长史目眦欲裂!

她这才知道为何这些年不断有内线失踪,藏得多深都会被挖出来,合着真有人能强行读取另一人的记忆!这究竟是什么言灵!柳长史咬着舌尖,准备用力了断自己性命。

虞紫眼疾手快将她下颌卸掉。

“进了刑部,生死可不是你说了算!”

柳长史含糊骂道:“贱人——”

虞紫并未将她的话放在心上。

入了刑部的犯人,骂的话比这难听多了,上下祖宗十八代被问候还是最基础的。偶尔听到有人骂她父族骂得精妙的,虞紫还会好心情让人给犯人添菜,会骂就多骂两句。

虞紫正要劝她别徒劳,一股强烈的危机感朝着天灵盖直蹿。她不假思索,循着身体本能拔剑出鞘,数道文气屏障匆忙间在脚下拔地而起。一手抓着顾池肩膀往后,一手将剑锋往柳长史的脖颈刺去。这种情况,怕是有人来劫狱!按照刑部的规矩,宁愿要一具犯人尸体,也不能纵虎归山,后患无穷!

只是虞紫的行动终究慢了一步。

或者说,来人行动太快。

数道文气屏障犹如纸糊一般,未能给来人造成一瞬的阻碍。剑锋距离柳长史要害还有一臂距离,便再难寸进!那是一只手,一只男人的右手。这只右手连护具都未佩戴!

电光石火间,虞紫看清来人的样貌。

言灵制成的小屋子被气浪从内部炸开。

被强行打断文士之道的顾池顾不得压下逆流经脉,一道【移花接木】拉开距离,双目穿过气浪看清男人的脸:“龚云驰!”

龚骋并无动手或者回应的意思。

提着柳长史便准备撤离。

这次贸然出手已经冒着极大风险,沈幼梨就在不远处,对方赶来,自己想走就有些麻烦了。他想走,但沈棠不允许。

一道雪亮剑光在他后撤之路上杀来。

剑刃逼迫龚骋退回原处。

沈棠一来也认出了龚骋,她与龚骋也就几个照面,最近一次见面还是在元凰元年。

时隔多年早就忘了此人气息。

更没想到来的人会是他。

“龚骋,北漠是准备开战吗?”

龚骋一掌拍碎禁锢柳长史丹府的禁锢,淡声道:“龚某担不起两地开战的责任。”

沈棠先去看顾池和虞紫。

见二人无事,这才稍作放心。

视线又看到躺了一地的刑部属吏,杀意翻涌:“担不起,担不起来我刑部大闹?”

龚骋:“龚某职责所在,她还不能死,希望沈君勿要为难。你我在此地开战,最终胜负不好预测,但金栗郡治所必遭大难。”

他又注意到沈棠视线几次落点,平静解释道:“他们只是昏迷,性命无虞。若是无必要,龚某这双手不愿染上同族的血。”

沈棠这会儿确实投鼠忌器。

她冷笑数声,攥着剑柄的手指竟是青白一片,显然在极力克制自己动手:“确实,但你不杀伯仁,伯仁也会因你而死。你助北漠,不管是牵制我,还是牵制其他大将,即便你不杀人,但北漠借助士气所杀之人,每一条都是你龚云驰犯下的,你干净不了!”

龚骋对这话没什么反应。

只道:“若沈君想开战,北漠恭迎。”

沈棠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龚骋带人离开。

“龚云驰,休想走!”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划破天际。

龚骋并不是走灵敏路线的武胆武者,在速度方面便有些吃亏,迎面撞上一道似要撕裂空间的剑刃。他眉头也不皱,全副武铠瞬息加身,让柳长史先顾好自己,正面迎击。

顾池咽下喉间的血腥:“阻拦主上!”

听到动静的人接连赶来。

钱邕虽不清楚发生什么事情,但看到沈棠亲自出手也知道动静不小,当即选择武气化兵,让兵卒结下防御军阵,撑开一道厚实屏障将下方建筑和人保护起来,免遭殃及。

龚骋见到这个架势也不敢拖延。

一挑一,他有信心。

但这里是沈棠的大本营。

打起来自己只会吃亏。

“沈君,见谅。”

龚骋抓住柳长史,另一手掐诀。

在沈棠剑刃杀到的瞬息,二人身形化作漫天星光散开,气息原地消失,不见踪影。

沈棠咬紧牙关:“你以为跑得掉?”

下一瞬,额角浮现诡异印纹。

哪怕是【缩地成寸】这样的复杂言灵,只要是个言灵就会留下痕迹,循着痕迹抓人并非不可能。龚骋此刻应该还在金栗郡境内!见沈棠想追,顾池情急之下又吐了血。

“不可——主公——”

一个心急,险些从屋顶滚下。

沈棠理智尚在,一个闪身抓住顾池肩膀。

“望潮!”

察觉他体内气息紊乱,便出手强行镇压,有沈棠帮忙,没多会儿顾池气息就顺了:“那人最重要的记忆已经到手,咳咳咳——主上追上她的意义不大,还容易中埋伏。”

金栗郡境内有一支北漠的小规模精锐。

这些精锐专司暗杀勾当。

帮助潜伏的北漠间谍排除异己。

主公若是追上去,在龚骋坐镇的情况下,很容易陷入被动。沈棠不甘心地看着龚骋消失的方向,无奈叹气,额角的印纹逐渐淡去:“我不追就是了,你先运气调理。”

顾池死死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她一时气急跑了,尽管面色惨白,但眸光却格外亮:“当下最重要的是赶在这些人之前,将北漠设在坤州的暗桩全部拔除……一定要快!”

坤州境内的叛军如此嚣张,除了叛军孜孜不倦破坏沈棠名声,恐吓本地庶民,庶民被欺瞒着助纣为虐,还有一重原因就是北漠暗中资助。此前王庭一直在怀疑,只是始终找不到证据,派出监察御史暗中查访也有这层原因。

若与北漠开战,坤州就必须保持安定。

沈棠点头答应:“嗯。”

跟眼前相比,龚骋那边反而不重要。

与此同时——

龚骋二人出现在一片陌生空地。

附近景色不似金栗郡风格。

柳长史打坐调息,随着文气走了一圈,消声刑带来的不适感才退去不少,但内心仍残留着一点后怕——顾池在她记忆如入无人之境,那种毫无秘密的恐惧始终挥之不去。

她稍微恢复便起身:“快点回去。”

龚骋坐在不远处闭目调息。

柳长史问他:“你为何来得这么晚?”

龚骋道:“遇见一位熟人。”

他收到消息就赶过来了。

柳长史气笑了:“遇见熟人?”

龚骋对那位熟人避而不谈,只是警告:“若非你执意赶回去被抓了个正着,也没这些波澜。原先沈幼梨并无直接证据证明北漠在金栗郡插手,你倒好,将证据送上门。”

打仗也讲究一个师出有名。

这下子,对北漠开战都不用找借口了。

柳长史变了脸色,深吸一口气:“出了个叛徒,原先还想留她一命,没想到……”

女兵这人,她一早就调查过。

一开始就没将这人当做威胁。

却不想,关键时刻背刺她一刀。

龚骋淡声道:“以沈幼梨的性格,她做不来鞭尸泄愤的事,你阿姊又不想去北漠那种地方,让她在此地安葬有什么不好?”

柳长史并不应答。

龚骋也习惯了:“走吧。”

尽管他不知道顾池的文士之道情报,但从当时的情形来看,怕是泄密了,至于泄露了多少还不好说。如今只能尽力补救,挽回多少算多少。怕是北漠也没想到多年谋划,会在收网阶段被撕开口子。以沈幼梨的雷霆手腕,只要铲除内患,坤州彻底乱不起来。

北漠的算盘,要落空了。

其他的,随缘。

柳长史逼出一口淤血,只觉得心气通畅几分,眸色阴鸷地道:“似你这般孤孑一身的人,又怎么会明白阿姊对我的重要?”

龚骋似哂笑了一下,嘲道:“我自然明白,但更明白她重要,却没你自己重要。”

柳长史踉跄着站起身。

“你与我,有什么两样?”

她看龚骋很不顺眼。

倒不是龚骋为人处世不好,相反,此人在北漠深居简出,跟其他人也没什么恩怨。

她看龚骋不顺眼在于,明明大家在一个泥潭,他故作清高什么?沈幼梨那句话,问得真是令人痛快——背叛不彻底,忠心不彻底,虚伪不彻底,真诚也不彻底,他清高什么?

龚骋道:“没什么不同。”

柳长史噎了一下。

平复的心气又一次翻涌。

哪怕她归心似箭,想着快点回去金栗郡收拾暗中残局,免得被沈棠追杀清缴,但此刻也只能按捺下来。只是,过了两息也没感觉到空间有变化,不由得抬头看向龚骋。

“你故意拖延什么?”

龚骋自然不是故意拖延。

他的视线落向一棵树,一棵盘着一条巨型网纹蟒蛇的树,那条蛇缠着其中一支粗壮枝干,一双蛇眸正看向他们的方向。

柳长史道:“一条蛇罢了。”

龚骋道:“蛇听不懂人话的。”

眼前这条蛇听得懂,它也不是蛇。

对方是个人。

龚骋淡声问蟒蛇:“你听到多少?”

蟒蛇竖起头,蛇信吞吐,竟口吐人言。

“你们认识玛玛?”

“什么玛玛爹爹,老实交代,不然将你宰了炖蛇羹!”柳长史没兴趣围观会说人话的蟒,也不知龚骋犯什么病,跟蟒较劲,她压低声音警告龚骋,“勿要因小失大!”

这会儿时间宝贵,拖延不得。

龚骋眸色一凌:“玛玛?”

这个称呼,公西族惯用的。

而公西族的族纹就是蛇。

“你对我有恶意。”

蟒蛇以跟身形不符合的灵巧,游下来。

这条蟒蛇就是化成图腾形态的公西仇。

武胆武者实力到了他这个境界,用图腾形态能更好感应天地之气,修炼事半功倍。

他正睡得舒服,却被突然冒出来的气息惊醒,跟着听到二人对话,还有熟悉名字。

他一动,那个男人就察觉到他的存在。

|ω`)

容香菇补点字数。

PS:补好了。

(本章完)

第943章 943:狭路相逢(中)【求月票】

龚骋并未回答公西仇的问题。

若有所思地反问:“你姓公西?”

公西仇闻言,歪了歪硕大的巨蟒脑袋,本该是非常阴森诡异的画面,却因为蛇瞳透露出的茫然而显得呆萌,有种纯澈无暇的愚蠢:“什么公西母北的,你莫非认识我?”

龚骋道:“公西是一个姓氏。”

公西仇哦了声:“这姓氏还挺偏门。”

网状巨蟒往前游走,柔软灵活的身段看得柳长史生理性不适,胃部抽动,抬手抓住手臂,往后退了一步。公西仇打趣她道:“这只是图腾形态,并非真的蛇,不咬人。”

柳长史咽下试图上涌的酸水。

公西仇扭头看向龚骋:“你对我产生恶意,又问我是不是姓公西,这是何故?”

“你口中的玛玛是谁?沈幼梨吗?”

柳长史暗中戒备看着公西仇。

后者坦荡承认:“对,她是我妹。”

龚骋面色莫名古怪起来。

“所以,你姓沈?”

公西仇摇头否认,自我介绍:“这世上的兄妹又不只有亲兄妹这一种,结义兄妹也是兄妹,鄙姓仇,名千仞,字慈恩。”

“裘?”

“啊对对对,现在轮到你回答我的问题了。”公西仇并未化回人形,毕竟他的人形一出现就容易露馅儿。眼前这人绝非顶着年轻容貌的老怪物,而是货真价实的青年。

年纪比自己小,气息却连他都看不透。

上来就问自己姓不姓公西……

公西仇觉得自己睡觉醒来的姿势不对,他别是碰上公西一族的仇家了吧?公西一族的仇家,还有这实力底蕴的,掐指一算,也就被大祭司们哄骗困守百年的老怪物了……

大哥身陨不久,自己可不能栽了。

尽管可能性不大,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选择谨慎起见还是要小心应对。

龚骋微垂眼睑,常年没什么温度的脸上难得浮现些许浅笑:“此前碰见一个姓即墨的青年,他遭遇实力高强的歹人追杀,迄今也联系不上,此前曾委托我给他的族人带个消息,他的族人就姓‘公西’。刚刚看到你,担心你是追杀他的人,这才生出杀意。”

公西仇心中咯噔几下。

“你碰见一个姓即墨的人?”

龚骋点头:“嗯。”

公西仇有点急切:“他长什么样?”

龚骋双眸直视网状巨蟒,详细描述那个皮相堪称惊艳出彩的青年,特别是穿戴风格和相貌特征,一侧的柳长史心中焦急想赶回金栗郡,不知龚骋跟巨蟒浪费时间作甚。

只是,她也知道此刻不宜出声打断。

龚骋名义上效忠图德哥,但柳长史冷眼看着,他也只对图德哥态度好点儿,还是出于后者的救命之恩和二人少年情谊。有些事情龚骋不愿意去做,图德哥也无可奈何。

很显然,龚骋这会儿有自己的事要办。

柳长史只能强行按下焦虑,内心也生出疑惑,龚骋身边何时有姓即墨的人出现?

呵呵,自然是没有的。

但架不住公西族大祭司长相多有相似之处,再加上这一族极具特色的穿着打扮,胡编乱造三五句,根本不成问题。公西仇会睁着眼说瞎话,龚骋自然也会撒谎诓骗套话。

在彼此信息不对等的情况下——

公西仇的反应是有破绽的。

龚骋轻声问他:“所以,你姓公西?”

公西仇没有吭声回答。

尽管龚骋口中描述的人很像是大哥或者大侄子,但他总觉得哪里奇怪,心下一转,准备找个借口先溜走,暗中观察观察。孰料龚骋下一个问题就是:“你是公西仇?”

虽是个疑问句,却用的陈述口吻。

随着此话落下尾音,公西仇又感受到了此前的恶意,一道气息死死锁定他的位置。

公西仇:“……”

此刻只想问候龚骋的祖宗十八代。

外族人的心眼儿怎么这么多?

公西仇干脆露出人形,罕见地穿上了全副武铠,他的容貌掩盖在冰冷质感的金属面甲之下,只露出一双没有感情的眼睛。

“你待如何?”

龚骋气定神闲,也没抢先动手的意思。

“受人所托,收你性命。”

公西仇嗤笑道:“委托你的人,莫不是脑子不好使,百余年走不出一片地方的老东西吧?一百多年才反应过来,啧啧啧。”

龚骋侧首跟柳长史吩咐。

“你退下,以免误伤。”

柳长史看了一眼公西仇:“要帮忙?”

龚骋摇头:“不用。”

公西仇化出双月牙蛇形长戟。

武胆武者的武器会随着自身实力境界提升而增加重量,外人眼中看着也才五六十斤,但实际重量足有五六百斤。捏在公西仇手中轻若无物,施加敌人身上则重于千钧!

龚骋:“你我速战速决。”

倒是意外公西仇没有趁机逃走。

他此前所用言灵离开金栗郡范围。但跟公西仇纠缠太久,动静保不准会惊动沈棠,若公西仇执意要突破离开。这么短距离,龚骋也不敢保证在沈棠来前将公西仇拿下。

公西仇嚣张道:“让我看看你深浅。”

他多少也猜出眼前龚骋的底细。

二十等彻侯是不可能的,至多比自己高一个境界。武胆武者境界越靠后,每个境界的差距就越大,一挑一的情况下,很难翻身。但公西仇还有武者之意,打不过可以遁。

长戟一横,蓦地爆发撼天动地的气势。

墨绿武气化作气焰将他席卷。

高达百丈的武胆图腾犹如史前巨兽盘踞在他身后,蛇瞳有赤金色焰火熊熊燃烧,浑身布满墨绿到发黑的晶莹鳞片,喷吐出的阴冷气息竟将空气烧得扭曲:“你过来啊!”

柳长史看到这一幕,退了又退。

文心文士虽有千百手段,但身体素质跟武胆武者没得比,更何况是这种层次对决。

双眸闪烁着惊艳和羡慕之色。

龚骋气息不变,口中轻吟:“角雕。”

霎时间,大风骤起。

以龚骋为中心爆发出比之更强的气势,本该肉眼看不到的风,此刻穿林打叶而来,在高空汇聚,颜色渐深,竟是漆黑如墨。

一声吟啸直冲长空。

黑色羽冠高耸,形状如角。

一双眼睛呈现灰棕色,腿粗壮,脚爪尖锐,长翅煽动便能掀起让人飞上天的飓风。

公西仇看到他的武胆图腾差点儿岔气。

这玩意儿不是克他吗?

他刚才还想着打不过可以遁,结果人家的武胆图腾是角雕,这该怎么逃?除非会遁地之术!看着体型跟自个儿武胆图腾差不多的角雕,公西仇一扫方才的轻松和自信。

双眸一眯,彻底认真起来!

此地位于两郡交界处。

平日除了附近官道能看到人影,其他地方基本看不到多少人活动的痕迹。官道附近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驿站,方便往来商客旅人能在此歇息补充,同时也承担康国境内物资信息运输中转的职责。驿站大致分为内外两部分,外部民间使用,内部则是官方专用。

若遇见战争,驿站便会被征用。

此刻,驿站就有三十多号人。

大部分都出自同一支商队。

商队之中,有几个护卫气势与常人不同,一看就像是军伍出来的,手上沾过人血。

另外几个人像是路过的游侠。

几人围在一起看着同行的布衣青年写家书,此地驿丞说驿站还能传递家书,只要知道收件人所处具体位置,便能将信函送至目的地附近的驿站,再由驿站驿员亲自送至收件人家中,驿站会根据物件大小重量以及距离收费。费用不算便宜,但性价比很高。

康国境内,相隔千里也能收到家音。

布衣青年闻言心动,跟驿员要了笔墨。

驿站还提供书简和纸张。

当然,也要收费。

前者比较便宜,但重量大,书写内容少,后者相对比较贵,但胜在质量轻,书写内容多,关键是驿费收得还少,性价比高。

驿站新开设,投递有折扣。

布衣青年写完家书,封上泥印,搭上火漆,系上绳结,交由驿员。不经意间看到驿员马背上的褡裢就几样东西,遂好奇道:“你们收这么点儿费用,送这么远不亏本?”

尽管眼前的驿员是武胆武者,化出来的战马不用喂养饲料能节省一大笔开支,但怎么看这种行为也赚不到钱。一趟才送几件,裤衩都能亏掉。一侧的驿丞抚须笑了笑。

“此地新设,自然没什么人。”坤州情况特殊,各项政策推行都会受到阻碍,此前还有不少叛军盯着驿站烧,产生了不小的损失。不过驿丞对此并不担心,迟早会好转。

布衣青年:“其他地方就有人?”

驿丞:“其他地方当然有人,驿站每日送往各地的东西少则万件,多则十数万。”

布衣青年诧:“这么多?”

驿丞感慨:“自然是因为家书珍贵。听你口音像上南那边儿的,我才愿意跟你说两句,若是坤州本地的,怕是要报官了。”

布衣青年闻言不再多打听。

他回去歇脚,驿员骑上战马准备出发,可刚走没两步,还没走出驿站呢,胯下战马突然不受控制,观其神色似有畏惧,仿佛看到可怖天敌,任凭驿员如何催动也不行。

驿丞正要过来问情况,并未注意到布衣青年和同行几人面露异色,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此时,商队其他人也注意到桌面上的茶盏在颤动,不,不是茶盏颤动!

“地龙,地龙翻身了……”

不知谁喊了这么一句,全部跑出建筑。

几个游侠却坐在原地没动。

因为他们清楚,这不是地龙翻身。

这是——

人群之中喊了一声:“啊啊啊啊——看——那、那里——有怪物将山撞塌了——”

循声看去,果真如此。

他们这个位置能看到远处深山山峰。

山峰高耸,绿意加身。

此刻却成了两只巨兽角力的战场。

其中一只巨兽长着一对弯曲而粗壮的墨绿色牛角,左边牛角被打断,只剩半截还挂着,右边的牛角挂着血,原先整齐排列的鳞片竟是残缺不全,肉眼可见有不少伤痕。

另一只巨兽则是体型相差无几的雕!

长相凶戾,一双利爪挂着血块。

两只凶兽缠斗不止,引起的动静将山峰撞塌,方才的地龙翻身便是由此而来!商队中有人有见识,指出这不是什么凶兽,分明是两只武胆图腾,有武胆武者在附近对决!

有人瞠目结舌:“武胆武者?”

“当真不是神仙吗?”

“这是神仙才有的手段!”

众人议论纷纷,一辈子没看过这样的大场面,一时间忘了什么,嗯,忘了逃跑。

商队有护卫发出不一样的声音。

“这武胆图腾……好生眼熟啊……”

布衣青年和自家兄弟对视一眼。

心道,可不就熟悉么?

这武胆图腾是公西仇的啊!

看样子,他似乎还落于下风?

|ω`)

不用替公西仇担心,他的武者之意挺耍赖皮的,某种意义上来说死不掉。凤凰会涅槃,他会蜕皮┓(`)┏

PS:无奖竞猜,公西仇跟即墨秋的辈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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