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韩绛的人情

车驾行驶至宣德门处,章越命御者停下。

禁军将领道:“龙图为何不让车多行一段路?”

章越道:“宣德门外下车即可。”

禁军将领暗赞章越懂得臣体,这么多年来朝臣为了贪图便利,大多是在骑马入宣德门后再下马,包括王安石等执政大臣,甚至很多普通朝官们也是如此。

但也有如文彦博则是坚持在宣德门外下马,然后不顾高龄走上一大段路再去面见天子。

文彦博足足大王安石十五岁仍如此为之,颇有恶心王安石的意思,但王安石向来不拘小节,对此不管不顾,照样在宣德门内下马。

章越也是随文彦博谨慎地在宣德门外下马,再徒步走进宫里去。

王安石要得是权威,文彦博要得是规矩,但年轻人多走几步路对身体好嘛!

天子在资政殿接见,当章越走上台阶时,正看到从台阶上缓缓走下的王安石,韩绛,吴充,文彦博,王珪,冯京,蔡挺等几位宰执。

众人目光都各自望向一边,神色又都颇为凝重。

自王安石变法以来,官家虽用他,但仍用着文彦博制衡着他,所以也并非是那般的信任,故而每一次御前会议都是一场激烈的交锋。

王安石,蔡挺脸上都带着些许火气,仿佛经过争吵般。

章越站在道旁停步,等每一位宰执经过后方才上殿。

文彦博年纪大走在前面,在自己站定道:“度之,听说你之前辞了翰林学士?”

章越垂下头道:“是下官才疏学浅,不敢拜受。”

文彦博笑道:“你是愈发谦虚。”

王安石则道:“章学士为何不穿官服而来?”

王安石话里带着些许火药味。

章越谨慎地道:“下官方才出门在外,得旨后不及更衣。”

一旁文彦博道:“介甫,度之也是君命召不俟驾行矣。”

王安石则呛了一句道:“老夫出门都备官袍在车内。”

王安石说完便下阶走了。

文彦博呵呵笑了两声,然后面色凝重地道:“度之,此番又要辛苦你了。”

“为国尽力,不敢言辛苦二字。”

章越恭敬持礼。

走在前面的王安石听到章越这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终没有说什么,甩开膀子大步离去。

文彦博看了远去王安石一眼,对章越点点头道:“度之,真国士矣。”

下面韩绛,吴充都是对章越点点头,碍于大庭广众,不方便交待什么话。

韩绛道:“陛下为国事所忧,伱身为臣子需仔细为君分忧。”

章越道:“下官记住了。”

吴充则对章越道:“你岳母为你新买了一件貂衣,一会往你家里送去。”

说完韩绛,吴充先后下殿。

而蔡挺,冯京,王珪也是擦身而过。

到了资政殿的后殿,几名宦官都在往火炉烧纸,章越看了一眼,其中不少都是官家的书法字画。

官家则神色憔悴,一手拿着扎子,一手以手枕头斜躺在榻上,待到一旁内侍提醒他两遍章越到了,官家方才坐起身来。

官家见了章越指了指炉子道:“朕每日多练了半个时辰字画,以至于差点荒废了国事,朕如今已是他全部烧了,以后再也不沉溺此道了。”

章越心道,官家也是个自虐狂。

好似一个少年功课没考好,便将自己仅有的爱好主动剥夺了。

作为一位天子也不知这样好是不好。

章越道:“还请陛下不用自责。”

官家将手里扎子递给章越道:“这是西北军情,你看看!”

章越恭敬地双手持扎子看过,这是秦凤路转运使蔡延庆写给官家的奏疏。

章越一页一页看过,抬起头正好看见一旁宦官烧去文书的火光映在官家脸上。

章越看完后将扎子放在一旁道:“臣未料到西北形势到了如今这个地步,这都是臣的过错,是臣没有处置好。”

官家道:“卿莫要每次都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当初卿判国子监时,非要替下面直讲承担,以至于被连贬三级,而这西北的内情朕还不清楚吗?”

“你一走,王韶先与景思立不和,后又秦凤路经略使张诜翻脸,如今连转运使蔡延庆控制不住局面,也是向朕诉苦,你去西北不足三月,他王韶居然能将西北闹得这般,朕也是万万料想不到。”

章越道:“王韶此人有将才,但性子难免桀骜。”

官家道:“损兵折将倒在其次,景思立失了踏白城,河州震动,而王韶陷在岷州苦战,西夏又传来消息,梁乙埋又在天都山点集兵马。”

“契丹屡屡犯界,契丹使者傲慢无礼至极,动则以百万大军要挟于朕,你看如何是好?”

章越道:“回禀陛下,为今之计还是要先保住河州,河州安则熙河六州安,熙河六州安,则西北安,西北安则契丹亦安。”

官家点点头道:“你此言与诸位相公不谋而合。”

“此番让你再去西北,你以为如何?”

章越道:“臣不觉得西北非臣不可,臣擅于治理,却并非将兵之才。臣可以河东,河北亦可,也可就地方一郡,全听陛下差遣。”

章越若主动接过说自己愿去,皇帝不免担心你要回熙河当西北王的意思。

官家听章越这么说,笑了笑道:“你既这么说,那么还是任翰林学士,为朕谋划?话说回来,朕命你为翰林学士,你却九辞到底是何意思?”

章越默然片刻道:“臣……臣确实是才疏学浅,怕不能服众。”

官家声音高了八度问道:“真的如此?”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之志与相公不合!”

官家闻言叹了口气道:“朕就知道是如此,若朕用韩绛为相,你可为学士?”

章越听了一愣,片刻后道:“陛下,臣以为韩绛如今不可为相?”

官家问道:“为何?”

章越道:“陛下,还记得臣当初所言的即济未济之语吗?如今还不到换王安石的时候。”

官家道:“卿所言与韩绛如出一辙,两宫太后也青睐于他,这一次朕召他回京,便是问他的意思,但他却是推却,言他虽与王安石政见上有分歧,但是如今必须依托他贯彻新法,他不敢争,也是不能争。”

章越欣然,官家果真有问韩绛要不要为宰相,然后韩绛也是依着章越的意思拒绝了。

避免了变法党内部出现分裂,同时也是卖了一个大人情给王安石。

(本章完)

第769章 名覆金瓯

后殿内。

炭火已是将天子这些日子练习所书的字画全部焚尽。

两名宦官将炭盆端出,殿内只余下纸墨烧尽的味道。

眼见字画全部烧掉,官家压抑的心情似好一些,当初沉溺书画的负罪感经过这么一遭似乎便减轻了一些。

章越道:“陛下,如臣所见,这国家的兴衰,国势的如何,其实与陛下每日多练半个书法字画,其实其中并无瓜葛……”

官家闻言一愕。

章越继续道:“反而陛下适当纵情一下还是有好处的,比起大兴土木,广纳后宫的皇帝而说,陛下束己有道,有时候绷得紧不是一等好事。臣所言粗直,还请陛下见谅。”

官家脸上的神情稍稍转换道:“卿所言极是,朕采纳你的忠言。”

章越道:“至于韩绛在此拒绝相位,实乃为了顾全大局,陛下知道在免役法上,韩绛一直主张免收下户免役钱和宽役剩余钱的,一旦拜相必然与王安石有所冲突。”

“王,韩两位相公,一位用法急,一位用法缓,虽都有革除积弊,推行变法之志,但二人并相着实难以相容,二人并相之后恐有政出多门,此岂非误了大计,若易相,则担心坏了大政,故臣以为韩公辞去相位多半是出自这般情由。”

官家听了章越的话深以为然地道:“不错,韩相庄严尊重,为官亦有长者之风,实有大臣之体。”

听官家这么说,章越道:“陛下圣明。”

章越明白韩绛的路走宽了,这一次辞相不仅卖了王安石的人情,最要紧的还是给了官家一个非常好印象。

在天子眼中一个大局为重,相忍为国的形象便这么出来了。

皇帝对你的信任,远远比你身在什么位置更重要。

官家道:“本朝宰相向来是由现任执政与前任宰相中具其一,韩绛是朝中唯二支持变法的宰相,朕不忍变法之事存废,故而有意用他,如今他也肯辞去相位推举王安石,此事朕记在心底。”

果真如章越所想,官家用韩绛取代王安石一个重要原因就是他支持变法,同时也可以防止保守派复辟。

官家对章越又道:“韩绛在为宣抚使时重蕃军轻汉军之策,令朝野上下多有微词,但确实招揽了不少蕃户,削弱了西夏之力。当初罗兀城之战虽无功而返,但也令西人元气大伤,至今仍未恢复,再无主动攻打本朝之力,如今西夏之请和,皆韩绛之功,似李清臣之语,朕甚薄之。”

章越听了心想,官家这一句可谓定了韩绛的功过,之前罗兀城之战后,朝野上下对韩绛是骂声一片,韩琦的侄女婿李清臣当时在韩绛的幕府,写了一大堆不利于他的小材料,对韩绛的名声造成了负面的影响。

天子对李清臣之语,说明朝廷已经有了一个明确的定论,罗兀之战韩绛不但无过,反而有功,李清臣之辈不必再嚼舌根了。

章越道:“陛下圣明,臣回去后必周知众人。”

官家这话不是说给韩绛,也是借章越之口再道给韩绛,安抚重臣之心,这往往比亲自夸奖更有用。

官家见章越心领神会也是暗赞他深悉朕意。

官家道:“再说说伱的安排,既是韩绛辞相,你又与王安石不协,便是打定主意了请郡是吗?”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便是此意。”

“若朕坚持仍要你回熙州,你愿去吗?”

章越道:“既是陛下钦命,臣自是万死不辞,只是……”

第一次辞是假辞,这次若再辞,便假辞成了真辞。其实章越早已知道方才宰执会议已是早就点中了自己去西北,如今就是与皇帝讲斤两的时候了。

官家道:“只是什么……你要钱要兵要粮,朕无不应允。”

章越道:“陛下这么说,臣就斗胆直言了。”

“但说无妨!”

官家闻言精神一振,不怕章越给他提条件,提条件说明西北局势还有得救,如果章越不提,他倒担心他去西北出工不出力,敷衍于他。

想到这里官家坐回位上盯着章越,这一刻他有那么一丝精神抖擞。

章越道:“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臣请先拨一千万贯钱给臣!”

熙河开拓第一期,朝廷已拨一千五百万贯作为先期军费。在嘉祐时这是朝廷四分之一的国库财政收入。

韩绛熙宁四年时打罗兀城时,也不过用七百万贯,当时搞得河东,陕西二省民不聊生。

而如今章越在熙河的开拓其实已远超了韩绛当初打罗兀城。

一期是一千五百万,二期是一千万,加在一起便是两千五百万,足够打三个罗兀城之战了。

但见官家道:“一千万贯足够吗?朕给卿一千五百万贯!这钱从内库这里给!”

官家霸气十足地言道。

没错,王安石变法虽有敛财之名,但确实令眼前这位皇帝腰杆子硬起来了。

皇家内库原先已是空得见底了,可如今呢?

章越听说官家修得景福殿内库一共三十二间,如今已是堆满变法积聚而来的钱财。

市易法,青苗法,农田水利法一项项变法推进落实,充盈了国库。

官家特意为这间景福殿库房赋诗一首。

五季失图,猃狁孔炽。

艺祖造邦,意有惩艾。

爰设内府,基以募士。

曾孙保之,敢忘厥志。

这首诗啥意思?大约说五代时中国失去了疆土,蛮夷猖狂。太祖建立基业,为了惩戒四夷,设了内库用来养兵蓄士,作为收复疆土之用。

这是前六句,当初太祖积攒在内库李的钱后来哪去了?经不住太宗,真宗,仁宗,英宗花,最后到了当今天子手中已是空荡荡的内库了。

最后一句指的是,如今身为曾孙的官家,不敢忘记太祖皇帝当初的遗志。

这一首诗三十二个字,每个字都用作命名景福殿的一间库房。

此诗以表明官家继承太祖遗志的决心,章越当初知道此事的时候,不禁想起贾谊那首过秦论。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

奋六世之余烈,从太祖,太宗,真宗,仁宗,英宗,到官家正是第六任君主了,如今宋也走上秦国变法强国之路。但宋的历代官家对大臣们又无秦朝之酷。

鞭笞天下那可是王安石经常与官家进谏时说的口头禅。

想到这里,章越不禁想到,做官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一时官位升迁其实没有多大的意思,唯有将个人的命运与国家的前途,民族的抱负紧紧地联系在一起,方是真正的治国平天下!

到了这一步似韩琦,王安石,司马光等他们追求的也是如此吧。

章越不由想起韩琦罢相时,自己相送他时那萧瑟一幕,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这般吧,其实韩琦已经做得够好了。

如今国家已不是两年多前捉襟见肘的时候了,三年变法聚财练兵,这是时运带来的机会,多少有识之士受困于形势却不能施展抱负,而如今这个机会来到自己的身上。

这个时代既有青年帝王的宏图夙愿,千载名相的励精图治,趁此风云际会时乘势成就一番功业岂不快哉。

章越想到这里,面上平静地答道:“臣领命!”

官家手抚案旁的御瓶道:“朕夙夜忧叹,生怕自身才具配不上太祖的宏远之志,但盼章卿成日告捷,以慰朕望!”

钱粮为兵马第一事,没有钱粮,任韩信白起复生都束手无策。

随着熙河二期投入的一千五百贯,章越底气十足道:“臣第二事请陛下授臣临机专断,将帅处置之权!”

听着章越这么说,官家面上一凛。

官家没料到章越居然敢和他提这个条件。

以后若有心御史弹劾章越一本‘拥兵自重’,那可是重罪。

官家虽觉得章越身为文官不至于想要造反,但此例一开后患无穷。

此权一旦给了章越,那么几乎和五代节度使没什么两样,不过之前宰相会议早有所论。官家道:“朕给你,你不必事事请奏,可以临机专断……同时熙河一路以下任何官员将领的奖惩罢黜,你一人夺之,横班以下武将,可先斩后奏!”

章越心底暗暗吃惊,这等于加持给自己无限权力,节度使亦不过如是。

这是一等荣耀,也是天子对你深深的信任。

过去出征在外的将领,最怕就是后院起火,不仅有人扯你后腿,天子也对你生疑。如此无论是打赢还是打败了都要丢命。

天子对你如此信任,将大权都交给你手中,章越不由感动,是为‘士为知己者死’矣。

……

微风吹过古朴的皇宫。

王安石在王旁的搀扶下缓缓登上马车。王雱问道:“去西北的人选定下了吗?”

王安石点点头看着远处的皇宫。

王安石清楚记得御前宰执会议时,官家命七位宰执推举前往熙河救火的人选时。

七位宰执各自拿着一张纸条,在屏风间隔下,谁也看不见谁的情况下,各自写下心底人选。

最后纸条收上去一刻,但见七张纸条皆写着一个名字。

所谓名覆金瓯不过如是。

王安石对王雱道:“待此子从西北回朝那一日,连我怕也要避一避他了。”

说完王安石进入了马车中坐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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