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7章

潘筠和薛韶对视一眼,谢过小姑娘,还真去飘香楼了。

飘香楼只是一座酒楼,和平安客栈那等住宿、食酒综合的酒楼不一样,它不包住宿。

于潘筠和薛韶来说,钱一直是很重要的东西,即便潘筠现在已经不缺钱,却依旧节俭。

用潘筠的话说是,她省下的一两银子可能救人一条性命,所以俩人一看两边的客栈规模,当即牵着马转进小巷里。

左张右望时便有人找上门来:“三位是想住店?”

喜金点头:“对,你知道哪儿有便宜的住家吗?”

“我家啊,我家是自家的房子,便宜,一间客房一晚只要五十文。”

喜金皱眉:“这也太贵了。”

那人目光扫过三人牵着的马,一脸无语:“这还贵啊,您到对面的顺来客栈打听打听,二等房一间就要一百文呢。”

“我们要是能住顺来客栈还会钻巷子吗?”喜金现在极有危机意识,道:“我们得先看房,要是够得上顺来客栈的二等房,我们再谈价钱。”

那人看了眼天色,只能应下,起身带他们往巷子深处去。

“你们放心,我家是我老娘和媳妇亲自收拾的,干净着呢,比顺来客栈的二等房一点不差,五十文,你们占大便宜了。”

喜金背着包袱跟在他们身后,道:“这价钱我们可不认,得先看了房再谈。”

房子就在巷子的尽头,里面是个小院子,推门进去,左右两边各三间房,正中一个客厅,客厅两边各开两道门,竟是把两间正房给分成了四个房间。

院子里有三个光着膀子的男人,正弯腰在井边搓衣服,看到房东领人回来,不由抬头看了一眼。

房东上前啪啪两声拍在他们光裸的后背上,催促道:“快穿上,快穿上,跟你们说过多少次了,不要在院子里脱衣裳,叫女客看见了像什么样?”

三人中身量中等,容长脸,眉梢挑上的青年就把湿衣服往身上一拧,目光侵略地看向潘筠:“我们这儿还有女客呢?”

“去去去,怎么就没有女客了,赶紧把衣服穿上。”

房东训斥完人又跑回来给三人领路,把三人带到客厅左边的两间房里,笑道:“就这两间,对面那两间也是二等房,你们看,一床一桌,有窗还有盥洗室,这是不是比二等房强?”

见三人都不说话,房东心口惴惴,连忙道:“你们别听他们瞎说,我们这里也是有女客住过的,姑娘放心,您住在这里绝对安全。”

潘筠颔首。

喜金嘀咕:“她最安全好不好……”

薛韶瞥了喜金一眼,和房东道:“五十文太贵了,二十文。”

房东:“……您这是杀猪价啊?”

薛韶含笑:“我看左右厢房是大通铺吧?一个房间住了得有小十人吧?这院子鱼龙混杂,你们遇上我们才是占了便宜,这座小院是私寮,除非亲友带过来,否则外来的客人谁敢住这样的院子?”

喜金:“就是,我们是想舒服点,但出门在外安全最重要,在外头正规的客栈住大通铺,也就五文钱一个人。”

房东上下打量他们,不由道:“我也是服了,你们三个一身细布衣裳,三匹马膘肥体壮的,就这还与我纠结几文钱……”

潘筠纠正他:“是三十文,不是几文,而且两间房加起来就多了。”

薛韶叹息一声道:“店家,我们也想大方,奈何路上不便,此时囊中羞涩,不然我们也不会来住私寮。”

房东一听,瞬间理解了,还好奇的问道:“莫不是路上遇到了劫匪?”

三人齐齐叹息一声,不语。

房东一看,瞬间明白,也叹息一声道:“你们是从漳州那边过来的吧?那边山匪的确多。”

薛韶当即问道:“那边怎么这么多山匪?”

“嗨,都是从海上来的,自开海禁之后,海寇高兴得不行,结果还没等他们抢商船和渔村,朝廷水师先下海剿寇了,他们在海上活不了,就偷偷跑上岸,直接占山为寇了。”

薛韶和潘筠:……这是兜兜转转,从海寇转成了山匪啊!倒是同一类职业。

房东最后还是同意了他们一间房二十文,不过要先交钱。

不是他信不过他们,而是他们提到了劫匪,他就有点怀疑他们身上是否还有钱。

喜金掏出钱袋,数了四十文给他,等人走了之后忍不住嘀咕起来:“我们像是会赖账的人吗?”

薛韶推着他进房,道:“快进屋收拾吧,我们一会儿去飘香楼吃饭,赚点钱,再了解一下海阳县。”

重要的东西他们都随身带着,包袱只是做掩饰用的,只包了两件衣裳,所以即便是住这样的地方,三人也能放心的把行李放下离开。

三人出了巷子便先逛起街来。

海阳县虽然是潮州治所,但比之泉州等地的繁华还是差了许多,而且风土人情也各不相同。

整座县城只有两条主干道,最繁华的就是他们现在走的这一条,南北朝向。

从飘香楼往北不到五百米就是县衙所在,而在县衙正对面就是知府衙门所在。

知府衙门看上去还行,县衙却是破破烂烂,所有县衙门前都有公告墙,一般公告墙前是个广场,但海阳县县衙门前没有足够的空地做广场,公告墙竖立在那里,上面稀稀拉拉贴着十几张公告,左上角和右下角还缺了一块。

潘筠和薛韶好奇的凑上去看,发现十几张公告,除了一张皇帝因泉州风灾大赦天下的公告外,其余全是通缉单。

潘筠手痒撕下一张,看了眼上面的介绍,想重操旧业了。

薛韶似乎看出她的想法,道:“国师捉匪拿赏?”

潘筠:“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我是国师?”

潘筠一目十行的将十多张通缉单看完,很干脆的全揭了。

她叠起来塞进怀里,还拍了拍:“最便宜的一个二十两,最贵的一个一百两,要是都抓了,别说我们这一趟南下巡察,就是多来十趟,花销的钱也够了。”

薛韶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你要是一下把他们都抓了,县衙只怕一下拿不出这么多钱了,只能打折。”

只干过两次拿人换赏金的潘筠一脸不可思议:“赏金还能打折?”

薛韶理所当然道:“赏金打折不是常态吗?你抓的越多,折得越狠。”

潘筠:……

薛韶见她沉默,就问道:“还抓吗?”

潘筠郁闷道:“抓!我看见了,还能放过他们吗?放过恶人,不就是在坏好人?万一这方因果算在我身上怎么办?”

薛韶朗笑道:“那我助你。”

喜金则是在对面知府衙门看得津津有味,也不知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一个劲儿的冲他们招手:“少爷,你快来看,这有个告示。”

知府衙门和县衙门前的衙役早看着他们了,但县衙的看门不吭声,知府衙门的忍不住了,站在大门前掐腰,指着喜金呵斥:“大胆,知府门前喧哗,找抽吗?”

喜金心中不服,却还是收了声,只是一个劲儿的冲薛韶和潘筠招手。

薛韶看了一眼那衙役,走上前去。

那衙役也只是在大门前盯着他们看,不再上前。

薛韶一看就是读书人,衙门轻易不愿招惹读书人,一个不好,惹一身骚。

县衙的看门见了,冲对面的看门嗤笑一声,眼神鄙视。

知府的看门就狠狠一眼瞪回去。

薛韶走到知府衙门的公告墙前,眉眼一挑:“还真是张有趣的告示。”

潘筠上前看,“咦”了一声:“比武招亲?”

她探头看了一眼知府衙门的大门,挑眉:“这是知府衙门吧,怎么比武招亲的告示贴到这里来了?”

薛韶摇头:“不知。”

不知就要问。

潘筠直接揭了告示,上前问看门的:“衙役大哥,这比武招亲的告示怎么贴在了衙门的公告墙上?”

看门的见她就这么揭了告示,眼珠子都瞪圆了,目光直直看向她身后的薛韶:“你,你揭的?”

潘筠就挥舞着手中的告示道:“是我揭的,你看他作甚?”

看门的没好气的上前啪的一声扯过她手里的告示:“你又不是男的,又不是做人女婿,你揭这个告示干嘛?给我贴回去!”

然而他都不等潘筠贴,自己跑回去贴了。

潘筠跟在他身后跑,见他这么仔细小心,就问道:“这家人很凶吗?竟然都没人敢揭告示?”

她就在衙役耳后说话,吓得衙役一个激灵,他侧过身子,没好气的道:“这是做上门女婿,搁你,你做啊?”

潘筠摸着下巴:“有钱,新娘子又长得漂亮,品性上佳的话,何乐而不为呢?”

“可冯家要的可不是一般人,既要会武,还要通文墨,长得也不能太丑,有这本事,谁还会去做上门女婿?”看门的又看了一眼薛韶,上下打量后道:“公子长得不错,即便不会武,去了冯家说不定也高兴把闺女许配给你,不过……”

看门的回头看了一眼潘筠,问道:“你们之间是?”

“在下无意,告辞。”薛韶打断他的话,拉着潘筠就走。

潘筠的八卦之心刚刚被挑起,被拉走还有些恋恋不舍。

喜金也很不舍:“少爷,您不感兴趣吗?谁家可以把招亲的告示贴到府衙的公告墙上啊?”

“是啊,是啊,你不感兴趣吗?”

“感兴趣,但没必要跟他耗着,”薛韶瞥了一眼俩人,问道:“你们打算用钱贿赂他开口?”

潘筠:“一把铜钱就能解决的事,就随便打听,他还能要我们多少钱?”

“就是,我当时都抓好钱了,就等少爷一个眼神。”

薛韶:“我们要去飘香楼,这类消息上飘香楼打听就是,何必花钱?”

潘筠一想也是,见薛韶加快了脚步,连忙追上去,问道:“你说我要不要换一身衣裳去才更好套话?”

“不用,”薛韶道:“越往南边,凡俗对女子的束缚越轻,你不必做道士打扮也可以和我们坐在一起。”

薛韶说的不错,飘香楼的诗会中也有女子在,且还不少呢。

年轻未婚的闺阁女子多在二楼,从上往下倚靠着栏杆往下看热闹。

而已婚的女子多是陪同丈夫,或是家中姐妹、小姑子来看热闹的。

她们要更活跃些,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盯着进来出去的书生们议论。

潘筠和薛韶一进酒楼就被人盯上了,全是女子。

俩人目光一扫,当即在大堂一楼找了个角落坐下,喜金站在薛韶身后,刚要把伙计叫来点茶水点心,立即便有伙计端着托盘上来,放下一壶酒,两盘点心。

喜金连忙道:“我们还没点呢。”

伙计就指着二楼上面道:“这是林家少夫人和小姐请的。”

三人一起抬头往二楼看,就见一堆女孩子挤在一起嘻嘻哈哈笑起来,其中一个梳着发髻的年轻女子拿着手中的团扇冲潘筠和薛韶挥了挥,笑着微微颔首。

薛韶不语,潘筠则是笑着抱拳回礼,问伙计:“林家是什么人家?”

伙计一听便知道他们是外地的客人,笑道:“林家是我们潮州知府大人府上。”

潘筠恍然大悟,让伙计上去代他们道谢,等人走了就问薛韶:“林什么?”

“林贤,贵州司人士,他来潮州府上任五年了,因政绩平平,一直不曾升职。”

“政绩平平?”

薛韶:“不上不下,他上任潮州府后并未出过大政绩,但也未曾出过大错,期间吏部对他进行过一次考核,政绩良,所以一直留任潮州府。”

作为巡察御史,薛韶对巡视之下的每一位官员都要有所了解。

但这份了解多是官方的。

但官方的数据也能看出很多问题。

潘筠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意味深长地道:“这地方真是有趣,我喜欢。”

薛韶笑了笑道:“南边没有京城的规矩森严,也没有南京和江南一带的骄矜,反而多了几分活泼随性,你当时说要来,我就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你来过这边?”

薛韶道:“我游学时到过柳州府,当时就是从潮州一路南下到广州,后经平乐府进的柳州府。”

潘筠:“难怪点鱼丸的时候你带了一点他们的口音。”(本章完)

第988章

潘筠和薛韶都长得好,又一副外地人的模样和口音,加上林少夫人给他们送了酒和点心,就尤其引人注目。

不多会儿,薛韶等的人就主动找上门来了。

一个书生模样的青年人拽着同伴凑过来,目光从潘筠身上一滑而过,笑问薛韶:“兄台是哪里人氏?在下黄荃,是县学学生。”

薛韶抱拳回道:“在下薛闻,河东人,这是师妹潘三,我们出外游学,听闻此处有诗会特地过来,没想到竟办得如此隆重。”

黄荃哈哈大笑起来,挥手道:“林知府劝学,故我潮州府上下皆向学,这诗会不仅府城有,听闻下面各县也在办了,将来诗会必能成为潮州府一绝。”

潘筠对诗会不太感兴趣,一群书生凑在一起吟诗作对有什么意思?好的作品都是扎根于人民和内心,所谓诗会,不过是披着吟诗作对的名号在交际罢了。

看楼里聚集而来的皆是衣著不俗的书生就知道了。

薛韶问道:“这诗会是多久办一次?还是兴起时才办?”

黄荃道:“之前是一季一次,现在是每月一次,所以有许多外地的书生来参加,这是我表弟戴富,潮阳县人,特地赶来参加诗会的。”

戴富又黑又瘦,不说话时看上去比黄荃年纪还大,但一旦做出反应,他脸上的腼腆就拉低了自己的年龄,总算能看出来比黄荃小了。

他小声的向薛韶和潘筠问好,还和站在薛韶身后的喜金点了点头。

他口音有些重,潘筠几乎听不懂,但俩人对他很友好,比对黄荃还友好三分。

薛韶知道他也是刚到潮州城不久,当即道:“正好,我们一同探索一番潮州城的美食。”

薛韶叫来伙计,点了酒楼的特色菜,又让人上了两壶酒。

黄荃很兴奋,拽着戴富实实的坐着,表示他对潮州城熟得很,俩人要是有想玩的,想吃的,只管问他,他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潘筠一听,当即问道:“那城中的新闻你也都知道了?”

黄荃笑道:“机密的我等自然无从知道,但既是新闻,可见在外头有传言,黄某就算没听过,也可以打听一二。”

潘筠立即道:“我们刚才乱逛,在知府衙门前的公告墙上看到一张比武招亲的告示。”

黄荃眼睛微亮,谈性一起,压低声音问道:“莫非薛兄对此感兴趣?”

薛韶还来不及否认,就被潘筠一手按下道:“我感兴趣,我替他,还替我师兄师侄们感兴趣。”

黄荃便笑道:“那潘姑娘算是找对人了,眼光还好,这冯千户年过五十,只有一女,自然是千宠万爱,入赘冯家,将来便是说不尽的荣华富贵。”

戴富扯了扯黄荃。

黄荃拍开他的手,悄悄瞪了他一眼,笑眯眯地看向薛韶:“薛兄,虽然冯家要求的是比武招亲,却也要求对方要识文断字,像你这样长得好,又是读书人的,或许不会武艺也可以试一试。”

潘筠:“冯千户?他是潮州卫千户?”

“是啊,潮州城谁不知道他?”

潘筠不解:“一个千户而已,能有多少家底?”

她指了指薛韶道:“虽说我这师兄家境一般,却也是耕读之家,祖上也曾出过四品官,一般家私是看不上的。”

“你也说是祖上了,这县官不如现管,”黄荃低声道:“冯千户可是管着潮州卫,整个潮州的屯兵屯田都归他,而且,听说朝廷要重振水军,还要从水军中分出一支来做海军,我们潮州就近海,将来他前途无量啊。”

“将来的事谁说得准?再说了,我师兄又不是军户,他将来只能走文途,文武不同道,冯千户就算再厉害,在仕途上也帮不了我师兄,”潘筠道:“谈家私论到屯兵屯田更没意思,那是朝廷的,又不是他的。”

黄荃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她,不由问道:“潘姑娘既如此看不上,刚才怎么说要替师兄师侄询问?”

潘筠意兴阑珊的挥手:“我们是外地人,并不知道冯家只是一个千户,见他能把比武招亲的告示贴在知府大门前,还以为他是多厉害的人物呢,至少是不下于林知府的人物,所以才想一问。”

黄荃一听,立即又支棱起来,低声道:“潘姑娘认识不差,但见识还是少了,在我们潮州,冯千户可比林知府管用得多。”

“哦?”不仅潘筠,薛韶都坐直了,目光炯炯地盯着黄荃看:“你是说,林知府还要听冯千户的?”

“倒也不是那么说,林知府管地方事务,冯千户管军务,本不相干,只是林知府多少要给冯千户一些面子,不然,冯家怎么可能把比武招亲的告示贴到知府衙门的大门口?”

潘筠嘟囔:“这冯千户的面子这么大?”

“那当然,”黄荃往二楼看了一眼,又往身后看了看,见没人留意他,这才低声道:“冯千户在潮州城是这个,别说林知府,就是广东布政使大人都要给他两分薄面。”

潘筠听得一愣一愣的,看向薛韶:“这么厉害?这人莫非有什么背景不成?”

“他呀,是先帝身边的大红人王翁父的干儿子!”黄荃一脸骄傲的宣告。

潘筠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剧烈的咳嗽起来。

薛韶脸色也精彩得很,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潘筠,幽幽地道:“外面是这么传冯千户的?”

黄荃一脸莫名的看他们,点头道:“是啊,大家都这么说,冯千户朝中有人,谁也不敢得罪他的。”

薛韶垂眸。

王振死了有一年了,而且他就算死了,也被朝廷问罪,不仅尸骨不存,家也被抄了。

不仅是京城的家,还有他在故乡的家,以及他的那些侄子和叔伯兄弟,有一个算一个,全部被清算。

如今还有一部分人被关在诏狱里没处理呢。

他上次回京,他叔叔就在为这事和北镇抚司、都察院打官司。

北镇抚司想要把人全杀了,都察院也想杀一儆百,但薛瑄不想将案子扩大化。

被抓的那些人中,的确有不少是借着王振作威作福的王氏族人。

比如王山一流,或是被王振塞到南北镇抚司里当锦衣卫,或是被送进六部当小官。

没办法,当大官他们没资格,当小官,事少拿的钱还不少,还能借着官位在外面做各种事。

王振的势力就是这么组建起来的。

这些人死了薛瑄并不心疼,但这里面还有不少是被连累的。

其中有几户是王振的族亲及其前妻的族亲,虽然到京城谋生,却基本不与王振联络,只是正常的做生意或是做工匠。

其中有一家,还是住在贫民窟里,从未觉得自家和王振有亲,也不曾借着王振的名义谋利。

结果,王振一死,大清查的时候,他们一家也被抓了,就因为他祖父和王振同一个村子出来,且同在族谱上。

天知道,他自出生就没回过祖籍,也不知道都察院那帮人是怎么把他找出来的。

王振出事之后,锦衣卫指挥使被百官群殴至死,京中剩下的锦衣卫不多,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也没多少。

为了撇清和王振的关系,他们恨不得去战场上把王振的尸首找出来挫骨扬灰,都察院只要查出和王振有关系的人,他们一个不落全都抓了,甚至还要再扩大一倍。

比如,贫民窟那家的女婿和邻居也被抓了,因为他们关系亲密,怀疑和王振暗中有联系。

这冯千户要真是王振的干儿子,这会儿坟头草都有三丈长了。

锦衣卫既然没来拿人,就说明这层传言是假的。

而林知府和广东布政使如此卖他面子,一定有别的原因。

所谓王振的干儿子,不过是障眼法罢了。

不过,冯千户知道外面的人这么传他吗?

他就不怕御史风闻奏事,而锦衣卫做实此事?

薛韶能想到的,潘筠自然也想到了,俩人对冯千户更感兴趣了。

嗯,对林知府和广东布政使也很感兴趣

这两位可都是管地方政务的,怎么跟一个千户勾搭在一起?

薛韶就又抛出一个问题:“既然这位冯千户这么厉害,怎么愿意入赘的人这么少?”

黄荃略微尴尬:“兄台怎么知道人少?”

薛韶微微一笑:“我看黄兄一直鼓励我去,莫非推荐人成了还有赏金不成?”

“嗨,什么赏金啊,那叫谢媒钱,”黄荃道:“薛兄若抱得美人归,成就一番姻缘,难道不该答谢我一番,给我一份谢媒钱吗?”

薛韶微楞,竟然觉得他说的有道理:“黄兄怎么就知道我一定能成?”

“能成自然好,不成又有什么关系?我不过费一番口舌罢了。”黄荃冲他挤眉弄眼:“薛兄,你要有意去试,可一定要叫上我,我带你去。”

潘筠都忍不住怀疑起来:“是不是有介绍费?”

“没有,没有,”黄荃连忙摇手,不过笑吟吟道:“但有饭吃,薛兄你们还能住进冯家的别院,一直到比武招亲结束,而引荐之人可以时时过去看你们,这个,听说冯家的一日三餐很是精美,早食都有十八道呢。”

潘筠咋舌:“听上去是很精美啊,皇帝也不过如此了。”

宫里帝后提倡节俭,早食只有六道,小粥、包子、馒头、烙饼和各种小菜,每天组合着来,哦,还有一道汤。

帝后如此,后宫嫔妃更是只有五道、四道和三道。

品级最低的,每天早食只有一道小菜,然后选个小粥、包子之类的配。

结果一个卫所千户,光给来比武招亲的人选都能上十八道早餐。

果然是天高皇帝远啊。

他们聊得正嗨时,伙计来上菜。

薛韶和潘筠现在看黄荃就跟看宝贝一样,一人递碗,一人递筷子,热情的招呼他吃。

薛韶还给他倒酒,道:“黄兄,我和师妹初来贵宝地,什么都不懂,还请你多多指教,对了,我要是去冯家试一下比武招亲,要跟哪些人比试?冯家条件这么优厚,去报名的人杰应该挺多的吧?”

“不少。”

薛韶就忧愁:“我一个河东人,怎比得过他们呢?虽说是比武招亲,但既是结亲,肯定要先看家世的。”

黄荃:“薛兄放心,我倒觉得你大有优势。”

“哦?”

黄荃吃了一口肉,喝了一口酒方道:“这冯家啊,就是想要外地人。”

“这是为什么?”

“因为独啊!”黄荃低声道:“冯家是军户,这女婿入赘,虽然自己不会变更为军户,但生下的孩子是军户啊,军户不能随意移动,所以,这第三代除非朝廷有诏令,否则就扎根潮州了。”

“这赘婿家在远方,和原来的家来往就少了,感情嘛,相处才能情深,”黄荃意味深长的道:“而且,这离得远,那边插手不到冯家的家事上来,也省了赘婿一心帮衬‘娘家’。”

薛韶恍然大悟。

潘筠眨眨眼:“可赘婿势单力薄,冯家又只有一个女儿,他就不怕百年之后小夫妻两个被外人欺负?”

“所以啊,冯家要求高啊,不仅要比武,还要对方识文断字,别以为后一个要求真的只要识字就行,我有内幕!”黄荃压低声音道:“冯千户上我们县学请了教谕,每天都要过去考核的,所以薛兄,你要去了得万分小心,别以为我们教谕找你说话就真的只是说话,那是借说话之机行考核之事。”

黄荃道:“女婿厉害,冯小姐也不是草包,夫妻两个只要能握住冯千户留下的资产和人脉,即便第三代没成长起来,也能保证冯家三代不败。”

潘筠惊叹:“好,好厉害。”

薛韶沉思:“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冯千户为冯小姐,为冯氏一族可谓用尽了心思。”

“正是呢!”

薛韶:“不过,冯家有很多资产吗?”

“那是相当的多啊,”黄荃几杯酒下肚,加上和俩人聊得特别开心,已经有些飘飘然,大手一挥道:“半个潮州城都是冯家的,所以冯家又叫冯半城!”

薛韶和潘筠一起鄙视的看他,你早说这句话不就行了?

潘筠给他倒了一杯酒,叹息一声道:“黄兄啊,你下次劝人去比武招亲时记得把这句话放在前头,第一句就说这个,我保证后面的话都不必说了。”(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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