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3章 所重之事(下)

进入三月之后,代北大地突然就“醒”了过来。

河水哗哗流淌,嫩芽破土而出。

鲜艳的花朵点缀枝头,高大的柳树在风中舒展着腰身。

朵朵白云之下,牧人们也忙活了起来。

他们的房屋似乎一年比一年好,有些人甚至已经舍弃了穹庐,开始习惯于居住在土坯或木板修建的房屋内了。

老人们嘴里碎碎念着,说当年去了哪些地方,那里的水有多么清冽,那里的草木有多么茂盛,那里的池沼蓝得像一面镜子。

说到最后,竟然有些感伤起来。

渐渐长大的少年们哄笑一声,四散而走。

他们现在很少四处乱跑了,别说祖辈了,和父辈都不太一样。

他们印象中有孩童时居住的穹庐,但那些毡布、绳索、木柱已经堆在家里很久没用了。

他们现在经历的则是父母族人共同努力,一点点堆砌起来的土坯房。

他们会跟着父亲修缮屋顶,却不再给毡帐系绳索。

他们会跟着母亲去商队那里挑选布匹、家什,生活中已不再只有牛羊。

他们仍然记得孩童时骑羊,稍长成后骑马的旧事,但又多了脚踏实地、练习步战的内容。

他们不一样了。

洛阳吹来的一阵风,在代北大地上掀起了巨大的改变,所有人都被裹挟其中,无论你喜欢还是憎恶都被迫跟着改变。

老人骂了一番丢失传统的少年,因为没人会听他讲草原英雄的故事了。

远祖时代的神话传说,苍狼与白鹿,他小时候百听不厌。

但现在的少年却只津津乐道谁当了官,谁家里多了很多中原器物,谁又拿着七彩的绸缎披在美丽的少女身上……

“唉!”老人重重叹了口气,带着受伤的表情,呃,舂米去了。

“嘭!”老人吃力地抱着木碓,在石臼前给粟米去壳。

“嘭!”不远处的瓦罐中飘散出了粟米粥的香味,老人身上陡然多了不少气力。

虽说传统离他越来越远,但看在粟米粥的份上——真香!

“哇!”远处响起了巨大的惊叹声。

老者抬头望去,却见西南方一大群人正牵马而来。

前头是数十身穿锦袍、皮裘的男子,身后跟着百余名骑士。

他们银光闪闪,手持小树般粗细的马槊,人马俱覆铁铠,威风凛凛。

此百骑两侧,还有二百人,多辫发,活似匈奴人一般,挎刀持弓,紧紧跟随。

具装甲骑!

老者手一哆嗦,吓了一大跳。

鲜卑人,无论是段部、拓跋还是慕容——没有宇文——都非常喜欢具装甲骑,喜欢长枪大槊,喜欢面对面硬碰。

每次为中原人打仗,除了粮帛之外,总会索取马铠、长槊、铁甲。

当年王浚一口气给了段部鲜卑五千马铠,远近诸部闻之,皆艳羡不已。

老者年轻时也随拓跋六修和段部打过仗,彼时只是一路偏师,皆轻甲轻骑,被段部轻骑堵住后,具装甲骑一顿猛冲,败了个稀里哗啦。

从此以后,他就怕上了这个东西,哪怕是代国自己的具装甲骑,都会让他惊惧不已。

还好,一百具装甲骑停在了远处。

一名辫发匈奴人跪倒在雄骏的战马旁,竟是要让马上的贵人踩着他的背下来。

年轻的贵人摆了摆手,示意他离开,然后轻巧地下了马。

功底不错,显然从小有名师教导,本身也骑过很久的马。

北方又驰来数百骑,狼头大旗在风中猎猎飞舞。

老者缩了缩脖子,今天是什么日子啊,怎么这么多贵人扎堆而来?

少年们被驱散到了远处,但他们并不肯远离,仍然围观着。

有些人甚至做起了梦,我若能披上这铁铠,耍起这马槊,回到部落里,美丽的少女是不是任我挑?

两股人马很快靠近,间隔数十步。

北边的兵马散开,露出一辆华丽的马车。

八岁的拓拔什翼犍被人扶了下来。他四处看了看,然后目光紧紧锁住前方那个长身少年。

单于都护府长史何伦收了收肥硕的肚子,道:“代公当上前见礼。”

刘路孤瞄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云中太守王昌、马邑太守张通眼观鼻鼻观心,默然不语。

普部贵人普骨听言笑晏晏,仿佛嗅不到空气中的那份微妙气味。

拓拔什翼犍点了点头,在数名健硕少年的簇拥下,举步而前。

邵珪和随从们耳语几句,很快也向前走。

他比较客气,先行一礼:“见过代公。”

“见过邵从事。”拓拔什翼犍说道。

邵珪笑了笑,又与何伦见礼。

何伦比较客气,道:“王子风姿卓绝,又深入苦寒之地,教人钦佩。”

“过誉了。”邵珪顿了顿,道:“我既为单于府从事中郎,理当来此。却不知此地农事如何?”

何伦唤来一人。

单于府屯田曹令史裴十六立刻上前,行了一礼,道:“代公、从事且随我来,仆详解之。”

“好,百闻不如一见。”邵珪不着痕迹地避开了脚边不远处的干粪,向前方村落而去。

拓拔什翼犍与其并行。

他俩动身后,呼啦啦一群官员、随从、贵人跟了上去。

刘路孤落在最后面,看了眼正在下马的具装甲骑。

统领他们的是一位三十许人的壮汉,名叫盖厚,乃安平太守盖芝幼弟,出身渔阳盖氏,弓马娴熟,勇力惊人。

看到刘路孤后,挑了挑眉,咧嘴一笑。

刘路孤收回目光,快步跟上拓拔什翼犍。

******

“此村百姓乃普部之民,总七十三户、四百余口,在此耕牧三年了。”裴十六指着正升起袅袅炊烟的村庄,说道。

“按令史所言,单于府设立那一年便开始耕牧了?”邵珪问道。

“然也。”裴十六回道。

“他们原本在何处?以何为营生?”邵珪问道。

“本在东木根山西北。”普骨听凑了过来,说道:“梁王击破祁氏母子后我部便留在桑干水一带,直至今日。”

“不游牧了?”

“还是有氏族游牧的,但多在云中、马邑之间转场,不会走远。”普骨听说道:“有些就不再动了,便如此村。”

“此村是何氏族?普氏?”

“普骨氏、普屯氏等皆是普氏,但又有不同。”普骨听自己也搞不清楚,于是喊来一人,仔细问了问后,说道:“此村自称‘普六茹’氏,乃小姓。”

邵珪哦了一声,没听过,没怎么在意。

普部最大的氏族便是“普骨”氏,世为部落大人。

“村中似有人在舂米?”邵珪指了指村头的一户人家,说道。

“去看一看便知。”普骨听比较积极,邀请道。

“也好。”邵珪点了点头,向前走去。

刘路孤扯了什翼犍一把,让他跟上。

什翼犍小脸绷得紧紧的,好像不太高兴。

刘路孤看了眼普骨听。

此人披着一身名贵的貂皮大裘,双耳、脖子上金光灿灿。

皮裘内里则是一件华丽的锦袍,不是当年梁王发的,而是自己找人做的。

联想到在新平看到的普氏豪宅,以及其府中豢养的摔角力士、美貌女乐,刘路孤也有些不痛快。

普骨闾、普骨听父子已然堕落了!

他们可还记得当年先人迁徙时的七阻八难?

他们可还记得当年祖辈在盛乐时的筚路蓝缕?

他们可还记得当年父兄的豪情壮志?

很奇怪,刘路孤一个铁弗匈奴,却与索头共情了起来。

正宗拓跋氏血脉的普骨闾父子却在慢慢改变。

杂乱的脚步声在村头停住了。

院子里只留下了歪倒在地的木碓以及舂了一半的粟米,原先的老者却不知躲哪里去了。

普骨听让奴仆上前,找寻一番,将老者揪了出来。

邵珪四处扫了扫,发现这个院子是真脏,气味也很难闻,不由地顿住了脚步,不想再往前走。

他唤了一位名叫田川的宾客,让他上前询问。

此人来自北平田氏,会鲜卑语,上去之后,与普骨听、老者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

片刻之后,他回来了,禀道:“主公,此家种了十余亩粟、十亩穄,另有二十余亩田种了牧草。”

“家中栽了一些桑树,但没长成,不知道为什么。”

“去年秋天没杀羊,靠田里、野地里收的干草养活。家中还有两匹马,亦靠干草喂养,春来草料不足,打算用糠麸喂,养养膘,马上就要用。”

“用在何处?”邵珪奇道。

“他小儿子刚从岳家回来没甚家财,打算把马借给他,跟镇北大将军去朔方。”田川答道。

乌桓、鲜卑习俗,男女相好后,都要去岳家住一顿时间,帮岳家干活,然后夫妻二人“净身出户”,正式组建家庭——当然,有的岳家会给他们一部分财物,不会真净身出户。

“去朔方作甚?”邵珪追问道。

他知道,去年代国辅相王丰攻朔方,第一次失败了,没打下,第二次召集大队人马,终于全取之——听闻镇军大将军刘虎很是懊恼,于是又和意辛山、诺真水汊一带的纥奚部、贺兰部干上了,然为其所败。

难道朔方有叛乱?

“捕俘。”田川低声说道:“自朔方出发,南下库结沙,或卑移山,捕捉杂胡人丁,售卖给朝廷。”

邵珪恍然大悟。

“售卖所得乃绢帛。”田川又道:“此物在代国原本没甚大用,但现在可从商队那买家什。据老翁所说,他小儿子打算买一些丝绵,再换些锦缎,做一床锦被。”

“捕俘竟有如此赚头?”邵珪有些吃惊。

锦被一般是富户才用得起,草原上一个苦哈哈的牧人,竟然也想用锦被?他到底要抓多少奴婢?

“这却不知了。”田川摇头道。

邵珪点了点头。

真是不来不知道,一来吓一跳。

不知不觉间,草原局势竟然起了这么大的变化。

有人定居农耕,靠种粮食、种牧草养牲畜为生,甚至从乌桓人那里讨得桑树种子,尝试着种桑。

有人半定居、半游牧,生活中定居带来的收入与日俱增。

有人纯粹做起无本买卖,靠杀人捕俘赚钱。

还有鲜卑贵人靠中原、草原互市赚得盆满钵满,慢慢变得爱享受起来。

变化不算特别大,但看起来大势所趋,不可阻挡。

拓拔什翼犍也听到了。

他好像变得更加不高兴了,总觉得自己的什么东西在一点点溜走。

昨天镇东大将军告诉他,母亲在长春宫偷偷诞下一女,现在还养在那里,和拓跋力真作伴。

什翼犍的心中十分酸涩,更有些委屈乃至怨恨。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刘路孤让他耐心等机会,一旦时机成熟,便诛杀乱党,还政于他。

什翼犍原本不敢,现在却觉得好像也无所谓了。

远处又传来了“马耕”、“数倍”、“亩收大增”之类的言语,他有点听不下去,自顾自想着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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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964章 生老病死

邵珪在代国逗留了半个多月,然后与宾客们仔细商议,将见闻汇总成文,并附上了建议,俨然一份述职报告,发往洛阳。

报告至洛阳后,又很快发往平阳,因为邵勋已在此处。

三月底,平阳丞相府内气氛沉凝。

庾文君带着十五岁的暮儿、十一岁梁奴、六岁的去疾陪母亲毌丘氏去了,邵勋则和庾氏诸子在陪已是弥留之际的庾琛。

平阳郡丞吴前也来了。

他年纪甚至比庾琛还大,七十多了,大字不识一个。以前是八品牧长,现在当个从七品郡丞,吃了没文化的亏,实在升不动。

他长子已经过世,多年前把长孙吴离托付给邵勋,其实也没什么文化,靠着吴前死命督促,粗通文墨。

先任殿中曹令史,复任县令,邵勋已经准备给他升一升官了,开国后一个太守是跑不了的。

这都是自己人,必须重用,即便没什么文化。

庾琛躺在床上,气若游丝。不久之前还吃过一点东西,现在又睡着了。

他没多少时间了,大家都耐心地等着。

邵勋出了卧房,来到前院之中,平阳郡、县二级官员纷纷行礼。

院子外甚至还挤了一大堆没资格进来的人。从早上等到现在,饿了就让人送饭过来,甚至还有那直接饿肚子硬扛的。

大人物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许多人的心。

生老病死,皆是政治。

而这也从侧面说明了,如今的邵氏政权确实颇具气象,人心所向,煌煌正朝,虽然还没正式开国。

“元规。”邵勋挥手让平阳官员们回去干正事,只留下少数几个人听令,协助庾家办理后事,然后又看向庾亮,道:“家里都准备好了吧?”

“都准备好了。”庾亮回道。

“徐州那边内情如何?”

“下邳、彭城、东海三郡久被战火,残破不堪下邳尤甚。”庾亮说道:“将来若攻取江东,淮水南北还得下大力气经营。”

邵勋唔了一声。

大分裂时代,淮河两岸苦啊。

南朝、北朝在此鏖兵,纵有和平岁月,也抵不过战争到来后的摧残,到最后城邑残破,渺无人烟。

要发展这种遭灾深重的地方,光靠当地残存人口已经不够了,还得移民。

“你是真有长进了。”邵勋说道:“此间事了,你就在家潜心读书。这些年,你好歹也转任各职,理政心得是不缺的,正好再通读一遍典籍,融会贯通。有所得可写信于我若有暇,我会回信的。”

“大王……”庾亮真的有点感动。

这意味着梁王时刻关注着他,时刻给他机会,将来的前途断断差不了的。

“都是一家人,何作此儿女态?”邵勋叹道:“庾家五子,皆有任用,不要胡思乱想。”

说罢,挥了挥手,道:“有事就去忙吧。”

庾亮行礼告退。

邵勋就着春日阳光,闭目假寐,脑海中还在想着刚收到的一封信。

亮子的从兄庾蔑在凉州待不住了,经金城、陇西返回。

根据信中所说,张骏派了两位使者随行,一起来洛阳。

其一名氾袆(fán huī),曾是张寔的左长史,敦煌人。

其有族人曰氾衷,与张甝、索靖、索紾、索永合称“敦煌五龙”。

张寔被刺杀后,张茂继位,氾袆地位大降,长史之职也没了,但仍然能为张茂参谋赞画。

张骏继位后,复为长史。

其二名隗瑾,张轨、张寔、张茂、张骏四朝元老,原为贼曹佐,张茂后期任贼曹掾,现为贼曹参军——工作内容没啥变化,级别升了。

隗瑾是高昌人,与天水隗氏乃一族,却不知怎么落籍高昌了。

二人之外,另遣帐下督北宫纯率五百骑护送,携名马、金器、西域珍品来洛阳。

毋庸置疑,这个凉州使团肯定有自己的应对预案,根据朝廷对他们的态度不同而做出不同的回应。

但也看得出来,凉州方面虽不愿降,但也不愿打。

尤其是一统北地的又不是匈奴、羯胡之辈,犯不着硬拼。他们还派来了与邵勋有数面之缘的老将北宫纯,态度可见一斑。

张骏还是天真了!

邵勋睁开眼睛,看着院中婆娑的树影。

政治这种事情,杀人于无形,血腥之处不亚于军争。

其人自忖实力不足,瞻前顾后,想看看能不能谈出些什么来,能不打就不打,寄希望于别人嫌麻烦,不愿劳师远征,就这么放过你,让你继续名为臣属,实则割据。

就这种患得患失的心态,我可要拿捏你了。

“大王,家父……醒了。”庾亮走了过来,一脸悲戚道。

邵勋闻言,立刻起身入屋,来到了庾琛床前。

******

“恐是老夫与大王最后一面了。”庾琛的精神出乎意料地好,仿佛燃尽了生命中最后一分能量似的。

“我来此,便是为了见妇翁最后一面,方不负公多年操劳。”邵勋坐了下来,为庾琛掖了掖被角,说道。

“阿爷!”庾文君跌跌撞撞走了进来,泣不成声。

在她身后,庾冰、庾怿二人扶着毌丘氏,庾条、庾翼默默跟随。

邵勋起身,对毌丘氏行了一礼,然后拉过庾文君,让她坐在身边,轻抚其手,以示安慰。

“何悲戚也?”庾琛倒是洒脱,居然挤出一丝笑容,道:“人总有这一天的。临行之日,家人皆在,复有何憾?”

说完,他的目光落在庾文君身上,道:“吾女自幼聪慧,如何看不开?”

“阿爷……”庾文君泪流满面。

“吾女是有福的。”庾琛笑道:“少时见得吾婿,此非命耶?马上就要当皇后了,这般福气,谁不艳羡?”

庾文君更难过了,邵勋轻轻揽着她,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

庾琛喘了一口气,又道:“我少时饱读诗书,有匡国辅弼之志,然中年碰壁,浮浮沉沉,得任侍御史已是侥天之幸。先帝乱起,灰心丧气,尝思南渡,终未成行。”

邵勋也不由地回忆起二十余年前的旧事。

庾琛没有选择南渡,最终赴任汲郡太守,和他有莫大的关系。

他改变了庾琛的命运,也改变了庾家众人的命运。

至于是好是坏,只能留给时间来评述了。

“幸遇吾婿,暮年时得一遂少年之志。其间繁难困苦,难以述说。刚有些头绪,却寿元不继,此亦命也。”庾琛说完,看了看邵勋,笑容平和,道:“不能再为大王奉理政事了。”

“妇翁之好,焉能忘记。”邵勋说道:“若无妇翁,我哪能常年征战,扫平不从?怕是祸起萧墙,变生肘腋,诸般事体将我牢牢束缚在河南,动弹不得。”

这是实话。有一个能帮你打理政务、稳定后方的人,那是真的幸运。

不然的话,出征打仗只能派手下大将去,而不能亲征。

久而久之,这是会出问题的。

历史上的石勒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后期不怎么亲自领兵了,除了与刘曜的洛阳决战外,基本都是石虎打的,最终什么后果,都看得到。

这是人心丧乱、礼崩乐坏的时代,涉及到军队的事务,无论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听到邵勋的话,庾琛有些欣慰。他的付出,得到了别人的肯定。或许,史书上也会留下他的印记吧?

“元规。”庾琛又看向长子。

“阿爷,我在呢。”庾亮上前一步轻声应道。

“你太毛躁了。”说了那么久的话,庾琛的声音有些疲惫,最后的生命好像也要燃尽了,但他坚持说道:“你自视甚高,有时候又很自轻。明明喜欢读儒生的书,却害怕被人嘲笑,总与人空谈玄学。”

庾亮低着头,没有说话。

“患得患失之下,别人无意间的举动,就能让你焦躁不已。”庾琛轻轻叹了口气,道:“你未必比别人强,也未必比别人差,何急耶?为父也是很久以后才明白的这个道理,你——宜细思之,莫要坏了大事。”

“是。”庾亮低眉顺眼,应了一声。

“大王……”庾琛又看向邵勋,眼中的光彩愈发黯淡了,只听他说道:“元规心性一般,以至好大喜功、急躁不堪,你看着办吧。能用则用,不能用就让他回颍川老宅。”

“妇翁莫要心忧。”邵勋说道:“我与元规相识于微末之际,此等情分,非同寻常,以后还要元规帮我呢。”

“大王你是有分寸的,我不担心,我不担心……”庾琛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了,嘴里仍说道:“人生贵贱,无有始终。门户家业匪能久恃。千年之后,唯有西山落日、东流之水常在。我管不了了,管不了了……死前见得挽天倾,幸甚。”

庾琛又昏睡了过去。

这一次,或许不会再醒来了。

他是幸福的。临行之前,一家人齐齐整整,在身边陪伴着,送他最后一程。

邵勋都有些羡慕了。

因为他走的那一天,未必能如此这般。

庾文君将脸埋在他怀里,无声哭泣。

邵勋轻轻拍着她的背,珍惜眼前之人,做好力所能及之事,不负天下苍生。

真到了那一天,时至则行耳。

当天夜里,丞相庾琛于昏睡中离世。

邵勋又送走了一个老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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