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5章 世上真有轮回?(万字求票)

太庙之前。

灵华君法驾至庙前,文武百官前来迎接,宗室王侯列于其中。

灵华君坐在法驾上也没有下来,只是看向了宗庙的天上,可惜的是她没有九鼎,无法将那国运具现化出来,只是隐隐看到有一些氤氲之气模糊地涌现。

到了太庙的阶下,灵华君才下法驾。

只是在登台阶上高台的时候,她的目光也还在不断地看着那太庙的高处。

两侧太监俯身而拜,迎着灵华君上去。

“请!”

“灵华君!”

灵华君于这太庙之上以王朝气运功德做法,引来了四方关注。

其间。

有鬼神显现,有神鸟落在太庙顶上,有神人之影落下。

一连做法了两天,直到第三天那五鬼搬运之术才终于让鬼神将那王朝气运借来的东西放在了太庙之中,或者说才终于搬完。

做完了法。

灵华君也没有多说什么,直接乘坐法驾离去。

两侧文武百官俯身,天子也在一旁相迎,抬头看着那法驾帐幔之中的灵华君,灵华君也隔着帐幔微微顿首。

“成了么?”

“看灵华君的模样,一言不发,定然是成了。”

事到如今众人对于灵华君也很了解,也会如同揣度天子的圣意一般揣度灵华君的心思。

所有人都知道,若是有事,那灵华君定然会说,若是灵华君没有说,那一般便是没有事。

当然,也还有一种情况。

那便是事大了,说了也没有用,也便不必说了。

“当真是点石成金,织霞成锦?”

“这两日那异象,尔等难道没看见么,定然是真的了。”

“走,天子上去了,跟着去看看。”

随着灵华君离去,天子和宗室王侯入内一看,一个个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大,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起来。

随后,百官也紧随而至,皆看到了那太庙之中的场景。

百官王侯一个个鸦雀无声,偌大的太庙之前站满了人,却寂静得像是深谷一般。

所有人看着那太庙深处的景象,双眼眨动着好似生怕看到的是幻象,亦或者感觉有些认不得这方天地人间了。

或许说。

此时此刻当那面前的钱银绢帛出现在眼帘的时候,才使得他们终于明白,灵华君施展的法术神通所带来的到底是什么,又能够改变些什么。

虽然灵华君去年便已至华京城,人人都认为灵华君便是天人下界,半个神仙临尘。

哪怕对方能够引下九天的月光,能够召神遣鬼。

但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

他们日常的生活还是和神仙隔得很远,和灵华君也隔得很远。

哪怕不久前的那风灾雹灾落于人间,云中君下法旨今年应五谷丰登丰衣足食,商羊鸟降世驱散风雨,青耕鸟清点天下田亩,让世人震撼无比。

但是毕竟,还是不够直接,“神仙”降世带来的变化还没有彻底体现出来。

因此,

还并没有完全认识到,什么是神鬼仙圣下凡临尘,那神鬼仙圣的法力神通又究竟能够做到些什么。

此时此刻,他们终于见识到了。

是这般的直面。

不带任何的虚幻朦胧,虚无缥缈。

神仙能够点石成金让人间银钱流通,神仙能够织霞成锦让百姓丰衣,神仙能够让青耕鸟清点天下田亩让五谷丰熟。

当神鬼仙圣走入人间的时候。

这天地便彻底蒙上了一层神话的色彩。

半晌之后,太庙前的声音才变得嘈杂起来,越来越多的人也聚集过来,将那太庙之中的东西搬运出去。

这本庄严神圣的太庙,一瞬间变得车水马龙。

文武百官探头眺望,尤其是一些品级小的官员们想着。

“今年的欠俸怎么也该发了吧!”

——

当日。

天子召来了官员,将那太庙之中的银钱绢帛搬入库中。

有了银钱绢帛,天子也变得气壮了起来,看上去神采奕奕。

温长兴目光扫过,看了看有些“旧了”的宫殿,随后大手一挥,对着一旁的太监说道。

“今年,该修的几座宫殿还是要修一下。”

“宫里的宫人我看了一下,怎么穿的还都是去年的旧衣,让……”

天子变不出银钱绢帛来,但是花起来一瞬间就想到了无数个方法。

嘴巴一开便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好似没完没了一般,并且越说越是兴奋惬意。

殿中。

百官之中的尚书省度支曹的主官眼巴巴地看着天子温长兴,听到这个时候终于忍不住了,立刻站出来问道。

“陛下!”

“您莫是忘了,今年各地方要的款项都还没拨呢,朝廷文武百官的俸禄也都没发。”

“去年打了一仗,各军的抚恤和赏银都还欠着。”

“如果再不发的话,可是要出大乱子的……”

天子说来喋喋不休,这管钱粮的度支尚书说起来也同样喋喋不休,而且越说越快,越说越焦躁不安。

他也没有办法,他这个位子可不好坐,尤其是这两年又是天灾又是人祸又是打仗。

到时候。

各方都找到他这里来,他可没有办法应对。

天子听完有些不耐烦,他岂能是忘了。

这个度支尚书时不时就要在他眼前提这事情,不断地说着国库亏空,哪里哪里又出了问题,实在是让人厌烦。

不过,他也知道这事情他必须作出回应。

随后,天子对着一旁的太监说道。

“剩下的,你看着一些,就拨入左藏库吧!”

太监明白天子的意思,点了点头。

“陛下放心,奴婢一定看着一些。”

说看着一些的时候,那太监还扫了一眼度支尚书,随后低头看着地上的石砖不再说话。

只是,此时此刻天子并不知晓。

那九地之下的黄泉主机之上,武朝的气运功德数值在之前就不断下降,原本就已经濒临了一个临界点。

不过这问题并不大,他向鬼神和那些黄泉之鬼借来的这“铜山帛海”本就是为了解决朝廷的危机和问题的,只要能够应用得当不仅仅能够解决眼前的危难困局,还能够让武朝的气运更上一层。

但是,随着他那一句句话说出,情况就变得不一样了。

不远处的云中宫祠之内,刚刚回来的灵华君好似感觉到了什么,突然驻足回头看向了皇城太庙的方向。

神相之下的双眸穿透天穹,看到远处太庙之上似乎有着滚滚黑云升起,瞬间布满了整片苍穹。

不仅仅如此,那黑云之中好似有着一道雷霆落下,劈在了那太庙之上。

“轰隆!”

灵华君眨了眨眼睛,刚刚那一幕便已经消失了。

但是她知道,刚刚所见的并非虚幻,而是在预示着什么。

一瞬间,灵华君便想到了什么,立刻看向了皇城宫内。

一旁的巫女注意到了什么,开口问道。

“神巫,可是看到了什么?”

灵华君:“没什么。”

但是很快,度支尚书暗中求见,灵华君便得知了天子温长兴的所作所为。

灵华君虽然有些预料,但还是失望至极。

原本,她不该管这些事情的,

至少对于她的定位来说,她管的是阴阳事情,天子毕竟还是天子,若是能够维持这天下安宁的局面,那便是最好。

但是此时此刻天子温长兴的所作所为,让灵华君心中突然生出了一个想法。

这想法之前或许有过,但是却至少并不明朗。

“或许,温长兴真的不适合当一个皇帝。”

虽然有了想法,但是她还并不能马上拿定主意。

灵华君想了又想,在云中宫祠内走来走去,似乎在犹豫徘徊。

终于,她问了一旁的巫女一句。

“你说,天子到底是个什么打算?”

巫女刚刚看到了度支尚书到来,也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或许,天子是打着灵华君还能再变出钱银绢帛的打算,用光了无妨,反正还可以再变的。”

灵华君也知道,但是听巫女这么一说,也忍不住说道。

“还能再变出来?”

“虽然没有九鼎,不知道那气运功德如何,还剩下多少。”

“但是此次消耗的气运功德若是不能够弥补回来,哪来的下一次。”

“而且,这法术本就是应急之法,岂能将这应急之法当成一国的命脉?”

哪怕有些怒意,但是灵华君依旧看上去还是面无波动,说话也十分自然。

或许原本她并不是一个这样的人,但是日复一日地模仿着云中君,不知不觉之间也便真的变成了这个模样。

巫女听出了灵华君的不满,也顺势将自己的意思说出来。

“那王朝气运是天下百姓之运势汇聚在一起的,并非那天子温长兴一人的。”

“若是任由其肆意挥霍,怕是最后这难还是要落在百姓身上。”

灵华君想了想,终于下定了决心。

趁着天子温长兴还没有将那以王朝气运向鬼神借来的铜山帛海挥霍消耗一空,她必须得做些什么。

至少应该保证,将这王朝气运功德用在正事上,挽回这天下九州的运势。

——

初一,灵华君神游上界。

她向云中君禀告了人间的近况,尤其是天子温长兴的所作所为。

而她这在神仙面前告的这一状,也将温长兴和整个天下推向了另一条道路之上。

大日神宫。

绝壁长廊之下。

云中君坐在一副棋盘前,手中捻着一枚白色棋子。

一侧便是绝壁,那绝壁往下看可以看到层层屋檐,但是又能够看到层层叠叠的藤蔓甚至是生长出来的树冠。

从那藤蔓和妖树的里面流淌出阵阵“云雾”,那云雾缭绕在大日神宫周围,却没有水汽的那种潮湿感,反而将这里的一切都衬托得犹如仙境。

听到灵华君一口气说完了所有想说的话以后,然后整个人便变得有些紧张,跪在那长廊的中央等候着云中君的回应。

云中君抬起头,看到了灵华君有些苦恼的表情。

他也知道对方在苦恼什么,但是不知道为何,今日他突然感觉灵华君苦恼的事情他觉得或许并不是那般重要,或者说值得那么犹豫徘徊。

他低下头,将白子放在了棋盘上的一角,然后又拿起了另外一枚棋子。

“所以,你认为温长兴不适合当一个天子。”

灵华君犹豫了一会,但是很快便就下定了决心。

“是的!”

“神君,灵子认为这温长兴不可为天子。”

灵华君看到云中君没有做出任何表态和动作,于是便接着说了下去。

“天子温长兴虽无才无德,但是之前看来,也能勉力维持天下的安宁,至少不生乱。”

“但是仅仅如此是不够的,若是有他在,这九州便不可能一统,这山河社稷图便始终不可能炼成。”

灵华君抬起头,对着云中君说道。

“更重要的是,灵子无法坐视他将天下百姓的功德气运挥霍一空,这王朝不是他一个人或者一家一姓的王朝,也是天下人的。”

“至少从您让我前往京城以后,便不再是了。”

总而言之,温长兴这个天子或许已经没有什么能力让情况崩盘变坏,但是他也没有任何能力将这个天下变得更好,更别说混一九州一统天下了。

之前或许他还有些价值,那么随着时间变化,温长兴这个天子的价值也渐渐地变得越来越低。

直到如今,已然成为了一个负数。

云中君没有说什么,也没有说同意还是不同意,只是问她。

“那你认为,何人适合呢?”

“你认为换一个天子便能够解决眼前的这个局面了么,不会让局面变得更坏,甚至让天下分崩离析?”

“你认为,谁人可做到你所说的混一九州,让山河社稷重归于一?”

还是那个问题,换掉一个天子很容易。

但是换一个上来情况没有变好,反而更坏了,那弄来弄去的有什么意义。

只是这一次,灵华君不再像上一次一样犹豫和不知道如何应对,她来之前早已经想好了答案,也显得非常果断决绝。

“神君,我觉得鹿城郡王温绩可当得起此任。”

“而且此人是温氏皇族,可以最小地引起天下的动荡。”

云中君捻着棋子,但是没有过一会便接着说道。

“那温长兴呢?”

灵华君便知道,她这一次的回答比上一次要得云中君认可,至少到了现在,云中君并没有驳回。

说到这里,灵华君突然想起了温长兴曾经说过的一句话。

“他不是说这天子做得没甚意思,还不如一个王侯么?”

她俯身而拜,对着云中君说道。

“那便,如了他的愿吧!”

话是不能乱说的,似乎又一次得到了证明,那天子温长兴也同样要为自己说出的话付出代价。

云中君这一次连停顿都没有,直接便说道。

“那便如此吧!”

在这云雾缭绕的天阙长廊之上,云中君三言两语便决定了一个天子、一个人间王朝的运势和生死。

而直到云中君说出那句便如此吧,就连跪在地上的灵华君也同样感觉到有些不知所措,抬起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云中君。

因为这过程似乎和她预料的不太一样,一切太过于简单了。

从头到尾不到几句话,一盏茶的功夫,温长兴这个天子的天命生死便被注定了。

简单地,就像是吃饭喝水一样。

灵华君跪在地上看着云中君,半天没有说话,而云中君也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

“觉得太过简单了?”

“这天地,这人间,不论离开了谁都能转。”

“不论谁来为天子,无论微贱与尊高,斗转星移皆换位,年年太岁出重霄。”

“这天地人间浩荡岁月最终该去往何处,变成什么模样,这些事情都决定不了。”

灵华君问道:“那这些是由什么来决定?”

云中君放下了一枚棋子,然后又捻起来了几枚棋子。

云中君没有回答,但是灵华君却明白了。

“神君可以。”

她看着那坐在棋盘后的仙圣,在她的视线之中那仙圣的影子似乎变得更伟岸高大了,他那面前的棋盘似乎不再是普通的棋盘,而是九州山河。

而那落在棋盘上的黑白子,便是芸芸众生。

随后,灵华君有些不安,有些恐惧地问道。

“那,神君可已经做下了决断?”

云中君摇了摇头,说。

“还没有到时候。”

之前和月神的那一番对话,云中君似乎看开了很多,或者说想明白了一些事情。

或许他的想法真的是错的,很多事情在时间的长度拉长之后便变得不一样了,而站在一个文明的维度上就变得更不一样了。

当然。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在不知不觉之间变得更像一个高高在上的神仙了。

(本章完)

第246章 天弃狱报仙经(万字求月票)

决定了将天子温长兴换掉,发生了这般大的事情云中君罕见地没有和月神望舒说,或者讨论一下。

他知道望舒对于这些事情都不感兴趣,之前不过只是听他讲述罢了,而且这些发生在他身边的事情对方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一次,向来浅薄眼界只在今年甚至是今天的云中君,罕见地提出了一个有些深度的问题。

“望舒!”

“你之前说过,一个普通人会在一次次轮回转世之中,逐渐地变成一个长生种。”

“你说的这种话,有什么依据么?”

江晁从棋盘后面站起身来,然后走到了那悬崖旁边。

他的脚尖已经突破了那地砖的界限悬空在了高处,远处的风吹过来让他最近换上的轻柔夏袍飘动了起来,只是那发丝却在风中没有丝毫显得凌乱。

这样的高度,这样的位置。

若是唤作往日的那个他,江晁定然觉得恐高和害怕,甚至腿都已经软了。

但是如今。

面对这般高度且没有任何防护,他竟然没有丝毫的恐惧。

因为彼岸花神经系统赋予了他强大的反应能力和身体控制能力,而天一合金的骨头也赋予了他强大的骨架、行动力和防护能力,他对于身体的控制可以让他自信自己不会掉下去,而另一方面哪怕掉下去他也能够通过通知藤妖抓住墙壁。

甚至于哪怕真的掉下去,他也有着生还的几率。

这样多重因素夹杂在一起,赋予了他一种看起来前所未有的勇气和自信。

身体上的变化,似乎也在营造出人性格上的细微变化。

之前江晁没有感觉到,但是此时此刻站在这高处不胜寒的地方时,于那绝壁悬崖之上的“生死一线”之时,他清晰地感受到了。

面对着悬崖绝壁,他突然回过头来,将后背留给了那虚空。

“是真的么?”

月神不知道何时已经出现在了长廊之中,随着江晁的一转身,便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不知道。”

江晁:“那你还说得这么肯定。”

月神:“那只是猜想,未经过重复试验和大量数据证明的猜想,仅仅只是猜想而已。”

月神说完之后,立刻加上了一句。

“既然云中君不信,那就做个实验吧!”

云中君:“什么实验,用什么做实验,要做些什么?”

月神:“一个很简单的实验,什么也不用多做,一切都是现成的。”

随后,月神的身影随风而起。

一把穿过了云中君的身侧,落下了那“悬崖绝壁”之下。

但是很快她便转过身,看着云中君的脸,没有吓云中君一跳或者看到对方担忧的表情,让月神稍稍有些失望。

她渐渐消失在月光中,最后慢慢地说道。

“别说是一个真实的转世轮回,哪怕是黄粱一梦的虚幻记忆,也足以让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

巴都,王宫之中。

金碧辉煌,雕梁画栋,连那砖瓦也都透露出奢华的意蕴。

一群女子穿过宫中,服饰艳丽,美若天仙。

“嘻嘻嘻嘻!”

“快快快,将军在等着咱们呢!”

“琴带上了么?”

“都给我快一些,宴席要开了,今日宴请的是从楚地来的将军故旧。”

夜幕降临,宫殿内灯火通明,犹如白昼。

温神佑坐高座,身着锦袍头戴金冠,目光迷离而满足。

最后,温神佑还是住进了昔日巴王巍峨壮丽的宫殿中。

他不是巴王,却已然然成为了实质的巴王。

权势让其陶醉,而这王侯的生活如绚丽多彩之画卷,让其忘却时光流转。

周围之女子环绕,轻歌曼舞。

或弹琴,或吹箫,或起舞,动作充满诱惑与风情,使其心醉神迷。

乐师们亦不甘示弱,手持琵琶、古筝、笛子等乐器奏出悠扬动听之乐曲,时而激昂澎湃,时而轻柔婉转,仿佛能穿透人心,令人陶醉。

温神佑闭目聆听,神态愉悦与放松。

此宫殿中充满欢声笑语传入耳中,让温神佑感觉如堕幻梦,忘外界纷扰与忧虑。

“温将军!”

“请满饮此杯!”

温神佑睁开眼睛,看着一旁娇艳如花的女子捧着金樽递到了他的面前。

温神佑接过金樽,看向了下面的宾客。

随后高举起来。

“诸位,满饮此杯。”

酒意上头,温神佑也变得放浪形骸起来,走到大殿之中跟着一起起舞,哈哈大笑。

此时此刻温神佑的模样看起来,当真有了几分之前巴王的模子。

酒宴过后,从楚地来的故旧也是使者私下会见温神佑,带来了一封他阿爷也就是鹿城郡王温绩的信。

温神佑拆开信之后,瞬间酒便醒了一半。

信中写的是朝中议事准备封赏他攻打下巴蜀开疆拓土的功绩,如今已经有了结论,天子已经下旨封温神佑为云阳王,召他入京。

温神佑一页页读下去,读到这里之后发现便是最后一页,然后翻来覆去地找了半天,发现后面就没有了。

温神佑连忙看向来人,急匆匆地问他。

“就这么多了,还有没有说其他的?”

来人拱手,回答道。

“没有其他的,就这么多了。”

温神佑又问:“没写在信里的,就没有什么口信么?”

来人摇头:“郡王没有说什么,他说如今大郎不是以前的大郎了,该怎么选,该怎么做,还请郎君你自己拿主意。”

温神佑打下巴蜀之地,可以说是战功赫赫,开疆拓土,封王也是在情理之中。

父子双王镇守一方,这可是无上的尊荣,武朝开国以来前所未有。

但是温神佑可不觉得这是什么好事。

云阳本就是他家的,如今将他调出来,另外派人镇守巴蜀,不就是等于拿一个空头的云阳王拿走他现有的一切。

这倒不是说这个云阳王就没有什么用的,有的时候,这名分能够起到难以想象的作用。

但是如今温神佑已经掌握了巴蜀之地,这个云阳王的名头,就显得不是那么值钱了,如同鸡肋。

而且召他入京是怎么回事,他如今带着大军在外镇守巴蜀,可以说是没有名分的巴王,手握重兵实控疆土。

入了京了,那他就只是温神佑。

到时候天子一道旨意甚至旨意都不用,便可以让他死得不明不白,淮城王怎么死得温神佑没有亲眼看到但是却也听说了,可以说是前车之鉴。

就算不死在京城里,温神佑也断定自己不可能从京城里出来,天子怎么着也得将他留在京城里,严加看守防范。

除了天子的旨意,温神佑还想到的是自家阿爷温绩的态度。

温绩没有任何表态,只是让他自己拿主意。

温神佑明白,这是现如今他温神佑的身份地位不同了,有些事情哪怕是父子也不能说了。

不过不明说,其实就已经表达了一种态度。

温神佑明白,温绩想要他应旨。

想到这里,温神佑顿时感觉到一种强烈的不甘和不舍,他好生生的这巴蜀之主不当,应旨去京城当一个傀儡质子,这怎么能让人舍得和甘心。

他难以理解温绩为何这般想,但是他却也因此明白了温绩为什么最终什么话也都没有说了。

就算是父子,一旦涉及到这种利益之争的时候,哪怕是血肉至亲也不是那般好说话了。

看似短短几个月的时间。

却足以让一个人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变得自己也都不认识自己。

“你怎么想?”

来人是温神佑的故旧,昔日在胤州的好友,他想问问对方的意见。

然而,对方却说。

“应旨有应旨的好处,不应有不应的好处。”

温神佑没好气地说道:“你这不是说的废话么,今日不论如何,既然我阿爷派你过来了,我对京城还有外边的局势也都不甚明了,你怎么也得和我说道说道。”

来人没有办法,只能接着说道。

“有些事情,利在眼前,却埋下了祸根。”

“而有些事情,看似是死局,却利在长久。”

“就看将军有没有大志了。”

来人说得很有意思,看似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什么都说了。

意思是温神佑此刻不应旨,便能够当一个巴蜀之主,一地王侯,但是这事情是不能长久的,不过是眼前之利。

而温神佑应旨,看似是放弃了一切也失去了眼前的东西,陷入了死局之中,但是若能够挣脱死局,成就大志。

说到大志,温神佑眼前立刻浮现出了昔日自家阿爷在九鼎之前问自己的那句话。

“你觉得你有天命么?”

——

“将军,朝廷来的人已经到了。”

第二天,朝廷宣旨的人便到了。

但是在温神佑看来,这些人更像是来催命的恶鬼,脸上露出了烦躁忧愁的表情。

“知道了!”

他让人接待了这些人,将这些安置在了城外的驿站,然后说自己春日里偶感风寒,不便接旨,想要将事情拖下去。

而这个态度,也表达了温神佑的犹豫不决。

故旧好友找上门来了,一见到温神佑看到他装病躺在病榻之上,立刻直言道。

“作何选择都可以,唯一使不得的就是犹豫不得。”

“郎君,如今所有人都在看着你的。”

“何去何从。”

“你自己可要想好。”

温神佑装不下去了,从床榻之上翻身而去。

“我知道了!”

“我自有决断,你先回去吧。”

好友也没有再说,拱手而别,而温神佑从床榻之上走下来,只穿着中衣行走在房间之中。

现如今,温神佑有两个选择,

不理会朝廷的旨意,依仗自己手上已经归心的兵卒和渐渐笼络控制的巴蜀之人卡死入巴蜀的几条道,关起门来做巴王。

天高皇帝远,朝廷和天子还能如何。

毕竟巴蜀之地已经和外界隔绝多年,此地的人习惯了不听朝廷号令,巴蜀的豪强士族也一直希望温神佑能成为下一个巴王,或者说温神佑最近的沉迷享乐也有一部分是这些人故意造成的。

温神佑也看出来了,也知道这些人的想法。

但是看出来了,不等于就能够抗拒诱惑。

昏庸什么都不去思考,一心沉迷于享乐的滋味。

真好。

但是这也等于形同谋反,鹿城郡王也等于被他逼上了绝路,毕竟楚地和巴蜀之地不一样,朝廷在当地威望很深厚。

更重要的是,神巫或者说灵华君如今就在京城里面,所有人都不知道对方的意思。

因此现在楚地的形势,不会有人跟着鹿城郡王一起反抗朝廷旨意的。

也没有人敢谋反。

天子这个时候一道旨意召巴蜀的温神佑或许召不动,但是一道旨意,楚地的士族甚至温绩麾下的文官武将就将温绩给交出去了。

想到这里,温神佑烦躁不已,更加犹豫难决。

“这定然不是那温长兴能想到的吧!”

温神佑见过那温长兴,不觉得那厮有这般能耐和算计。

“朝中,还是有些能人的。”

这朝廷很明显是摘桃子来了,之前觉得时机不成熟,现在却是看准了机会下手。

这一道旨意就算解决不了他温神佑,也先将温绩这个心腹大患给处置了,甚至相比于解决温神佑这个巴蜀根基还不深厚而远在“外地”的远患,解决温绩这个近患更加重要。

温神佑想到了自己去应旨,又担忧自己去了京城的结局。

“若是我如同那淮城王死在了京城,岂不是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了。”

说是自己进了京,和灵华君相熟能得其庇护,自家外面还有阿爷温绩威慑,还有着巨大的影响力,但是这谁能说得准。

那淮城王难道不是如此么,结果天子硬是要你死,你能如何?

尤其是一想到要放弃巴蜀这份“基业”,就感觉肉疼难忍,甚至割肉都没有这般令他犹豫。

而这个时候,一声温润软语从身后传来。

“将军,为何发愁啊!”

温神佑转过身,便看到一身穿白色蜀绣宫衣的艳丽女子站在自己的身后,正一脸恭敬顺服的看着自己。

一瞬间,温神佑的骨头也好似软了一般。

好好的巴蜀王侯不做,去京城死局图谋什么将来。

岂非痴人。

深夜。

床榻之上,温神佑搂着昔日巴王的妃嫔瞪着眼睛睡不着。

和昔日好友所说的一样,犹豫不决是不可的,所有人都在看着他。

巴蜀之地的人在看着他,朝廷的人也在看着他,甚至他的阿爷也在看着他。

他犹豫不定的结局,只会被所有人给抛弃。

天一亮,他怎么也该有一个决断了。

越靠近天亮,他越清晰,心底里的不安也越发地涌上来。

他突然翻身起来,穿上衣服鞋履朝着外面走去,不顾身后床榻上女子的呼唤。

“将军!”

“将军,你要去何处?”

温神佑连夜来到了巴王宫外的云中祠,也就是那座昔日的巴蛇庙。

云中君的神主牌位和画像之下,温神佑举着烛火看着神灵,他在殿中转了一圈,又将烛火落下来照在了那被嵌入台中当作云中君踏脚石的巴蛇像。

随后,脸上忍不住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哈!”

那可以说是他此生最高光的时刻,也是最耀眼的时候。

纵马入巴都,一战而定巴蜀,杀伐果决没有任何犹豫,犹如神灵附体显灵了一般。

那一刻他当真以为,自己是不是苍穹之上的某一颗星辰下界,来应着九州大地的天命。

笑着笑着,他端着烛火坐在了神台之上,坐在了那踏脚石的巴蛇旁边。

然后,他缓缓地从怀中拿出了一样东西。

一枚棋子。

那是之前云中君显圣降临巴地的时候,鬼神下界众生入梦而来的时候留下来的,他那个时候似乎能够做些什么,但是却错过了。

剩下的,便只有这一枚棋子了。

烛光微火之中,他的眼眸闪烁不定,长叹一声之后问道。

“利在眼前?”

“利在长久?”

“世人只知眼前,何人能知长久?”

温神佑扭着脖子看着画上踏云御龙的云中君,说道。

“或许只有那云上的神仙,才能够知道长久之事吧!”

话音刚落,他眼前的棋子却大放光芒。

瞬间。

他眼前的那一扇门又打开了,他看到了一棵巨大的神木拔地而起,铺天盖地的藤蔓朝着自己涌来,将他淹没。

而随着那门打开,他走过去。

他便看到了另一个自己坐在对面,还有另外两个自己坐在两侧。

左边的说:“温神佑,你也想要成为万人之上么,你背负得起那天命么?”

中间的说:“你凭什么,你认为你能做个好皇帝么,你是想要留在巴蜀当个巴蜀天子是吧,就像是之前的历代巴王一样?”

右侧的说:“我什么也没有想,我就是不想让阿爷失望。”

上一次的他也看到了这三个自己,只是此时此刻有些不一样的事情发生了,温神佑却看到了右侧的那个自己在慢慢消散。

那个如同稚子孩童一般的温神佑在这几个月之间已经慢慢消失了,他已经不需要通过阿爷的肯定来证明自己,也不在意阿爷会不会失望。

他手握重兵杀进了巴都距离称王就差一步。

他证明了自己可以自己决定自己的将来。

人一长大,人一独立,对于父母的感情就会变得不再如同小时候那般。

父对子或许还存有几分挂念,尤其是随着身形老迈。

子对父却随着体魄和意志的渐渐强大壮实,对于父亲的挂念也会逐渐变淡,直到等到有一天他也老去。

温神佑站在原地,望着唯独剩下的那两个自己。

那两个自己,也分别代表着他目前所面临的两个抉择。

“呼!”

狂风骤起,天旋地转。

周围的一切都被雨打风吹去。

温神佑抬起头,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夜。

在那遮挡一半天幕的银月之下,一个身影坐在通天的神木之上。

神仙披星戴月降于人世间,俯瞰着人间,还有站立于那星斗苍穹之下的他。

“你想要什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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