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2.第240章 鹰扬

第240章 鹰扬

阳光微微偏西,宋军中军大营处,尚留在此处的诸将与中军吏员侍从,皆早已振奋莫名。

东坡塬上的正面战场自不必多提,虽说一开始所有人比划来比划去,都觉得兵力优势下似乎可以与金军一战,但所有人也都没底,直到御营中军此时当面顶上,节节向前……而相较下来,左翼泥沼中刘錡部的狗屎运就更是让人大呼侥幸!

真的是侥幸,数十个谋克,加上前期袭营成功却又被驱逐的十来个谋克,还有其余一些散乱的部队,完全可以推断出这是一个率领金军主力的金牌行军万户及其核心部属,很可能是正式承担了一个侧翼任务,大约金军五分之一的力量所在。

这么一支强大的女真骑兵,真要是安安稳稳从沼泽上越过去了,无论是步战强袭大营侧翼,还是往塬上进行支援,对战局的影响都将是巨大的……但眼下,他们却陷在了沼泽地中,然后还让适时出击的刘錡部给围在了泥淖中。

这种运气,莫不是真如不少人趁势凑趣的那般,说什么所谓‘赵副帅’真龙天子,自有强运压阵。

当然了,要是这么说的话,那靖康之变中的二圣算什么?对面那群抓完了契丹皇帝又抓赵宋皇帝的女真将领又算啥?

人家专业擒龙的好不好?

但不管如何了,战局大优,群情自然振奋。

“副帅、元帅!”越看越眼热,秦凤路经略使赵哲终于忍不住拱手请战。“让末将引本部兵马助一助刘经略……若能吃掉这几千金军,此战便可稳操胜券了!”

且说,战局开打之前与之后,不管赵玖是真的破罐子破摔,还是强做镇定,却都是一副淡然姿态,此时闻言也自然没有太多表情变化,唯独他着实不知军事,却是很自然的看向了吴玠。

而吴玠刚要开口,一旁熙河路经略使兼西三路都统刘锡却已经先摇头不止:“不必如此……大战方起,区区侧翼,占尽了优势固然极好,却不值得投入更多兵马,且让愚弟自为之,至于赵经略去处,我以为塬上方是定胜负之处,经略不妨稍待,以作大用。”

此言既出,赵哲与中军各处军将佐吏各自无言,却又一起去看吴玠……那意思很清楚,刘大这厮仗着自己是西三路都统,又跟你们吴氏兄弟一样是兄弟两路经略使,此番为了帅位一事更是跟太尉你做了许多天的对头,西军规矩,已经水火难容。

而如今,他居然想当着你的面让他弟弟平白包圆了这处战功,而你吴大也是西军厮混了二十载的泼厮,面黄心黑的,此时如何还不当着官家面压一压刘大气焰,也好让其余兄弟分润一些?

你若能分润战功,管他什么西三路都统,又或者是世出将门的,秦凤路诸位岂不就真服了你这个大帅?

然而,吴玠闻言板着那张黄脸,却居然重重颔首:“刘都统所言极是!如此堂堂大战,胜负只在当面主力对决,至于侧翼泥淖之中,便是派出援军,又要几时才能杀干净这么多重甲骑士?反倒是徒劳将兵马虚耗在那里……我吴大今日若是往侧翼中发出去半个援兵,都只是我无能!”

赵哲等将目瞪口呆,却又无言以对。

而另一边,赵玖稍微一想,则是忍不住当即颔首……正是这个道理嘛,就好像这次金军南下,谁都知道关中得失才是根本,其余各处再怎么稍有得失都只是牵制、兑子罢了;而关中得失到了眼下,便是眼前此处胜负最关键,其余各处只要不崩溃便可;那继续按照这个道理说下来,具体到眼前,侧翼什么的,只要确保不彻底失利就行,真正决胜负的,只可能是塬上大军汇集之处。

彼处胜,则此战方可称胜!

一念至此,赵玖不禁稍显忐忑,因为目前战事不免太过顺利了一些,而完颜娄室始终不是一个可以让人放松的对手……真正的决胜战事肯定还没真正到来。

就在赵玖若有所思之际,忽然间,中军将台之上,杨沂中直接伸手拽了一下赵官家的披风,引得这位官家愕然回头,一时不解。

不过,很快他就意识到发生什么了,因为中军将台上,诸将几乎是一起盯着大营东北侧的左翼战场怔住,而赵玖只是顺着诸将目光一看,也旋即怔住……原来,距离吴玠‘吴大元帅’刚刚做出绝不会往侧翼刘錡处派出半个援兵的严正声明还没半柱香时间呢,从将台这里看的清楚,泥淖边缘,就已经有数量不下四五百的弓弩手骑着战马自南面来援。他们临到泥淖前,纷纷下马,却又各自散入沼泽中,寻找其中位置合适的硬地,然后踩踏上弩,加入到了剿灭金军的行列!

不用长着一副千里眼,赵玖也瞬间看明白了,这是神臂弓手!足足四五百神臂弓手!

泥淖之中,金军丧失了机动力,破甲且射程极好的神臂弓便是歼敌、取战功的最好帮手……当然,问题不在这里,问题在于神臂弓放在哪里都是对付金军的最好帮手!

而明明吴玠和刘锡这两个军中最实权的人物刚刚还一起强调了正面战场的重要性,可为何还会有人转眼将如此数量的宝贵神臂弓用到已经陷入泥淖且占尽了上风的侧翼去?

“这是谁的兵?”看了片刻,‘副帅’赵玖终于冷冷发声。

“好教副帅知道。”众人回过神来,赵哲第一个拱手以对,愤愤难平。“如此多弩手,不是中军,便是班直,反正不是末将所部秦凤路兵马!”

不可能是中军和班直,中军和班直就在这个将台后面的军帐中养精蓄锐,赵哲这是在说反话。

实际上,赵哲刚一说完,赵玖与吴玠,还有王渊、杨沂中、张宪、田师中等将,便几乎一起看向了刘锡……他们哪里还不明白,刘锡之前言语,只是怕自家兄弟战功被抢,却是不耽误他自己派援兵帮助他兄弟成大功的!

当然,如此情形,刘锡也是尴尬透顶,他之前哪里想到吴玠如此大局为重,根本没有趁势占他兄弟便宜的意思?所以遥见自家兄弟如此精彩战局,却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即刻让心腹偷偷离去,引本部中大半以上的神臂弓手前去助战。

结果,徒劳恶了所有人不说,关键是引来官家不快!

“副帅!”刘锡面红耳赤,只能勉力强辩。“愚弟之前一直在熙河路做陇右都护,这必然是他旧部私自做主……”

赵玖怔怔看了此人一眼,刚要说话,却忽然闻得正前方一阵打雷一般的动静,便赶紧去看。而众人窥的清楚,只见东坡塬上,左右两侧各有一卷烟尘滚滚,宛如两条黄龙一般张牙舞爪,自侧翼缓坡急速飞入,却是贴着宋金战线,直插宋军左右侧翼!

显然是金军自后方发援兵而来。

一时间,虽因为黄土飞扬,看不清两翼具体战况,但两条黄龙所带马蹄之声配合着当面金军陡然爆发的喊杀声,着实惊人。而且,很快众人肉眼可及,便见到宋金交战的那条战线真宛如一条线一般,自两翼至中间被两条交汇错开的黄龙给硬生生蹚平了!

毋庸多言,金军骑兵突袭插入,穿插准确,宋军一时不慎,复被金军得手,直接丢掉了塬上胜势。

不过,在吴玠等高级军官眼里,金军这么一次精彩的穿插,却非止扳回胜势这么简单。

一则,这显出了金军大规模骑兵战术能力上的强势,二则也是显出了他们指挥官娄室的性格上丝毫不让的强势,这二者叠加,端是让赵玖、吴玠以下,几乎全都是娄室手下败将出身的宋军各将一时震动。

便是刘锡,一时如蒙大赦之余,也赶紧请战:“副帅、元帅,末将愿率熙河路支援!”

“不可!”吴玠此时根本懒得与此人再做模样,当即呵斥。“娄室本部尚未到来,而熙河路兵马当留在右翼以防娄室绕行突击!便是娄室最后从塬上正面而来,你部骑兵最多,也该留在最后以作包抄!”

听到自己还有大用,而‘赵副帅’也没有吭声的意思,刘锡终于一时松了下来。

“不用支援吗?”赵玖复又看了片刻,眼见着宋军战线后退之势虽然缓慢,但根本难止,便再度朝吴玠正色问询起来。

“官家,眼下还没到那份上。”吴玠回过神来,给官家稍作解释,也是稍作叮嘱。“若御营中军诸营真绷不住,几乎要退下塬地,那咱们便立即遣秦凤路兵马上援,而若秦凤路也撑不住,自然是臣领中军上援……左右翼不可轻动。”

赵玖点了点头:“朕懂你意思,若是你也不成,便是朕亲自上援了!”

吴玠欲言又止,但终于无声……真要是他也被击溃了,赵官家死守在营地反而是死路一条,真就该打着龙纛率御前班直上援的,那样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不过回到眼下,这些本不是此时该想的,因为塬上正面战场才是最关键的所在。而塬上局势,此时已经很不好了。

金军多了四千骑兵,效果几乎是质变的,眼下金军在塬上是一万汉儿步卒外加一万骑兵,宋军则是御营中军三万五千众……但问题在于,御营中军三万五千众却多是步卒,且分为十部,战线根本排不开,基本上各自为战;而金军骑兵虽然也是乱战,但架不住金军骑兵多熟稔狩猎之法,谋克与谋克之间联动妥当;更兼新援的四十个谋克一分为二,在裴满突捻和完颜斜布出的带领下始终没有分散,却是给了金军集中大股骑兵利用平行穿插挨个击退宋军各部的机会。

平心而论,以御营中军各部和金军的披甲率而言,这种大规模披甲武士之间的战斗,由于战线的原因,真正的死伤并不多,但问题在于,这个时代,有几个人可以直面那种死伤呢?

金军以重箭闻名,箭头粗大,冠绝海内,数以千计的骑兵自塬上驰过,远远密集箭矢下去,便是重甲在身也难免受伤,射中腋下、胯部,更是几乎等于残废,何况金军素质确实远胜宋军,不少悍勇之士顶着宋军弓矢,也要驰入极近距离放箭……这种箭一旦挨着,便是死路一条。

故此,宋军各部自从被金军援兵突上塬坡之后,便相继一退再退,几乎难以立足。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金军骑兵有因为地形、弓矢失了战马而尚能作战的,根本没有撤后重组的情形,反而基本上都是顺势结阵,三五成群,便敢持长矛突击,与宋军大阵交战,为身后骑兵重箭做掩护。

“靳赛!”

郦琼勒马立于本部阵中央,眼见金军骑兵再一次逼退自己这一部,复又疾驰去合攻一旁外侧辛永宗部,而辛永宗部更是不堪,远远未曾接战,便直接有动摇趋势,也是目眦欲裂,却是忽然咬牙唤来自己副将。“你在此处替我主持局面!”

“将军要去几时?”副将靳赛自前方驰来,其人之前头盔上中了一箭,未受要害,发冠却被射碎,以至于折断箭矢后头发直接从头盔中披散下来,再加上此地黄土扑面,倒是极为狼狈不堪。

“你能支持几时?”周围嘈杂环境中,金军见到辛永宗部似有不稳之态,也是群起呼啸,以作惊吓,郦琼只好在奋力大声相询。

“只敢保一刻钟!”靳赛也是奋力做声。

“足够了!”郦琼大声相对,话音未落便已经拍马向侧后方一面旗帜而去,正是八字军王彦的旗帜。

而其人三十骑亲卫也赶紧勒马追随。

但即便是侧后方,也免不了金军骑兵激烈往来,等郦琼赶到王彦阵中,剥开面甲之后,其部随行的三十骑已损失了十来骑,郦琼本人也是肩上插了一箭,只是被双层重甲外加丝绸内衬所隔,未曾造成有效伤势罢了。

“郦琼!”

作为塬上唯一的节度使,又是后方压阵者,王彦天然具有监军职责,故此,他见到郦琼弃阵,自然是不喜反怒。“你如何至此?”

“王太尉!”

郦琼奔驰到近前,恳切相对。“战事已经很急了,若是再让金军骑兵这么反复沿着战线穿插几回,再合兵挤压几回,咱们就要退到塬下了!副帅……官家就在阵后,失了此塬,金军骑兵在塬上列阵,一举袭下,我一个统制官,死便死了,可太尉是塬上唯一持节者,便是死了也要被史书记载,为此战失此塬而贻笑天下的!”

“那你说怎么办?!”王彦怒急败坏。“我不知道官家在后吗?但你们六部在前,连番整部后退,我在后根本无力可施!”

“欲阻金军骑兵穿插,须有两事,一则有精锐部众主动冒着杀伤前突,阻拦这两大股骑兵继续左右穿插,二则须有大将督师,如中流砥柱一般,在后稳住全局,使部众不能再退!”郦琼奋力相对。“王太尉为国家大臣,又是塬上唯一一位节度使,这个时候还请你好自为之!”

说完,不等王彦言语,郦琼便复又飞驰离开,转向前方某处。

这一边,王彦惊怒交加,但一回头看到身后大营遥遥可见,也只能在马上攥拳,然后呼喊传令:“让孟德、焦文通向我靠拢,与我大旗平行,再让刘泽退后到塬下做支撑,告诉他,让他做督战队,算上我王彦,今日无论宋金,下塬者死!再将此令传讯给前面几部!”

周围诸多亲卫,一时闻讯散开,而王彦则干脆亲自持旗,然后缓缓催动军阵向前。

而就在王彦破釜沉舟之际,另一边,郦琼却已经又来到王德阵中,然后远远便看到王德那雄壮身形,以及他那两个拥有类似身材的儿子王琪、王顺……父子三人,此时正亲自率百余长斧甲士立阵本部最前,而见此情形,郦琼也是大喜过望,然后疾驰跟上。

“都统!”对上王德,郦琼就干脆多了。“我知道你是个好汉,现在国家危急,大事终究要都统这般好汉来做……我想跟都统一起合阵,以背负背,截断金军骑兵横行,不知都统敢不敢?!”

王德回身听郦琼喊完,却不答话,只是大笑,笑声未停,忽然催马上前,宛如蛟龙一般直接跃马而出,将一名趁他大笑偷偷停驻搭箭的金军谋克给直接一斧砸落马下,他二子也即刻涌上护住两翼,然后其亲卫也持大斧跟上,其部众丝毫不敢怠慢,不顾三面受敌,也在副将指挥下纷纷跟上。

郦琼见状情知无须多言,便疾驰奔回本阵。

孰料,未及到阵前,便亲眼见到辛永宗军阵已退,金军骑兵驱赶少部溃兵正往自家军阵侧面而来,而此时靳赛已经失措,只是见到自家统制归来,这才松了一口气,直接往阵前去拦溃兵。

且说,郦琼回到阵中,亲眼看靳赛拦住溃兵,便即刻下了军令,准备从侧前面突上与王德部汇合。然而,他再一抬头,便亲眼看到靳赛为金军近距离一箭再次射中头盔,而这一次,靳赛却没有前一次那么走运了,反倒是直接摔落马下,再无动静。

郦琼勒马在阵中打了一转,既无多余言语,也无多余表情,只是拉下铁质覆面,继续催动大军往侧前方进发而已。

须臾片刻,拔离速所部、原银术可爱将裴满突捻驱赶辛永宗部回身,待穿过漫天黄尘,却发现身前原本刚刚逼过一遭的郦琼部正在古怪移阵,却是大喜过望,然后亲自率数百骑兵涌上,并在连发数矢之后,主动换上骑枪。

骑枪长度惊人,而裴满突捻也非是直接生穿硬凿……此时还不到那份上……乃是临到阵前数十步时主动勒马侧切,仗着长枪斜刺正在移动无法立枪阵的宋军,以长度优势刺杀、刺伤最外层宋军。

如此一突之下,其效果宛如刮鱼鳞一般,轻易从郦琼阵侧刮下一层血淋淋肉来。

而裴满突捻刮下一层之后,转一圈回来,却见身前宋军依旧在移动,却是毫不犹豫,再度如法炮制,乃是要借着对方主动移阵,暴露侧翼弱点的机会,将郦琼军阵整个击溃。

可这一次,就在裴满突捻忽然阵前转向的同时,前方宋军忽然止步,这使得这位银牌行军猛安猝不及防,倒是显得切的‘深’了些……这还不算,就在裴满突捻和几十名靠前部属切入宋军阵中的同时,侧方烟尘之中,一名一看便知道是宋军大将的军官亲率数十骑跃马而出,也不去取突捻,也不去做其余多余之事,只是直接趁着裴满突捻后续兵马一时勒马减速的机会,纵兵横向截断了这个金军银牌猛安的后路。

突捻被一时小范围隔绝,自然心下大惊,胯下战马却反而加速不止……这是因为他战场经验丰富,很清楚此地不可久留,只有速速借机突出才是唯一生路。但很明显,那名大将在军中极有威信,而原本散乱不能立足的宋军受那名大将鼓舞,居然不顾一切,直接朝着突捻三面挤压过来。三面合力,外加长枪乱捅,突捻挥锤乱砸,应接不暇,却不料胯下战马忽然嘶鸣,乃是腹部被宋军长枪捅入,便直接跪倒将主人甩下身来。

可怜突捻先失坐骑,翻身一滚,已经受伤,复又被数支长枪乱捅过来,乃是干脆直接死于宋军阵中。

阳光继续西斜,因为娄室始终未发兵,吴玠也死死按住后续兵马,但幸赖御营中军各部敢战,塬上却忽然又稳住了战线。

而五六里外的山麓大营中,从视野良好的夯土将台上见此情形,吴玠双手都在颤抖,以至于不得不扶着佩刀才能忍耐……因为既然宋军稳住,那便还是得金军继续出招,他吴大所需要的做的,仅仅是等待并后发制人罢了。

“那是什么?”战局稍缓,赵玖不由好奇抬起头来,因为他现在才发现,不知从何时开始,一只大鸟就一直就在自己头顶前方盘旋。“是女真人的海东青?”

“是!”杨沂中望着头顶大鸟,稍一打量便直接点头。“不知道是哪个女真将领的……”

赵玖点了点头,并不以为意,其余将领虽然也闻言瞥了一下,却也同样都没有什么表示。

毕竟嘛,这又不是什么远程穿越,养个海东青还能自带鹰眼特技的,这种鸟最多看哪里人多,回复一个主战场大略方位,就已经了不得了。

而战局到了眼下这种程度,这种情报还有意义吗?

所以,根本无人理会。

但是,就在所有人准备将注意力放回前方,并开始讨论要不要适当让秦凤路兵马压上去的时候……杨沂中忽然面色大变,继而赵玖、吴玠等人也都面色大变,因为众目睽睽之下,那只海东青在满是人主战场区域盘旋了几周后,居然是调转头来向正西面,也就是朝尧山背后飞了过去!

“刘锡!速速引你部熙河路部众出营往右翼列阵!”吴玠面色大变之余,即刻下令。

刘锡也非蠢材,却是俯首称命,然后匆匆离去点将了。

而几乎是此人刚刚出了辕门,一骑便顺着坡度并不太陡的山麓与之交汇,飞驰到中军大营前,然后匆匆出示了一面金牌,便倒地难起。

守在辕门前的佐吏不敢怠慢,捧着金牌和一个锦囊过来,杨沂中上前接下,未看金牌,先打开锦囊来看,只看了一眼,也面色大变匆匆归来。

“我就说娄室不会这么硬生生以少打多。”吴玠瞥了眼杨沂中手中的锦囊,面色阴沉,直接对赵玖与其余几位将军言道。“如我所料不差,应该是活女引他那一万骑,自尧山身后过来,准备从侧面夹击大营,或者干脆上塬定胜负……刚刚那只海东青,只能说明金军已到咱们背后的尧山之后,距此不过是一来一回七八里罢了,等刘锡出阵,便要迎头撞上……不过,曲大在北面,活女若南下,他必然察觉,没理由不随之过来,只是恨他骑兵偏少,怕是只能来援个五六千骑,步兵要至傍晚间才有说法!”

王渊、张宪、田师中等人纷纷颔首不及,便是小林学士此时也微微颔首,表示赞同。

然而,随着杨沂中低声在赵玖耳前一语,这位赵宋官家稍显沉默了一下,这才勉力更正了情报:“不是山后军情,而是韩良臣遣人来报,若据他所言,来的怕不止是活女,因为前日龙门渡有金军大股自梁山后方龙门渡潜渡,少则一万,多则数万……”

吴玠以下,所有人面色大变。

“但好处是,韩良臣今晨出发,约七千援军,或许能在傍晚前赶到……他让我们好生提防。”赵玖深呼吸了数次,平静言道。

众将多少有些释然,而杨沂中微微张口,却又旋即闭上。

就这样,两刻钟后,刘锡率熙河路全军列阵完毕,而正当此时,尧山西南尽头处,也闪过了数面旗帜,继而数不清的金军骑兵自彼处奔来。

遥见此景,赵玖、吴玠俱皆敛容相对。

相对应来说,十余里外的金粟山上,娄室遥遥窥见此景,也是一声不吭,却又直接站起身来翻身上马,待到山下军阵之前,此人只是一个手势,彼处剩余的七千骑兵便尽数蜂拥跟上,尾随向前。

七千之众,不急不缓,向西面从容进发。

与此同时,尧山山脚处,金军骑兵依旧涌现不停,刘锡已经通过旗帜看清楚来将是四太子完颜兀术与韩常了;而东坡塬上,激战未歇,但前后动静如此之大,宋军两军却是一起稍有顿挫,稍露疲态;至于战场北侧泥淖之中,刘錡虽然占尽优势,可到此为止,金军被围住的三十个谋克不过死伤五分之一罢了,然后依旧坚持不退。

“将朕的龙纛打出来吧!”停了一下,赵玖忽然朝吴玠征询道。“若是兀术知道朕在此处,说不得会一时着急,失了方寸。”

(本章完)

第241章 乱战

“官家稍坐。”

吴玠拦住了赵玖,自己却已经喘着粗气站起身来,且双手已抖。“且再看一看局势,再看一看……”

侧身坐在旁边的赵玖点头应许,却不敢也站起来去眺望所谓局势,因为真站起来,他的手也得抖。

且说,不是吴玠和赵玖以及宋军上上下下这么多人之前没往龙门渡那里想,他们不可能忽略战场周边任何一个方向的。但问题在于,龙门渡太远了,足足两百多里的距离,哪怕是每日急袭百里,也得第三日方能抵达,何况那边的地形如此复杂呢?

故此,想来想去,所有人却都觉得在那个距离之下,金军可以有支援,但必然是明面上的那种,老老实实花个五、六天时间,带着足够的辎重,从龙门渡到丹州、到坊州,再顺河南下,来到金军大营汇集,最后摆开车马参战。

可是,现在人家完颜兀术真就来了……而且是前日出现在梁山北面,今日出现在此地,这种速度,使得韩世忠的及时提醒都显得聊胜于无。

而且据说还是少则一万,多则数万!

“史书上常常记载,有些军队兵强马壮,可一旦遭遇奇袭,不管来敌有多少,都闻风而溃,大约便是这幅样子了吧?”

赵玖虽然被陡然冒出的完颜兀术惊得的心虚难定,连站都不敢站,可面上功夫却还是稳住了的,在亮旗的建议被暂缓之后,复又在座中主动出言笑谈。“兀术前日尚在梁山以北,今日便绕尧山至此,所谓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缟,依朕看,兀术兵马虽众,可只要全军稳妥应对,未必不能当之!”

众人闻得此言,当然赶紧顺着赵官家的话连声附和……这个说午后已经过半,而兀术方至,可见今天他们也是赶了一整日路,必然困乏;那个说地形复杂,金军急速而来,必然掉队许多,数万大军眼下不知道还剩几许;还有人说营中尚有秦凤路大军与中军两部背嵬军未动,便是兀术突然来了,也不会一击定胜负;便是吴玠也暗暗后悔失态,居然让官家出面做了他本该做的事情。

然而,众人说来说去,从赵玖到吴玠再到所有人,眼睛却是一刻也不停,只死死盯着西南面尧山山后涌出的金军骑兵大队,并时不时瞅着已经布阵完成的熙河路刘锡军!

毕竟,众人心知肚明,若是完颜兀术真弄来两万跟塬上拔离速、耶律马五所领的那一万骑兵一般战力的骑兵过来,此战宋军怕是等不到谁来援,就要直接兵败如山倒了。而完颜兀术这一波援军的成色,就要看刘锡能否试探出来了。

回到眼前,山麓上宋军中军因为知道来援部队可能数量极多而一时惊惶,大营右翼偏南侧立阵完毕的刘锡同样慌张,而且此时他对自己将宝贵的神臂弓手拉出去帮弟弟抢人头这件事已经不是后悔,而是懊丧了!

因为这个时候,那根本收不回来的五百神臂弓手很可能便是全军的胜负手!实际上,刘锡按照西军防御骑兵的路数列阵之后,望着最核心弓弩阵处那仅剩的百十张神臂弓,已经完全不知道该如何能抵挡从尧山山脚处一直涌现不断的金军骑兵了。

“如之奈何?”立阵完毕,身畔军官汇集,刘锡回头望了望山麓上的中军所在,扭头环视而问。“关中虽大,可官家就在身后……”

一言既罢,周围军官俱皆无言。

刘锡气急败坏:“平素恩养你们,临到事前居然无人能为我分忧吗?”

军官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人大着胆子相对,却问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都统,官家果然如传闻那般,此番真就代宇文相公来了?”

既然有人开了头,其余军官也都纷纷追问不停:

“军中一直有传言,果然真的吗?”

“官家不是在长安?”

“都统莫不是怕我们不肯使力气,所以哄骗我们,官家如何至此?”

刘锡急的眼泪都要下来了:“事到如今,还能哄你们?不说别的,若无官家,我怎么能让吴大那厮轻易坐稳了元帅?!”

周围军官面面相觑,又看向了本路兵马都监李彦琪,俨然还是不信……因为有些事情,莫说本有遮掩,便是在早有先例且明晃晃的展示了出来,恐怕是还是有人不信的。

熙河路兵马又不是御营中军。

而李彦琪回头瞅了眼还在零碎涌出金军部队的山脚,却是直接咬牙相对:“都统,官家就在中军,他们不知道,咱们如何不知道?现在这个时候,想要他们信服,只有一件事,那便是咱们两个人先不怕死做出个样子来……而且事到如今,就像你说的那般,官家就在身后营中,咱们又能如何,死也只能死在这里!”

“你想做甚?”刘锡明显听出了一点味道。

“趁活女立足未稳,咱们反冲上去吧!”李彦琪勒马而对,他还以为来人是活女呢。“神臂弓就剩百余,当面这么多金军骑兵,不足以支撑阵地,而我看那些金军骑兵明显也有些疲惫,居然有人在列阵时直接落马……所幸咱们熙河路骑兵本来就多……”

李彦琪言语未尽,但刘锡却已经愕然:“以骑对骑?”

“不错!”

“那可是金人骑兵!”刘锡一时难以接受。“家底子都要打没了!”

李彦琪摇头不止:“都统现在还要顾及家底子?此战你要是再不豁出去,怕是要抄家灭族的!”

刘锡登时失语。

“都统,我不是说要硬冲。”李彦琪情知对方是骨子里的将门军头做派,一时不能硬劝,却是再度咬牙相对。“而是说咱们骑步分开,我领骑兵去冲一冲,都统则领步兵在此将阵中空开设伏……等我败了,我便尽量将金军带入其中,咱们借着地利再拿步兵夹一下……无论如何,眼下局势,还能有退路不成?”

刘锡张口结舌,许久才在许多下属的目视之下勉强点了下头。

得到应许,李彦琪即刻从马上取矛,环顾下令:“各州军城寨,熙河路全军骑兵俱随我来!”

周围中层军官到此为止方才彻底相信官家就在身后,也是轰然一声,各自回去发兵。而刘锡望着李彦琪等骑将一起出兵汇集,又朝剩余军官吩咐了一句左右裂阵设伏,便陡然无力起来。

说到底,身为刘仲武的长子,刘锡的政治层次、眼界和学问比其余人强太多了,他如何不晓得李彦琪这些人的心思?不晓得眼下局势?

实际上,刘锡比谁都清楚,和自己相比,李彦琪这种次级军头都还多投降一条路的,只不过因为此番官家就在身后,他们的家族想要在关中父老身前继续延续下去,便不可能背负卖了官家之名,这才被逼着奋力一搏的……而他这个将门,哪怕官家一开始就没来,也不可能投降,也只好拼命去打。

但是,明知道是怎么一回事,明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错的,可临到跟前,心中生怯、生乱,不敢为、不愿为,却依然是真切的。

此战若能侥幸,家门怕是要指望老二了。

且说,金军尚在山脚跟着完颜兀术的日月旗,还有一面韩字大旗聚集列阵,遥见对面军阵裂开,宋军骑兵主动来攻,辛苦来到战场本该收割一切的完颜兀术却是反而色变。

“悔不听韩将军言。”因为路途辛苦加天气太热而早早弃了面甲的兀术扭头相对。“应该一开始便直接全军突上的……事到如今,反而让俺因在这里聚拢部队露了怯!”

“事到如今,也无二法,我去突阵!请四太子一面收罗部队,一面为我兜后!”因为流汗而满脸通红,胡须也张开的韩常干脆没带头盔,却扔下一个已经空掉的水袋,毫不迟疑做出决断。“必须得咬住这口气不能泄,一旦泄了,便起不来了!”

“好!”完颜兀术当即应声。

而韩常也毫不犹豫,只引旗帜下本部骑兵数千,当面迎上。

山麓上的赵玖吴玠等人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只看到刘锡列阵完毕,然后金军大股涌出山脚,本以为会是泰山压顶,却不料金军居然先停下收罗部队,然后宋军却又居然主动发骑兵相制。

到此时,他们和出击的骑兵一样,都觉得这是以卵击石,便是出主意的李彦琪都只是想着‘诱敌深入’。

然而,不管宋军高层如何心虚,也不管金军指挥官如何决断利索,而宋军指挥官又如何失态无能,等两军骑兵各自数千,奋力咬牙相冲之后,骑兵在山脚缓坡下乱战一团,却居然一时不分胜负!

无论如何,什么都可以骗人,但战线是骗不了人的,中军各处居高临下看的清楚,金军居然被宋军骑兵一时挡住,难以进发,也是各自惊喜,许多人几乎跌坐下来。

而这其中,吴玠率先反应过来,却又赶紧仰头看天,先看云彩,再看昏暗的太阳,心中计算时间、猜度天气,却又重新生了许多信心。

毕竟,若能顶住攻势,待到天黑,或者下雨,金军撤走,于处于守势的宋军来说,便是某种胜利了。

甚至从一个角度来说,左右翼只要纠缠住便足可放下,关键在于正面战场……他已经在考虑,要不要派部队出击登塬了,以求胜手了。

当然,想到被塬上烟尘遮蔽的娄室本部,吴大还是强行放下了这个心思。

但就在吴玠不再只看右翼战局,而是专注思索全军全局之时,那边战事却又起了反复——当那面韩字大旗领着数千金军骑兵奋力迎上,却居然不能击退宋军骑兵之际,后方那面很可能是代表了兀术的日月旗居然也动了!

堂堂数万大军的指挥,不顾一切,不等后援,直接率数千骑兵加入战场。

经此一动,熙河路骑兵登时支撑不住,开始被逼退。不过有意思的是,这种后退居然不是那种溃退,更不是崩退,而是维持着交战,仿佛被对方骑兵给慢慢推过来一般。

非只如此,骑兵一路退至阵前,刘锡的裂阵可能因为缺乏神臂弓的缘故没能起到伏击效果,但步兵加入战斗后,对面金军骑兵的推进速度却也再度下降了一个层次。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几乎是相持了。

毫无疑问,真就让赵玖说对了,金军果然是强弩之末!再强大的军队,在天气和地形面前都要付出代价的!

中军处,几乎要弹冠相庆了。

但吴玠也好,赵玖也好,虽然也暂时安下心来,却各自一声不吭,都只是在远眺他处而已。唯一的区别是,吴玠在努力朝东坡塬左近搜寻相关部队,并且朝塬后派出哨骑,而赵玖则在远望正南面,兀术身后更远的山脚处。

果然,战局瞬息万变,就在宋军被右翼战局弄得一惊一乍一喜的时候,之前兀术闪出的山脚处,再度泛起了烟尘。

很显然,彼处又有数以千计的部队赶到。

“副帅、元帅!”王渊看到这里,面色一紧,却是向赵玖与吴玠同时建议。“完颜兀术援兵虽然是强弩之末,战力匮乏,却架不住他们有数万之众,若是这般断断续续支援不停,右翼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陡然崩殂……无论是支援右翼,还是发中军决胜,都只是在此时了!”

吴玠缓缓摇头,赵玖也是凝神不语。

王渊无奈,只是撒手观望战局。

且说,金兀术部全军疲敝、战力疲软一旦显现出来,吴玠就已经开始考虑此事了,但却始终没有行动,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他不知道娄室本部会从哪里发动进攻。

对方是骑兵,有主动选择权的,而他吴玠没有,只能被动应对。

当然了,也应该不要等太久,因为哨骑已经回报,娄室离开了金粟山,正往当面而来。

至于赵玖,他没有回复这件事情,却是另有原因。

日头进一步西斜,部分云层有加厚的趋势,这使得阳光渐渐变得暗淡,这种情况下,大营前方周边地区,因为被宋军刻意砍伐了植被而裸露黄土的地方,丝毫没有减弱的黄土烟尘则成为了判断军队规模以及运动趋势的主要判断。烟尘中偶尔显露的旗帜,与出发前的位置,则成为判断部队阵营的主要依据。

当面东坡塬上还在血战,对于宋军而言的左翼,也就是金军的右翼,总之,就是北面那片泥淖中同样在血战……同样的道理,宋军右翼、金军左翼,南面山脚下的完颜兀术、韩常也不得不和对面熙河路刘锡、李彦琪等人血战。

浸入骨髓的疲惫,让这支本该横扫战场的军队陷入到一种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消耗战中,但不用随军的谋衍来提醒,兀术和韩常也知道,这种大规模战场,所有人都要扔下那种局部上的得失,不惜一切代价顶住,好为真正的决胜手创造条件了。

当然,明白归明白,兀术和韩常依然心痛……他们本以为自己是那个决胜手的,却不料一场持续了三日的奔袭,让他们丧失了成为胜负手的机会。

没办法,路太难走了,天也太热了!

两万部队,之前两日急行军中就已经掉队了六七千,而今日在尧山背后,却又再度出现了部队脱节——另一员大将赤盏合袭,也就是赤盏晖的族弟,在赤盏晖死后领万户之人,直接领着五六千之众在身后没了音讯,也不知道现在到底在哪里!

实际上,之前放出海东青寻路,倒不是为了确定战场方位,而是试图寻找另一部的下落。但是,真没找到,反而是因为来到战场一侧,不得不领着六七千勉强到位的部队先行出战。至于之前兀术停在那里‘整顿部队’,一则是累的,二则也是真想再等一等赤盏合袭。

“韩将军,后面应该是赤盏将军来了,俺瞅着他应该也带来了三四千众!”眼看着前方冲杀的韩常被唤来,已经满脸灰尘的完颜兀术一时大喜,即刻勒马与韩常在乱阵中相呼。“你带你部撤回去迎一迎,俺独自压一阵子!”

“四太子有何说法?”韩常抹了一把脸,黄土尘后却是遮不住的汗水。

“你回去歇着,让赤盏合袭来攻,然后俺回去,你再来……咱们是骑兵,不要这么乱战,能冲还是要冲一冲的,也能分拨歇一歇人和马!”兀术当场吩咐。

韩常听得有理,也是毫不犹豫,让身后骑士重新举高旗帜,便率大约三千余众直接撤出战线,往南面去接应赤盏合袭

但是,随着韩常继续举旗向南,对面那股烟尘也继续沿着山脚不慌不忙迎上,双方眼看着几乎要撞上的时候,这位韩大将军却越来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起来!

待翻过又一处小坡,双方距离五六百步的时候,韩常干脆主动立足,却是他终于意识到哪里有些不对了——这支部队行进的轨迹距离山脚有些远,不似从尧山通道中转过来的,倒更似是从更南面一路过来的。

非只如此,阵型也保持的太紧密了些,好像并不是很累,而且隐约看着骑兵数量也太少了些。

故此,韩大将军当即下令,自己本部稍停,乃是指望着两部中间许多掉队的金军骑士为他做眼的意思。

不过很快,韩大将军的疑惑便中止了,因为对面在距离自己尚有四五百步时,主动先行奔出一支四五十的全甲骑兵,远远便操着辽东口音,呼唤两军之间的掉队金军去往前方韩字大旗下集合云云。

见此情形,韩常方才彻底松懈。

但没过片刻,这支沿途以辽东口音发号施令的骑兵进发到距离他只有两三百步的时候,却忽然加速,乃是朝着对面小山梁的韩字大旗直接发起了冲锋,与此同时,稍微落后的那股‘烟尘’,也陡然加速,直接向前扑来!

韩常惊怒交加,当即下令全军迎上,但说时迟那时快,就在韩常部尚未来得及涌上前时,对面几十骑卷起的烟尘之中,早有人遥遥大喝:

“韩常!”

韩常闻得声音,陡然醒悟是何人,但未及反应,烟尘之中,数十只箭便一起射来,直奔旗下他本人而来,战马中箭嘶鸣一声,高高抬起前蹄,而韩常本人宛如被扎成了个刺猬,其中一箭更是直接射中他那没带头盔的正脸!

众目睽睽之下,一军之主带着一支插入面门的箭矢跌落马下。

韩常部全军惶恐,连之前奉命冲下山梁的部队也一时不顾敌军在前,直接勒马,根本不去追早已经转圈转回的那股辽东骑兵。

但下一瞬间,谁也没想到,地上的韩常居然翻身起来,推下一名亲军,抢了坐骑……众人即刻大振,但很快,随着他们看的清楚,却是发现韩大将军眼窝正中中了一箭,却又再度心凉。

然而,下一刻,韩常一手握着眼窝上的箭矢,一手指向前方早已经折返的赤心队骑兵奋力大喝:

“刘晏!你还是这般无能,射个箭都软绵如此!”

言罢,其人居然仿效昔日夏侯惇之举,直接临阵拔掉眼窝上的箭矢,将整个眼珠给当众扯了出来!并重重掼在地上!这还不算,此人复又在马上灵巧俯身,直接在地上抓了一把黄土,再翻身塞入眼窝之中,然后一手捂面,一手勒马,回身环顾左右,厉声大喝:

“你们听不到军令吗?区区昔日怨军旧部,难道是我们对手?即刻向前!”

主将宛如鬼神,部属各自惶恐,随即奋力向前,朝着山梁下已经发动冲锋这支突兀宋军进行了反冲锋。

双方交战,韩常拔矢塞土之举固然惊骇振奋全军,但其部越过一开始的血气之后,却又极速落入下风,因为这支部队的装备、素质远超想象!到处都是神臂弓,到处都是长柄大斧,而且几乎人人披甲!

毫无疑问,这支随昔日怨军旧人刘晏而来的这支部队正是赵官家之前藏着的所谓‘杀手锏’,那支通过汇集各部精锐而化零为整凑成的精锐。

当然,更重要的是,这支跟着韩常而来的金军到此时已经疲敝到了极点,而对面,却是明显闻风而动,状态正好。

故此,两军交战片刻,气势一泄,金军便反而落入下风,只是靠着骑兵之利和对身后韩常的畏惧,一时支撑罢了。

但这个时候,又有别的部队到了,赤盏合袭终于到来!

山谷中植被厚密,黄土难扬,却是比之前一股股烟尘看的清楚多了。而韩常立在小山梁上,一只独眼看到赤盏合袭的旗帜出现,然后数千之众直奔此处来支援,也是稍显释然。

但很快,随着赤盏合袭纵马来见韩常,却又报告了一件让韩常无法感到诧异但依旧愤怒的军情。

“什么叫你不是自己来的?”韩常捂着眼睛,冷冷相询。

赤盏合袭明明是个女真万户,可看着对方这个样子,却也难免心中生惧,只能勉强相对:“韩将军,我在后面之所以断了节,乃是因为中午的时候,有宋军四五千众在尧山边上从身后咬住了我!纠缠了一下午了!看旗帜和兵马模样,应该是李永奇的蕃兵,曲端也亲自来了!”

韩常看了一眼已经从金军身后冒头的党项骑兵,乃是忍着剧痛,长长呼出一口气,却又奋力呵斥:“那你为何不分出一些兵马,在通道中拦住他们?反而直接将他们全军放过来?!”

“我哪里知道此处会乱成这样,本以为来到此处,可以有四太子和你做援兵一起吃掉他们的!”赤盏合袭也是觉得委屈。“却不料一出来,反而是我做了援兵。”

韩常头疼欲死,却是勉力捂住眼窝上的黄土,下了一个命令:“你不要援我,速速去迎战曲端和李永奇,再让人告诉身后四太子……今日咱们被娄室坑苦了,且各安天命吧!”

太阳进一步向西,南面赵玖安排的伏手起了奇效,他让刘晏将荆姚藏着的那支撒手锏一般的部队带来,却不料正好从后方夹住了完颜兀术的部队。不仅是这样,此时他尚不知的是,曲端和李永奇合坊州骑兵来援,已经隐约中将完颜兀术的部队给三面堵住。

若是就这么下去,这一万多一点的金将奔袭部队,怕是要被全面包围在这尧山之下。

当然,此时赵玖尚不知晓曲端的到来,他和所有人一样,都对局势感觉到糊里糊涂了起来,唯一能确定的是,战线显示,右翼局势混乱,金军从彼处突破的概率已经大大降低了。

“发起总攻吧!”王渊已经数不清是第几次对吴玠这般建议了。

实际上,此时随王渊进言的诸将已经非常多了,便是之前试探性出击溃败回来的乔泽和傅庆都已经在请战了。

毕竟,日头已经偏西了许多,东坡塬上战线的前后摆动已经不下四次了,而眼下战机确实好像是露出来了,便是娄室的部队也被确定已经行军到塬下东面不远处了,似乎眼瞅着便要登塬发动最后突击……这个时候,派出剩余部队朝东坡塬上砸过去,似乎正当其时。

“再等一等!”吴玠咬着嘴唇,再一次竭尽全力抵抗住了这种建议。“等到日落前一个时辰的时候,若娄室还不主动进攻,咱们便往塬上砸!”

众将再度看向了赵官家,但赵玖抢在诸将看向他前便闭上了眼睛,他能理解吴玠此时的压力,等下去是应对娄室的最理性方式,可金军耐苦战,谁也不知道塬上什么时候会不会突然撑不住!而且若是等娄室突起来再支援,东坡塬上会不会直接崩溃,万事皆休?

这种东西没有对错,只有选择而已。

“四太子两万大军也被你弄来拿性命做牵扯,他若没了,你便是打胜了,活女与谋衍也要被人千刀万剐。”东坡塬上,完颜拔离速大旗之下,旗帜主人拔离速正与娄室并肩而立,却是冷冷出言嘲讽。

而二人身后的东坡之下,七千骑兵隔着两三里路阵势整齐而凛然。

娄室闻言从乱成一锅粥的战场南侧,也就是尧山山脚下收回目光,然后却居然失笑起来:“这可冤枉我了,我让四太子至此,是真心想让他建立奇功的,但也真是我对地形、天气估计不足,没想到路那么难走,两万之众只到了一万出头,而且疲敝到这种份上……”

“那你还笑的出来?”拔离速也是嗤笑一声。“还不赶紧让你部众和那两个合扎猛安一起上来,从此处突过去,早早了结此战!刚刚哨骑来报,说是咱们东南面烟尘滚滚,想来是韩世忠要到了吧?韩世忠和四太子,哪个你等得起?”

娄室含笑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

“什么意思?”拔离速忽然敛容,冷冷相对。

“塬上太拥挤了……”娄室从容笑对,然后直接打马转身下坡。“我不从此处突了。”

“那你从何处突?”拔离速扭头盯着对方后背,继续冷着脸追问。

“绕过坡去,在此塬侧面列阵,然后从此塬与南面战场的空隙中,贴着四太子他们突向宋军中军大营,谁来挡便碾过谁!”娄室回头笑对。“你提醒的不错,四太子要是没了,我可担当不起。”

拔离速表情愈发阴冷:“所以,连塬上战场如此惨烈,双方六万众辛苦搏杀,交代了无数性命,也只是为你最后突击做牵扯的吗?”

“若塬上能胜,自然就是当面大胜,何必让我来突这最后一遭呢?”娄室依旧笑容不减。“拔离速,我给了你一万骑,一万步,你不中用,怪得了谁?这话说到你兄长那里,也是你无能。”

拔离速嘴唇发青,当即无言。

“对了,若我死了,你是副都统,大局你自为之。”娄室顺着缓坡下塬最后一遭,却是又随口加了一句。

“此事不用你教!”拔离速怒极而斥。

但不管这正副两个都统如何想法,一刻钟后,娄室和最后七千骑兵却是彻底动了起来。

宋军紧张万分,哨骑不断回报,直到又过了两刻钟,彻底无须回报——因为完颜娄室和他的五色捧日旗,还有七千骑兵,已经从东坡塬的南面绕了过来,就在宋军中军视野范围之内从容列阵。

此时,曲端与李永奇已经与刘晏合兵,将赤盏合袭与韩常压制到了与兀术背靠背的地步,韩世忠部三千骑与四千步俱已出现在拔离速回望东南的视野之内。

吴玠当然也不敢怠慢,他等的就是此时,秦凤路兵马已经被直接派出大营去迎敌列阵了,中军两路背嵬军也终于起身备战。

“官家!”

吴玠深吸了一口气,直接翻身跪倒在地,然后就在地上拱手相对。“事到如今,臣且随两支背嵬军临阵,请官家立起龙纛,为我等之后!”

赵玖点了点头,一声不吭起身坐到了之前吴玠的座位上,一面稍显破旧的龙纛被杨沂中亲自监督升起,高高挂在了宋军中军大营处。

下一刻,吴玠毫不犹豫,直接转身与张宪、田师中一起率两路背嵬军向下方前营进发。

而与此同时,居于阵中的娄室望了望天,看了看左右两翼的两支合扎猛安,又看了看距离自己并不远、独领两千众的心腹爱将完颜剖叔,然后看都不看身后东南面的烟尘,只是最后瞥了眼那面刚刚升起的龙纛,便在宋军全军陡然泛起的震天呼喊声中随意抬起手来,再重重挥下而已。

七千可能是眼下金国最强大的骑兵,在养精蓄锐了大半日后,终于启动。

此时,未曾下雨,距离天黑还有很久,老天爷到底没有偏袒任何一方。

PS:感谢野旷雪寂大佬的双萌,以及reimuu同学成为本书第八十四萌……万分感激不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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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中华五千年烟雨,是非成败转头空。

天元世界广阔无边,七域四十九州,一域一天地;皇朝迭起,宗派林立,群雄逐鹿,苍生哭泣。

酆都大帝镇九幽;

东皇太一掌妖界;

紫薇大帝定乾坤;

魔主罗睺战苍天;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秦国,一个不起眼的国家,且看它如何一步一步地壮大,成为诸天最强帝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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