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4章 精确到人

没有颅骨前面,只有颅骨侧面和颅顶的骷髅头,能有什么用?

自然是极有用的。举个栗子,如果复原了颅骨侧面和颅顶,结果发现是个扁头,那不就缩小了死者的出生地和籍贯?

类似的,在大马地区分析一只颅骨,哪怕颅骨前面受损严重,其他三面的骨头,以及颅骨前面剩余的骨头,首先就能用于区分种族。

大马地区的主要族群是马来人,华人和印度人,以及少量的原住民。

单就颅骨形态学来说,马来人的颅顶最低,华人次之,印度人最高,原住民则是低且平。眼眶也不一样,马来人的眼眶偏圆,眶缘钝厚;华人的眼眶方圆,眶缘较锐利,印度人的眼眶是圆形的,眶缘上缘锐利……

凡此种种,包括颧骨、眉弓、牙齿等等,不同种族都有统计学上的差异,这些都是凶手击打中不好破坏的,只是有些好用有些不好用。

就比如牙齿方面,华人的牙齿龋齿率就高,马来人的颊面损耗更大,因为吃槟榔……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对一名法医人类学家来说,一个人的一生,最终都会浓缩在他的骨骼中。

不是每个人都会写日记,但每个人的骨骼都是他的日记。

江远一个骨头接一个骨头的看下去,时不时的做一些记录,并没有着急给出结论。

如果只有一片和少量的骨头,那么,给出的结论就会多一些“或者”、“也许”、“可能”之类的前缀。

当然,全套骨头也可能会有,要想获得精确的结论,往往需要骨骼的主人在身前就很配合,做一些少数人做的事,得一些少数人得的病,受一些少数人受的伤……需要非常努力,才能在死后开口,借法医人类学家,说一些少数人才能说的故事。

否则,就算留下了全套的骨头,也不过是一副庸人之骨罢了。

雅各布等人很快将锅中的骨头都捞了出来,收拾干净,摆在了解剖床上,并贴心的按照解剖学的标准排好顺序,以方便江远取看。

接着,雅各布就眼巴巴的看向江远,等着有什么能再用得上自己的地方。

要说起来,雅各布也是技术水平很高的法医了,法医病理学等主要的技术水平至少有LV3中段以上的水平。

但法医人类学这种黄金级的技术,他年轻的时候没机会学,人到中年就更少机会了。最起码,国内的其他法医是不会教他的,他也不好意思跟着学。

而江远明显超出普通专家水平的法医人类学,几乎是雅各布能接触到的顶流了。

雅各布就希望能跟着江远,好好地研究一下他的工作,进而能有所成。

这时候,就见江远放下了手里的骨头,转头问道:“DNA的报告怎么说的,华人和马来人的混血吗?”

“是的,咦,这都可以看出来吗?”雅各布还在脑海中幻想着,江远是否会拿出一根骨头,描述出死者生前有什么职业劳损或者得过什么代谢病,结果开局就听到一个混血的判断。

这可比判断单一种族难多了。因为单一的种族判断是有基础研究支持的,而像是华人和马来人混血这种,大概率只存在于大马的族群,就不应该是一名中国的法医看出来的。由大马本地的法医专家说出来还差不多。

江远只“嗯”了一声,道:“死者的鼻根点中等偏低,梨状孔宽度介于华人女性和马来人之间。另外,骨盆下角95度,骶骨形态偏向于马来人的短宽型,但坐骨切迹接近华人……初步判断的话,东亚汉族的基因占比大约60%,马来人基因占比约40%,所以应该是大马本地人,已经不是一代混血了。”

雅各布转身默默拿出了DNA的鉴定报告,很快翻到了种族鉴定一栏,再抬头看看江远,突然有点心疼他。

如果放到20年前,DNA技术还不成熟的年代,单单江远这么一手种族判断,就得在美国之类的多种族大杀四方,何至于仅被冠以“江神”。

“生物学方面。女性,35岁,身高162公分,没有骨盆变形,无生育史。右锁骨陈旧性骨折,大约在6年前愈合。”

江远没有再翻看其他的骨头,直接开始了输出。

雅各布和旁边的法医连忙打开录音笔,同时开始记录起来。

江远等了他们一下子,再道:“死者的下肢骨骼有应力性的改变,股骨后侧的粗线骨质增生,骨表面的粗糙度增加。距骨的关节面有不对称的磨损。另外,膝关节的损伤比较严重,半月板磨损的很厉害,提示有长期的半月板损伤,继发骨关节炎。还有腰椎的L4横突骨质增生……”

江远一口气说了大量的专有名词,让雅各布和其他的法医记得手腕发硬。

“以上,可以得出什么结论?”江远说完了,像是在国内一样,下意识的问了一句。

雅各布完全不觉得有什么不妥,小意的道:“大量的运动损伤,说明受害人喜欢运动?”

旁边的法医补充道:“而且不是一般的运动喜好,应该是长期训练,至少是资深爱好者的水平了。”

“什么运动?”江远于是接着问了下去。

雅各布迟疑了一下,道:“股骨后侧的粗线骨质增生,还有膝关节和腰椎病变……自行车?骑行类的?”

“自行车的话,到了这个程度,通常会有坐骨结节骨膜炎。”江远想也不想,一句话否定了。

雅各布一愣,连忙做了记录。

这时候,已经有点像是内科诊断了。

你知道症状,要推断原因,说起来是有一些匹配项的,可实际上,现在的案例并不是写明在试卷上的题目。现实的一具骨骼,会有许多的表象,而要将这些表象综合考虑,往往并不是一个简单的组合题目。

某些表象甚至只是干扰项。

对雅各布等人来说,他们已经工作许多年了,对于法医人类学,日常所用的主要是判断性别,判断身高,再就是寻找明显的医疗痕迹。

根据骨骼的应力变化判断职业或者爱好,就相当于是一道法医人类学LV2大圆满的考题,光是题干部分,就已经难住他们了。

就好像江远说“股骨后侧的粗线骨质增生,骨表面的粗糙度增加”,这句话本身就不简单。

骨表面的粗糙度增加的原因本身就很多,任何一个人被煮脱骨了以后,身上总能找到一些粗糙的骨表面,问题在于,多粗糙算是粗糙,不同位置的骨头,甚至不同种族的人的骨头的粗糙度都是不一样的。还要排除一些内应的疾病。

另一方面,大部分的骨表面粗糙都是没意义的,而江远特意提出来,是跟“股骨后侧的粗线骨质增生”联合起来考量的,仅此一点,说明江远已有指向——雅各布就完全没有这方面的思路了。

江远也没有真的要雅各布回答的意思,他是看几个人有兴趣,而将自己的思考路径,顺便引导了出来罢了。他们要是有心,顺着江远的思路,后续回去思考并补课,就能有所得,没兴趣的话,那就只是一次自问自答的过程罢了。

江远这时候将刚刚提出的几块骨头提了出来,单独放置,再道:“我认为死者生前应该长期进行滑雪运动,而且有段时间的训练强度偏大。当然,你们在大马,不熟悉滑雪也是正常的。”

雅各布茫然的表情一闪而过,赶紧接话道:“如果是长期训练,资深爱好者的话,大马本地的滑雪场,应该无法满足这方面的需求的,说明死者是在国外长大,或者经常往返大马和一些滑雪地区?”

江远道:“从骨骼的情况来看,她成年以后应该也是长期滑雪的,至少死亡前几年,还是有滑雪的。对了,锁骨的陈旧性骨折,很可能就是滑雪造成的。”

雅各布“呼”的一声:“也就是说,她是一个经常出国的,而且飞行目的地经常是滑雪地区的女性。说明家庭条件也非常不错。另外,她是马来人与华人混血,35岁,身高162公分,无生育史,6年前有过一次严重骨折……我觉得可以精确到人了!”

第1275章 支持

会议室。

尼查及他的从人们站在台前做报告。

局长及他的官僚们,关心社会治安的议员们,同级的其他警务同僚们,一起听着尼查,是如何用一只大抄网,从抽干了水的浅水小池塘里捞大鱼的。

准确的35岁,意味着将目标从3000多万人口的大马,缩小到了大约百万级别,再考察上一代的跨种族婚姻人数,即便算上少量的非婚生儿,华人与马来人混血女性,且混血比为6:4的人数,都大大减少了。

关键还有一个经常出国的判断,对警方而言,航空公司的数据的准确度就太高了,高到他们拿到相关数据,恨不得就直接开始筛人了。

事实上,在听了尼查的描述之后,现场参会的另外几名警察同僚,就已经开始自己算了起来:

“如果是过去十年里经常出国的,而且今年是35岁的华裔和马来裔女性,数量应该很少吧。”

“经常出国是怎么计算呢?每年两次以上?六年前有过重伤,应该就不会去了吧。”

“如果将飞行的目的地设置为滑雪地区,比如日本的北海道之类的,数量就更少了。”

“这个不好筛选的。滑雪地区就是不确定的,还要考虑到转机的因素。”

“受伤,受伤这一条加上,基本就能确定人员了。对了,还有失踪人口的记录。”

尼查听他们讨论的声音大了,干脆就停了下来,任由他们自己讨论。

比起他在这里做报告,同僚们的讨论显然让大家的注意力更集中。

几分钟后,声音渐止。

有人问道:“尼查,你们查到受害人的身份了吗?”

“确定了。DNA鉴定也验证了。”尼查干脆跳过几张PPT,再道:“死者名叫白思佳。35岁,华裔和马来裔的混血,爱好滑雪,经常去欧洲和日本滑雪,6年前在瑞士右锁骨受伤……”

尼查属于是将情况更细致的又描述了一遍,就在众人觉得有点无聊的时候,道:“受害人白思佳的丈夫岳信鸿没有报案,也没有拨打过报警电话。根据我们侧面了解的情况,其丈夫岳信鸿对外声称,妻子出去玩了。”

“经典杀妻案呐。”警察同僚说这个话的时候,表现的兴趣缺缺。

“老婆杀老公还有点意思,或者用点药,或者趁着晚上动刀子,男人杀女人还动枪,有必要吗?”

“所以才要紧急分尸吧。他自己应该也没想到用枪。”

“岳信鸿有获得枪械的渠道吗?”另一边的警官对此略有兴趣。

尼查低头看了下自己的本子,道:“可能有祖上留下的枪械,他们有农场的,藏什么东西都很方便。”

“好吧。这些都是小问题了。嗯,原本应该是大问题的,但现在是小问题了。”局长一句话杀死了会议,并让在场诸人露出会心的微笑。

就算是尼查,也只能苦笑摇头。

原本按照警察们的思路,这个案子是有诸多的矛盾点的,比如为什么用枪,用枪了为什么又要把创口切烂,取出子弹以伪装。此外,凶手大概率是在较少人的地点开枪的,为什么分尸了以后又要丢来繁华市区……

然而,江远根本就没有走这个思路。

从警察的角度来说,江远根本就没有思路。他就是进行了彻底的尸检,然后给出了最繁复又最简单的,找出受害人身份的方法。

至于凶手的身份,就目前的案情来说,大概率就是受害人的丈夫了。

这是没什么花头的事,大部分的谋杀案还是有目的性的,丈夫杀妻或者妻子杀夫,对某些人来说,就属于是硬需求,改变它们是要花费大量的成本的,执行它们才是自然而然的事。

其实凶手自己应该也是知道的,所以他才采用了分尸,锤烂死者脸部等方式,又远距离的弃尸……

可以说,他的防火墙就在受害人身份这里,大部分的弃尸案基本都是这么朴实无华的,确定了尸体身份就确定了凶手这种事,对警察来说是常态,而非是异常。

毕竟,一个人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能够得罪的人是有限的,尤其是普通人,普通到想制造一段恨死自己的关系都很困难,也就是婚姻能给其一点点机会了。

“现在去抓人了吗?”局长又问了一句。

尼查点头,道:“已经派人去了,目前所知,嫌疑人就在家里,抓捕方面,应该问题不大。”

“好。”局长笑容满面,再看向江远,然后就带头鼓掌道:“感谢江神,又为我们侦破一起大案。”

众人都心领神会,啪啪啪啪的开始鼓掌了。

与此同时,听到声音的几名年轻警察,立即送入了大量的卷宗,并依序摆在了江远面前。

局长面色一沉,批评道:“怎么回事?还没有叫你们进来呢!”

为首的警察是名华人,有点意外的呆了一下,连忙立正道:“是我弄错了,对不起……”

局长转头对江远说“sorry”,道:“我是让他们准备了一些卷宗,没想到他们现在就给弄出来了。”

“没关系,反正上个案子也差不多结束了。”江远从善如流。走私案子虽然是大炮打蚊子,但对方给出的配合度那么高,每次又是公务机往返,说话也好听,江远也不可能真的就办一起案子就离开。

当然,要是这起案子搞上一两个月什么的,那该走也就走了,但江远做的这么快,再多办两起案件感觉也会更合理一些。

黄强民捅了一下身边的崔小虎,起身想:“其实上个案件也不算完全结束,当然,我们现在开始准备下一起案件也是合理的,你们有什么想法?”

“哦,我们这边其实是有几起系列案的,我们请钟警官介绍一下。”局长立马将华人警官钟仁龙给推了出来。

江远等人就点点头,开始听他讲早已准备好的PPT。

钟仁龙激情澎湃,这是一个难得表现的机会,平日里,他能够接触到的大都是警队中层,当着局长和议员们描述案情是第一次,仅仅是刚开始的敬礼,他就对着镜子练习了不知道多少次。

也是在尼查的支持下,钟仁龙才没有去一线抓捕,否则的话,这次的好机会都没有了。

江远终结了碎尸案,表情轻松的端起了茶杯。

大马人给他准备的是中式的绿茶,配超传统陶瓷杯,非常的有领导气息。

江远就吸溜吸溜的喝茶,顺便听钟仁龙讲PPT。

一刻钟的时间,钟仁龙的激情眼见着要开始消退了,他甚至有一点点的担心,怕江远不喜欢自己描述的几起案件。

这时候,江远清咳一声,放下了杯子,道:“就刚才的华人在橡胶林里的案子吧,有多名华人死在了橡胶林里?”

“是的,虽然死因各有不同,但我们强烈怀疑是同一名凶手所为。”钟仁龙暗自松了一口气,能够让江远选中案子,他的PPT就不算白准备。

“那就这起案件吧,还是先看看尸体吧。”江远说着看向局长。

“太好了,感谢江神对我们的支持。”局长赶紧上前跟江远握手,并露出满意的笑容。

黄强民也主动上前,带着自己新雇的翻译,拉着局长的助理嘀嘀咕咕起来。

嗡……

尼查的手机震动起来,他立即接起,应了两声,抬头道:“嫌疑人已被捕,正在找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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