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荷戈行(5)

蝉声、蛙声与鸟鸣声中,历山脚下的葬礼结束了。

从第二日开始,聚集在这里的黜龙帮大军开始向后方离散……这是当然的,仅仅两郡之力是无法永久性支撑四五万大军的,尤其是眼下还有近万俘虏,数万民夫更是不能久留,领了赏钱,便该回去。

这似乎又是一个艰难的过程。

这倒不是说黜龙军缺乏钱财赏赐和抚恤,浮财真的不缺,问题关键在于,部队离散过程中,注定会对现有的部队编制进行影响,而偏偏头领领军制度下的军队多少,又直接关系着这些大头领、头领们的力量对比,这就很难不让人怀疑会有人借机达成力量整合了。

偏偏这个过程是那么光明正大和理所当然,以至于几乎不可避免,也就由不得绝大部分人都提心吊胆了、患得患失了。

事情迅速在六月初的炎炎夏日中展开了。

先是宛若打了一场短工的民夫们领着工钱和多余的赏赐回去,但也有人依然执行了新的任务,乃是要带着需要整修的甲胄军械旗帜往各地方回归。

然后是对降兵和东线部队进行全面的甄别和挑选,有些身体素质过于滥竽充数的,或者战斗中表现极差的,被发了路钱,统一遣散(押送)出境……但并不多,只有千把人。

而最终,约五千降兵和八千东线战争期间新募士卒则按照比例平均分配到各个分舵,让他们转化为以县为单位的地方部队里去。

这将大大减小总体后勤压力,但因为数字显得有些偏大,似乎依然会对地方造成压力,但这就是后话了。

当然,原本被仓促召集来的地方部队也按照军功予以大量提拔,分散到了原本的所谓正军各处。

接着,是必要的伤残以及牺牲后续处理,除了必要的金钱抚恤和钱粮豁免保证以外,主要还是给了他们一些渡口、市场、乡镇的安置。

包括战死者的家属,也要予以类似的政策。

最后,便是分配降兵,然后再调遣部分部队,往白马、濮阳、济阴、济阳、外黄、楚丘、封丘、成武等要害城市分批驻扎。

且说,整个过程中,当然有不可避免的拍桌子、瞪眼睛,因为毕竟牵扯到军头们的心头肉,但有意思的地方在于,随着魏玄定-张行-李枢三人的连署命令接连不断,整个过程还是显得顺利的过了头……最起码跟大家预想中的龙争虎斗不一样,本该爆发激烈矛盾的最高层,更全程没有任何直接冲突。

事情,也在极短的数日内,便从理论上顺利完成了。

至于原因嘛,也再简单不过,那就是此番权威大涨的张大龙头在这个过程中几乎做到了完美的公平!

真的是完美的公平。

所有牵扯到部队编制的动作,无论是离还是散,又或者是补充降兵和有功的地方部队,他根本就是按照战前在济水那次整军达成的部队编制比例来进行操作的。

以至于到了进行到调部队往各个要害大城驻扎前、分配降兵后这个步骤时,离狐这里加上北面的王叔勇部,合计三万人,跟当时济水整军后的三万人几乎达成了某种一比一的复刻。

也就是典型的徐、单、王三大山头各自五千,张、李、雄、翟四个小山头各自三千……

唯一一个例外在于尚怀志部,但这也没办法,人都死了,而且张大头领主动给了尚怀志弟弟尚怀恩留了一千人,自己拿了两千,却又在名义分别分给了周行范和张金树,让人说不出话来。

换言之,张大龙头连山头都只拆了半个,还是人家自家塌的,甚至没有去问徐世英和牛达私留的部队数量,也没有对王叔勇和牛达在东平郡、济北郡的小动作多做追究,真真是将头领负责制给贯彻了下来。

实际上,整个过程中,张大龙头更在意的,似乎还是他不停搞制度创新的那套小玩意……比如说他把地方部队一分为三,并向所有分舵舵主交代了城防军、治安巡逻军、衙役职责明确化的思路,要求他们内部灵活交流,外部职责明确互不干涉云云。

还比如,他要求结合东郡、济阴郡商业发达的特色,优先保障濮阳-济阴-虞城一线的南北商路通畅,只在出入境和市场内收税,不允许驻郡和各县再行设卡创收等等。

再比如,要求雄伯南和张金树、柳周臣等头领,完善地方巡视与军法部队的分立,以及对各位头领交代下去降卒先不给正卒待遇,却要担负辅兵任务以节省开支云云。

他甚至下令,让济水沿岸各城注意疏通河道、加固堤防。

总之就是,这位大龙头好像对什么都有兴趣,偏偏就是对最敏感的军队编制没感觉一样。

面对这幅场景,人和人的反应截然不同,有些人大喜过望,有些人焦躁不堪,有些人心生无力,有些人反而更加不安起来。

六月初十,随着大量的部队依旧按照比例原则向西进行驻防后,终于有人按捺不住了。

离狐城北的大营内,张行并未在室内忙活,而是选择了在外面木棚下整饬一些奇怪的表格,并在这里做文书批复……外面亮堂、空气好,最关键的一点是他不怕热……一如既往,这里也是聚集人员最多的地方。

唯独,有些人来这里是真有事;有些人本来就应该是张大龙头的附属从员,负责接洽和办事的;但更多的人却似乎只是尽量腾出空来坐在这里,把这里当成了接近权力的场所或者表现自己的舞台。

不过,这里面绝对不包括徐世英徐大郎这位历山之战的第二大功臣,也是历山之战后威望陡升的另一位主角。

当然了,徐大郎能过来,也不能说不行就是了。

徐世英既然孤身来了,却只是如其他办完事来闲坐的头领一样,先去张行所在棚下打了声招呼,然后取了一碗冰镇酸梅汤,便端着碗转身进了一个侧旁的木棚里,俨然是准备先观察一下局势再说的。

结果,他刚一进来却又差点一哆嗦把手里酸梅汤给泼了……原来,另一位大头领单通海居然正在这个棚子里坐着,而且只有一人坐在角落,周围人远远躲开,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

正好,这时候徐大郎来了,周围人见状,更是让开更多空隙,而徐大郎回过神来,四下看了看,也只能硬着头皮坐了过去。

“单大哥营中不用人管吗?”在蝉鸣声中坐下后,徐世英随口来问。

“前几日分派抽调兵马,肯定要看着,如今梁子带军往成武驻军去了,算是万事抵定,哪里还要我管?只让夏侯看着军营便是。”单通海端着个空碗来答。“再说了,我再忙有你忙?你来作甚?”

且说,两人本就是济阴老乡外加道上的竞争对手,熟的不能再熟,默契自然还是有的,所以,刚刚一进来,徐世英便心中明悟,晓得对方跟自己是一路意思,此时闻得言语对上,便干脆将碗中酸梅汤匀给了对方一半,然后缓缓来讲:

“我是听人说王五郎今日中午送回来一个军报,说是程大郎带着蒲台军渡河,直奔齐郡而去,一口气占了临济、高苑、邹平……就想来问问有没有这回事?”

“当然是有的。”单通海端起碗,只是一气便喝光了。“我刚刚已经问过了……而且不光是这个,据说当日在郓城李龙头遣人使得计策其实也是有效的,有个姓左的反贼现在还占着齐郡的东南几个县。”

“那樊豹……”

“樊豹和贾闰士那小子他爹,一路撤到了齐郡,根本没敢停,只是守着郡内济水南岸靠西面几座城不敢动弹。”

“所以说,去年一年威震东境的齐鲁官军是真要完了?”

“完了,但还没真完。”单通海言辞锋利。“还剩一口气的。老话说的好,病虎非死虎,这时候,只要咱们冲过去把樊豹和最后四千精锐给吃了,那齐郡、鲁郡、济北郡、东平郡四个郡就都是咱们的了;可若是这般拖延着不动弹,让人家一口气喘回来,再生什么变故,也是不好说的。”

徐世英没有吭声,只是端着碗小口喝汤。

单通海见状,一时有些焦躁,便托着空碗追问:“世英怎么看?”

我能怎么看?我人都来了,自然是跟你一样端着碗看!

徐世英心中无语,面上却宛若清风拂面,波澜不惊:“单大哥说的自然是有道理的,但想来张三哥这里也会有计较……”

“计较自然是有的,但怕不是在这里。”单通海瞥了眼斜侧的棚子,脱口而对。

这话一出口,原本就躲得挺远但竖着耳朵的周围帮众便都本能往外又挪了挪。

徐世英抬头看了看张行那边的棚子,只见彼处热闹非凡,而且军营中蝉声、人声不断,便干脆冷笑一声,反过来逼问:“那敢问是在哪儿计较?”

“伱觉得呢?”单通海本欲开口,却终究不好当众来说的。

“是……忧心西线吧?”徐世英有一说一。“之前为了军心不说,但现在大家都知道屈突达在汲郡没动,再加上这一战后东都和江都的反应都还没出来……张三哥保守一点也是有道理的。”

“就是这话。”单通海微微笑道。“这话这么讲当然是有道理的,所以咱们也不好反对……但其实何妨分出一万兵去?只要与我一万兵,与王五郎联手,便可轻松扫荡东四郡,到时候收拢四郡兵力、军械,再回身过来,东都也好,徐州也罢,谁怕他们啊?”

徐世英看了对方一眼,笑而不语。

那意思很明显,真要是分兵,凭什么要你去?就凭你被张须果一夜打崩,直接丢了鲁郡?还是凭你在历山脚下没赶上吃顿热乎的?

“我知道……”单通海见状长呼了一口气出来。“我知道你们意思,真要是分兵,凭什么我去?我那族叔平白得罪了张龙头,我又与张龙头素无亲近,亲疏远近摆在这里,怎么都轮不到我。”

这话一出口,周围背身竖着耳朵的人再不能听下去,而说来也巧,恰好大家这时候都把冰镇酸梅汤给喝光了,便纷纷起身,一起勾搭肩膀的去盛汤。

而人一走,徐大郎便也微微放出一些无形的真气来,稍作周边隔绝,方便来劝。

“不过你也难。”孰料,眼见着周围人离开,单大郎话锋一转,却又将话题转到对方身上来了。“当初济阳城外聚义,人家张大龙头和王五郎做得好局面,你却把李公硬生生塞过去,弄得黜龙帮一直不安生,就凭这个,我要是张龙头,能恨你一辈子。”

徐世英微微一滞,真气也收了回去。

“如今张龙头把李龙头暂时压了下去,结果你本人又冒头起来了,不管你愿不愿意,大家都实际上指着你去跟张龙头分庭抗礼呢……要我说,你把人家当张三哥,人家却把你当心腹之患的。所以,你也不要指望自己能去!我估计,就算是分兵,也是王五郎和牛达的事情,那才是人家心腹。”单通海摇头不断。

徐大郎尴尬不已,强听了一会,终于无奈来劝:“单大哥,事情没你想的那么不堪,若是张三哥总是计较这些,心里没个大局面,历山那里败的就是咱们了,更不要说这次配兵的事情了,谁不说张三哥妥当?便是单大哥你自己,可曾想过自己能保住最大一块兵马盘子吗?”

单通海听到这里,也觉得讪讪,但终究还是扭头看着那边被人完全遮蔽住的棚子,眼神飘忽:“所以我只是与你抱怨,不大好当面说话的。可我只问你一件事,他这般大公无私,到底是图的什么?便是真的剪除暴魏、安定天下什么的,也得分个主次吧?便是真的大家都是兄弟,不也有头领、大头领和龙头的分说吗?”

这话倒是像点样子了。

而徐大郎想了一想,也正色来言:“我今日来这里,便是准备正式问一问的……我是觉得,黜龙帮能活下来,打开局面,张三哥居功最伟,多扯个大头领,多要点权,都应该的,不必忌讳……只要不是过了头,不会有人不开眼的。”

“不错。”单通海也干脆点头。“我的意思也简单,只要他不废了左右两翼平衡,强行吞了黜龙帮做帮主,那无论是现在多分些兵马,还是东四郡那里多拿些地盘,都是无妨的……只不过,我这人性子急,有些话说不好,所以虽然来了,却只能在这里喝汤,还得你来讲。”

徐大郎再度点头,便直接站起身来,单通海也随之起身。

但很快,徐大郎就又交代过来:“单大哥也别闲着,你去找雄天王和魏首席聊聊,我问清楚了,就去找你们,咱们四个一起说话,务必要维持帮中团结,不让上下出了岔子。”

单通海略显诧异看了对方一眼,到底重重颔首而去。

而这边,徐世英既然跟单通海不期而遇,却也懒得再装模作样,直接过来这边棚子下面,见到了正在填表的张行。

张行老早便看到对方,包括对方往单通海的棚子下面嘀咕,然后一起起身分开,却也不奇不怪,只是努嘴示意,让对方坐下:

“徐大郎稍等,我写完这个梁郡四县的兵马详备……孟氏义军虽然没了,但孟啖鬼和孟氏家族对楚丘、虞城的影响力尚在,应该适当的引入帮内组织里,倒是芒砀山的土匪,委实良莠不齐,需要心里有底,格外注意,及早约定好兵马数量,不要滥养士卒。”

徐世英听着有道理,连忙点头,甚至本能往怀里去掏本本,但手摸进去才醒悟,自己此行不是来上课的,是来代表大头领们来跟这位张大龙头做最赤裸利益交换的,这才尴尬收手。

大概用了一刻钟时间,张行才大约将那表格细致填好,复又唤来一信使交代:“送给王振,让王振给范厨子看,然后告诉他不急着执行,最好跟王焯大头领一起快马来一趟……这边有话来说。”

信使如何反应不提,徐世英听着却心中微动,一时更加笃定起来。

片刻后,信使离开,徐大郎稍作踌躇,便来开口:“三哥,我有个话想问一问,要不咱们去帐后私下聊聊?”

张行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徐世英微微一怔,稍显愕然。

“没什么。”张行重新拿起一个表格,然后按着不动,抬头肃然以对。“你是要问公事还是要问私事?”

徐世英依然没有反应过来,但还是本能小心翼翼起来:“公事如何,私事又如何?”

“若是公事,没有什么要避讳这里这么多兄弟的。”张行继续板着脸来言。“而私事呢……我是帮内龙头,此番大军临时总指挥,你是大头领,此番大军副总指挥,现在又是在军营里,敢问又有什么资格说私事?”

周围帮内精英轰然一时,人人点头称赞。

而徐世英怔了半日,气势消了三分之余,便决定当众直言:“三哥……我其实来是想问一句,既然前线已经确定齐鲁空虚,不该极速进军吗?”

“这便是正经公事了。”这话问的光明正大,张行回复也很利索。“要我说,进军是有些道理的,我也想尽快进军,但我为帮中龙头,暂时执掌大军,却总有些全局顾虑与想法。”

“请三哥教诲。”徐大郎即刻跟上。“是担心西线东都报复或者汲郡屈突达吗?”

“不是。”张行脱口而对,却有些出乎意料。“东都那里水太深,彼辈视关陇为根本,只想着谁能成关陇主流,重新整合关陇军事,自然可以并吞天下……不是说不重视我们,而是更重视对方,相互纠缠不清,非等到天下汹涌澎湃,才会恍然大悟……要我说,韩引弓必然不会为曹林所用,曹林只会日渐捉襟见肘,而其他人又会忌惮曹林之强横,却不知道谁来做此人退场的祭品了。”

徐世英明显有些茫然,周围帮众更是云里雾里了,但不耽误他们纷纷颔首,好像很懂得样子。

张行见状,终于扔下纸笔,就在案后拢手来笑:“你这么想就是了,若是东都自身能施展出力量,为什么需要张须果?为什么需要拉拢韩引弓?而如今张须果都死了,韩引弓也残了,他哪里凭空来的新力气?退一万步说,我们在西线摆那么多驻军,已经很给他面子了。”

徐世英点点头,继续来问:“那三哥不担心徐州方向吗?那位圣人派兵再来?或者那位司马二龙直接大兵去鲁郡什么的……”

拢着手的张行笑的更大声了:“徐大郎,你今日怎么回事?怎么脑子糊涂到这种地步?以那位圣人的自私自利,他哪里还敢将部队派出自己控制范围外?韩引弓的教训还不够吗?什么国家朝廷,那个独夫才不在乎呢,他只看到自己的兵马离开徐州,便被东都给拉走了!”

徐世英恍然大悟……是了,东都是一团浑水,不好揣测,可江都的那个圣人却是个典型的混蛋,反而一想便通。

经此一事,那位皇帝怕是根本不会允许部队出徐州大营半步的。就连徐州大营的意义,也将沦为守护淮河的必要而已。

一念至此,徐世英终于放弃这方面的思路,转而认真来问:“那三哥到底顾虑什么呢?”

“其一,是担心过度扩张。”张行也收敛笑意,正色扬声来讲,好像是跟徐世英说,又好像是在跟周围越聚越多的帮众骨干和中低层军官们来讲。“具体来说就是帮中得用人手不足,不足以有效统治地方,而且东四郡里面,有三郡的府库被破坏,相对空虚,不足以支撑后勤。”

徐世英听到这里,陡然一怔,立即重重点点头,显然认可。倒是其他人,明显有些骚动起来,似乎是认可,似乎又有些迫不及待……谁不想水涨船高呢?

“其二,既然进取东四郡,齐鲁官军倒无妨,如何面对其他义军?”张行丝毫不管其他人反应,只是继续来言。“尤其是琅琊、登州一带的三家义军,都是知名的大型义军,哪怕一败再败,可七八万、五六万人总是有的……我们黜龙帮肯定是要做天下义军盟主的,但如果这三家义军不听话,有没有恩威并施的准备?所以,如何去应对登州和琅琊?甚至更进一步,他们本就在齐郡边上,现在听到咱们败了张须果,甭管咱们这里早一日晚一日,都不耽误人家直接开过去,届时他们直接抢了齐郡,咱们怎么办?要直接开战吗?用什么名号?帮中讲义气的豪杰们可做好了准备?”

徐世英面色更加艰难,周围许多人也都凛然起来……事情仓促,他真没想这么远。

“其三。”张行言语不断。“我估计你们也想过了……拿下东四郡,或者还要再加上琅琊、登州,到时候七八个郡,一二百个县,该如何统而治之?是学北地那样,徐家分七八个县,单家七八个县,然后三辉四御各孝敬几个县当神产,再设几个荡魔卫驻军?最后帮中留几个公用几个大城?还是要堂而皇之归于帮内公产,分郡县正常治理?”

徐大郎心中一慌。

而张行早已经抢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之前把话当众挑明,却是直接站起身来,放声来言,好像是跟大家做宣讲,又好像是继续跟徐世英讲话:

“大家都是为了剪除暴魏、安定天下才来加入黜龙帮,都是为了举大义而来,难道要为谁一家一姓来卖命?若是这般,历山下面埋着的几千号人怕是都要生怨的……这话不说清楚,尤其是你们几位大头领不站出来给帮中做交代,怕是无人愿意去打的!如何还来问我为何不动?为什么动?为你几家大头领的私利去卖命吗?凭什么?”

徐世英心下凛然,知道不能躲避,也不能拖延,当即便站起来,硬着头皮大声来言:“大家自然都是为公……”

“这不就得了吗?”张行含笑打断对方。“大大方方说出来,不就行了吗?不说的话,大家都以为你们几位大头领还准备一人一个郡,要做分封呢!”

徐世英满头大汗,立即摇头:“绝无此事。”

“有没有此事不是你空口白牙说了算的。”张行复又在棚子下面摆手感慨起来。“徐大郎,咱们帮中大头领地位极高,上马管军,下马管民……但也没办法,因为一开始的兵马就是大头领自己拉起来的,别人插不进去……可若是这般,哪怕名义上这些郡县不是你们这些大头领管着,实际上军政财权俱为你们这些大头领把控,跟分封又有什么区别呢?”

徐世英终于立定身形,乃是强压心中不安,勉力来答:“若是这般,我可以先做个答复,将分舵权力尽数指给帮内两位龙头和首席来分派,以证清白。”

“不行,不够。”张行脱口而对。

徐世英只觉得身体有些摇晃:“大龙头还觉得哪里不足?”

“乱世兵马为上……没有兵马,大头领给不给帮中公处分舵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而已。”张行只在案后负手踱步,依然从容。

“那为何……”徐世英只觉的一口老血憋在心里,一时委屈到了极点。“为何之前编制部队时,龙头不做安排?反而今日才来说呢?”

“你想什么呢?”张行停下脚步,面露诧异。“若是一开始便在编制部队时做纠缠,只怕没有一月也难抚平人心……如何能速速去取东六郡?”

徐世英彻底愕然。

张行看着对方,含笑露齿,图穷匕见:“其实要我说,只要将军中修行者尽归于魏公、李公还有我来统属,便可相安无事,大举东进了。”

徐世英陡然变色,周围却嗡嗡作响,再难止住。

俄而片刻,此番动静,便朝着整个军营,乃至于身后的离狐城内漫延开来……谁都知道,张大龙头的条件到底是什么了。

轰然声中,张行负手而立,侧着脸来看对方,语调温柔:“如何,小徐不同意吗?”

徐世英耳听着周围动静,晓得帮中、军中几乎所有中层骨干都认可这个方案,然后看着身前又给自己上了一课的男子,聪慧如他立即做出了选择和判断,却是在许多帮众和军官的围观下迅速而果决的换上笑脸,语调也显得高昂,语气也变得恳切起来:

“三哥玩笑了,我徐世英一心欲图大义,素来有公无私,若能使黜龙帮长盛不衰,世英自然全力支持。”

张行点点头,甚为欣慰,那眼神像极了一个好老师看到一个有上进心的好学生一般。

“孺子可教!”张三郎心中由衷感慨。

PS:大家晚安。

大唐:安西边军一戍卒,

(本章完)

第252章 荷戈行(6)

熬过了最蒸腾的几日,树木明显重新葱郁起来,离狐城外,数十骑飞驰而来,径直抵达城南,在与军哨稍作交流后,连城都没有入,便直接调转马头,绕城而走,去往城北。

来到城北,一行骑士远远便望见到城北面顺着官道铺陈的一大片连绵起来的军营军寨,而军营区域跟离狐城之间官道一侧,立着一个简易露天大棚子,棚子外有个广场,广场临官道,四下早早聚拢了许多人,只是中间又被数队散列轻甲持械武士给分隔开了而已。

轻甲武士外侧,也就是官道上和广场对面的人形象比较复杂,有百姓有商贩有帮闲有士卒有读书人有财主,然后当然也有许多明显是江湖豪客一般的存在,甚至还有一些游方道士……衣着更是五花八门,光是江湖豪客们就能弄出几十种花来。

至于棚子前面广场上这些人,衣着花样倒是不多,甚至有些统一。

他们多身着带有束腰、束袖的布衣或锦衣劲装,少部分身上还有皮甲、铁甲,大热天的不知道是忘了脱还是刻意为之。头上则大多是各种头巾、幞头,但有相当一部分人戴着武士小冠,还有零星几个人戴东境本地少见着的文士梁冠。

不过,几乎所有人都穿着崭新的、统一的六合靴……这是一种用七块皮子拼合起来的常见皮靴,因为有六条缝得名,透气、结实耐用,也不贵,还方便绑上匕首、塞入信件,一般而言只要不下水,冬日之外都是顶好的靴子。

公门中人,或者入伍之人,只要没遇到特别遭殃的上司,一般都能在第一个月领上这么一双靴子。

这几十号骑士来到官道上,只是一转身,便立即了然,然后往棚子前广场这里过来,临到跟前,目光居高临下扫过前面许多人,最后不由自主的落在这些六合靴上,为首一名锦衣大汉直接在马上回头大声来笑:“等回去,咱们南线也该发靴子了。”

身后几人正在下马,其中一人瓮声瓮气来答:“未必能有,咱们南线无根无基,不过是后娘养的。”

不过,这话出口,周围几人却无一人吭声附和。

反倒是前面的那大汉当场呵斥:“孟啖鬼,你以后少说这些废话,三哥对咱们南线够义气了!”

说着也终于下了马。

而此时,早有一人带着数十皮甲装束的武士急促来迎,远远便做招呼:“是南线几位大头领、头领到了吗?就等几位了……兄弟们在这里稍歇也行,去营中、城里歇着都行……几位随我进来。”

官道上和广场上一时轰然,纷纷来看。

那为首汉子见状,愈发挺胸凸肚,一边往里走一边还不忘与来人开玩笑:“老张,你现在也出息了,我在南边都听说了,现在外面都叫你八臂天王,咱们俩倒是一窝的了……”

来迎接的人,也就是如今发达起来的中翼头领张金树了,闻言一时来笑:“王头领不要笑话了,什么八臂天王?不过是他们编排出来讽刺我的……跟伱的通臂大圣根本不是一回事。”

“怎么说?”通臂大圣,自然就是王振,闻言更加诧异。

“能怎么说?无外乎是雄天王地位卓著,而我又是在咱们西边做习惯了的,所以帮中庶务吩咐下来,只能是我来处置。事事掺和进来,管的多了,便叫八臂;而天王更是嘲讽我仗着龙头……仗着两位龙头和魏首席、雄天王等几位帮中真正领袖的势力,有些狐假虎威的意思,跟四御观中四位至尊旁边的几位一样,跟雄天王的天王根本不是一回事。”话虽如此,张金树边走便说起来,却明显有些自得和傲气。

实际上,且不说这外号里的酸与不酸,只是跟之前没有外号时比,谁又能说张金树如今没有冒出头呢?

想去年的时候,他还只是河北某郡中小吏,因为三征的缘故,被迫去抓壮丁和军士来送到到军前,结果两百号人路上跑了一半,晓得落不了好,干脆带着剩下的人落草……这种小绺子,在彼时河北、东境简直多如牛毛,哪个好汉要是没有过这个经历,反而匪夷所思。

只是因为他以往跟雄伯南曾有些交情,听说这边几位大人物在举义搞事情,又在河北吃不饱饭,便干脆来投。

如今不过一载,只因为走运跟对了人,又是个通习庶务人情的,再加上亲身熬过了离狐一战,微有薄功,结果兵也有了、权也有了、名号也有了,而且随着黜龙帮即将大展拳脚,很可能还要水涨船高,凭什么不自得呢?

王振见状,大约看出来对方心态,却也不以为意,因为他毕竟是张行真正的老兄弟,于是便只是让身后骑士们去歇息玩乐,自己则与孟啖鬼,还有一直没吭声的王焯、全程板着脸的马平儿、王雄诞转到棚下……但不是中间大棚子的下面,而是大棚一侧的一排小棚子下。

来到此处,放眼放去,几乎全都是头领、舵主级别的人物,或是一起聚过义,或是一起打过仗,便是没有,也多见过面,都在那里坐着闲聊,见到王振来到,纷纷起身招呼。

莫说王振,便是王焯与马平儿、王雄诞也都有人主动前来问候。

当然了,也有不少人对这一行人保持了明显比较冷淡甚至阴冷的态度。包括此间棚下的落座位置,其实也有些泾渭分明,只不过起身对来者表示欢迎的人数最多罢了。

就这样,王振抵达小棚后稍坐了一会,不过片刻,便闻得身后一阵骚动,回头看时,正见到张行、魏玄定、李枢为首,与徐大郎等八九个人军营中直接转入中间大棚之内,然后径直在棚下团团摆好的交椅上大约围坐。

随即,又有数十名武士涌入,只将大棚与其他区域再度隔开。

到此时,周围嘈杂声陡然停了下来。

须臾片刻,明显看到棚内有人招呼,张金树仓促入内,然后又往小棚这里过来……引得许多人紧张起来。

“王大头领。”张金树急忙转来,面色严肃,远远便喊。“龙头请你入棚下先行议事。”

王振心里一突,便要起身,但幸亏没有起太快,因为就在这时候,他身后一直安静的王焯反而不声不响的站了起来,只是微微一点头,复又朝周围一拱手,便朝棚下去了。

且说,王振之前一直在芒砀山,此番也先忙着在楚丘安置部属,对什么头领、大头领的概念还停留在初次聚义那会,再加上长时间实际上独立领导一军,所以并不是太在意。便是之前王焯越众成为大头领,而他这位建帮元勋因为一些事情没有提升,也没有太多想法。

甚至,王焯在面对他时,都素来保持尊重。

但如今,人家进去了,自己被卡在外面,终于还是有些面红耳赤起来。

“如今知道大头领的贵重了?”

好死不死,一旁周行范看到这一幕,还忍不住促狭来嘲。“怪谁啊?”

王振回过头来,狠狠瞪了一眼,但终究是一声不吭。周围几人,更是只做没听见没看见。只能说,幸亏是知根知底的老相识周行范,换个人,按照王振的脾气,说不得早就动手了。

闲话少讲,另一边,王焯是见惯了大场面的,此时入得棚下,只是从容拱手,然后便坦然落座,倒是显得波澜不惊,引得很多其实只有一面之缘的大棚下落座之人各自惊异。

“好了,开始吧,都别耽误时间。”

脚上同样穿着一双崭新六合靴的张行率先开口,却是背靠交椅看向了魏玄定。

魏首席点点头,立即扬声来言:“帮中大头领现有十人,外加我等三人团,合计十三人,如今到场十人,左右龙头与我也俱在,正合帮规……正该聚义来决议大小事端,扫清东征阻碍。”

周围人一声不吭。

只有立在大棚子和小棚子之间的张金树闻言,匆匆转身,带着属下去外面各处张贴了一个早有准备名单出来,正是今日列席决议的诸位帮中领袖名单——首席魏玄定、左龙头李枢、右龙头张行三人名下,依次写着雄伯南、单通海、王叔勇、祖臣彦、徐世英、翟谦、王焯七人姓名,此外,还有杜破阵、辅伯石、程知理三人姓名被隔开,列在了名单末尾。

换言之,除了程知理太远没来,再加上杜破阵和辅伯石这两个凑数的,便是王叔勇都及时回来了,只留牛达守着郓城,不好轻易召回。

名单这边贴着,棚子下,一身布衣蹬着六合靴顶着幞头的魏首席早已经拿起一张纸念了下去:

“第一件大事,乃是张龙头跟徐大头领联名提出来的,主要是来自于离狐一战的教训与经验,具体来说就是军中所有修行者必须要统一安排,由帮会公中统一管理人事、待遇,算是我们三人统一直辖,战时有权力汇集、下放,以应对激烈战事;平日升迁、任用,也必须要有公中认可……大家举下手吧。”

说完,魏玄定第一个举了手,随即李、张、雄三人也都依次举手。

只是到了单通海时,此人微微一笑,稍作了几句言语:“说良心话,我不舍得,但我也知道,如今非只是这个棚子下面的人,帮中上下都赞同这事……我若是反对,不免要被全帮厌弃……这样好了,我这一手收了,不做赞同,也不做反对。”

就是口服心不服呗。

周围闻言,自然晓得他意思,雄伯南还想劝劝,结果魏玄定只是点点头,便看向了按照排序的下一位大头领王叔勇,其余人也都无多余表情,便也做罢。

刚刚回来才一日的王叔勇犹豫了一下,还是举了手,随即徐世英面无表情,毫不犹豫便举起了手,剩下几位大头领见状,再无多余想法,纷纷举手。

到此为止,这个理论上对大头领们势力影响最大的一个事情,便在大头领们影响力最大的一个权威机构中得到了通过。

而且分外迅速,全程不过片刻。

这是当然的。

实际上,对于在场的这些黜龙帮领导层而言,这件事情的结果早在两日前便已经定下了。

按照那日晚间徐大郎私下对单大郎的表述就是,他们犯了个天大的错误,千不该万不该,不该去当面去找张行的。因为张大龙头应该是早就等着他们上钩,所以才一直在公开场合等着,这样就可以在第一时间将问题诉之于众……而这件事情的要害在于,失去根本好处的只有大头领和头领们,中层和基层们是不在意的,甚至因为能摆脱对头领的人身依附,直接提高自己地位而振奋,更不要说还有二次东征的诱惑在前。

于是乎,他们上来便丧失了中下层的支持,也因此丧失了对本来就强势的张行的对抗能力。

何况,一直到最后,张行都在强调帮内“公中”,完全维持住了最高三人团在这件事情上的立场一致性,使得李枢和魏玄定,以及素来讲公道讲义气的雄伯南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这个新的机制。

“此事通过了。”

魏玄定当然也晓得此事跟脚,所以眼皮都没动一下,便继续对着纸张来念,也不晓得纸上到底有没有这么多字。“第二件事,乃是徐大头领提议,无论是现在的地盘,还是之后的地盘都要设立舵主、分舵主,以维持民事,而且大头领只有战事临时设立分舵的权力,龙头有权更改分舵人事任命,而老夫等三人团则有权更改龙头的分舵任命……换言之,设立分舵这个事情,也要收于帮内公中,我们三人团大于单个龙头,单个龙头大于大头领,寻常头领只能军管,没有资格设立分舵,任命人事。”

话刚刚说完,徐世英抢在魏玄定之前第一个举起了手,魏道士再度一愣,然后也从容举手……这要是不举就怪了。

实际上,这根本就是跟上一件一样,早早在帮内达成共识的事情。

而果然,这一回依然只是到单通海时卡了下壳而已,这位再度弃权。

不过,也就在此时,张金树刚刚将第一件事情的结果张贴出去,然后引起了外面广场上一阵欢腾。很显然,经过前两日发酵,下面的人虽然不晓得事情已经成了定局,但却早已经明悟,这件事情正是能否出兵东向,大举扩充黜龙军势力的关键。

如今此事落定,那自然是人心所向。

棚下众人被欢呼声打断,齐齐去看,各怀心思,显然也对下面的人心如此一致有些诧异,单通海更是难得色变,开始有些后悔自己两度弃手,只是为一口无谓之气,却平白在帮中丢失人心了。

至于他下面的王叔勇、祖臣彦、翟谦、王焯等大头领,反应过来以后,倒是举的更快了。

“此事也通过了。”魏玄定回过神来,继续看着手里纸张来言,却不免语气缓慢认真了不少,很显然,下面的事情是之前没有完全议定的,或者没有公开讨论的。“第三件事情……乃是尚怀志大头领战死,此战又有许多头领立下战功,需要增补大头领一事……之前王焯大头领不提,如今张龙头再提议,牛达头领和柴孝和头领各自进位大头领,大家都是什么意思?”

“我反对。”单通海怔了一下,却是立即公开表态,显得当仁不让。“柴头领这一战做后勤功劳确实大,他进位没话说,可牛达殊无战功,离狐一战中,更是临阵溃逃,非但不处置,如何能进位大头领?”

很显然,在他看来,最起码在牛达的问题上,自己就算是硬抗不过所有人,也不至于没有一搏之力。

果然,此言一出,几位统兵的头领都若有所思,尤其是王叔勇和翟谦……谁愿意其他军头身份地位跟自家一致呢?

可就在这时,一个意想不到的支持者出现了。

“单大头领言过了。”徐世英板着脸,率先皱眉。“战场之上,瞬息万变,牛达一时溃散,是因为我军令不当,后续能收拢部队,折回反扑,反倒正有利于大局……再说了,牛头领镇守濮阳、澶渊,经年未失,也算一份功劳……那以他的资历,如何当不得大头领?”

单通海登时气喘连连,却只盯着徐世英不吭声。

事情变得微妙了起来,其他人也都意识到问题所在了。

说白了,黜龙帮一开始是李枢、张行和三位大头领各行其是,非要说前期的分野,无外乎是左右翼对立,但是,随着后来第一次东征开始,东线西线的分设又形成了新的对立和利益关系。

这其中,对于徐世英来说,牛达战场上的那点不光彩其实正跟他徐大头领的指挥有关系,而镇守西线的功勋则是他们共享的资本。

或者说,单通海之所以气喘连连,是因为他已经意识到,徐世英话里藏了一句杀伤力极强的话没有喊出来——那就是,论战功,第一次东征大败的事情都没算呢!

所以,以牛达的资历和实力,该补大头领的时候,凭什么不能占一个位置?

就这样,之前历山大战中隐隐奠定了大头领中特殊地位的徐世英忽然成为了牛达最大的支持者,极大动摇了局势,也让在场的大部分人都产生了一种混乱的感觉……这不怪他们,这些地方豪强虽然受过出色的军事教育,有着丰富的江湖经验,但政治经验还是很少,他们对政治的理解依然停留在简单的人身依附,支持我的就是一伙的,反对我的就是另一伙的。

殊不知,局面开张到一定范围,政治到了一定层面,几乎每一个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人都要面对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复杂政治局面。

上一个议题我们是敌人,这一个议题我们朋友,你以为这件事情对方会因为这个因素而如何,却不料人家早已经因为另一个因素而选择了另一条路。

这是所有人都要学着接受的。

它没有好坏,无关道德,更像是一种客观规律。

事实上,在座的人中,至少有张行、李枢、王焯三人早已经对此了若指掌,魏玄定也懂了一半,徐世英也摸到了门槛。

这时候,外面第二件事情的结果也被贴了布告,欢呼、振奋声再度迭起。

这件事情给很多人造成了压力。

“我赞同。”王叔勇忽然举手,引来众人诧异。“我觉得牛达和柴孝和两位头领都该进位。”

要知道,这位是素来不服徐世英的,真要是说这里有一个徐世英的大对头,那便是他了,结果他跟在了徐世英身后迅速表态了。很快,其余人便也都醒悟过来……恐怕正因为格外在意徐世英,王五郎才会如此选择,因为在历山之战表现出色的他迫切希望在二次东征中建立功勋,洗清一次东征的耻辱,而牛达和他目前明显是天然的先锋,是队友。

何况里面还有张行的派系因素。

王叔勇既然决断,王焯、魏玄定、翟谦或早有计较,或立即醒悟,或有些惊慌失措,便也纷纷举手,到此局势抵定,李枢、祖臣彦也毫不犹豫举手。

事情再度变成了单通海一个人对抗所有人……最起码从结果上来看是如此。

此时,单通海明显带着气了。

“第四件事情……倚天剑白有思白女侠,大家都知道的,历山一战,帮了咱们天大的忙,如今正式跟我提了入帮的事情,却不知道该给什么安排?”魏玄定似乎终于说了一个不需要直接投票的事情了。

所有人看向了张行,但后者反而面无表情,好像事情跟他无关一样……引得周围人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场面一时间僵了下来。

“这事其实没什么可说的……”出乎意料,打破沉默的居然是一直没有存在感的祖臣彦。“以白三娘的家世、修为,既然要入帮,便没有拦着的余地,而入了帮,自然也是一位大头领,便是做个龙头也无妨的,中翼不是缺龙头嘛……否则,岂不是让在下和王公公难安?”

这话说的不伦不类,但大概意思大家却是懂的,抛开他言语中对王焯的天然轻视,只拿他自己当例子,也的确不好驳斥。

一则,家世嘛,人家名门之后支持更大的名门之后,不是理所当然吗?

二则,论功劳,他跟王焯的确跟白有思有的一拼,都只是一次功勋而已,凭什么不让人家白有思进来?

不过,道理虽然清楚,却还是有人开了口,并且明确表达了反面意见。

“我不是看不上白女侠的修为和家世,但依我说,问题就在她修为过高了,家世也过高了。”雄伯南板着脸,言辞中根本没有做任何忌讳。“帮中上下,论修为,她一人可以杀穿我们;论家世和名望,白氏女,还是白氏中这一代最厉害一位嫡女,一旦造反,只怕许多有心人就会聚拢过去,更不要说,她还跟张龙头是一对,只怕帮中上下投过去根本没有半点心结……到时候,这东境就算是被我们黜龙帮吞了,是不是也要改姓白?到时候,咱们兄弟算什么?”

众人再度去看张行,但后者只是纹丝不动,似乎对这种忧虑早有预料,又似乎是毫不在意一般。

“但恕我直言……哪里有口口声声做大事的,却因为来投的人本事大、名望大,反而往外面推的?”犹豫了一下后,魏玄定勉力开口,稍作驳斥。“而且人家功劳也不是假的。”

雄伯南点点头,再度叹了口气:“这就是问题所在,忧虑是真的,魏首席说的这个事情也是真的……咱们不能拒人于外!”

“那雄天王到底是什么意思?”魏玄定诧异来问。

“很简单。”雄伯南嘴上答着魏玄定的话,眼睛却只看着张行来艰难做答。“这几日我其实已经想过此事了,那就是白女侠要入帮自然是不能拦的,但张龙头应该保证,黜龙帮的基业只能是黜龙帮的基业,不能与京兆白氏混为一谈……真有将来的事情……”

张行眼神变得饶有兴致起来。

但在他之前,单通海却忍不住冷笑:“真有将来的事情,雄天王拦得住?”

雄伯南闻得此言,登时起身,回身来对:“大丈夫一言既得!又何必在意其他?将来的事情若有变故,我自然拼命去拦,也要维护帮中基业!”

单通海此时早已经带了情绪,丝毫没有之前的豁达,闻言再度冷笑:“也罢!不管如何,我是不信的,我反对白女侠入帮!尔等自便!”

话到这里,其人犹然觉得不足,复又追加了一句:“反正事情都要通过的,何必让我们在这里一次次装模作样?”

众人复又来瞥张行。

张行面色平淡,终于开口:“只要我保证吗?”

“不错。”雄伯南脱口而对。“我对白女侠没有意见,若是她有本事自建功勋,越过张龙头去,我也无话可说……我怕的,只是拱手相让四个字罢了!况且,白女侠为人什么的,我终究不懂,可是张龙头素来眼中有大局面,心里有大志向,手里有大本事,这一年,我是极为佩服的。所以,只要张龙头点头,我便无话可说。”

“那好。”张行闻言,也站起身来,却是负手四下环顾。“我张行便明告诸位,这黜龙帮自立帮时算起,已经一年了,这一路走来,艰辛困苦不少,踉跄丑态也不缺,但无论好坏,终究是我张行和诸位兄弟一起做得基业,再难再丑再可笑,又岂会拱手让给他人?京兆白氏,我是不认得!便是白横秋存了什么天地棋局在心,也要先败了我再来分说!”

周围人一时心下凛然。

雄伯南更是立即点头:“如此,我以为白女侠可以入帮,而且提议她做大头领,来中翼,居于我前!”

“可以。”魏玄定环顾四面。“白女侠做大头领,居于中翼第一位,雄天王提议且赞同,单大头领反对,我也赞同,其余人如何?”

下一位自然是李枢,这位李大龙头冷眼旁观,此时心中一时踌躇,他倒不是觉得自己能拦得住白有思入帮做个大头领,而是他刚刚便已经发现,单通海此时处境已经非常尴尬了。

要知道,今日的会议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仅仅是所有问题都朝着单大郎反对的方向滑过去那么简单了,而是说是这些表决本身也给这位大头领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和不安……因为之前三次表决,他都是唯一一个违逆了整个领导集体的人,成为了唯一少数派。

如果说一开始他还是想主动表明态度以示抗议,但随着会议进行,张行大举压上的气势根本无法动摇,与此同时,外面的黜龙帮基层骨干们的态度表现的格外直白和明显,那毫无疑问,事到如今,单通海已经完全措手不及了。

毕竟,外面每一次欢呼,都代表着他被整体排斥。

这位帮中数一数二的实力派大头领已经切身感觉到了前几日徐世英所遭遇的巨大压力,而且变得焦躁不堪起来……这第四次反对,更像是在置气了。

所以,李枢在犹豫,要不要雪中送炭,跟单通海站在一起,就此做一次超值的示好。

一念至此,似乎打定了主意的李大龙头便欲张口来言,但话到嘴边,出乎意料,他心中微动,反而临时改了主意,乃是含笑道:

“我也赞同,白家侄女,如何当不得一个大头领?”

此言落地,张行和祖臣彦齐齐来看,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但张行依然不在意,而是顺理成章的坐了回去,开口表态:“我自然也赞同。”

随即,越过雄伯南,王叔勇、徐世英等人依次赞同,反倒是之前一直支持白有思的祖臣彦稍作犹豫后,方才小心举手点头。

单通海第四次成为了唯一反对派,这让他面色发白了起来,堂堂凝丹高手,呼吸声却居然明显急促。

“请柴大头领、白大头领过来吧。”这下子,所有人都注意到了单大郎的状况,却只好佯做不知,魏玄定更是急匆匆推进了议程。“刚才是要人人举手的四件大事……接下来一件事,乃是要重整左右中翼人事。”

须臾片刻,随着张金树又一次贴出告示,白有思和柴孝和也一起抵达棚下,就势落座。

而张行也终于主动了一会:“我画了个表格,大家看看行不行?”

表格很简单:

提升阎庆、王雄诞、尚怀恩、周为式、关许、贾闰士六人为头领;

重新分派人事如下:

首席——魏玄定一人。

中翼——大头领白有思、雄伯南、祖臣彦三人;头领张金树、柳周臣、阎庆、贾闰士四人;合计七人。

左翼——大龙头张行一人;大头领王叔勇、程知理、杜破阵、牛达、王焯五人;头领王振、周行范、贾越、张善相、丁盛映、程名起、房彦释、马胜、马平儿、王雄诞、关许、尚怀恩、范定兴、郑德涛十四人;合计二十人。

右翼——大龙头李枢一人;大头领徐世英、单通海、翟谦、辅伯石、柴孝和五人;头领房彦朗、郭敬恪、鲁明月、鲁红月、周为式、夏侯宁远、梁嘉定、郑挺、杨得方、邴元正、杜才干、黄俊汉、翟宽、窦文柏十四人;合计二十人。

总计,首席一人,左右龙头各一人,大头领十三人,头领三十二人,累计四十八人。

名单被传过来,大多数人只是瞥了一眼,少数人瞥了两三眼……他们很快就意识到有意思的地方了。

对于新补入的头领来说,基本上还算是赏罚公正。

对于三翼分列而言,基本上也有在维持平衡的情况下尽量正本清源的意思,让该是谁的人往谁麾下走。

但是,让翟谦等人感到诧异的一点是,他们一度以为张行是手误写错了左右。

当然了,很快,张行便主动开口了:“诸位,历山一战,张某自问薄有微功,自请携红底‘黜’字旗进位左翼,暂居李公之前,也好方便领军东进,行二次东征之事……不知道,可行吗?”

李枢一声不吭,单通海却噗嗤一下笑了出来。

躲得过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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