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这样的结局,你不感到遗憾吗?(5k

夜世界,乐园王城的地壳岩层之下极深处。

或者说,那个曾经被称为「冥渊」的所在。

无论是岩层、还是大地……一切都被激荡的光辉贯通、吞没,向着遥远的夜空彼岸。

然后,爆炸。

地壳与岩层碎裂,显露出了冥渊之外的夜空。

光之印被印刻在了天幕之上、将整个王城上方的星空都染成了赤红的颜色。

紧接着。

从遥远的方向……

稍迟一步的爆风也抵达了王都,吹散了雨云,摇动着房屋,翻折了山林,震撼大地,席卷而过。

之后被留下的,就只有重新出现的美丽皓月与无垠星空。

而在光之剑的剑锋所在——

那毁灭的狂澜,便这样笔直地向着那座通天塔的塔顶,少年那残破人形所在的方向冲刷而来。

通天的高塔在刹那间寂灭。

在拉斯特的眼前,比他立于更高处的诺亚——那具丰饶的化身还有翠绿色的领域,也仅仅在天顶之剑的极光面前坚持了不到十个呼吸便轰然崩溃。

化为了四散的尘埃,寂灭在了光辉里。

而紧接着,失去了诺亚那具传奇位格丰饶化身的阻挡。

天顶之剑所化的光之洪流,便毫无保留地倾注在了拉斯特之上。

他的身形沐浴在奔流的光辉中,有昏黄色的神力升腾而起,庇护着拉斯特那本就遍体鳞伤的残破身体不被毁灭之光所陨灭,但又迅速黯淡了下去。

但拉斯特却未曾对此太过在意。

他就这样闭上了眼睛,静静地感受着精神世界之中,那因为反杀了死神残念而获得掌控权的冥渊,还有冥渊内所有旧日死神所残存的力量,都在天顶之剑那寂灭一切的重压下缓缓地溃散。

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作为以星球的引力为弓弦的「天基武器」,在被拉斯特用「愚人的图书馆」叠加以真名解放的增幅之后——

「天顶之剑」最终爆发出来的威力,要远远超出了其本来在秘仪塔禁忌目录之中的定义。

在杀死了诺亚的丰饶化身之后,其威力仍未止歇,便要将整座冥渊都一同破碎。

而这件武器上,自然也没有那么智能的敌我识别功能。

等到冥渊中残存的死神神力被彻底消耗殆尽,整具死神的遗骸都湮灭为虚无之后……那等待拉斯特的,自然也唯有与诺亚的那具丰饶化身相同的结局。

当然,这并没有什么。

死神的星杯也好,乃至于拉斯特在吞噬了死神残魂之后所获得的冥渊掌控权也罢——

这都是拉斯特在夜世界中所获得的虚幻之物,如同虚幻的倒影……未曾经过夜世界的认证,本就不可能带回现实,此刻被天顶之剑一同毁灭了也就毁灭了,并没有什么值得可惜的。

而眼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在拉斯特的计划之中,他自然也早就为自己寻找好了退路。

【你对文明史诗事件:「破碎海岸之战」的历史变动值已达到基础要求。】

【该夜世界的基础通关要求已达成】

【该次夜世界任务的最终评分与奖励发放将在离开历史残响后进行结算】

【请黑夜旅者自行选择退出纪元残响或继续停留于其中】

此时此刻,拉斯特的脑海中,正有一行行湛蓝色的光幕在缓缓闪烁。

唯有从秘仪塔的终末夜世界中方才能够进入的「纪元残响」,与其他夜世界入口的历史残响,其通关条件皆有所不同。

选择进入纪元残响的黑夜旅者,将会以某个直接干涉文明进程的历史事件为时代背景,并作为这一历史大事件当中的一份子亲身参与其中。

而他们也不必像其他历史残响那样,必须达到规定任务时限,或是达成某个任务要求才能够顺利完成任务退出……只需要保证历史事件推进到一定程度,或是在该历史事件中的参与度达到一定数值,便能够直接满足通关夜世界的任务要求。

而此时此刻——

作为守岸人潜伏于守墓者中的卧底,成为了冥界之国的新王……主持了圣典的仪式,并在旧日死神复苏的登神仪式上,以一己之力粉碎了守墓者复苏死神的计划,甚至,还将一具传奇位阶的半身直接杀死。

那具丰饶化身中寄宿了诺亚的半数精神力,被摧毁之后,失去了半数精神力的诺亚本体必将萎靡不振……甚至很可能对另一侧,那破碎海岸之战的战局产生影响。

而在做出了如此多惊天动地的壮举后,拉斯特在这次夜世界中的历史变动值自然早已经达成了任务要求……虽然这次夜世界任务的评分还未结算,但根据拉斯特自己的预测,这必然也会是一个「EX」的评级。

他本就是不属于第六纪的黑夜旅者,只需要在那毁灭之光将冥渊残存的力量完全寂灭之前选择退出夜世界,那夜世界中所剩下的一切,包括那场在破碎海岸爆发的传奇之战便都将与他不再相关——

而拉斯特本人,也能够安然无恙地回归现实。

只是……

拉斯特沉默地闭上了眼睛,感受着自己那残破的身形如同一叶扁舟,在咆哮的光辉怒涛中随波逐流。

在冥渊的力量还未耗尽,能够停留于夜世界的最后一点时间里,拉斯特正在思考与总结着这次夜世界的经历——

早在先前的几次进入夜世界,参与历史残响的过程中,拉斯特便发现了些许的端倪,那独属于自己的异常。

寻常的黑夜旅者进入夜世界时,所经历的历史残响不过是虚幻的倒影而已……是类似于副本一般,可以无限复刻的产物,等到黑夜旅者退出时副本也将一同关闭,不会留下任何的痕迹。

但是——

拉斯特则不同。

在最初的最初,他因为某种莫名原因而进入的深蓝港副本,便是一个无论如何循环,都始终不会真正关闭的夜世界。

而在他离开了深蓝港的后续历程中,这份异常便愈发的被凸显而出。

拉斯特在深蓝港中那阻止神降的履历,却会被西塞尔所知晓,记录在守望尖塔的守岸人档案之中。

明明是在冻水镇的灾厄残响中拯救下来,由自己所赋予了名字的,那个如幼兽般的灰发小女孩……

却会在另一个夜世界里,在十年之后与自己在守望尖塔再度重逢,而且在相逢时依然铭记着与自己相处的点点滴滴。

如此种种的异常,拉斯特所能够得出的唯一解释——

便是自己所经历的,并非只是单纯的旧日副本,而是一段切实的过往。

他所身处的并非是历史残响,而是发生在第六纪的真实历史……

而拉斯特所做的一切,便都是在以黑夜旅者的身份穿越时空,改写过去,亲手书写上一个纪元的历史进程。

根据他现有的信息,拉斯特并无法直接得出自己为什么能够穿越时空的明确答案。

唯一能够进行的猜测——

便是这一切的变故和异常,也许与自己那名为「愚人的图书馆」的夜刃,以及从格蕾身上所获得的,那名为「命运原点」且无法取消的固有技能相关。

第六纪的守岸人组织,与自己年幼的记忆里,那位将自己从迦南的废墟中拯救的女人,应当便是同出一源。

而自己的夜刃「愚人的图书馆」,也便是来自于守岸人的传承,是最初的最初……那位初代的守岸人从守墓者组织中偷窃而出,并代代相传的火种——

因为自己穿越时空的缘故,所以本该唯一的火种,却在第六纪同时存在着两枚,此刻正分别归属于自己与小格蕾。

而在明白了这些前置的信息之后——

早在拉斯特此次进入历史残响之前,他便为自己的这次夜世界之行预设了两个计划目标。

拉斯特所为自己制定的第一个目标,便是给格蕾一个深刻的教训,名为失败的体验。

即便在三年前的那个雨夜,格蕾已经品尝过了名为背叛的苦酒……并在这三年间完成了一次蜕变,开始变得成熟,学会了变强。

但是,这样却还远远不够。

无论是与现任的守岸人领袖西塞尔,亦或者是她身为下一任守岸人所要面对的敌人,所要背负的使命相比……现在的格蕾都依然显得太青涩,也太稚嫩,心中还怀抱着许多不切实际的幻想。

毕竟在此之前,无论格蕾经历了什么样的事情,包括那次雨夜的背叛……总归都还有西塞尔以靠山的身份来为她兜底。

所以,她还缺少了一次彻底的失败,未曾体会过那铭刻入灵魂深处的绝望。

因此,拉斯特设计了在乐园圣典之上那场与格蕾的交战,还有向她坦白一切的对话。

当唯一性的「命运」序列,当最强的底牌「愚人的图书馆」,当这些你所费尽心思锻炼的一切绝学,一切的技艺,敌人也都同样拥有,甚至比你使用的更好时……

当敌对者自称自己来自于未来,告诉了你守岸人那在未来已然注定,不复存在的穷途末路……

当你见过了最黑的夜后……

你曾经相信的理想,坚持的信念,还有心中炽热明亮的火光,依然能够毫不动摇吗?

这便是拉斯特为格蕾所设置的考验。

那吞噬光芒的漆黑,最深沉的绝望,恰恰便是在过往的岁月里,历任的守岸人,包括拉斯特自己所曾经面对过的黑夜。

而也唯有在经历了这样的失败和绝望之后,依然能够再度站起来,靠着心中的微光再度前行……唯有通过了这样的考验,格蕾方才能够真正背负起「守岸人」之名,成为西塞尔真正的继承者。

而最终,这个目标拉斯特圆满地完成了。

那份毫无抵抗之力的落败,还有被拉斯特二度背叛的苦痛,自己的世界皆是虚无缥缈的泡沫的绝望……都将化为促使格蕾成长的食粮,变得强大,最终攀登至世界顶峰的力量。

让她完成最后的蜕变与新生——

即便失去了自己与西塞尔的扶持和依靠,也能够凭借自己一人坚定不移地在守岸人的道路上走下去,背负起第六纪人类文明命运的重量。

……

而拉斯特这次所为自己设置的第二个任务目标,便是从冥渊的最深处救下阿克希娅。

同时,将那位旧日死神所遗留下来的一切,无论是那个冥府之国,亦或者是冥渊、旧神遗骸、星杯、权柄……一切的一切都尽数埋葬。

因为唯有如此,在往后的岁月里,阿克希娅才能够真正地摆脱「死神的血裔、完美容器」这一身份,而是以一位普通的人类少女身份生活在世界上。

也唯有这样,拉斯特才能为那个未完结的童话,书写上圆满的结局……

这不仅仅是为了阿克希娅,同样也是为了救赎拉斯特自己——

「童话是假的,但爱是真的」,既然起源于谎言和欺骗的故事,那虚幻的情感最终也能够迎来圆满的结局……

那么,即便有朝一日——自己的理想乡,那个夜世界与现实夹缝中的迦南也如泡沫般散去,被证实为了虚假。

那么在自己与不知是真物还是伪物的艾弥丝之间,终归也有名为「爱」的情感能够被留下。

同时,救出阿克希娅,也是为了让历史完成闭环。

拉斯特和阿克希娅的灵魂,都是不属于这个时代,却因为某种未知原因而进入了第六纪历史长河的杂质……唯有让杂质回归原本的时代,达成历史的闭环,许多事情才不会因蝴蝶效应而发生天翻地覆的改变。

而现在,阿克希娅已然归还正确的历史。

最初拉斯特所为自己预设的全部任务目标,都已经圆满达成。

他在夜世界的使命已经结束,也是时候准备离去了。

“只是——”

“还是感到有些遗憾啊……”

审视着自己那破败不堪,赤色荒原上只有齿轮转动的心象世界,拉斯特感受着自己心中最原始的悸动,道出了顺从本心的话语。

这是过往的他,那个如同机械一般行动的拉斯特,所绝对不会发出的感慨。

在以运行效率为第一优先级的机械守则中,遗憾这种情感除了产生无意义的自我内耗以外毫无正面价值可言。

除了达成目标的必要行动以外,其他的一切都是可以被舍弃的事物……这是过往拉斯特生命的行动准则,所以他不会无谓地感慨,更不会产生遗憾这种无价值的多余情绪。

但是——

对如今的他,对那个在邂逅了艾弥丝,邂逅了希尔缇娜,邂逅了银院长……邂逅了繁星大学许许多多人与事,赤色荒野的心象上逐渐有翠绿萌芽的拉斯特而言。

这却便是他此刻最为真实,也最为鲜明的感受。

真遗憾啊……

“没能亲眼见证西塞尔领袖的谢幕。”

“更没能……好好地和小格蕾最后道个别。”

拉斯特轻抚着自己的左心口,感受着那在自己的胸膛中缓缓跃动,清晰鲜明的心跳声——

并非作为由齿轮驱动的机械,而是身为人类的心跳与脉搏。

“从今往后,我们也许会有很多年都没法相见。”

“而在此期间,她都只能一个人带着对我的仇恨与憎恶而活吧。”

“明明是一个既爱哭,又那样害怕寂寞的小家伙——却不得不以自己柔弱的肩膀,肩负起整个守岸人和纪元的命运。”

“还真是……”

“让人有些放心不下。”

冥渊中最后的一缕昏黄也被光辉吞噬,拉斯特的心念微动,便要选择那湛蓝光幕之上,那个「脱离夜世界」的选项。

他的低语声消散在流淌的光辉里,未曾被任何人所听闻。

昏黄的神力即将流逝殆尽,而暗夜的帷幕也悄然在拉斯特的视野中浮现,将他静谧地笼罩。

这是脱离夜世界的前兆,当那薄纱般的夜色彻底将拉斯特的视线所遮掩时,便意味着他将彻底脱离夜世界,回归现实。

但是,也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人的声音。

一道穿透了天空与大地,贯穿了岩层与地壳,无视了奔流的光辉,而径直在拉斯特耳畔响起的话语。

“你难道不想再见那个小家伙最后一面……告诉她一切的真相,将你们之间的误会解除吗。”

“你真的甘心就这样一个人离开,回归属于你自己的时空,却连一句完整的道别都无法留下吗。”

“如此的结局,你自己不感到遗憾吗?”

“如果感到遗憾的话,那就站起身子,亲手去弥补上这份遗憾。”

与那贯彻天地的洪亮声音一同降临的,是一道如雄狮般的苍老身影。

在骤然涌现的漆黑裂隙里,太阳的光芒照彻了永夜的帷幕。

光之洪流被撕裂。

在那煌煌闪耀的日轮面前,天顶之剑黯淡无光,仿佛囊萤之于皓月。

此情此景,恰如长河落日。

西塞尔便这样闪现到了拉斯特的身前,直面那从天空坠落大地的圣剑——古老传说里「凝固的神罚」。

“不过是……”

“天谴而已!”

(本章完)

第165章 活下去,坚持到史诗落幕的瞬间(5k

虚弱感自灵魂深处弥散而出,那在先前一直庇护着拉斯特的冥渊,最后一丝残存的死神神力也已经于此刻耗尽。

黑夜的帷幕正悄无声息地将他所笼罩,按照过往的经验,这便是黑夜旅者即将彻底脱离夜世界的前兆。

然而——

这般拉斯特曾经体验过无数次,本该早已习以为常的退出夜世界的过程,却被某种宏伟的外力所硬生生地中断了。

仿佛是一轮耀日于昏黄的长河尽头升起。

煌煌的日轮遮掩住了圣剑的威光,于天顶的尽头闪耀。

不修边幅的老人便这样矗立于拉斯特的身前,直面那天顶之剑的威光。

下一刻——

那枚以引力为弓弦,自天穹的尽头坠落的圣剑,便这样在老者的身前缓缓停滞。

贯穿了海洋与山脉、穿透了地壳,将乐园的王城连带着整座冥渊,还有传奇位阶的丰饶化身都一同湮灭的天顶之剑——此刻却被那位迟暮的老者一人所阻隔,再也难以寸进分毫。

紧接着。

那柄以某件具有可塑性的纹章礼装为核心,辅以高强度的复合合金所打造,在设计之初便是以能够抗衡任何传奇位格的攻击而不损毁为目的制造出来的天谴之剑上,忽然出现了一丝龟裂的纹路。

继而,于那轮耀日的日冕中碎裂,化为了那煌煌日光中的一部分。

万千道金属碎片溢散,化为了四散的银白光点,散落在奔流的光辉之中。

毁灭性的光辉再一次席卷整个世界,这是天顶之剑破碎之后所爆发的最后余波。

在炙热的光之涡流中,冥渊中的所有因子,无论是死神的神力还是每一滴血肉都被悉数蒸腾,化为了空洞的虚无。

这是奥菲丽娅与秘仪塔为禁忌目录之中的武器所专门设置的自毁装置,一旦天顶之剑被外力破坏保密结构时,自毁装置便将被自动触发,绝不容许这件武器落入他人之手,被潜在的敌人所研究其内部的构成原理。

而那位老人的出手,所争取到的,也不过是几秒钟的凝滞而已。

但是,只是这几秒钟的时间,便已经足够了。

漆黑的空间裂隙再次闪烁。

而当那湮灭一切的毁灭之光再次袭来之时,冥渊之中,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身影。

……

世界一阵天旋地转,错乱的空间在他的身旁不断地起落,拉斯特感觉自己就仿佛是无尽汪洋中的一叶扁舟,在位面的裂隙和维度的虚空中穿行着。

只是,本该如一叶扁舟般随波逐流,随时都可能被那骤然涌现的虚空裂隙和维度夹缝撕裂的他,却被一只宽大而有力的手掌所抓住了。

牵引着他在黑暗的维度深渊中潜航,却始终未曾迷失方向。

当拉斯特的意识再次复苏之时,他感受到了吹拂过自己肌肤的,温暖而又湿润的风……还有那浪花拍打礁石海滩的海潮声。

映入眼帘的,则是一片点缀着繁星的璀璨夜空。

这是一处海岸线旁的礁石滩——

「破碎海岸」。

拉斯特的脑海中,瞬时便浮现出了这个地点的名字。

他躺倒在破碎的礁石海岸上,任凭着咸湿而温热的海风冲刷着自己的全身,将他身上那本就残破不堪,只余下一堆碎布的衣物吹动得猎猎作响。

拉斯特的视野渐渐黑暗下去,寒冷从全身袭来,让他的五感都逐渐趋于钝化。

就连灵魂的深处,也弥漫起了难以言喻的虚弱感,蔓延向四肢百骸,让他对于自己身体的感知逐渐变得淡薄,直至虚无的彼方。

这种感觉拉斯特并不陌生,这是死神的阴影笼罩了他……正如他过往在深蓝港的时间循环里无数次死于铁十字分食之前的体验。

而会出现如此的现状,也是理所当然的事实。

在血肉之花的绽放后,他本就是靠着「绝望恳求」那类似于名刀司命一般的效果,方才保留下了最后的一丝血皮而已。

之所以能够一直支撑到如今,完全是吞噬了死神残魂之后,所获得的对于冥渊的掌控权,让他能够一直借用死神残余的神力——去抗拒死亡这一事件的到来。

而此刻,不论是死神的星杯还是权柄都被归还于了阿克希娅,并回归了现世的时间线……而旧日死神所留下的一切,无论是乐园还是整座冥渊都被天顶之剑的光辉所埋葬,拉斯特最后的一丝仰仗也彻底化为了虚无。

现在的他,在失去了夜世界中所有临时身份和外力加持之后……不过是一位身受重伤,油尽灯枯的普通人而已。

但是,也就是在这时。

拉斯特感受到了自己的左心口……那将本该空无一物的胸膛,将已经油尽灯枯的躯壳所照亮的光芒。

恍惚中拉斯特看到了涟漪,那是温暖的水,是和煦的阳光。

他沐浴在泉水里,视野中的黑暗被光明驱散,寒冷被温暖祛除。

拉斯特生命力的流逝停滞了,宛若风中残烛般的生命之火不再飘摇,伤口也开始了缓慢的愈合。

“西塞尔……领袖?”

拉斯特仰面躺在破碎的礁石滩上,注视着那纯黑的天空,道出了轻声的低语。

虽然没能看清那位如雄狮般老人的正脸,但只要看见那缕将天顶之剑的威光也一同盖过的耀阳,拉斯特便知晓了那位老人的真实身份。

“听起来,你这次这声「领袖」的后缀,倒是多出了几分真情实感。”

“而不是像当初我们第一次在守望尖塔见面时那般,更像是逢场作戏,心不甘情不愿的敷衍。”

西塞尔的话语中,多出了几分调侃的笑意。

此刻他的语气听起来不似一位位高权重的上位者、大人物,而更像是一位与拉斯特聊天打趣的同龄人。

“能够得到你真心实意的认可……这是我身为守岸人的领袖,最至高无上的荣幸。”

“为什么要这样做?”

未曾回应西塞尔的调侃,拉斯特只是仰望着空无一物的纯黑天空,平静地开口。

“我知道您的实力,即便是在传奇当中也足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绝非是诺亚那样的货色可比。”

“但您毕竟已经将「愚人的图书馆」传承给了格蕾,那枚火种在您的身体里已经不复存在了。”

“即便您现在还能够使用「愚人的图书馆」的力量,但那终归也只是残渣,是薪柴燃烧殆尽后所剩下的,依然残留着热量的余烬……仅此而已。”

“在这样的情况下,强行闯入冥渊,硬抗着「天顶之剑」,将我从寂灭的冥渊中强行救出来……无疑是盲目而不智的选择。”

他注视着自己满目疮痍,许多伤口血肉模糊到甚至可以看到森森白骨的破碎身体,话语平静依旧:“死神的权柄与力量已经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现在的我已经是一具废人。”

“即便救下了我,但以我如今的状态,对接下来的战局也产生不了任何影响。”

拉斯特的话语微顿了一下:“与其将您仅剩的,那用一点便少一点的余烬用在救我这件事上……”

“将全部残留的力量都用于即将到来的那场大战,或是保全自己这件事上,方才是在衡量了付出与收获之后,最为理智的选择。”

“你说的没错,那确实是理性的最优解。”

丝毫没有因为拉斯特那毫不留情的,对于自己决策正确与否的质疑而感到恼怒。

西塞尔只是微笑着点了点头。

“但是,就好像你过往所坚持的,那由破败而空无一物的心象世界所衍生出的,和机械无异的生存方式那般。”

“由机械基于付出和收益对比而做出的价值判断,其所谓的正确,却也仅仅只是正确而已。”

“归根结底——”

“连你自己也感到了遗憾,不是吗?”

他的声音消散在了破碎海岸狂暴的海风里。

“仇恨的力量,那份时刻蚕食心灵的怨毒与憎恨……确实会促使格蕾成长。”

“让原本天真稚嫩的少女学会谨小慎微,学会隐藏自己的实力与身份,学会永远对他人心怀戒备,学会永远不吝啬以最深沉的恶意去忌惮揣测他人……”

“最终,这份憎恶与仇恨,将会化为她的食粮——”

“成为促使着她不断前进,最终攀登至世界顶峰的力量。”

“但是——”

西塞尔的话语微微停顿了一下:“以仇恨为养料,以谎言为土壤……”

“最终所滋养出的果实……再是如何妖冶艳丽,却终归只是于错误的轨迹上绽放的花朵。”

“以对你刻骨铭心的仇恨为食粮,小格蕾她有朝一日一定会变得强大,登临世界的顶点,成为真正的传奇……”

“但是此般道路的尽头,她最终却只会成为如诺亚那般的「守墓者」——”

“而非「守岸人」。”

“在永远做出正确选择的绝对理性,与利益抉择这条道路的终末,这便是必然的结局。”

西塞尔的话语稍稍放缓了几分:“你刚才所说的一切,确实是正确的选择。”

“但也正因如此,你却低估了人性……忘记了那孱弱的人性,所能够爆发出的光辉。”

他的视线微微垂落,与仰望天空的拉斯特相望,嘴角的笑容愈发分明了几分。

“我说的对吗?”

“来自于新纪元的……”

“未来的守岸人?”

西塞尔的话语在潮湿的海风中传荡。

明明所说的是疑问句,但他话语中的含义却并非问询,而是笃定的断言。

听着老人的声音,拉斯特苍白的脸庞上,也不由勾勒出了一抹笑容。

“原来,西塞尔领袖早就已经猜到了我的来历……也知晓这一切的真相了。”

“本来,我还想再用「拷贝眼」之类的理由再去糊弄一下呢。”

“当然。”

西塞尔在一块礁石上坐下,让自己的目光与与虚弱到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的拉斯特处在相同的水平线。

他随意地笑了笑:“如果身为「愚人的图书馆」的持有者,连一位与自己拥有着相同夜刃的人出现在我面前我都发现不了的话——”

“那我这作为守岸人的近千年时光,也就算是枉活了。”

“你刚才所使用的,那个灭杀了诺亚丰饶化身,被你自己称呼为「天顶之剑」的特殊武器,便是来自于未来的科技吧……我可以确信,在过去的历史中,从未出现过那样的事物。”

“再结合你那与我一模一样的「愚人的图书馆」夜刃……穿越时空者,这是一个并不难得出的结论。”

老人微微抬眸,眺望着海洋的深处,那漆黑的海平面:“未来的守岸人……将会面对比我们此刻,比第六纪的守岸人组织更加艰难的处境吧。”

“甚至,将不再有人与你同行。”

“毕竟……”

他看了拉斯特一眼,随即轻笑了一下:“你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是在伙伴的陪同,还有长辈的庇护与指引下成长起来的存在。”

“你过往的生存方式就仿佛孤狼……游荡于没有边界的荒野上,不需要同行者,向着心中的目标独自前行。”

“不过——”

“那也只是未来,而不是今天。”

他从礁石上缓缓站起了身子,挺直了腰杆。

那双苍老的眼眸中,却透出了如同年轻的鹰隼翱翔天际,俯瞰自己领地的睥睨。

“无论未来将会发生什么,守岸人组织将会变成什么样子,但我此刻只知道一件事——”

“无论是小格蕾,还是拉斯特你,都是我的后辈,是我所需要守护的对象。”

“就像在我尚且弱小的时候——”

“我的老师,那位前代的守岸人……所为我做过的那些事情一样。”

他注视着遥远的漆黑天空,话语在海风中传荡,仿佛自言自语。

“记住,身为「愚人的图书馆」的继承者,守岸人的领袖……在作为一具永远正确,永远维持理性的机械之外,你也同样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你永远都不会独行……”

“所以,不要留下遗憾,也不要让那个小家伙被憎恨蒙蔽了双眼。”

“活下去……坚持到传奇的史诗划上句点,一切都落幕的时刻。”

“然后,亲口去向她道别。”

拉斯特靠坐在礁石上,沉默地倾听着这位老人在风中的诉说。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触及了自己的胸口,感受着那又一次变得坚实有力的心跳声,还有那缓缓溢散而开的温暖。

在算上深蓝港数百年时间循环的人生里,这是拉斯特第三次体会这种莫名的感受。

第一次,是他在一日囚的地狱中,于绝望的深渊里,第一次抵达了那个阳光明媚的边境小镇迦南,在悠扬的风笛声里与小艾的初见。

第二次,则是在深蓝港的终幕,在即将被铁十字所吞噬的潮汐中,拥有着栗色长发,如晨星般闪耀的……名为希尔缇娜的细剑使少女。

而第三次,便是此时此刻。

拉斯特自认为自己的心灵足够强大,强大到早已经算计好了一切,安排好了一切……他从不相信人,也不需要依靠他人,数百年来拉斯特都是孤身一人,早已经习惯了这种孤狼般的生存方式。

但是,在拉斯特的历程中,却总会有那么一些人蛮不讲理地闯进他的生命里。

然后,就像鸡妈妈守护小鸡仔那般,自作主张地将他守护在身后,即便拉斯特自认为已经足够强韧,不需要任何人的庇护。

那颗在空无一物的赤色荒野上徘徊数百年之久,早已尘封,如木鱼般的心灵就仿佛被重槌所击中……

灰尘簌簌落下,一颗心轰然鸣响。

如同这个世界的血脉与他重新贯通,拉斯特再次感受到了这个世界上的悲欢离合……就仿佛他不再是那个从名为深蓝港的地狱中走出,流离失所,徘徊于世的孤魂野鬼。

在那片赤色荒野的心象世界中,有点点滴滴的翠绿在萌芽……

正如那盈满心臆的、无可名状的温暖。

“最后的最后,可以给我说说吗?”

海风吹起了西塞尔的白发。

这一瞬他的目光朦胧,明明面容是那样的苍老,充斥着石刻般的凌厉线条,但他的眼神看起来却又是那么的温暖。

“未来的世界,还有未来的人类文明……”

“究竟,变成了什么样子?”

…………………………………

PS:昨天睡过头了,上了一天课,后面尽量补上,等会还有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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