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风势与雨情并未按照预测的那样进一步拔高,反而在到达一个顶点后,出现了明显回落。

二楼墙壁上挂着的木质收音机里,传来最新的播报:

“听众朋友们,根据气象台最新监测结果,今年第五号台风忽然改变路径,并未按预计在启东登陆,同时台风中心风速也明显降低……

据抗台风第一线最新传来的消息,可能受极端天气影响,启东东部海域,出现了历史上罕见的赤潮现象,一大片海域呈现出血红色……

专家称,这一现象不会对该区域沿海养殖业造成影响……”

……

秦叔身上的伤,只能以恐怖来形容。

九条深深的沟壑,遍布全身,每一条都呈现出骨骼的白色,他现在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具严重破损、只潦草挂着些皮肉的人体标本。

就连曾点过灯见识过江上风景的熊善,在见到秦叔此时的状况时,也不由心下骇然。

因为,按正常情况,秦大人早就应该死了。

这身上,随便一条沟壑放普通人……不,哪怕是放他熊善身上,都是致命伤。

但此时,自己就站在秦大人面前,甚至都无法感知到秦大人身上气息的萎靡。

一般只有邪祟,才能这样。

熊善咽了口唾沫。

他不信秦大人会走邪祟的道路,况且,秦大人相对而言,仍旧算年轻的,还远不至于到需要走邪路来寻求寿元延长的地步。

秦叔抬手,打断了熊善给自己的治疗,他现在的伤势,传统的治疗手段已经无用了,只能靠阿婷来给自己“缝补”。

再者,他现在的注意力,也根本就不在自己身上,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灵堂供桌后的那口棺材。

年轻主母的问话,终于让秦叔得以从痛苦与绝望的情绪中清醒,开始思考。

思考得出的结果是,小远很可能……还没有死。

秦叔迈开步子,走上前。

老太太抬起一只手,挡住了他。

柳玉梅的秘术已经中断,那位柳大小姐再次尘封于这具身体的历史记忆中,真正的柳老夫人已经回归。

这一次,她无暇再顾忌什么伪装与脸面。

拦下秦长老后,她就自己走上前。

老太太事发时就琢磨出不对了,事后要是还无法想得通这番布局的目的,那两家门庭也不可能在她手里得以支撑这么久。

在她眼里,自己最傻最天真同时还能有点用的阶段,就是自己作为柳大小姐游历江湖那几年。

成婚后,她就沉稳了。

龙王秦与龙王柳衰落后,她就彻底成熟了。

故而,这年龄段就卡得很死,她只能确认那个年龄段的自己,才无法看出小远的布置。

柳玉梅走到棺材边,弯下腰,柔声道:

“阿璃,让奶奶来看看小远。”

阿璃摇了摇头。

“奶奶只是看看,奶奶跟你保证,什么都不会做。”

阿璃不信。

但女孩还是让开了位置。

这话,柳玉梅自己也不信。

老太太的手掌,自少年头部至身下,隔着一段距离缓缓一拂。

她的眉头皱起,探查结果是:小远,的的确确是死了。

老太太不信邪,以指尖点在少年眉心。

双眸泛起一缕光泽。

随即,老太太目露惊喜。

死到最后一步,甚至连那最后一步也近乎迈出去了九成九,可还留有一线生机。

连柳玉梅这种见过各种大世面的,都不禁在心底称奇:

这孩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而这孩子这么做的目的,就是要让他们真的认为他死了,以规避接下来的种种因果反噬。

为此,他不惜对自己,狠到了这种程度。

其实,这孩子明明就知道,哪怕他什么都不做,他们这伙人,也都是愿意为他去死的。

柳玉梅心里五味杂陈,有愤怒、有感动、有无奈,更有一种释然。

可很快,这些复杂的情绪,就被一股深深的惊虑所取代。

这孩子,给自己逼得太狠,造得也太狠,哪怕她柳玉梅这会儿想要燃烧自己、不惜再触那因果禁忌,也无法帮到他丝毫。

而且,她还一点尝试都不敢做,因为这孩子如今的命火可不是什么风中残烛,而是熄灭后残留的那抹余温,只能期盼一个冷不丁的死灰复燃。

旁人的任何操作,都可能导致这最后一点余温冷却。

“阿璃,小远他,是有办法自己醒来的,对吧?”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脸上也浮现出笑意:“嗯,小远这孩子做事情,一向都谨慎有条理,有头有尾,我们就等着他自己醒来吧。”

说完,柳玉梅目光扫向下方众人,吩咐道:

“该养伤的养伤去,还能动弹的,把这灵堂拆了,阿力,你托举着小远,把他送到我的东……送到小远自己房间里去。”

家里唯一一个非玄门人士,也就一个李三江。

可能会去打扰到小远的,也只有李三江。

柳玉梅现在,倒是挺期待让李三江去碰碰运气的。

秦叔听从吩咐,单手贴住棺材外壁,将其举起。

移步、上楼、入房,最后再隔空发力,将少年安置到他的床上。

整个过程,少年没有经历丝毫的颠簸,连衣角都没晃动一下。

做完这些后,秦叔站在床边,认真看着躺在床上的李追远。

他很想一拳头将这家伙给砸烂,后知后觉下,他才能更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到底被一个酱油瓶,钓了多久。

可生气之余,却又不得不真的自心底感到服气。

主母说他笨,他很认可,作为一个蠢人,他需要一个真正聪明的人来领导指挥他。

拳头硬,确实能解决这世上绝大部分的问题。

可当你遇到比你更硬的拳头以及一大群拳头时,也会出问题。

秦柳两家,需要眼前的少年。

秦叔后退两步,对着这张床,单膝下跪。

这一刻,他代表他自己,承认了床上这位少年,在秦家的地位,不是未来,而是现在。

行完礼后,秦叔站起身。

门外,阿璃拿着一盏熄灭的油灯,背靠门边侧墙壁,安静站着。

等秦叔出来后,阿璃才走了进去。

女孩将油灯,放在了少年枕头边。

原本根本就没点燃过的油灯,慢慢升腾起了袅袅白烟,像是刚刚熄灭。

这代表着少年现如今的状态。

下面,当油灯再次燃起火苗,哪怕只是小绿豆那般微弱的一颗,都意味着少年的苏醒。

阿璃没有搬来一张凳子,坐上面傻傻地一直注视。

女孩回到自己画桌前,拿出新工具,继续对着那只葫芦进行着雕刻。

他累了,好不容易能好好睡一个长觉。

那自己,就得在这段时间多做一点,不至于等他醒来时,发现时间都浪费了。

秦叔下楼后,将昏迷中的刘姨抱起,送回了西屋床上。

刚沾上床的刘姨,悠悠转醒,很是疲惫地睁开了眼。

秦叔:“你放心,都结束了。”

刘姨:“我知道。”

秦叔:“这里和那里都一样,你是怎么知道的?”

刘姨:“没结束,就算是在那个‘世界’里,你也没那个条件,把我抱进这西屋。”

秦叔:“也对。”

刘姨:“小远醒了么?”

秦叔:“你都知道了?”

刘姨闻言,忍不住翻了一记白眼。

因太虚弱,且意识撕扯得太久,差点让她因这个动作再度昏厥过去。

在秦叔眼里,刘姨现在是白眼翻起,身体轻微抽搐,像是要过世的样子。

秦叔焦急道:“我去找主母!”

刘姨恢复了过来:“不用,我没事,就是那个秘法维系时间太久了,副作用累积得有点重。”

秦叔:“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刘姨:“我觉得,应该是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除了你。”

秦叔:“是么?”

刘姨:“是不是只有你,本色出演地打满了全场?”

秦叔:“嗯。”

刘姨:“呵呵……呵呵呵呵,你真是块木头啊。”

秦叔:“是我让小远,最省心。”

刘姨:“……”

秦叔对着镜子,扯了扯自己粘黏着骨头的皮肉:“得先修复一下,用纸人吧,不能让三江叔看出来。”

刘姨:“你不对劲。”

秦叔:“哪里?”

刘姨:“你已经认小远为家主了,是么?”

秦叔:“小远,不一直是么?”

刘姨:“原本应该是未来。”

秦叔:“现在也是了。”

刘姨沉默许久,道:“没错。”

秦叔:“我先找纸糊一下,等你休息好了,再帮我缝补。”

刘姨:“你先抱我去主屋楼上。”

秦叔:“做什么?”

刘姨咬着牙道:“你都行完礼了,我也得去。”

秦叔:“不急的,小远还没醒,再说了,家里就我们俩人需要行礼。”

刘姨:“这话在我耳朵里,就像是全家就只剩下我一个还没认可小远一样。”

秦叔无奈地走过来,将刘姨再次抱起。

走到屋门口时,秦叔忽然停下脚步。

刘姨:“干嘛不走了?”

秦叔:“你为什么没告诉我,命蚣的命,是你的命。”

刘姨:“你要是哪天死了,这家也撑不住了,我不肯定也死了么,有什么区别?”

秦叔:“和那大乌龟交手时,如果不是主母打断了我,我差点吞了恶蛟,你会死的。”

刘姨:“你真磨叽,我现在要赶着去磕头!”

秦叔:“阿婷,你把你的命,都给了我。”

刘姨:“嗯哼?”

秦叔:“我……”

刘姨:“你要怎样?”

秦叔:“以后在外面,我会好好珍惜自己这条命的。”

刘姨:“你去死吧。”

……

东屋。

柳玉梅面对着空荡荡的供桌坐着,她的背影现在看起来格外枯瘦。

老太太手里端着一杯黄酒,酒杯不停在指尖转动。

她还记得,前不久,少年站在这里,以法理传承的名义,压迫自己低头离开。

下一次若是再有一样的事,少年无需这么做了。

权力的本质不是你头上顶着什么头衔,而是周围人或者下面人,是否认可你这个头衔。

经此一遭,少年实质上,已经是秦柳两家的当代家主。

“咱两家,人丁稀少,也有人丁稀少的好处。”

柳玉梅将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

虽然很不负责任,但她身上的担子,确实算是卸下来了,以后嘛,家主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这个长老,听着就是。

柳玉梅手肘撑着下颚,看着面前空空如也的供桌。

对老太太而言,这上头摆没摆牌位,都一个样。

只是,她此时真就像是一个寻常家的老太太一样,开口道:

“你们啊,保佑保佑小远,能平安顺利地醒来吧。”

……

大胡子家,此时就像是一座战地医院。

包括陈队长,也被转移到了这里。

赵毅去找笨笨。

笨笨睡得正香。

赵毅在婴儿床边,站了好一会儿,笨笨睡得更香了。

“臭小子。”

赵毅转身,走到陈曦鸢的临时床榻前,询问道:

“如何?”

陈曦鸢:“虽然中断了,但过会儿还能续上去。”

赵毅:“我问你的是伤势。”

陈曦鸢:“哦,我还以为你问的是顿悟。”

赵毅:“你这顿得可够久的。”

陈曦鸢:“所以,我一直不懂我爷爷教导我时,说的‘顿悟’很重要,是个什么意思,我一直都找不到爷爷描述的那种,刹那间极致领悟的感觉。”

赵毅:“好了,别再说了,我内伤有点重。”

陈曦鸢:“小弟弟醒来了没有?”

赵毅:“还没,但也不会太久。”

陈曦鸢:“小弟弟好厉害。”

赵毅:“是啊。”

陈曦鸢:“你到底有什么事?”

赵毅:“怎么,看出来了?”

陈曦鸢:“因为我夸小弟弟时,你附和得很心不在焉。”

赵毅:“想借你的笛子摸摸。”

陈曦鸢把手里的笛子递了过去。

赵毅没急着接,而是问道:“你调好了没?”

陈曦鸢:“嗯。”

赵毅对着外面挥手,陈靖坐着以前老田头用过的轮椅,艰难地自推过来。

“来,阿靖,手抓着这笛子。”

这笛子只能测出四段,赵毅自己来测的话,满出来的效果就表现得很不明显,所以他打算取个巧,先按照一定比例分给阿靖,再由阿靖来测,这样就能将这次功德分润的规模更直观的呈现。

陈靖听话地伸出手,抓住笛子。

笛子上,四段光亮出。

这光,直接把赵毅的脸都照红了。

赵毅:“发了,发了,这次真发了!”

陈曦鸢:“受苦受累受危险的是小弟弟,反而是我们,得到了好处。”

赵毅:“他得到的好处,是功德都无法换来的。”

陈曦鸢:“小弟弟醒来后,麻烦你通知我一声,我先顿悟一觉。”

赵毅:“放心吧,姓李的不会有事的。”

……

出事了。

外面结束后,李追远从道场里出来。

整个村子,倒是谈不上被打得满目疮痍,因为所有的疮痍处,都开满了桃花。

思源村,都可以改名叫桃花坞了。

阿璃坐在二楼露台藤椅上,低头看着手里已不存在的书。

谭文彬拿起碎裂成零部件的大哥大,与周云云聊着天。

林书友爬在墙上,摸着已经断电的电线。

润生津津有味地看着黑漆漆的电视机屏。

刘姨头发散乱地在厨房里炒菜,秦叔在基本全部布满桃树的那一块仅存的犄角旮旯里,锄地。

柳大小姐则坐在坝子上,喝着茶。

当真正的他们断开红线后,留下来的“雕塑”们,又继续按照先前的逻辑运行。

李追远抬头,看了看二楼自己的房间。

那里面,存放着厚厚的本体学习成果。

少年很想去看,但又觉得这很不道德。

身为心魔,与本体还要讲道德,这听起来真的很荒谬。

可该有的尊重,还是得有的,毕竟本体这次,死得真的很痛快。

再者,李追远觉得,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先“活”过来。

他很清楚自己在现实里的身体状态,到底有多糟糕。

李追远走下坝子,沿着小径,上了村道,一直走到了村道口。

少年站在石子路与马路交界处,特意跨过这条线,站在马路上,面朝着村子,开始呼唤小黑。

小黑是他回家的钥匙,他为了确保能将大乌龟的视角切换到这里,可不敢将退路这种破绽留在自己身上。

当然,也可以简单理解成,李追远现在是一只孤魂野鬼,得靠小黑过来帮他引路,他才能还阳。

之所以选择小黑,是因为小黑最早,就是李追远拿来反制本体的预备手段。

本体雕刻了所有人,李追远还在地下室里,看见了本体试图雕刻菩萨与酆都大帝的失败尝试。

但本体忽略了这条狗。

之前给润生他们开速成班时,李追远需要本体出来,给自己做最后的精神压榨,每次开课,李追远都会特意将小黑给牵出来,让它待在道场的角落。

当时谭文彬与林书友还怀疑过,自己是不是要将小黑牵着一起去往虞家。

不过,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

大乌龟的忽然上岸,将一切进程都彻底打乱。

一直虎视眈眈的本体,主动替自己去死;

那自己也自然得将用来防备本体的小黑,提前揭开。

也只有小黑,才能清晰地分辨出自己与本体之间的区别,再加上它的狗血曾被自己一同滴落在这条线上过,也只有它,能进出这里,把自己给领回去。

然而,少年喊了很多声,也等了很久。

小黑,却始终都未出现。

李追远意识到,出事了。

来时好好的,现在,回不去了。

他不认为是小黑忘记了或疏忽了,只能是发生了某种意外,且这“意外”上面,还得加对双引号。

李追远抬头,环视四周。

风雨渐歇,但晴朗的天空并未浮现,边角处反而浸染起一层更深的黑。

小黑不来的话,用不了多久,这黑色,就将把这里逐步吞噬掉,这个“世界”将湮灭,自己也会彻底死亡。

死亡的威胁就在眼前,李追远脸上没什么慌乱与畏惧。

他没继续在村口死等,而是走回了家。

小黑如果还能来,那它在这里找不到自己,就会知道去家里找自己。

若是小黑不能来……自己也得回家。

李追远先去了一趟地下室。

放出去的雕塑,还在继续“生活”着,地下室里空荡荡的。

李追远直接走到地下室最尾端。

他要去看一看,薛定谔的本体。

然而,当少年站在棺材前时,少年也愣了一下。

棺材的主体部分还在,但原先的棺材盖,却变成了一只巨大的龟壳!

一道道似八卦般的纹路,自龟壳向下延伸,将这口棺材,封了个严严实实。

“呵。”

李追远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了。

“那部分大乌龟,在被彻底打爆前,对我下了诅咒,结果落在了身为本体的你身上。

它还真是怪好的。”

李追远的手,在龟壳上拍了拍。

“我原本是想过来跟你说一声,我可能也活不了多久了,所以你留下的那些学习成果,我可以去翻一翻。

毕竟,单纯呆呆坐在那里等死,确实好无聊。

现在,多了一条。

万一我还能有机会活下来呢?

我答应过你,会帮你复起。

但现在这只大龟壳,目前的我,拿它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又不能破坏棺材主体结构,若是棺材塌了,你被龟壳彻底压扁,那你就真的死了。

我先看看书,读读教辅资料,把自己水平再提升一些,说不定就能找到帮你破解这龟壳的方法。

你不出声,我就当你同意了。”

李追远在龟壳前站了一会儿,本体没出声。

少年点点头,转身走出地下室,来到二楼房间。

为自己无力改变的局面而不断担忧空耗,很没意义。

李追远坐在书页堆里,开始阅读。

文字看累了,就将画轴拉开,欣赏画作。

本体的一切提升,都是建立在自己已知已会的基础上。

李追远现在看这些,就像是自己当初给谭文彬量身设计针对性的提高题型。

这一看,就忘记了时间。

等少年短暂地从这种学习求知的状态里脱离出来时,外面的天,更黑了。

李追远拿着画卷,走了出来,在藤椅上坐下。

旁边的阿璃还坐在那里。

身前,是边角处已经被黑暗吞噬的村子。

不仅是天边了,现在是这座思源村,已经不完整了。

初步估计,以太爷家为圆心,大概三分之一的村子面积,已淹没在黑暗中,而这个圆,还在不断地缩小。

李追远不为所动,继续拉动画轴。

低头打算继续沉浸下去前,少年淡淡开口道:

“阿璃。”

身边坐着的女孩,转过头,看向少年。

她是假的,但她很细腻,尤其是她的眼睛,和阿璃一模一样。

“我可能要食言了。”

……

翌日清早,天亮了,也放晴了。

阿璃没有回东屋,她一直留在少年的房间里。

柳玉梅也没有喊自己孙女回来睡觉。

葫芦上,又成功添了一刀。

阿璃转过头,看向床上,少年枕头旁的那盏油灯,不再冒烟。

女孩放下刻刀与葫芦,走到床边,将手掌放在油灯上方,如今,只剩下淡淡的那点余温。

这意味着,少年的情况,正在不断变差。

阿璃的目光,落在少年脸上。

女孩的头,歪了歪。

她离开了房间,走下楼。

一楼客厅里,阿璃目光逡巡,她在找寻家里,是不是少掉了什么。

家里人,都还在。

少的是……

小黑的狗窝不见了。

本该是狗窝的位置,之前被挪用为灵堂,但那只狗,也不见了踪迹。

柳玉梅:“阿力,润生现在伤重动弹不了,你去一趟西亭,把你三江叔接回来。”

秦叔:“好。”

柳玉梅:“好好接,你三江叔酒喝多了,怕颠,你稳当点,由他自个儿舒服着来。”

秦叔:“好。”

等秦叔骑着三轮车离开后,柳玉梅往二楼房间门口看了一眼。

她现在很想上二楼,站在纱门外,看一眼小远的情况。

但她心里有一股恐慌感,她不敢这么做,尤其是在自己心有余而力不足时,她甚至不敢主动询问自己孙女,小远苏醒的进度。

好在,自己孙女除了在面对小远时,基本都没什么表情,想看个神色也看不出来,她有些失望也有些庆幸。

不过,很快,柳玉梅就察觉到了不对劲,自己的孙女,像是在找寻什么。

“阿璃,你是在找谁?”

阿璃指了指原本狗窝的位置。

柳玉梅:“找那条狗么?”

阿璃点了点头。

柳玉梅:“关系到小远?”

阿璃没有回答,她不知道。

柳玉梅马上道:

“想找一条狗容易,牵一条狼来就行。”

赵毅坐在大胡子家坝子上,搓着手。

都这会儿了,那边还没传来姓李的苏醒的消息。

他能预感到,事情似乎出了点问题。

但他不敢去那边询问,倒不是怕那位老夫人找自己算账,就算老夫人亲自来了,他也是一丁点都不带怕的。

梨花走了过来:“赵公子,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赵毅不可思议地抬起头。

梨花指了指外面:“老夫人现在,就站在外面。”

赵毅颤颤巍巍地站起身。

梨花又指向坐在轮椅上,正与婴儿床里的笨笨一起玩耍的陈靖。

“老夫人说,让你带着陈靖一起过去。”

赵毅长舒一口气,不满道:“你下次话能不能一口气说完?”

梨花:“怎么了?”

赵毅擦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我差点被你给吓死。”

当赵毅推着陈靖走出大胡子家时,看见路上站着的柳玉梅,以及柳玉梅身边的阿璃。

虽然双方刚刚在那个“世界”里联手作战过,但回归于现实后,双方还是尽量不要直接碰面。

主要是家里实在是没人了,能动的秦力已经派出去接李三江,阿婷仍躺在床上没恢复过来。

见到赵毅与陈靖后,柳玉梅开门见山:

“赵毅,帮我做个事。”

“老夫人,您请吩咐。”

“帮我找条狗。”

陈靖与小黑是很熟的,毕竟在道场里上完课后,因为一段时间的心智模糊,阿靖真把自己当作一头狼,追着小黑围绕着稻田跑了好多圈。

这会儿,狼鼻子派上了用场,他一边嗅着一边指引着毅哥推动自己的轮椅。

柳玉梅牵着阿璃的手,在后面跟着。

陈靖几次想开口询问老夫人或阿璃,自家远哥的情况。

但每次都被赵毅提前按住嘴,提了提鼻子,示意他好好追踪气味。

笑话,要是那姓李的那边情况良好、即将苏醒,堂堂龙王门庭的主母,还会特意跑来找一条狗?

陈靖将众人引入了一片田里,这里不属于李三江承包的田,但在这儿,面朝北看的话,能直接看到李三江的家。

“在这里,小黑它……”

陈靖脸上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赵毅上前,拨开了农作物的遮挡,呈现在众人面前的,是一个小坑。

小坑里,有一滩血,还有一片焦黑的狗毛。

赵毅:

“小黑,被雷给劈死了。”

柳玉梅目光深沉,看向自己孙女。

阿璃面无表情。

赵毅拍了拍陈靖的脑袋,催促道:“再闻闻,快点,再闻闻。”

陈靖:“毅哥,小黑的气味,就只到这里了,它……”

赵毅抿了抿嘴唇。

陈靖:“毅哥,为什么雷会劈小黑?”

赵毅看了眼旁边的柳玉梅和阿璃,回答道:

“我怎么知道。”

顿了顿,似乎是觉得自己这种回答实在是太没诚意了,赵毅又补了一句属于自己的猜测:

“说不定,不是奔着小黑劈的呢。”

柳玉梅伸手,折下一株庄稼,放在手里慢慢摩挲,随后又送到鼻前,闻了闻。

赵毅见场面一直冷下来,只得又道:“小远哥也真是的,都不懂把狗给圈好。”

柳玉梅:“那是因为小远觉得,没这个必要。”

赵毅目露疑惑,他怀疑老夫人没能明白自己话中的意思,理解浅了一层,但他很快就醒悟过来,可能,理解浅了的,是自己?

柳玉梅抬头,看了一眼天空,目光中流露出一抹愠怒。

赵毅也跟着抬头,看了一下天空。

虽然还不清楚此间弯弯绕绕,

但他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

此时,就连那本就在自己口袋里放着的《走江行为规范》,都变得有些烫手起来。

……

李追远扭了扭脖子,抬起头,黑暗,已经覆盖到太爷家在前头的稻田边缘。

少年知道,这意味着自己的时间,真的所剩不多了。

嗯,得抓紧点,要不然死前就看不完这些资料了。

李追远又回到房间内,把画轴放一边,再次看起了地上的笔记书页。

黑暗的缩圈越是逼近,少年阅读的速度也就越快。

是害怕么?

好像没有。

有不甘心么?

也不至于。

至于后悔这东西,更是不存在的。

人们总是习惯在距离死亡还很遥远时,不停地去思索它、理解它、演绎它,但当死亡真的临近时,却又会本能地回避它。

“还有一点,快看完了,就快看完了。”

……

就着一只炖王八,李三江和山大爷喝到了天亮。

俩人对这来之不易的下酒菜,很是珍惜,恨不得每一块肉,都得来来回回索个好几遍,然后再蘸蘸汤汁,再嗦上个一轮。

总之,这只王八被吃得那叫一个干干净净。

“山炮,你醉了,你不行啊,哈哈!”

趴在桌边闭着眼的山大爷还保留着最后的倔强:“你醉了,你才醉了!”

“我才没醉,我还能站起来哩,你站起来试试!”

“站就站,谁怕谁!”

山大爷站起身,然后向后栽倒,躺在了地上。

李三江:“哈哈哈!”

山大爷:“你笑屁,你别乱动,这地都被你摇得在晃。”

李三江:“醉就醉了,还不承认,酒量不行就是不行嘛,早跟你说了,叫你喝点好酒,别老喝那些兑敌敌畏的假酒,你就是不听。”

山大爷:“你也醉了,你也醉了。”

李三江:“我没醉,我不光能站着,我还能自个儿回家哩!”

说着,李三江就往外走去。

他摇摇晃晃跌跌撞撞,摸到了村口马路边,正在努力思考,到底往哪个方向走是回家的路时,一辆小工程车停在了李三江面前。

车上人摇下车窗问道:“李大爷,您怎么在这里?”

李三江瞪眼仔细瞧了瞧,笑呵呵道:“明明,明明!”

薛亮亮下车将李三江搀扶起来:“李大爷,我是亮亮。”

“哦对,你是亮亮,亮亮。”

“李大爷,你这是要去哪里?”

“回家!”

“正好,我也是要去你家,你上车。”

“哦,好。”

薛亮亮将李三江安置在了副驾驶位置,重新发动起车。

风一吹,李三江的酒醒了一些,疑惑道:“亮亮,你怎么回来了?”

薛亮亮:“老师那里有点事,我特意来找小远的。”

先前与谭文彬通过电话,谭文彬暗示说这边也有事,薛亮亮就忍着没过来。

在留意到天气预报,发现本该过境南通的台风忽然改变路径后,薛亮亮本能意识到,小远那边的事,应该是解决了。

他与小远他们接触久了,是有些经验与认知在身。

主要是老师和那几位负责人,失踪这么久了,到现在还没消息,他心里很焦急,不敢多等,直接就开着车过来了。

往石南镇开的途中,遇到了一个骑自行车摔倒在路边的人。

台风刚结束,马路边树枝杂物很多,一不小心就划过去了。

那人应该是摔得不轻,一直捂着腰。

李三江指着道:“扶一把,扶一把。”

薛亮亮点点头,立刻停车,把人搀扶进车里,再把对方的自行车放到工程车的后头,这工程车造型跟个小皮卡似的,更适合在极端天气下使用。

薛亮亮本打算把这人送去镇上卫生院,但被那人摆手拒绝,说自己没多大点事,还是想先回家。

他家住的地方不远,也算是顺路,只是要东西向横一下,对薛亮亮而言,最后无非是从以往自思源村西端进村改为自东端进村。

把那人送到家门口,那人的两个儿子都在家,见自家老子被一辆车送回来了,都很是诧异,同时以审视的目光盯着薛亮亮。

“快谢谢人家,人家好心帮我送回来的,给我找膏药贴一下,再请人家吃饭……”

听到这话,俩儿子马上抓着薛亮亮的手表示感谢,甚至已经结婚的大儿子都吩咐起媳妇杀鸡。

薛亮亮坚决推辞,把那辆扭了轮子的自行车从车上搬下来后,就开着车走了。

自村东端进入思源村,行驶在村道上时,就得路过老李家的祖坟。

李三江指着自家祖坟位置,看着薛亮亮,很是骄傲地道:

“亮亮,那就是我们老李家的祖坟,呵呵,村里人都说,我们家老李家的祖坟总冒烟哩。”

薛亮亮礼貌性地扭头看了一眼,随即惊愕道:

“李大爷,你家祖坟真冒烟了!”

车停了。

李三江在薛亮亮的陪同下,下了车。

自家刚刚简单做过排水的祖坟,确实是冒烟了,正中央位置,莫名出现了个大窟窿。

薛亮亮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烧焦痕迹,说道:

“李大爷,你家祖坟,好像被雷劈了。”

李三江跌坐在了地上,嘴唇颤抖。

在村里,谁家祖坟被人劈了,传出去,可是要被人嚼舌根的,哪怕是你家一辈子行善积德,都能给你编排出各种谣言。

“亮亮,快,快埋回去,快,别被人看见……”

宿醉,再加上受到祖坟被雷劈的这种打击,李三江干脆昏醉了过去。

“李大爷,李大爷?”

确认李三江呼吸正常无大碍后,薛亮亮赶紧忙活起来。

车上有现成的工具,薛亮亮马上拿下铲子,准备填土。

刚来到坑边打算开挖,就瞧见下面有一卷破凉席。

想着无所谓,继续埋,却又看见凉席在动。

薛亮亮跳下坑,将凉席给抱出来,他想看看凉席里是什么,可别是弃婴。

但他无论是从哪端去看,里头都是黑漆漆的,完全看不清楚,想解开捆绑着凉席的绳子,却又发现绳子打的是死结,而且系得贼紧,根本就打不开。

薛亮亮只得伸手进去摸,摸到了一只爪子,刚摸到就缩回去了,不知是猫还是狗。

心下当即舒了口气,还好,不是孩子。

薛亮亮想把里面的动物给倒出来,但不管怎么倾斜,小家伙在里头就是不出来。

时间紧迫,李大爷还躺在地上,薛亮亮干脆先将破凉席放一边,把土填上好,将李大爷抱回车上,犹豫了一下,到底于心不忍,还是将这破凉席也抱起来放到车后。

接下来,薛亮亮赶忙将车开到了李三江家,刚上坝子,还没等薛亮亮喊人出来照顾一下李大爷,就听闻后车厢破凉席内,传来一道近乎声嘶力竭地犬吠。

……

书和画,都看完了。

黑暗,已经缩到了坝子上。

李追远走到二楼露台边缘,他已经没多少腾挪空间了。

眼前,真的是字面意思上的直面死亡。

李追远在藤椅上坐下来,他这里,是最后的圈中心。

就在少年准备迎接最后的时刻到来时,一道身影,自前方黑暗中忽然窜出,来到坝子上。

一身红白,皮开肉绽,从头到脚没一点好肉,甚至连一点黑色都看不见的小黑,嘴里叼着牵引绳,来到了下方。

它张开嘴,将牵引绳放下,仰着脖子,对着上方的李追远大声喊道:

“汪!”

(本章完)

第398章

李追远从楼上走了下来,就这会儿功夫,黑暗就已漫上了坝子,逼近客厅大门。

小黑站在门口,对着李追远吐着舌头、哈着气,身后那条没有毛且断了半截的尾巴,摇得很是起劲。

它此时的模样,深刻说明,它能回到这里,得有多不容易。

小黑将脑袋凑过来,想求一下摸摸,李追远将手避开。

它脑袋上血肉模糊,稍微用点力的触碰,都可能撕粘走一大片血肉。

这里虽然是虚假的“世界”,但痛感是真实的,伤害也是。

“我不会死,你也不会死的。”

李追远将牵引绳捡起,握在手中。

小黑转过身,将身后的少年,带入这片黑暗。

……

二楼,房间。

明明一眼就能瞧出来,但柳玉梅还是将掌心放在了灯芯上方,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余温,却又像是自己的掌温。

老太太现在内心很复杂,一股小远已经彻底死亡的情绪洪流,近乎抵在了胸口;之所以还能拦住,是因为自己孙女,自始至终都很平静。

阿璃现在,还在专心打磨着那把变钝的刻刀。

柳玉梅只能相信,阿璃知道小远的一些秘密,故而笃定小远肯定能复苏。

要不然,她会疯的!

当然,如果老太太知道,自己孙女眼下能这般安静的原因,是小远曾对她的一句承诺,而孙女无条件相信了……

那老太太必然会疯得更彻底。

柳玉梅摸了摸自己鼻子,她在小远的房间里,闻到了一股肉灵芝的味道。

并且,这味道发源于小远本身。

“阿璃,奶奶问你一件事……”

“汪。”

话还没说完,柳玉梅听到了一声似有似无的狗叫。

原本连温度都几乎没了的灯芯,忽然出现一颗绿豆般的火苗。

小小的,弱弱的,柳玉梅眼睛直接瞪大,下意识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喘出的气儿给它吹灭了。

良久,柳玉梅才稍稍舒缓下自己内心那无法用言语描述的狂喜:

“阿璃,你看,你快看!”

阿璃扭头看了一眼那颗小火苗,然后收回视线,继续磨刻刀。

柳玉梅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额头。

得,合着俩孩子心里都有数,就她在这里不停地患得患失。

柳玉梅离开了房间,这里有阿璃陪着小远,小远只需静等继续恢复即可。

走到露台上,柳玉梅看见薛亮亮从工程车上将醉昏中的李三江抱了下来。

她的目光先着重落在李三江身上,后又挪动、落在了薛亮亮身上,最后,看向了后车厢里的那卷破凉席。

薛亮亮:“柳奶奶,家里人呢。”

他想找人搭把手,安顿一下李大爷。

柳玉梅下颚抬了抬。

薛亮亮向坝子下看去,看见秦叔骑着三轮车回来了。

在秦叔的帮忙下,李三江被安置回自己房间的床上。

没什么大问题,就是宿醉后加上情绪激动,昏睡了过去。

薛亮亮询问道:“小远不在家?”

他知道小远听力好,以往自己每次来这里,小远都会提前从房间里走出来。

秦叔:“小远生病了。”

薛亮亮:“严重不?”

秦叔:“马上就好了。”

具体怎么样了,秦叔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更不敢亲自去看,哪怕现在小远就躺在隔壁。

薛亮亮:“我能去看看不?”

秦叔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主母让自己赶紧去把三江叔接回来,是想借着三江叔的福运来碰碰运气。

柳玉梅:“当然可以。”

“好,我去看看小远怎么样了。”

薛亮亮走出李三江的房间,站在小远房间门口,隔着纱门,对着坐在里面的阿璃挥了挥手。

阿璃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磨刻刀。

薛亮亮将纱门缓缓拉开,轻轻走了进去。

秦叔也从李三江房间里出来,有些不解地看向柳玉梅:

“他为何能……”

柳玉梅没急着回答,而是向楼下走去,秦叔跟了过来。

“你三江叔身上有的东西,这年轻人身上,也是有的。”

秦叔:“他也是……”

柳玉梅摇了摇头:“不是一种东西。”

秦叔:“我看不懂。”

柳玉梅:“小时候我就教过你,别只知道练拳,有空时也看几本风水,咱家又不是没这个条件。”

秦叔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咱家是有这个条件,但我没那个脑子。”

两家龙王门庭都衰落到如此地步了,柳玉梅自然不会有什么门户之见。

她培育阿婷与阿力时,其实是想着让他俩可以秦柳双修的。

但她终究还是低估了这一难度。

阿婷到底是学了点秦家体术的外门,阿力对柳家的风水,则是连皮毛都没学进去。

柳玉梅:“此人命格,初见时不显,次次再见时就有新气象抬头,这是再标准不过的……潜龙在渊。”

秦叔:“人中龙凤的意思?”

柳玉梅:“比人中龙凤还要更狭隘点。”

秦叔:“我待会儿去细问阿婷。”

柳玉梅:“有时候,我真不得不佩服咱家小远的本事,小远与他认识,且将他第一次带回家时,他大学还没毕业吧。”

秦叔:“嗯,记得那时候他和小远一起被白家老鼠追得跑。”

说到这里,秦叔又想到酱油瓶了。

他曾有过很多次可以扶酱油瓶的机会,唯一一次遵主母的吩咐,去江边白家镇算是扶了一下,又受制于身上封印,扶得不够好看。

虽然,在那时的男孩眼里,秦叔已经强悍的不像话了,很长一段时间里,少年对润生的期望就是能成为下一位秦叔。

但在秦叔这里,他恨不得白家老鼠再上岸造作一次,再给他一次机会,他就能向小远证明,无论那位薛亮亮投降得有多快,他都能更快。

柳玉梅:“潜龙在渊,只有真的在他还在渊中时,才能去结交;等其势成时,则毫无意义,偏偏拥有此等命格的人,前期往往风格不显,不仅看似与常人无异,有时候更可能比常人更潦草更傻气。

历史上,很多位帝王,就是这种命格。

按理说,我们玄门中人,应当主动避免与这类人接触,容易沾惹朝代因果。”

“那我们是不是该提醒一下小远……”

“小远不同,到底谁身上的因果更大,还真不好说呢。”

“我知道了。”

柳玉梅走到工程车旁,将手放在了那卷破草席上。

草席里,有东西受到感应,在动。

秦叔:“这一看就是润生打的结,每次捆纸扎时,他都喜欢打这种结,收得很紧,主母,我去将它解开。”

柳玉梅:“别解。”

秦叔伸出去的手停住了。

柳玉梅:“你待会儿把它搬下来,就搬到……随便找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先放着吧。”

秦叔:“好。”

柳玉梅:“有件事,本该需要你来跑一趟。”

秦叔:“您吩咐。”

柳玉梅:“吩咐不了,因为我不知道该让你往哪里跑。”

秦叔:“那我就先留家里。”

柳玉梅低头,指尖摩挲了几下,道:“我要去好好睡一觉,这几日都没闭眼。”

秦叔笑着问道:“小远没事了?”

柳玉梅:“嗯,要不然我也睡不踏实。”

秦叔看着主母走进东屋后,他马上回到西屋,将这一好消息告诉给了还躺在床上的刘姨。

刘姨:“若是这般,这一劫,算是彻底避开了。”

秦叔:“哪里避了?”

刘姨:“我就是那个意思,在其它地方,怎么没见你这么较真?”

秦叔:“下次你直接告诉我,你知道的,从小到大,我脑子都笨。”

刘姨:“呵呵。”

秦叔准备离开。

刘姨:“你要去干嘛?”

秦叔:“先送货,送完货回来还要种地。”

刘姨:“先不急着送货,按我这个方子煎药,给主母服下。”

秦叔接过方子,点点头。

在厨房里把药煎好后,秦叔端着药碗走到东屋,先敲门。

“进。”

秦叔将门推开,走了进来。

来到卧房门口,抬头一看,看见坐在床上的柳玉梅,嘴角带着血渍,衣服上更是有一大摊血迹。

“主母!”

柳玉梅:“咋咋呼呼做什么,没见过秘法反噬?”

在那个“世界”里时,柳玉梅直接以秘法追溯了青春,没走那一套固定流程,那反噬的效果,自然也就更大。

这几日,小远情况不明,她就一直紧绷着那根弦,刚确定小远在恢复后,往床上一坐,就不再压制这反噬,发作了出来。

“以前不是没见过您使用秘法,但从未像今日这般过,当时有我在,您其实是可以悠着点的。”

柳玉梅闻言,对着秦力翻了一记白眼。

是她不想么,是她非要逞能么?

当时情况下,她但凡晚那么一瞬,都有可能让自己的脑速追上来。

柳玉梅将药碗接过来,一口气喝掉,眉头仍皱着。

秦力:“这么难喝?是我煎的步骤有问题?”

柳玉梅:“嗯,下次别放肉糜。”

秦力仔细看着碗底:“肉糜,在哪里?”

柳玉梅:“被你吃了。”

……

薛亮亮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觉得:小远,好像是死了。

他看看床上的少年,又看了看边上坐着的女孩,抑制住了想要伸出手指去探探鼻息的冲动。

这架势,就算小远能恢复过来,也得需要些时日,可老师那边,不知道还能等多久啊。

搜救行动一直在进行,可到现在,都没关于他们的丝毫讯息。

薛亮亮走到阿璃身边,小声道:“等小远醒来,帮我告诉他,我来过。”

阿璃点了点头。

薛亮亮离开房间下了楼。

既然无法在小远这里得到帮助,那他只能即刻赶回金陵主持那里的局面。

上车前,特意看了一眼,发现那卷破草席已经被放在客厅角落里了。

倒车下坝子,再继续一口气倒过小径,上了村道上后再回正,薛亮亮开车驶离。

他这次回来时没去江边,离开时也不会去,不是时候,过不了心里那道坎儿。

刘姨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做饭,梨花就过来帮忙做。

老夫人吩咐了,若是她太忙,无法分心照顾孩子,那就干脆把孩子带过来做饭。

梨花哪里需要费力带孩子哦,萧莺莺又回来了,这照顾孩子的活儿自然又归了死倒。

不过,梨花还是将笨笨背着过来,虽然两家人住得很近,但笨笨鲜有来这里见人的时候。

老夫人此举,算是对熊善与梨花这一遭的行为与抉择表示认可,相当于更进一步明确了他们一家子在龙王门庭的身份。

做饭时,梨花就将笨笨放在了坝子上,用四张板凳包围着儿子,防止他乱爬。

但这点坡度怎么可能拦得住笨笨,亲妈一进厨房,他就爬了出去,而且一直爬到了客厅角落里的那张破草席面前。

笨笨伸手,摸了摸草席。

草席里,也有了轻微回应。

笨笨笑了,继续摸摸,里面继续有回应。

终于,在这个人嫌狗憎的年纪,笨笨把草席里的小黑,给摸腻了。

任他再怎么摸,里面也不再给自己回应。

好在,草席还时不时地轻微起伏着,意味着里面的小狗还活着,只是单纯地不想再搭理自己。

笨笨转动了一下脑袋,继续爬,爬到了楼梯口,抬头向上望了望后,开始爬楼梯。

李三江家的楼梯,是没扶手的,甚至都没贴地砖。

这也是李追远每次上下楼,都会牵着阿璃手的原因。

笨笨爬楼时,非但不往里面靠一靠,反而贴着外面爬,好几次小身子一阵摇晃,几乎就要从空荡荡的侧边掉下来,最后都稳住了。

梨花还在厨房里,边哼着小调边做着饭。

当了太久的撒手掌柜,她已经失去了作为母亲的基本危机意识,完全忘记了自己儿子还在外头,都没出来瞧过一眼。

笨笨有惊无险地爬到了二楼,继续爬,经过李三江房间时,听到里面传来响亮的呼噜声。

再往前爬,来到前面的房间,隔着纱窗,往里头看了一眼。

唔……

笨笨一个屁股蹲儿坐地,然后把自己嫩嫩的屁蛋儿当轴,快速原地旋转调头!

太吓人了,自己最怕的人和第二怕的人,都在里面。

正在忙活的阿璃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她自然是知道笨笨刚刚出现在了门口,但她不想理会。

她不喜欢小孩。

如果少年喜欢的话,她可能会去尝试接纳一下,但很明显,少年是排斥小孩。

不过,画桌角上,画筒里的一幅画,开始了微颤。

是谭文彬俩干儿子所在的那幅画。

俩孩子很懂事,谭文彬有时候也会上楼,甚至也会进到这个房间里,但俩孩子从未起过反应。

他们知道,要是让谭文彬晓得自己二人没去投胎,会给谭文彬带来压力与烦恼。

但这次是笨笨上来了,作为曾经的好玩伴,他俩有些克制不住了。

面对这无休止的学业与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辅导班街,也就是他俩之前是怨婴,才能一直撑着没有崩溃。

但到底是身具孩子天性,还是想劳逸结合一下。

阿璃起身,走出房间。

露台上,笨笨跟个兔子一样,快速向楼梯口爬去。

眼瞅着楼梯就在眼前了,笨笨悬空了起来。

他的领子被阿璃提起。

笨笨神情先是一僵,随即立刻露出乖巧讨好。

阿璃没看他,将他提回了屋。

在看见床上躺着的李追远后,笨笨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温暖得能把人融化。

阿璃把笨笨放在了李追远书桌上。

这很危险,但她知道这孩子不会傻到爬出边界自己摔下去。

紧接着,阿璃把那幅画取出来,在书桌上摊开。

随后,阿璃就不管了,坐回自己位置,继续雕刻。

这个环境,对笨笨而言简直就是酷刑。

但好在,再次见到俩玩伴,让他又开心起来。

只是,他的开心并未持续太久。

俩小伙伴没有像以往那样,在他面前飞来飞去的与他玩耍,而是分别立在画卷两侧,要和自己玩起家教课。

而且,他们俩是真的在上课!

上着上着,笨笨的嘴就嘟了起来。

他不止一次地用余光看向书桌边缘,他想摔下去!

“吃午饭啦!”

梨花喊了一声。

老太太在东屋睡觉,出来吃饭的,就秦叔一个人。

秦叔分了饭菜,先送去西屋给刘姨,又分了一份,端上去放在了李追远房间门口。

梨花做完饭后,就回去了,没觉得落下了什么东西。

甚至,等黄昏时,她又过来做了晚饭,做完后又离开了,还是没记起来自己忘了啥。

等夫妻二人躺在床上,商议着是否要为龙王门庭外门的人丁兴旺尽一份力时,卧室门,被“砰”的一声推开。

萧莺莺站在门口。

她下午在桃林里忙着剪枝,晚上又去镇上往返了好几趟买酒给那位续上。

不是没瞧见婴儿床里没有笨笨,只当是不知道谁把孩子抱着玩儿去了。

比如那阿靖,就喜欢带笨笨玩骑大狼。

但都到这个点了,孩子呢!

梨花:“你是有什么事么?”

萧莺莺双拳攥紧,有液体从指间不断滴落。

熊善反应快一些,忙问道:“儿子呢?”

梨花:“儿子不是……啊,儿子!”

夫妻俩赶忙穿上衣服,去李三江家接孩子。

阿璃将笨笨提着,走出房间,将笨笨放在了外面地上。

笨笨毫不犹豫地往前爬,直接爬出露台,落体。

站在坝子上的熊善将儿子稳稳抱住。

笨笨伸展着小肉臂,也是用力抱着父亲的脖子。

夫妻俩回去路上,熊善笑道:“挺不错的,以后每天把咱笨笨放这儿来陪着阿璃小姐与李少爷解闷,只要记得入夜前接回来就是了。”

笨笨:“……”

阿璃回屋后,将画卷收了起来。

应该是给昔日的好伙伴好好上了一堂课的缘故,画卷上本有的那层淡淡怨念,居然消失了。

阿璃看向床上的李追远。

自下午时起,少年枕头边的灯芯火苗,就变得越来越大,同时,少年身上的皮肤,也变得越来越绿,像那种翡翠的样子。

到这会儿时,原本的“翡翠色”开始开裂,一层层晶莹蜕下,里面是新生的白嫩皮肉。

李追远之前为了更逼真地假死,将那枚诡异的铜钱毫无阻挡地放在了自己身上。

眼下,就是这铜钱在发挥效果。

当初,铜钱最开始呈现出的作用是,把一个人死人身上,弄得长出了一大堆的太岁,看起来十分恶心。

李追远身上下午时,其实就是在长太岁,但因为少年的灯芯重新燃起,相当于在不断对这具身体进行复苏。

故而,太岁的养分被少年给吸收掉了,反倒加速了少年身体的修复与最终的复苏。

而在这一过程中,会不断渗入宿主体内并最终会导致尸体变成死倒的怨念,对李追远而言,完全不是问题。

虽然精神意识深处的鱼塘暂时没有了,但这点量,本就用不着丢鱼塘。

这不是李追远刻意安排的。

少年一直将这枚铜钱当法器核心用,至于它邪性的一面,一是对于后来的李追远而言比较鸡肋,二来也不适合找一大堆活人来做实验。

这时,少年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阿璃知道是因为什么,先前她不敢动,现在可以了。

女孩伸手,将一根根银针,从男孩脑袋里取出。

每一根银针都很长,插入时需要小心,稍有差池就会把自己变成白痴;取出时更得注意,点点震颤都能让人暴毙。

阿璃取针的动作很快,一根接着一根,没有丁点迟疑与犹豫。

她有这个水平。

而且,没有因为是对男孩操作,心下会出现慌乱紧张这类的情绪。

所有银针都取出来后,阿璃找了一条手帕,将它们仔细包裹起来。

银针被取出后所留下的细小伤口,则很快被翡翠色填充,算是一种修复。

少年脸上的痛苦,也随之消失不见。

秦叔的身影,出现在了纱门外。

天色不早了,他是来交接班的。

原本,秦叔是不想来的,是刘姨催的。

秦叔说,阿璃不会离开小远,会一直陪着小远直到他苏醒。

但刘姨说,阿璃不会希望在小远醒来时,看见一个脏兮兮憔悴的自己。

秦叔不同意。

他说他一直记着那次自己生命垂危回来,醒来后,看见趴在自己床边憔悴得不像样子的刘姨。

秦叔说,那个画面,一直铭记在他的心里,记忆犹新!

刘姨气得骂道:“铭记你个大木头!”

枕头被丢过来,秦叔还不愿意去。

但在看见房间里,隐隐冒头的蛇虫鼠蚁后,秦叔还是起身出了门。

他现在站在纱门口,不知该怎么开口说话。

但阿璃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自己走了出来。

没有劝说,没有宽慰,甚至没有一点交流。

阿璃自己下了楼,回了东屋。

秦叔看着房间内床上,跟一只大萤火虫似的小远。

耳畔,能清晰听到“噼里啪啦”的清脆声响。

这种身体复苏的方式,秦叔从未见过。

而且,他也决不会使用。

应该还有其它副作用,但已确定的一条,是秦叔无法接受的,那就是通过这种方式治疗,看似效果很快,实则会将你原本的体魄泯去,让你的身体重新变回普通人。

对习武之人而言,这种捷径恢复,简直就是废掉他一身的功夫。

但确实很适合小远,因为小远没练武。

阿璃回到东屋时,柳玉梅已经睡醒了,她正坐在重新布满货的供桌前,摆弄着一些小玩意儿。

“看来,小远是恢复得越来越好了。”

若非如此,自己孙女是不可能离开二楼房间回来的。

秦叔的换班,并未持续太久。

阿璃洗好澡换了一身衣服、头发也重新梳理后,就又回来了。

秦叔让开位置让女孩进去,等他准备下楼时,脚步一顿,即刻回头。

屋内,少年所躺的床头处,浮现出了一扇漆黑的门,散发着浓郁的死寂。

“鬼门……”

这扇门,正在开启,似要将即将“还阳”的少年,重新包裹进去。

毕竟,李追远当初为了追求更真实的假死,是故意把自己关入鬼门内的。

秦叔伸手准备打开纱门,他要进去一拳将那鬼门给砸烂。

但刚刚进屋的阿璃,她的手,却撑在纱门上,并顺势将插闩拉起。

这小小的纱门,肯定是拦不住秦叔的,但这态度,意味着不用自己来管。

秦叔只得继续站在门外。

正在开启的鬼门内部,出现了一双手。

这是一双年轻女人的手,指甲黑亮,这双手正自里面,抓着鬼门边缘,试图将它闭合。

秦叔没有看手相识人的本事,但身处于鬼门内,却还会主动出手帮小远的,他只能想起一个。

他有些后悔,早知道,自己来替班时,该把阿婷也一起抱过来的。

阿婷肯定很想她。

哦不,

应该把自己那个在大胡子家养伤的那个徒弟,也一并提过来。

然而,即使门内有人在发力,但也只是让鬼门无法继续开启,却始终未能闭合。

阿璃走到床边,脱下绣鞋,爬上少年的床。

女孩走到床尾,站着,面朝床头。

寻常玄门人就算开启走阴,也就只能看见鬼门后的一道模糊影子。

但在阿璃的视角里,能清晰地看见阴萌的身影。

阴萌身上穿着一件黑纱,头上戴着特殊制式的帽子,腰间别着一块令牌,这应该是一身代表酆都阴司身份地位的服饰。

阿璃举起手。

但,相较于阿璃这里的视角清晰,阴萌这边,只能看见一道模糊的红色身影,出现在了对面。

不过,能上小远哥床的且身穿红衣的,也只有那一位。

阴萌笑了。

哪怕对方也看不清楚自己,但她也想打个招呼。

阴萌的这笑容,阿璃看见了。

女孩刚刚举起的手,不得不因此停顿了一下,然后,嘴角溢出了一缕鲜血。

门外的秦叔,气息直接提了起来。

他没察觉到鬼门内有什么特殊力量出来攻击到阿璃,但阿璃确实流血了。

反正,他无所谓会不会因主动帮助自家江上人而受到因果反噬。

然而,阿璃的手掌,向外一推,明确做出了禁止的手势。

女孩的眼眸,扫了一眼屋外站着的秦叔,眉头微皱,似是不耐。

秦叔只得将气息又压了回去。

他怀疑,阿璃应该是看见自己给小远磕头了,连带着女孩也一并看齐,觉醒出了某种意识。

小远是两家门庭法理传承地位最高,阿璃则是两家血脉上的唯一。

阿璃收回视线,对着鬼门内的阴萌,点了点头。

她刚刚之所以嘴角流血,是因为里面的阴萌忽然对她打招呼了,她不得不将正在施展的术法暂停,来回应。

术法中断,气血逆行,她受伤了。

女孩不知道的是,鬼门内的阴萌压根就看不清楚她做的回应动作。

阿璃手臂再次指向鬼门,五根手指抓动,一时间,房间内似涌动起一道道无形的风,被女孩抓在手中。

纱门外站着的秦叔,不仅看见了风水气象的转变,还听到了隐隐的蛟吟。

他自己与阿婷,终其一生,都只能修好自家一门,无法深度触及对门,小远可以做到,他们早就清楚,但这还是他第一次切切实实的发现,原来,阿璃也能做到。

女孩蓄势完成后,目光一凝,指尖朝向鬼门。

“嗡!”

一声剧烈的摩擦声响起,随后是:

“啪!”

鬼门关闭。

消散于无形。

阿璃下了床,穿上鞋,走到房间里的盆架前,拿起地上的热水瓶,倒入水,再将少年的毛巾放进去打湿,微微挤一挤,给自己擦拭去嘴角的鲜血。

随后,女孩往后退了两步,看向还留在纱门外的秦叔。

秦叔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心里感慨着,家里孩子们的地位,真是越来越高了啊。

不过,秦叔并未有丝毫羞恼,下楼梯时,他嘴角还忍不住露出笑容。

秦叔走后,阿璃再次走回床边,脱去鞋子,上了床,她坐在了床脚,蜷缩着身子,双臂将自己抱紧,身体在轻微地发抖,眼神虽然平静,可谁都能感知到,她正经历着深深的恐惧。

刚刚,是她亲自出手关闭了鬼门。

她的目光太清晰,不仅看清楚了里面的阴萌,还看见了阴萌背后的那一道道可怕的鬼影。

她现在,开始害怕了。

天没多久就要亮了,她得抓紧时间,把这害怕给消化完,好让自己恢复正常,因为男孩很可能在那个点,就会苏醒。

……

李追远醒了。

他只觉得自己牵着小黑,走了一条好长好长的路,道路的两旁,则生长着一颗颗肉灵芝。

好像很突兀的,发现前面没有路了,他想去寻找时,眼睛就睁开了。

熟悉的床,熟悉的房间,熟悉的那抹透过窗户打进来的阳光,熟悉的折叠起来盖在肚子上的薄被。

李追远侧过头,看见站在画桌前,正在画画的熟悉身影。

来不及贪恋这一份清晨美好,李追远赶紧将那枚铜钱挪离自己身体,示意阿璃将自己那个紫金罗盘拿过来,将其投入后,少年舒了口气。

再多发会儿呆,他真担心自己身上会长出一朵太岁来。

起身,下床,刚走一步,就察觉到自己身体严重发软。

若非阿璃伸手过来搀扶,少年得面朝下,摔个结结实实。

这很正常,人都说病去如抽丝,自己这几乎死过一次,肯定还需要一段恢复期。

“阿璃,我想吃红糖卧鸡蛋。”

女孩笑了。

然后,女孩抬头,看了一眼头顶上还未关闭的电灯泡。

“嗯,我待会儿就给亮亮哥回个电话。”

在女孩的帮助下,少年完成了洗漱,然后她搀扶着李追远下了楼梯。

因为少年说,他想到楼下去晒晒太阳。

经过一楼客厅时,李追远留意到了角落里放着的那卷破草席。

他晓得,小黑就在里面,现在草席还不能打开,打开小黑就会死。

等他再恢复一点,就着手救治小黑。

走到坝子上,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被初晨的阳光沐浴,李追远情不自禁地闭上眼。

“醒啦?”

李追远侧过头,看向早早地就坐在东屋门口的柳玉梅。

“嗯,奶奶,我醒了。”

帮少年在板凳上坐下后,阿璃就进了厨房,趁着梨花没来前,做自己的拿手好菜。

坝子上,此时只有柳玉梅与李追远。

其实,二人现在应该能有很多话可以说,李追远是准备说的,但少年发现,柳奶奶在发现自己醒来后,明明情绪很激动,可却一直在做着压制。

这意味着,眼下除了“指鹿为马”地讲相声或者抒发劫后余生的各种感慨外,还有更严肃且更重要的事。

柳玉梅端起一杯茶,抿了一口,目光看向客厅那卷草席所在的位置。

“它,是被雷劈的。”

李追远:“奶奶,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如此明显的提及上一浪的内容,不合适;再者,直言针对天道的行为,更不合适。

柳玉梅摇了摇头。

李追远明悟过来,马上道:“请奶奶您赐教。”

柳玉梅放下茶杯,拿起旁边的一个空杯子,往茶几上一倒,里面是磨碎后带着焦黑的庄稼,是小黑被劈的那个坑附近,柳玉梅亲手采摘下来的。

李追远盯着它,仔细看着。

柳玉梅对着天空,抬了抬下颚,缓缓道:

“那道雷,不是它劈的。

是有人,假天道之形式,想要你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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