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1章 天生剑器以杀人

晴空流云下的溪水一泓,像是一条不知道归处的小路,承载着那些让人心碎的往事,蜿蜒向视野所不能及的远方。

青石之上的白发男子睁开眼睛,藏剑千年已见锋,此方天地都被刺痛。

云开了好几层。

但他只是平静地看着前方,剑眸照彻清溪水,无处生得一缕情。

“有事?”他问。

溪面的水波微微荡漾起来,映出来一个以玉冠束发的道袍女子。

她的眉眼鬓角如沐星光,面容端丽合度。既见风姿,亦见岁月。眸中的神光,也似这水纹微漾一般无常。

“诶我说。”道袍女子的声音带着埋怨:“大楚淮国公叫人给你传话,你听也不听?不管你那宝贝徒弟了?”

“他要去杀人,我没管他。他要被杀了,我为什么要管他?”白发男子淡声问道。

水镜漾起了细纹,水镜中的女子面容,也像是有些支离破碎了。

“啊这……”

这番话竟然很有道理,让人一时无法反驳!

“但他毕竟是你的弟子,也是我南斗殿的真传。”女子道。

白发男子平静地看着清溪水:“事情是他自己要做,路是他自己要走。那他就该有他的觉悟。倘若这一次就这样死了,那也是他的选择。”

“你这徒弟啊。他的杀性之重,不输你当年。只是心魇难消,偏在我执。”道袍女子叹了一口气:“先前还专门来求我,想要我帮忙卦算那个叫姜望的年轻人。”

白发男子的语气依然平淡:“那他还挺会揭你伤疤的。”

“可不是?”道袍女子带着些怨念说道:“余北斗出手遮掩的人,我哪里算得过来?你七杀真人陆霜河,是当世真人杀力第一,我这算力,可排不到那么高去。”

“我有一计。”

“计将安出?”

陆霜河淡淡地说道:“保护好自己,珍重身体,多活几年。等余北斗死了,你就是当世真人算力第一。”

“这……余北斗好好的怎么会死?你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消息?”

“我的意思是……”陆霜河道:“他年纪比你大。”

“……”大名鼎鼎的天机真人任秋离,在水镜中沉默了一会:“谢谢,你还是这么会安慰人。”

当然真正的原因他们都清楚。

现世没有余北斗的道,他早就失去了成就真君的可能。所以他的年龄,是真真切切一步步紧逼的年龄。

只是对于任秋离这样的人物来说,一定要等到另一个人活生生老死,才能够问鼎当世真人算力第一……又何尝不是一种悲哀?

不是她最终能够战胜竞争对手,而是对手已经输给了时代,且终会输给时间。

“不过话又说回来,胜锋他毕竟是咱们南斗殿的自己人,他来找我,也是一种信任。”任秋离道:“你真不打算管他?”

“你知道这个世界上最残酷的是什么吗?”陆霜河问。

任秋离道:“……是你的剑。”

“我的剑还不够。”陆霜河轻轻竖起一根手指,指着天空:“是它。无论你做什么选择,无论你怎么努力,它都是那样的,遵循它自己的秩序。不会为任何人、任何事改变。”

他仿佛完全没有读懂任秋离的话外音,只是陈述着自己的答案,继续说道:“当年选人的时候,我也只是看着。我接受所有结果。我希望他也能接受。”

“现在不一样,现在易胜锋已经是你的弟子,你养了他这么多年……”任秋离说到这里顿住,惊讶地问道:“你想磨他的剑?在南域面对大楚淮国公府……很容易断的!”

陆霜河只道:“天生剑器以杀人,没有不许人折断的道理。”

任秋离道:“左氏千年世家,积威日久,强者如云。楚淮国公一声令下,不知有多少人拔剑。你若不给他支持,他没有活路。”

陆霜河道:“我相信他在出剑之前,就已经想清楚他要面对什么。”

“他毕竟年轻气盛,未必懂得大楚淮国公府的分量,也未必知道齐国……”

“一个人如果在出剑之前,不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陆霜河淡漠地打断道:“那他有什么活着的必要?”

任秋离叹了一口气,又道:“神临之下的人出手,也便罢了,我就怕淮国公府以势压人,传出去对咱们南斗殿的名声也有妨碍。”

这样的两位真人,反倒是做师伯的比做师父的更牵挂弟子。

大约这也是易胜锋去求任秋离帮忙卦算,却没有求自己师父的原因。

陆霜河看着水镜,异常平静地说道:“若有神临之上的存在对他出手,我当然要为自己的徒弟护道。”

如他自己所说,一个人在出剑之前,一定要想清楚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陆霜河毫无疑问是想得非常清楚的。

任秋离于是明白,这就是陆霜河划下的底线,也是他对大楚淮国公的回应。

她劝道:“不如还是把胜锋召回。长生君就快要回来,这段时间,咱们没有必要跟楚国……”

“左嚣是左嚣,楚国是楚国。他能为一个齐人,做到哪一步?”陆霜河淡声以应。

又抬眼看向天空,一只血色的鹰状异兽,正好振翅掠过,切碎了游云。

“我也很想知道。”他说。

天穹一抹澄空。

无声,无相……也已经无鹰。

……

……

庄雍洛三国交界之地,有城曰“不赎”。

这里是公认的法外之地,混乱之城。

三个国家的律法都无法延伸至此,俗世的任何道德、戒律都不在此生效。

这里只有一个声音,一种规则。

这里只有一个罪名——

付不起命金只能等着被人杀死的……“穷”。

有人视之为西境的毒瘤,有人视之为现世的净土。

但不管人们怎么说,怎么看待,它都静默地矗立在这里,并且也将长期矗立下去。

洛国且不去说,如今庄国崛起,雍国革新,两雄对峙,这交界之地倒是愈发稳固了。大概是谁也不想再启国战,都需要这么一块地方来缓冲。

于是不赎城愈见繁荣。

不能说它是滋生罪恶的土壤,但它的确是容留罪人的牢笼。

只要缴纳了足够的命金,就能在这里生活,能够生活得很好。无论善恶老幼。

没有命金,就没有命。同样无论善恶老幼。

靠坐在城门边的罪卫,已经打了好一阵盹。

虽然这座城市里都是恶徒,但他并不需要担心有谁闹事。不赎城的武力,早已在过往岁月里被一再证明……现在已经很久没有出现需要证明的时刻。

半睡半醒的昏沉中,有一个人走到面前来,停在了面前。

这人戴着斗篷,身穿麻衣,面容隐藏在斗篷下。

很有礼貌地站在那里,像是在等他醒来。

这种礼貌,跟不赎城的气质格格不入。

罪卫瞥了这人一眼,就不再关心,是男是女、是美是丑、揭不揭面都无所谓。他只是打着哈欠问道:“知道规矩吗?”

斗篷下是一个年轻的声音:“愿闻其详。”

年轻人在这座城市不太好活下来。

因为年轻人往往还有脾气,而本事又还没长成。

不过这也不关他的事。

罪卫虽然不怎么耐烦,但还是把命金的规矩讲了一遍。

“说吧,你打算为自己的小命花多少钱?”罪卫背完了规矩,便懒懒地拿来入城简,提起笔来说道:“友情提醒,惜财的人往往在这里活不久。”

“呃。”来人顿了顿,问道:“最低交多少?”

罪卫捕捉到了一种不太美妙的气质,把入城简和笔一收:“你可以一分钱都不交。”

“那就不交。”斗篷下的年轻人说道。

很自然,很顺滑。

几乎是同一时间,聚集在城门附近,或站或躺或靠的那些人,全都投来了凶恶的眼神,个个如饿狼一般!

在这里盘桓的,都是因为各种原因,在城里已经快待不下去的人。可是他们当初来到不赎城,就是因为在外面活不下去。现在离开,只会死得更快。

他们每天蹲守在这里,等待有可能的“新肉”。

虽然会选择来不赎城生活的人,没有一个是好惹的,但也总会有一些摸不着情况的愣头青出现,在这个残酷世道,给他们一点“甜头”尝尝,比如眼前这个。

一身拙劣的伪装,以及年轻人特有的自负。

大概在什么地方,做下了一些也算轰动的事情,便自以为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自觉可以在任何地方横行。

他是需要教导的。

当然,也许不需要教导,只需要埋葬。

聚集在这里的人如鬣狗,但不赎城的罪卫也不会理会他们。有这么一群鬣狗在这里,进城的新人往往会舍得多交一点命金。

毕竟他们罪卫有规矩,不能像城里其他混蛋一样,直接动手抢劫。

城门边的罪卫,才不管新人会迎来什么样的命运,见新来的这个不肯交钱,也懒得劝什么。只随意地道:“那就进去吧,还愣着干什么?”

“呃,有一个问题。”斗篷下的年轻人,根本没有在意那些凶恶目光,只是看着守门收钱的那名罪卫,依然保持着礼貌:“我来找一个叫连横的人,请问该往哪里走?”

笼罩在城门附近的凶狠目光,一瞬间全都散去了。

捉虱子的捉虱子,睡觉的睡觉,晒太阳的晒太阳。

一来就找罪卫统领连横的,不管是因为什么事,都不是他们能够得罪得起的。

唯独城门边的罪卫没有任何态度上的变化。

交钱或者不交钱,找连横或者找张三,都只不过是一个影响了他打盹的人。

有点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进去问别人。”

“真是的,我就看个门,不能什么事情都找我吧?”

戴斗篷的年轻人倒是脾气很好的样子,完全不像其他初来不赎城的人那样暴躁凶狠。只是点了点头,还说了声:“打扰了。”

便自己往城里走去。

他是一个刀钱都没缴纳,命金为零的新人。

他独自走进了西境三国最恶的城市里。

并没有人来骚扰他,但也没有人搭理他。

“你好,请问……”

凶神恶煞的人们,各走各的,连一个好奇的眼神都欠奉。

这里的居民每天只操心怎么活着,怎么活得更有乐趣,并不在意其它。

姜望站在大街中央,很有礼貌地抬手抬了半天,没有得到半点回应。

终于是放弃了。

他转过身,看向靠在城墙附近的那些人。

其中有一个人的目光,先前恶意最深。

姜望直接走了过去,挡住了他的阳光。

这人抬起头来,有一只眼睛是瞎的,另一只眼睛也在眉骨那里有一个刀口,整个人有一种骨子里的凶狠。

“这真是一个冷漠的城市啊。”姜望道。

独眼男人警惕地看着他,并不说话。

“你应该没有命金了吧?”姜望问。

这人咧嘴笑了:“老爷准备赏多少?”

“带路,不然我就杀了你。”姜望冷声道。

去找连横的人固然是不该惹,但是被找上门来威胁,也实在是不能退让。

靠坐在城墙边的这个人,很清楚这座城市的生存法则。

他的肌肉骤然绷紧,独眼里绽出凶光:“呵……”

锵!

他只听到了剑鸣,但是没有捕捉到剑光。

他没有捕捉到剑光,但是已经感受到了剑锋的冰冷。

剑锋竖过了他的头皮,一直扎进了厚重的城墙里。

他体会到一种微凉的感觉,那是剑锋在他的头皮上划过了一条线。

他全身骤然一麻,而后几乎陷入瘫痪,整个人有一种软绵绵的感觉。脊背上的冷汗,这时候才冒出来。

姜望微微垂下斗篷,声音异常森冷:“呵?”

“哎哎哎,破坏城墙,这个可是要赔钱的啊!”

始终懒洋洋瘫坐在城门口、好像半身不遂一样的那个罪卫,瞬间就出现在了两人旁边,非常理直气壮地向姜望伸手要钱。

姜望:……

赔过钱后,在心里骂骂咧咧的两个人,就离开了城门附近。

姜望在心里骂的自然是不赎城的贪婪,那个独眼男子心里骂的是什么就不知道了。

不赎城的建筑没有什么规矩,除了普遍不太高之外,什么样稀奇古怪的风格都有。一切看起来都很乱,但在这种混乱中,又偏偏找得到一种离奇的秩序。

独眼男人在前面闷头带路,走到一处格调不凡的花楼前,方才停下。

“连横应该就在里面,我兜里没有金子,不能进去。”他说道。

姜望仰头看着这座高楼的牌匾,随手扔了一锭金子给他:“多谢带路。”

独眼男人接住这锭金子,眼神有些古怪,显然没有想到这个杀气惊人的家伙还会给他钱。但也没有什么纠结的,拿了金子转身就走。

有便宜不占是王八蛋。

虽然他自觉是个王八蛋,但是他也要占便宜。

姜望依然仰看着视线里的牌匾,他不熟悉这座城市,也没有来过这里,只是看着这块牌匾,有些淡淡的疑惑。

真是让人惊讶,三分香气楼居然开到了这里……

“很奇怪吧?”一个突然出现在旁边的人,和姜望一起抬头看着牌匾。

此人身穿血红色劲装,扎了一个单辫,有一种睡眼惺忪的感觉。让姜望下意识地就联想到了向前。

不过他的声音倒是挺有情绪的,而且也很有欲望,不似向前那么厌世。

“为什么这么有名的风月场,会开在不赎城这种混乱的地方呢?”

他侃侃而谈:“这个问题我也是研究了很久。那么到底是什么原因呢?我想你也很好奇。不如你花点钱,自己进去看一看。”

即使是有斗篷的遮掩,姜望的眼神还是表现出了强烈的怀疑——你丫在这楼里有份子吧?

这人眼见生意谈不成,便耸了耸肩:“我就是连横。听说你找我?”

姜望看着他,传音道:“我是来找祝唯我的,他说可以通过你来联系他。”

连横惫赖的表情顿时消失了,很认真地打量着姜望:“方便摘下斗篷吗?”

“恐怕会给你们带来麻烦。”姜望同样认真地说道。

“哈哈哈,不赎城最不怕的就是麻烦!”连横嚣张地笑到一半,又好像忽然听到了什么,自己把笑声截断了。

“呃,那个。跟我来吧。”

转身便往另一条街走。

姜望只觉得莫名其妙。但是也并不发表意见,只安静地跟在这人身后。

对方穿的是罪卫的衣服,这里又在不赎城,想来这地方是没谁敢冒充连横的。

祝唯我既然让他来不赎城,让他找连横。那么这个地方的这个人,就必然没有问题。

他当然不是信任连横又或不赎城,他只是信任祝唯我。

所以跟着走就是了。

连横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小声嘀咕道:“怎么我老是给人带路?这样下去,老子快成迎宾了。”

“哦?”姜望顺口问道:“阁下还给谁带过路?”

“没谁,说了你也不认识。”连横看样子不愿意多聊,很是随意地摆了摆手。

姜望也就不说话。

两人一前一后,穿街过巷,很快就来到了此城最高的建筑——一座七层高楼前。

大门正中悬着一块黑色的竖匾,匾额上只有一个白色的“囚”字。

两色分明,愈发将这个字凸显出来。

此字如枷如锁,有一种严苛的、令人束手束脚的气息。

人至此楼前,不由得屏气凝神。

“到了。”连横止步道:“你要见的人就在里面。”

里间有一位侍女,对着姜望做出了请进的手势。

一切的流程都十分干脆,没有什么复杂的礼节。

姜望也便迈步而入。

侍女在前面引导着,行走在格调古雅的楼梯上,一直上到了四楼。

即使是以姜望如今的眼界,也觉得这里的布置十分不凡,竟然并不比淮国公府差多少。而这并不仅仅是钱财可以办到的。

囚楼中的这位侍女完全不说话,只是指了地方让姜望坐下,而后奉上一杯茶,便顾自离去,连句交代也没有。

进来的时候,姜望就已经仔细地观察过环境,规划了好几条离开的路线。

仙宫力士一共造出了三尊,现在正在云顶仙宫里收拾废墟——据白云童子说,它们有修复仙宫的本能,毕竟云顶仙宫当初建造的时候,基础劳力就是仙宫力士。当然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没有什么材料的情况下,它们修复的进度几乎不必期待。

不过对现在的姜望来说,一尊外楼巅峰层次的仙宫力士,就足够让他的战斗方式多出更多选择。

此时无人理会,他也不急不躁,当然也并不喝茶。只是默默地坐在那里,运起功来。

修行世界有无穷的线索,等人的工夫切不可空耗。

约莫两个时辰之后,茶已经凉得彻底了,一个身穿黑色华裳的冷艳女子才走了进来。步履从容,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气场。

她的面容是精致美丽的,但一双冷漠的凤眼,无形中便拉远了与世人之间的距离。

看到她的瞬间,姜望竟然想起了……尸凰伽玄。

在那天塌海陷的世界里,羽翼如画的美丽身影,振翅间便带来了夜色……

姜望结束修炼,连忙起身:“冒昧叨扰,实在是失礼了。”

黑裳女子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听说你要找祝唯我?”

“是……他请我来此相见。”姜望道。

“你跟祝唯我是?”

“朋友。”姜望认真地答了,也走形式一般地反问了一句:“您是?”

黑裳女子只道:“这是我的城。”

姜望于是拱手为礼:“见过罪君大人。”

不赎城的城主,号为罪君的凰今默,施施然在主位坐下,淡声问道:“怎么见了此间主人,还戴着斗篷?”

“失礼了。”姜望先是将斗篷摘下来,放在旁边,以示诚意,然后才道:“实在是姜望的身份在这附近有些敏感,怕给罪君大人招惹麻烦。”

凰今默只是抬了抬手指,姜望旁边的窗子就已经拉开,楼外的喧嚣和天光一起透了进来。

而后才听得她慢慢地说道:“不用担心,这里没什么人认识你。”

姜望:……

“姜某性格比较谨慎,让罪君大人见笑了。”姜望斟酌着措辞说道。

凰今默不置可否,只道:“此楼向来不许外人进出,近来却已是一再破例。”

“在下惶恐。”

凰今默丝毫不留情面地道:“你不用惶恐,这次破例也不是因为你。”

她语气平淡:“庄廷一直在通缉祝唯我,你是知道的吧?这里的每一个人,全都认得祝唯我。你们在别的地方见面,不太安全。”

姜望恳声道:“我替祝师兄感谢罪君大人的照顾。”

凰今默却柳眉一挑,很有威仪地看着他:“你是他什么人,要替他道谢?”

本章6k,又戳燕哥一刀(42/78。)

(本章完)

第1502章 见过

不赎城的人,还真是有一脉相承的特性。

从魁山到凰今默,说话间都有一种找茬的腔调。

也不知是他们风格如此,还是对自己有意见……

被这样一位执掌此地生杀权柄的强者,用冷肃的眼神注视着,不可能完全没有压力。

但姜望依然坐得笔直,神色也依然从容:“祝师兄当然有他自己的谢意,只是我作为祝师兄的朋友,有对朋友的牵挂。对于那些落在祝师兄身上的善意,也有我微薄的感念。”

“不错。”凰今默静静地看了他一会,点头道:“庄国三千里山河,祝唯我唯独记得一个姜望,你果然是与旁人不同。”

庄国现在是四千里山河……姜望心中想着,却没有纠正,

大约这就是凰今默的赞美了,虽然怎么听怎么都更像是在肯定祝唯我……

“君上谬赞了。”姜望道:“不知祝师兄他现在身在何处?如果今天不方便的话,我改日再来拜访。”

“他现时在很远的地方,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过来。”凰今默坐在她的华贵大椅上,涂着黑色蔻丹的指甲轻叩扶手,声音里有一种孤冷的威严。

同样是气质冷艳的女子,她与李凤尧不同。

凰今默更有威严,也更有孤独感。

李凤尧却是更冷一些,也更见骄傲。

凰今默是寒夜一般的冷,冷而幽深。

李凤尧是如雪如冰的冷,冷而晶莹。

都是世间绝色,也都绝非仅有一副好颜色。

“那我等一等。”姜望很老实地道。

说罢他便想继续用功,就算是不方便当着凰今默的面修炼,好歹也抓紧时间背几篇史刀凿海里的文章。

但凰今默的声音偏又响起:“趁着有时间,不妨说说看你和祝唯我结缘的经过,本座很感兴趣。”

姜望很有自知之明,非常清楚凰今默到底是对什么感兴趣。

略想了想,便道:“其实我和祝师兄真正接触并不多。当初在城道院的时候,他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常年不在道院里,但到处都是他的传说。我记得那会有一个恶名昭彰的家伙,号为吞心人魔,在三山城杀死了好多道院弟子,那时候真叫人胆寒……”

“就这样他把薪尽枪借给了我……”

“我所知道的,接触到的就是这样。祝师兄是一个叫人一见就不可能忘记的人,而他的风采,他的锋芒,如孤星长明。我们真正的接触虽然不多,但我心里很信任他。”

凰今默静静地听完,只道:“有些人的确是值得信任的。”

姜望所坐的地方,是四楼靠窗的位置。此时窗户已经打开,往下看去,这不赎城里的人,的确跟其它任何一个地方的人都不同。

他们凶相毕露,骂骂咧咧,不见一丝和气,偏偏又有一种很违和的安宁感。

街上人来人往。

辱骂声追赶着辱骂声,这个祝那个早点死,那个问候这个的娘亲。互放狠话,互亮刀子,但没谁真个动手。

在极度混乱的氛围里,维持着它自有的秩序。

就像一盆明暗不定的炭,好像随时会燃起明火,但现在又的确是那么冷静地堆积着。

这是一座与众不同的城市,可能世上不会再出现第二座。

既然聊到了这里,姜望也就顺便问道:“我能不能知道祝师兄是怎么同不赎城结缘呢?坦白说,容留祝师兄,对不赎城而言,应该是一件有风险的事情。”

祝唯我和魁山能够拿着哀郢玉璧参与山海境试炼,且对山海境表现出非同一般的了解。左光殊又明确表示楚国不会收回这块玉璧。再加上凰今默还姓凰……

如此种种,姜望当然会有顺理成章的猜测,猜想凰今默大概与凰唯真有什么渊源,甚至就是凰唯真的后人也说不定。

但凰唯真的后人又为何不留在楚国?

以凰唯真当年的贡献,给子孙留一个累世公卿并不为过。

凰唯真所创造的演法阁,至今还是楚国那些世家家族实力的体现,可偌大一个楚国,却并没有凰家的人。

这当中又有什么故事?

楚国的历史也好,凰家的历史也好,姜望不打算追索那些。毕竟这种层次的隐秘,也必然有与它对应的危险。他关心的只是祝唯我为何会加入不赎城。

如果情报没错的话,罪君凰今默目前是神临境的修为,虽然实力强大,但怎么也不可能挡得住咫尺天涯的杜如晦,更别说对抗亲手杀死了韩殷的庄高羡。

不赎城容留祝唯我的风险是可以预见的,哪怕这事情做得再隐蔽,

所以……为什么?

“他啊。”凰今默这会儿倒是并没有拿架子,语气平淡地说道:“他第一次来不赎城,只交了一个刀钱。是本城建立以来,掏钱最少的那一个。”

姜望摸了摸鼻子。

听得凰今默继续讲道:“他在这里,独自杀死了四个白骨道的骨面,然后又不肯付赎金……”

姜望想起来他亲手杀死的猪骨面者,蛇骨面者,龙骨面者,以及向前一剑弹杀的猴骨面者……

其实,他并不总是孤独。

凰今默接着讲道:“这当然是要吃点教训的。彼时他才腾龙境修为,却在战斗中突破,摘下太阳真火,一枪压下了魁山!”

“魁山你有印象么?”她问。

“印象很深。”姜望幽幽地道:“是一个很强的武夫……”

“对,魁山的天赋很不错。”凰今默接着说道:“祝唯我第二次再来不赎城,是参与四方会谈。那是由本君坐镇,庄雍洛三国高层商谈边境事宜的盟会。在那一次,祝唯我以一己之力,力压雍洛两国的天才修士,给庄国挣了大脸,啧啧……当时三国名扬,不赎城里传得无人不知,说什么他已剑指黄河之会。”

姜望正听得入神。

凰今默忽然话锋一转:“再之后他就突然叛国了。”

姜望眨了眨眼睛。

凰今默轻轻敲了敲木质扶手,慢条斯理道:“我见他被追杀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实在狼狈,就大发善心,出手帮他遮掩了一下。在这之后,他觉得不赎城里的气氛非常好,我们的事业非常伟大,便痛哭流涕,想要为我效命,求我收留……我就收下他了。”

她用美丽却孤冷的眼神看着姜望:“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这样啊!”姜望恍然大悟:“原来如此,我理解了。”

“确实理解?”

“确实理解!”

凰今默往后一靠,美丽的手指轻轻一抬:“那咱们再等一会。”

姜望不敢多看,很礼貌地点了一下头,便把目光挪到窗外。

作为整个不赎城最高的建筑,囚楼里的视野非常好。

他的目光掠过飞鸟、屋脊,流入形态各异的人群中。

又忽然顿住。

停在一个人身上。

“认识?”凰今默的声音响起。

姜望想了想,道:“见过。”

……

……

拿一块金子喜滋滋来城门附近补充命金的独眼男子离开后。

没过多久,城门外,一个年轻的身影慢慢走来。

一边走,还一边左看看,右看看,目光中充满了审视的意味。

不像是来避难,倒像是来研究这座城市的城防问题。

什么人都见识过了,靠坐着的罪卫见怪不怪,只懒洋洋道:“入城的规矩知道吗?”

“噢。”这人回过神来,他有一双深邃的眼睛,和过于淡漠的唇。

但是他说话却很耐听,无论是从声音还是语气上,都是如此。

“有劳提醒了,我知道的。”

有了前车之鉴,罪卫这回没有先去拿入城简,而是先问道:“所以?”

“我出……”这人在储物匣里掏了半天,摸出四块元石来:“三块半元石。其中有一块,我已经用了一半。”

这可是大手笔!

罪卫一过手,便知成色无误,随手将它们放进旁边的敞口箱子里,拿起入城简和笔,就尽职尽责地开始记录。

一边随口问道:“买多久?”

不赎城的命金制度,当然不是缴一次钱就管一辈子,而是根据购买的时间来平均分配。

譬如张三用一百颗道元石,购买十天的时间。

那么平均每天的命金额度,就只是十颗道元石。

李四若要杀张三,在这十天里的任何一天,都只需要对应这十颗道元石的命金来计算赎金,而非一百颗道元石。在这十天里,不赎城每天只提供相应于十颗道元石的保护,绝不减少,也绝不超出。

所以罪卫有此一问。

来者很显然是知晓规矩的,并且已经思考过,很平静地说道:“四十天。”

“三块半元石,买四十天。那么三块半元石,等于三万五千颗道元石,那么一天就是……”罪卫咬着笔头,很费劲地口算起来。

“等等,我还没说完呢!”来人说着,又从储物匣里摸出一袋道元石来:“这里面有二十七颗道元石,也都算进我的命金里。”

算了半天的罪卫顿时脸色一垮,但毕竟很守规矩,迅速验过道元石后,继续算道:“那就是三万五千零二十七颗道元石,除以……”

“还有,还有。”来人赶紧喊停,又摸出几锭足色的金子,很温和地笑道:“二十两赤金,请一并算上。”

罪卫已经算得头昏脑涨,算得眼冒金星,索性顿下笔来,没好气地问道:“还有吗?”

果真还有。

来人又摸出了一把在道属国间流通的环钱。

又摸出几锭银子。

最后把空空如也的储物匣也堆在罪卫手上:“都买上!”

罪卫眉头都拧成了川字,但还是验了环钱,又验了银子,再细细地打量了一阵储物匣,很认真地评估道:“你这个储物匣太旧了,阵纹都已经不太清晰……只能折算六成价格,算六千块道元石。你同意么?”

“当然。”来人笑了笑:“入乡随俗,入城随规矩。您算的,准没错!”

说着,他又开始脱衣服,把外衫直接脱了下来,堆在罪卫手里:“这个也加进去。”

然后弯腰开始脱靴。

“等等等等!”这懒散惯了的守门罪卫,几乎是跳将起来:“你给我住手!啊不对,住脚!我这里又不卖衣服,你的衣服和靴子,怎么算钱?”

“算个一两枚环钱也好啊。”来人只穿着单薄的里衫,独自站在城门外。风吹瘦骨,可是他很认真地说道:“我这都是很好的料子制成的。买的时候挺值钱的!”

“不算不算不算!”罪卫把手里的外衫又塞了回去,一脸嫌弃:“我这里不收衣服,更不收靴子,穿过的更不行!”

“哦……好吧。”来人显得有些失望,但还是很有礼貌地说道:“那么,就是这些了,我没有别的东西可付了。”

罪卫将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进箱子里,认真地记录下来:“四万一千零二十七颗道元石,二十两赤金,十三两雪花银,二十六枚环钱……买四十天的命。”

他看着面前的这个人,不无感慨地道:“你是我这些年见过的人里,最惜命的那一个!”

尤其是跟今天上午进城的那个人相较,对比实在是鲜明。

对于这褒贬难明的感慨,来人只是笑了笑:“所以我应该活久一点,对么?”

在他深邃的眼睛里。

罪卫只看到了认真。

这个人是真的很想活久一点。

很想很想。

罪卫于是不能再笑。

“进去吧。”他说。

“谢谢。”重新穿上外衫的年轻男人,很有礼貌地道了谢,便往城门里走。

罪卫不知怎么的,在他身后补充了一句:“你的命金很高了,这四十天,你很安全!”

“……谢谢。”

新入城的不赎城居民,再看了一眼这全然陌生的城市,抬步踏入其中。

或许有人认得他。

或许没人认得。

他是道历三九一九年,黄河之会内府场的正赛天骄,止步于秦至臻的面前。

他是道历三九二零年,楚国山海境十七位参与试炼的天才之一,止步于斗昭面前。

他的名字叫萧恕。

但是这些现在都不重要了。

他现在是不赎城的新居民,他要在这里,多活四十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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