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猛虎行(12)

当晚,黜龙军夜袭失败,第二天,双方没有再交战,而一大早的时候,双方全军的高层也都确认了澶渊城为屈突达所破,牛达向西逃窜的消息。

到此时,黜龙军那里自然是大受打击,之前战阵上不输场面带来的振奋说不上被一扫而空,但也所剩无几了。

然而有意思的是,官军这里居然也不是全然的欢欣鼓舞,甚至又是一场不欢而散。

原因再简单不过,黜龙军是担心屈突达破了澶渊后再无顾忌,迅速抵达战场,而这些河间大营的将领们普遍性担心,屈突达破了澶渊以后,得了足以敷衍的功勋,便不再东进了……就好像那谁谁谁取了一个头领首级后就趴窝一样。

这也算是将心比心得出的真诚结论了。

总之,这一日的官军高层那里,基本上是昨日回来后乱象的延续。众人各怀鬼胎之下,情势非但没有缓和,反而更加混乱与紧张起来。

这让薛常雄更加心塞。

不过,他在焦躁、愤怒、失望与不安中也没有停止各种军务,上午时分,罗术和李立两人带领幽州军依旧按计划离开战场向东面阳信挺进、驻扎,而下令拆除“顶梁柱”的军令,也是昨夜就传了出去。

而也就是在幽州军离开后,有一个人忽然私下请见了薛常雄。

“让他进来吧!”薛常雄想了一想,虽然有些烦躁,但还是决定来听一听的,因为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反而衬托出了此人的可靠与诚恳来。

须臾片刻,中军大帐后侧属于薛常雄私属的半截小帐内转入一人,却正是清河太守曹善成。

“曹府君有什么见教?”哪怕是私下相见,薛常雄也委实有些敷衍了,甚至根本没有做个请坐的手势。

“下官有个军事上的建议,也是个计策,请大将军听一听。”曹善成同样没有在意这些,只是在小帐内直接拱手。

“你说。”

“请大将军分兵绕行,自西面过豆子岗,往袭贼军侧背。”曹善成算的上是干脆直接了。

薛常雄停顿了片刻,反而摇头失笑:“曹府君真是坚持不懈。”

“坚持不懈是有的,曹某扫荡贼人,还河北清朗,取回太平天下的决心,从当年见到张金秤一朝起而屠戮无度以来,便一日未变。这天下,必须要有规矩和秩序,否则便是士民死伤累累,便是白骨铺于田野的结果。”曹善成继续俯身恳切来答。“不过,这一次的计策,与之前进言,其实有很多不同。”

薛常雄想了一想,就在桌案后的座中叹了口气,然后微微抬手示意:“我相信这是曹府君的肺腑之言,曹府君是真正的胸怀天下……请继续来说。”

“是这样的。”曹善成站直了身子,认真解释。“于我军而言,现在的情况是,正面对付对方的棋盘大营其实是遇到了阻力,或者说毫无进展,以至于看不到此战前景,继而军心动摇,所以急需突破和战果;于敌军而言呢,此时虽然撑住了当面,但不能挡得住澶渊之败,不知道西线各路朝廷大军是否会过来夹攻,所以便是表面上撑住了,内里也必然会有犹疑和惊恐……”

“所以,此时出兵,未必没有奇效?”薛常雄也算是听进去了。

“不止如此。”曹善成上前一步,挨着桌子继续来言。“大将军想过没有,如果我们小心一些,借着去身后城搬运大木的遮掩,把一支主力精锐部队分开送过去,然后在从后方集合、从豆子岗最西面的鹿角关进行突袭,再请主将打着屈突将军的旗号,他们会以为这是谁的部队?又会是什么反应?!”

“有些意思了!”薛常雄忽然拍案,然后指着一旁一把椅子言道。“且细细说!”

“无须细说,有些东西一说便透。”曹善成昂首来对。“大将军……我之所以今日私下请见,一则是刚刚军议上才晓得屈突将军澶渊大胜,本就是应时而起的策略;二则是人多口杂,而此时已经说了,这事要尽量隐秘,小心遮掩;三则是,我其实晓得,之前几次请绕豆子岗突袭的策略都被驳斥,不只是军事上大将军觉得不需要,还有大将军疑虑西路各家援军都是东都调配,会有人在曹中丞支持下成为一个河北新首领的可能,而这一次我要明白说与大将军,咱们这里自家分兵,大将军可以用河间兵来做这件事情,我去做个领路人和副将便可。”

第三条明显使得薛常雄略显尴尬,但也只是尴尬了片刻,这位河北行军总管便认真思索起来。

而越思索,他越意识到,对方说的都是有道理的。

从军事角度来说,分兵不分兵,只是个选择问题。

但问题在于,现在两个重兵集团猬集在豆子岗以北、马脸河以南的般县周边,已经事实上丧失了短时间内大举突破的可能性,那冒点风险分兵开辟新战线未尝不可。如果考虑到双方的军心态势,伪装成屈突达发起进攻,可能真的会有奇效。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是曹善成不知道的,那就是东面的事情,薛常雄只说渤海那边有张行布置的些许贼军骚扰,让罗术和李立去阳信做协防,并留意可能贼军东进,根本没敢公开提贼军登州方向可能会抢在凌汛结束前,也就是不日内便大举支援。

故此,他想打开局面的心态其实比曹善成想象的更迫切。

从政治上的考量,对方虽然言语明显带了怨气,但似乎也的确如此。

而且,这里也有曹善成没有想到或者只是没有说的一点,那就是如果自家以屈突达的名义自西面进攻,即便是不能全然奏效,也能起到绝佳的催请作用——让屈突达等人不好盘桓不前,让西路各处援军速速过来。

甚至,考虑到黜龙贼难啃的程度,包括整个战局的全线复杂程度,他薛常雄必须要考虑长期作战的可能性了。而若是长期作战,分兵南北夹住贼众,断掉来自东境最直接、最有效的支援路线,也就是豆子岗西侧鹿角关周边,就显得很有必要了。

一句话,此一时彼一时,薛常雄不止是动心了,而是相当程度上被直接说服了。

一念至此,薛大将军拿起身前案上的直刀,以刀鞘拍了拍身前桌案,桌案一响,帐外一处铃铛也莫名跟着响了起来,而闻得声响,立即便有几名铁甲亲卫转入行礼。

“去唤陈司马来。”薛常雄即刻吩咐。

闻得此言,曹善成也松了口气,他晓得,陈斌是薛常雄日常处理军务机要的副手兼智囊,喊此人来,一则是征询最后意见;二则,如果此人不反对的话,很可能就会直接要对方一起帮忙安排执行了。

“属下觉得可行。”陈斌听完以后,只是思索片刻,便直接表达了赞同。“但有件事情……实际上的主帅用谁?四将军还是七将军?又或者是三将军?总不能是总管你亲自去吧?”

薛常雄笑了笑,但立即也跟着为难起来。

倒是曹善成,此时依然有为大局着想的气度,立即提议:“名义上打着屈突达将军的旗号,但以黜龙贼的实力来看,最好有成丹高手在中坐镇,这才能起到最佳震动效果与自保能力,至于几位少将军,多派几位自然无妨,但还是要应该尊重大局。”

“这是自然。”薛常雄摆手道。“但曹府君想想,如果是不派他们几个兄弟过去以身作则,反而会让其他人忧心此次分兵是送死,到时候又做迁延,与其如此,我还不如等屈突达将军呢……至于我和陈司马,主要是怕他们兄弟几个相互内里不服。”

“若几位少将军不去,总管也担心他们不会妥当进军吧?”曹善成摇头不止,但马上越过了这个话题。“不过依着我,如果非要在几位少将军中挑个做主的人,还是应该选薛万弼将军……四将军是几位将军中修为最高、武艺最好,打仗最有决心的,做个前线的先锋大将,分路指挥,非他莫属,其他几位都不行。”

薛常雄面上难堪之色一闪而过,随后认真思索了一阵子,到底点了头。

因为确实如此。

陈斌还是没有多余表达,只是赞同。

话说,薛常雄非常喜欢小儿子,在长子在江都为质的情况下隐隐有视老七薛万全为河间大营预备接班人的姿态,而薛氏其余几个兄弟为此一直不满,尤其是能力最突出的老四薛万弼,虽然不敢对父亲表达不满,也因为长兄还健在江都的缘故不好去跟老七掰扯此事,却为此恨上了陈斌这个薛常雄的心腹之人。

开战以来,陈斌屡次遭受到薛万弼的嘲讽、攻击,可不是真因为他陈司马办差了事。

但陈斌还是赞同了,不是因为他大度,而是说他一直到现在,都没能从昨日的事情里走出来,估计打完这场仗之前都只会敷衍薛常雄,万事顺对方心意来了。

“你们觉得派多少人去呢?”薛常雄见到此事得以决定,继续来问。

“派少了怕不能奏效,核心部队最少要超过屈突达将军的规模,而且要有郡卒壮声势……我以为应该是四位中郎将,最好五位,一万五千精锐……夹杂以我所领的清河郡兵和钱府君领的平原郡卒,这才合适。”曹善成郑重其事。“总管,钱府君昨日愤恨是有他道理的,只是他未曾想过,贼人一日不除,平原全郡都要被荼毒,所以才会负气……总之,他迟早会转过弯的,何况,其部郡卒,对豆子岗地形了解,只会在各部之上。”

“不能用他。”薛常雄摆手。“这不是我小气,而是这般大事,事关几十万大军成败,军情严密第一,按照他昨日那般愤恨情状,哪怕是为了他好,也不该让他去了……可以让他的平原郡卒回安德或者将陵,只说去运大木,然后伱们带去做向导,他本人必须要留在我这里亲身看管。”

曹善成叹了口气,他本想再为钱唐辩解一二,但更担心计划不成,做不成事情,于是干脆不再提此事。

而陈斌只是顺势越过这个话题,继续往下走而已:“若是这般,让安德的三将军他们直接参与此战如何?安德、平原、将陵三城的部队都跟过去,我们这里只出四将军与一位成丹大将,外加两郡郡卒……”

薛常雄犹豫片刻:“兵力是不是还是太少?”

“若是别动偏师太多,大营这里岂不是就危险了?”饶是陈斌不准备与薛常雄做任何违逆之态,此时也不禁头大。“我们已经分了幽州军去阳信了,再加上乐陵的兵马,此时再转出一万五千众,再加上之前数日的伤亡,其实已经只剩大约小三万河间大营精锐了,而且还要再分出一些兵马镇压住最要害的安德城……不能再少了。”

“那倒未必。”薛常雄不以为然道。“贼军二十五营,五万之众是准的,但你也看到了,他们的成建制部队战力其实不如我们,只是守的时候能勉强稳住罢了,此时连日作战伤亡减员,再加上般县县城和平昌县城的驻守,即便是万一,能出战的又有多少?而且我们还有土山、营寨和数不清的辅兵、民夫,还有先期许多地方州郡派来应付差事但也不算少的郡卒,真到了万一的时候,我不怕他们往我们这里,反倒怕别动偏师被察觉,匆匆之下吃了亏。”

“那……”陈斌瞬间又泄了气。“再加三千兵还是六千兵?一位将军还是两位将军?”

“让老五也去吧。”薛常雄想了想,认真来言。“让高湛坐镇。”

“慕容正言将军似乎更稳妥。”曹善成忍不住建议。

薛常雄眼皮一跳,便欲驳斥,反倒是陈斌连连摇头:“慕容正言将军所部连战多次,减员比较多……”

话至此处,不待曹善成说话,陈斌复又赶紧来问薛常雄:“四将军那里损失也大,怎么办?”

“我出本部精锐给他补。”薛常雄毫不犹豫。“我的亲卫侍从也给他!”

曹善成心中无语,但此时反而不敢再多言,生怕自己心心念念已久的计划再出岔子。

“那就这么定了?”陈斌最后来问。“假借去身后三城取大木,让高湛将军带着曹府君和两郡郡卒去做此事的监督与运输,再让四将军、五将军,还有去换防平原、安德……除了这几位将军以外,不需要告诉营中其余任何人,便是三将军他们几处,也只是让几位将军持军令、信物去当面通知?”

“高湛和老四、老五也都不需要通知。”薛常雄下了决心。“写好军令,让他们过了马脸河再看!若是自家都不知道是计策,贼人如何晓得?而等贼人万一得知,也必然已经来不及了……这才叫突袭!”

“正是此意。”陈斌也最后点头。“一旦别动大军过了豆子岗,我们便可全线夹攻,高手所成真气军阵也足以往来这区区二三十里相互支援,确保贼人无法施展起来,各个击破。”

“何须如此?”薛大将军笑道。“等他们一开始穿豆子岗,我们就全军移营到土山,当面压迫……让他们更加惊惶,也更加能确保别动偏师的安全。”话至此处,薛常雄顿了一顿,忽然做了更正。“不对,若是计成,他们只以为是屈突将军的部队,又被我们压上,必然全军动摇,到时候要么继续龟缩不出,被动挨打,要么就会被从棋盘寨里调度出来,集中兵力或者分兵去取偏师,那时我们就可以试着正面来次总攻了,使其首尾不得兼顾,何必还求什么偏师安全?”

“是这样的。”曹善成长呼了一口气。

“是这样的。”陈斌也长呼了一口气。

薛常雄不是个犹豫之辈,这个计策既然定下,便也立即执行起来,简单的军议立即重开,高湛被下令出兵监督三城转运大木事宜,被要求务必严格执行军法,曹善成带领清河和平原郡卒去转运大木。

随即,陈斌适时提议,此事后,三城百姓必然怨恨三城驻军,再加上部队连日作战,颇有损伤,正该替换轮休,将身后几城守军轮换过来,所以,可以趁机用薛万弼、薛万成、王长和三位将军代替平原三城的驻军,以王伏贝代替乐陵的守军。

事情安排的合情合理,甚至薛万弼还为此稍有不满,闹腾了一场,最后还是其父亲口许诺,分出本部补满其部,才答应往安德城去替换自家三哥薛万年。

至于钱唐,或许是知道人家是亲父子,真闹真有奶,自家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余地,所以意外的没有抗议,只是冷眼旁观,坐视自己郡兵被夺走。

一日之内,大营走了两三万人,却丝毫不显得空落,因为除了河间加幽州的近六万战兵外,还有十数万的郡卒、辅兵、民夫。

而且,这种事情也持续不了多久,因为他们需要去的几座城,也就是乐陵、平原(县),以及阳信那边稍远了点,平原郡郡内的其他二城,将陵和安德,委实离得太近,素来都可以视为跟大营一体的。

此番过去调换,在不需要挪动大规模辎重的情况下,估计这两城都能当晚赶到,明日中午便能替换妥当,而乐陵和平原辛苦一些,也最多明日晚间可以完成,至于阳信,虽然也远,但考虑到幽州军多骑兵,而且出发的早,估计也是今晚便能赶到。

只是大木的运输,大家不免会有些嘀咕,都觉得可能会因为换防的混乱耽误一些时间了。

实际上,一直到天黑,各处都似乎风平浪静,无言无战。

甚至,这日晚间,河间大营监军司马陈斌还收到了一封快马送达,让他措手不及,同时又有些气急败坏的回信。

信是渤海那位周太守写的,这厮大概是被上封急信中的威胁给吓到了,所以公开在信中承认,之前的确是他畏战不敢来,那些借口大部分都是他捕风捉影临时凑得,他也不知道真假有无,譬如海匪,似乎只是之前有贼人去了无棣东面的盐山……他恳求陈司马为他向薛大将军求情,同时表示,他这日中午便已经从无棣动身,预计明日中午便能抵达前线。

陈斌立即将信拿给了薛常雄,薛大将军也被气了个半死,但也无可奈何……这分明就是个临时顶数的太守,还能指望啥?

于是,两人气完之后,也各自安歇去了。

且不说这晚各方其他种种情状,只说时间来到二更未到的时分,罗李二将率八千幽州铁骑赶了一日路,终于抢在当日晚间来到了被渤海太守们遗弃了大半年的首府阳信城。

并着人去叫门。

但回应这些幽州骑兵的,是好一阵子沉默。

罗术和李立各自焦躁,但在对视一眼后,却又莫名嘀咕起来,他们不约而同的开始考虑起薛常雄让自家过来防备这里的真正原委了。

不过好在马上还是有人出现在了燃着火盆的城墙上,却只裹着一个头巾,披着一个白毛的短氅来喝问:“大半夜的,你们说你们是官军,还是什么幽州军,谁信啊?印绶何在?调兵文书何在?可有我家新府君的连署?”

罗术笑了笑,只在马上来笑:“你这人,怎么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我们之前下午便派了哨骑先来汇报,你们如何不晓得根底?怎么还关上了门?”

那人愣了一下,反而也来笑:“来人我是知道的,但招待的不是我,我只管城门安分……要我说,你们这么多人,便是官军,我家郡丞也不会许你们全进来。”

罗术点点头,调转马头,忽然身上寒冰真气流转,然后转身弯弓搭箭,直直往城墙上射去。

城上那人猝不及防之下,犹然暴起护体真气,并往后一仰,擦着身子躲过此箭,可犹然一个趔趄,然后不等缓过劲来,便在城头上喝骂:

“没来得及遣人来是不是?唬我是不是?这般鬼滑,莫不是秦二那孙子的姨夫?”

罗术微微一怔,继而心中大惊,但来不及说话,便看到一道金光自城墙后方腾起,宛若一只金凰平地而生,在黑夜中格外扎眼。

不过瞬间,那金凰便带着一股残影,居高临下飞来。

罗术李立以下,包括罗信以及许多幽州军高手,本能绽放真气,齐齐奋力迎击,却还是有许多人猝不及防,当场被从马上撞下。

“是倚天剑白氏三娘!”罗信被从马上刮下来,大为惊骇。“此人不可以常理成丹度之,父亲小心!”

“不要怕!”罗术受了那一击,心中发慌,脱口而对。“我其实已经摸到成丹了,再加上老白他们,大家一起结成阵势,未必不能挡住她!”

黑夜中,之前那个喝骂的男声再度响起:“你这般算计,将我这个黜龙帮大头领、通臂大圣王振放在哪里?”

随即,又一道流光自城头腾起。

与此同时,城中忽然灯火大作,甲衣阵阵,俨然有大队军士在其中埋伏。

甚至,还有另一道流光腾起,并有人忍不住于夜空中大笑:“闲云野鹤,前来会会幽州名将!”

李立醒悟,破口大骂:“这是登州海路来的大队援军!薛常雄个王八蛋!早猜到如此可能,故意骗我们干这种苦差事,却还是晚了一步!”

罗术目瞪口呆,刚要接口,结果,黑夜中又一道足足数丈宽的金光当面飞来,只能奋力再挡,但这一次他明显有些被城内动静惊到,有些准备不足,却是觉得胸中一阵翻腾,几乎难言。

不过,这不耽误他心中早已经同样将薛常雄祖宗十八代都骂光了。

而这一击后,且不说罗术和李立两个将军如何气急败坏,只说罗信,早早被轻易扫荡落马,此时却只有一个念头——当日,对方必是留手了的!

倚天屠龙,名不虚传。

(本章完)

第312章 猛虎行(13)

“将军,不能这样了!这倚天剑太厉害了!简直一人成军!”

黑夜中,寒气逼人,隆隆的马蹄声中,趁着隔壁李立在挨打的时候,亲信下属张公慎对趴在马上狼狈不堪的罗术做出了建议。“而咱们这是蟒蛇被人按着头打了,空有兵力优势,却根本没法施展开来!也跑不起来!这样下去,不到半夜就要被人闷头打崩的!到时候说不得还要死伤累累!”

“我晓得!”罗术望着远处的闪过的那道金光,直直打了个哆嗦。“可我已经跟李立分头了……再分就连挡一下都挡不住!”

“可还是不行,对面除了白三娘,还有两个凝丹!此外还有集结好的部众!”旁边的白显规也指着就在自家身后跟着的一道流光在提醒。“王振就在后面辍着我们,两个头也都摆脱不开,还要不停挨打……总之,咱们不能往西走了!”

“不往西走往哪里走?”罗术明显是挨了几下后脑子没翻腾过来。

但是白显规没有来得及回答,因为那道金光在身后王振的指引下复又转向此处,又是一道数丈宽的金光兜头扫下。

罗术一言不发,拼了命的抵挡回去,依旧是气血翻滚不提,但这一回连挡了数次攻击后,身侧明显惨叫连连,死伤不少,只是黑夜中绝难被点中罢了。

“老白!还活着吗?!”

随着白有思的离去,黑夜中,罗术不顾伤势,也不顾去点验死伤亲卫,只在马上急忙来问。“快说!你刚刚要怎么办?!”

“传令全军,散开回家!往北走,回幽州!”白显规奋力来答,语调却有些失真,却不知道是不是受了伤。“这是黜龙帮的登州援军,是要去支援西面主战场的,咱们此时往西走,他们正好一路跟上,咬牙不放,但若是往北走,他们便不大可能一直追下去,而且咱们是骑兵,散开跑,往家走,他们也不好再追!”

罗术犹豫了一瞬间。

旁边的张公慎立即替他问了出来:“可是薛总管那里怎么交代?而且骑兵大队一旦夜间散开,想收拢不知道那年那月了……此战也就休了。”

“事到如今,如何还能管这个?”白显规奋力答道。“咱们自家都快坏了!十几个老兄弟,也有四五个没讯息了,少将军都不见了!”

听到最后,罗术奋力一声大吼:“那就这般下令,让全军散开,各安天命,分队北上归家去!都散开传令!”

“将军!”倒是张公慎闻得军令,努力来对。“你们且北归,我自走一趟马脸河大营,多少给那边一个说法!省得你将来对上薛总管难看!”

“去吧!”罗术立即做答。“但不要去见薛常雄,省得吃挂落,去见陈斌通个消息就回来!”

“是。”张公慎点了下头,只在黑夜中顺着星象指引,抱着马脖子闷头继续向西。

而他身后,八千幽州铁骑,只因为一日疾驰后的疲惫,迎面撞上一个阎王,居然不能施展,被人按着头打,打到现在,再难支撑,居然丢盔弃甲、全军崩散,于黑夜中往北逃去了。

若是张行在此,也不晓得会不会羞耻。

他持二十五营兵马,集合大半个黜龙帮的精锐,汇集了十几万的辅兵、屯田兵、民夫,从东境调配了那么多物资,得知消息后迅速建立了棋盘寨,打了七八日,论战果不过是有来有回中的数千伤亡减员,自家还损失了一位头领。

结果白有思刚刚抵达,先取阳信城倒也罢了,本就算一座空城,但随后当夜便打崩了八千幽州铁骑,撵走了一个成丹一个凝丹,委实可怖。

当然,谁都知道,张三肯定不会觉得羞耻,他只会沾沾自喜。

而且现在他也不大可能知道,对他来说,不过是昨日一早才将谢鸣鹤遣出去,往迎白有思而已,现在还在为牛达生死而忧虑呢,怎么可能晓得这么多事?

天蒙蒙亮的时候,骑术高超的张公慎抵达了官军的马脸河大营,轻车熟路的来到了监军司马陈斌的营寨,并得到了召见。

“白三娘率登州军进抵阳信?伱们昨晚上全军被打崩了?”明显临时起床,只披着一件皮氅的陈斌上来就懵住了。“你确定?”

“全军已败!我家少将军都生死不知,各军散开逃走了!”张公慎有一说一。“白三娘的倚天剑太厉害了,我们也是不走运,闷头行军,全军疲惫的时候一头撞到城下,然后她便一路撵着我们将军走……黜龙帮的大头领通臂大圣王振也在,登州军也在,还有另外一个自称闲云野鹤的老道凝丹高手,我们根本抵挡不住,撑了一阵子实在是不敢再撑,就全军散开往北面走……我是来专门传讯的。”

陈斌盯着对方一言不发。

张公慎赶紧再言:“陈司马,我没有哄骗你们,天明后,我估计中午前肯定有零星败兵过来的,晚上,或者明日,登州军说不得也要来了,这种事情没必要骗你……再说了,陈司马自己也可以派人去东面查探。”

陈斌还是一言不发。

张公慎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而终于,陈斌再度开口了:“你确定?”

张公慎彻底无声。

二人大眼瞪小眼,看了许久,终究还是陈斌试图站起身来,但一站之下居然不能起身,再站再跌,张公慎忍不住上前扶住了对方,这位早早凝丹的昔日南陈皇族风流子弟方才勉强站起身来。

“你跟我说……这个消息可曾告诉其他人?”陈斌语气虚浮。

“当然没有。”张公慎见到对方缓过来,这才撒了手赶紧做答。“我自在幽州做了十几年的排头兵,如何不晓得军事机要的利害?只是奉命来与陈司马说此事。”

陈斌点点头:“这就妥当了……你们是在哪里败的?”

“阳信城下迎头撞上,直接就算败了。”张公慎重新坐到了对面。

“什么时候?”

“昨日二更未到。”

“什么时候散的……”

“三更未到。”

“大军多向北面去了?”

“都是骑兵,只是主将被追着打,士卒被追着杀,一旦散了自然会往老家走……”

“去乐陵了?”陈斌忽然醒悟。

“还真是。”张公慎也猛地反应过来。“乐陵、无棣、饶安三城挨得近,还有河间大营的驻军、还有渤海周太守,说不得今日午后能在那里集结起来……”

说着,张公慎猛地站起身来。

“你干什么去?”陈斌当即紧张起来。

“我……”张公慎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万事我自会发信使往各处,如何用你?”陈斌赶紧呵斥。“你且坐着,不要添乱,若有言语、文书、回复,待会自然会来找你。”

张公慎点点头,坐了回去。

确定了消息的陈斌披着毛皮大氅走出自己的营帐,却被迎面的清晨寒风给吹得一个激灵,当场哆嗦了一下。

他其实第一时间就意识到,自己闯大祸了。

而现在,他必须要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分析局势,思索方略,并对这些方略做出评估。

首先,局势已经很明显。

这就是一个阴差阳错的问题,周太守是为了躲避前线而胡扯,他陈司马也猜到对方是胡扯,但就是这种自以为是的“清楚”,反而遮掩住了真正的危险——黜龙军的登州援军真的从海上来了。

这也就对上了,为什么过年时还出现在般县这里的白三娘会在开战后消失不见,她没理由离开的——除非她是赶紧回去拉援兵。

但这些都无所谓了,现在的真正危险有两处。

一处是白有思和登州军击溃了幽州军后,会在短时间内及时赶到主战场这里,这会使得短时间内黜龙军实力大涨,会使得已经无法阻止的绕后攻击陷入到无用功的地步,甚至会有些危险。

至于屈突达部,单纯从距离和时间上来说,即便是能再扳回一城,那也是以后的事情,但以后的变量多的是。

这是大局的危险,往后两日内,河间大营的军事行动会进入一个明显的风险期。

另一处,是他陈斌个人的危险。

他刚刚为什么会害怕到失态?其实不言自明。大局关他什么事?他一个陈朝余孽在乎吗?可问题在于,这件事情是他本人的巨大责任无误,薛常雄的的确确表达了对登州援军这种可能性的重视,并早早呵斥了他陈斌这个监军司马在此事上的失职。

故此,消息一旦传来,薛大将军很可能会为此迁怒于他。

甚至更进一步,如果军事上再为此事受挫,尤其是别动偏师为此造成巨大损失,直接影响此战胜负,又会是谁的责任?

别动偏师的计划只有三个人参与,曹善成是进言者、薛常雄是主导者,自己是计划布置者,跑也跑不出其他人。

但是,事情的根源是自己失职啊!所以,薛常雄到底会怎么处置自己?

罪责明显比自己轻许多的周太守会是什么结果来着?

“我亲手杀了他!”

清晨的薄雾中,陈斌想起这句话的时候,居然没有再打哆嗦,因为他再度重复之前两日的情绪路径——恐惧之后就是羞耻。

莫大的恐惧,导致了莫大的羞耻。

停了片刻,他忽然起身牵了一匹马,径直往薛常雄的大营而去。

抵达大营,从入营门开始,便畅通无阻,任由他直达薛常雄的中军大帐旁,甚至,沿途士卒、值守军官,莫不毕恭毕敬——毕竟,身为监军司马,外加大将军的心腹,他直接负责营中庶务与机要,是此间许多人的实际顶头上司。

进了大帐,果然,值守的几名机密文书军官居然都在火盆旁伏案打瞌睡,陈斌犹豫了一下,径直走过去,敲了下为首一人的额头。

为首军官惊醒,见到是陈斌,慌乱起身,顺势将几个下属踢醒,然后方才行礼。

“都到偏帐来。”陈斌负着手,黑着脸低声言道。“不要惊扰总管。”

几名军官心中忐忑,只能硬着头皮跟出来,却丝毫没注意,这位平素姿态稳健的监军司马手足略有颤抖。

转到偏帐,陈斌正色来问:“你们觉得王伏贝现在大概在哪儿?”

“不好说,但肯定没到乐陵。”不知所以的为首军官松了口气,强压着在这位监军司马面前打哈欠的冲动,努力打起精神来答。“乐陵与此间的距离太尴尬,没有辎重的情况下也难计算行程,非要说就是,轻装上阵,一日太短,两日稍长……我若是王将军,昨日肯定走三四十里就停下了,然后今天辛苦一下,多走些路,晚间再到乐陵。”

“那乐陵守军呢?”陈斌冷冷来问同时提醒。

“说不定还没出发呢。”下属军官愈发觉得莫名其妙,但还是认真来答。“乐陵那边不该等王将军到了再离开吗?”

陈斌点点头,再度来问:“周府君从无棣来,说是要今日中午抵达这里,你觉得他现在应该在什么地方?”

“十之八九跟王伏贝将军撞到一起了。”为首军官脱口而对。

“这就对了。”陈斌叹了口气。“是这样的,渤海那里临时有点事情,我已经去后帐跟总管商议了,要请王伏贝将军转向阳信去汇合幽州军,同时要调渤海郡卒和乐陵守军听王伏贝将军一并指挥,一并南下,还有一个就是你们都知道的,要治罪周太守……天色还早,总管已经继续睡下了,咱们尽量不要惊扰,就在这里将几份文书做好!”

众机要军官都醒悟了过来。

“你来做调集郡卒的,你来写让乐陵韩将军暂时听从王伏贝将军指挥调度的,都要语气要严厉。”陈斌见状,正式下令。“还有你,你来写要王伏贝将军拿下周府君移交给我的……记住了,此事是军中机密,不可有半点外泄。”

“明白!”被点到的值守军官们纷纷颔首。

几人随即就在侧帐倒了热水化开墨,当场用起纸笔,机要文书军官们写了三份,陈斌自己写了一份……都是做惯了文书的,速速写完,那几人又将文书主动奉上给陈斌过目。

“可以。”陈斌看完之后,微微点头,便起身继续吩咐。“动静小些,跟我回大帐,用印取虎符。”

军官们不假思索,立即随从折回。

而回到大营,陈斌堂而皇之,当众在主帅案上取了大印,给几份文书各自用印,然后一一装入文书皮袋中,只让为首军官捧着,然后又亲自在一旁的挂袋上从容取下了一个简易的河间大营内部中郎将一级的通用调兵虎符来,也装入一个小皮袋里,还是放在些文书袋上面,任人捧着。

接着,便走出帐来。

一众薛常雄直属的机要军官复又跟着送了出来,还有人主动牵了马过来,一直走到大营门前,陈司马这才在为首军官手里接过了文书袋与虎符皮袋:“记住了,若是上午有军议我来不及赶回,总管不问你们也不要多事,问起我,周围人多耳杂,只告诉他,说我亲自去接周府君了,他自然会晓得怎么回事。”

说完便翻身上马,往归本营。

机要军官们目送自家上司离去,消失在清晨薄雾中,这才折返。

而走了几步,为首军官忽然摇头,面露疑惑:“陈司马今日不对劲。”

众人诧异。

“他居然没有拍案,反而点了我脑袋把我唤醒。”军官如此解释。

其余人各自来笑,其中一人更是一本正经:“这是亲昵之态,余副尉这是要被提拔了。”

众人愈加哄笑,这副尉文书也跟着笑起来,便一起回去了,回到帐中,也不敢吭声的,加上天冷,复又昏昏沉沉起来,这是后话。

另一边,陈斌回到营中,径直让人喊出张公慎,取了数匹马,便一起顺着马脸河往下游而去。

张公慎虽然奇怪对方为何不带随从,但身份差距摆在那里,对方不说,他也无可奈何。

两位修行高手,轻骑疾驰,轮番换马,薄雾散开之前,便远远看到路旁有一座临时军寨,往前去一探,果然是王伏贝的部众。

王伏贝部此时正用早饭,闻得陈司马亲自到,主将王伏贝不敢怠慢,赶紧出迎。

见了王伏贝,陈斌更是干脆,直接在辕门内来问:

“周太守在此处吗?”

“在的。”王伏贝怔了一下,立即做答。

陈斌也不多话,当面找出来一份文书递给对方:“先看住,不要让他跑了……可能要治他罪的。”

王伏贝莫名其妙,但还是在看了加总管大印的文书后立即颔首,转身对心腹做了吩咐。

随即,陈斌伸手一指,却是指着张公慎来言:“咱们进去,张尉官只顺路将阳信军情说给王将军听。”

饶是张公慎素来谨慎,此时也不禁“醒悟”过来,然后立即便与王伏贝做了说明,走到中军帐内,恰好说完。

而王伏贝听完叙述,一面“醒悟”为何要拿周太守,一面却也惊惶起来,居然就在中军帐中立着不动。

“还有一份文书。”陈斌继续拿出来一份加印文书,同时取出了那个调遣中郎将级别的虎符递了过去。“总管有令,贼军必然是昨日才匆匆取了阳信,军士疲惫,城内空虚,所以他要你趁贼军散乱追逐幽州军时,速速南下,攻下阳信城。”

王伏贝接了文书和虎符,刚刚打开,这边闻得对方言语,却如坠冰窟,半晌,方才问出一句话来:“大将军是要我去送死吗?”

这是实话……幽州军八千被半个晚上打崩,而王伏贝部本身是之前战斗中损失颇多的一支部队,可战人数不过两千多,在那倚天剑和登州军面前有什么胜算?

张公慎是个厚道人,忍不住当场叹了口气。

而连同他在内,却也对这个军令深信不疑。

薛常雄那个性子,这些天他也算是知道了一二,情急之下,迁怒渤海周府君,顺便让位置微妙的杂牌军去赌一赌,不也挺符合情理的吗?

赌输了,不过两千兵,赌赢了,局势说不得能有大挽救。

陈斌面无表情:“你看文书,总管只是因为你在这个位置,方便进军,方才如此,哪里是诚心逼你去死?倒是我,因为执掌军务,昨夜却如周府君一般被迁怒,我也要随阁下一起去阳信的……送死的,何止你一人?”

王伏贝赶紧翻看,果然文书上是这般写的,继而彻底无力,最后几乎落泪:“如之奈何啊?”

“张尉官还有其他人先避一避。”陈斌依旧从容,只是摆手示意,将所有人赶走,然后待中军帐中只有二人时,方才上前一步,低头恳切来言。“王将军,我现在有一个建议……你听一听,你若是同意了,咱们就去做,你若是不同意,事后片面之词我是不会承认的。”

王伏贝赶紧扔下文书和虎符,握住对方手来言:“请陈司马赐教。”

“很简单,我是南陈余孽,你是河北豪强,咱们倾力为薛总管卖命,他却屡次三番这般待我们……我们何必一棵树吊死?”陈斌抬起头来,言语愈发恳切。“如今的局势是,幽州军已经散了,登州援军又到,此战十之八九是黜龙军能胜,河北将来必然有黜龙军立足之地的;除此之外,那阳信方向的黜龙军援军里恰好有我一名旧识……既如此,你带着部队,我带着周府君,咱们装作听从军令往南进军,到地方拿这两样作为倚仗降了黜龙军,岂不是豁然开朗?至于家眷,你现在派一些人,去族中传讯,让他们不顾一切往南来,便可往盐山后面躲掉了。”

王伏贝听到前两句,便已经猜到对方意思,一时震动莫名,待听到后来叙述,晓得利害,知道了可行性,却也是彻底心动。

而陈斌说完,只是看着对方表情,安静等待。

“好!”过了数个呼吸,王伏贝忽然咬牙答应。“他不仁,我们不义,咱们一起投了黜龙帮!陈司马做个大头领,我做个头领,好似在这里受人宰割!”

陈斌如释重负,若是对方不答应,他说不得只能孤身一人逃去对面了,哪里有顺便带着王伏贝的一支军队,外加一个渤海太守过去来的郑重?

这都是本钱!

二人既然决定,再不犹豫,王伏贝一面私下派出宗族子弟转身往北面家中做联络,让族中南下转去盐山躲避,一面召集部属下达军令,直接往东南而去。

部属又不晓得东南面阳信已经大败,自然无话,倒是张公慎,委实是个有良心的,既晓得“内情”,居然咬牙又要跟随。

当然,到目前为止,陈斌的计划过于完美了,所以,意外该来的时候总会及时到来。

行军到中午时分,前方忽然有一队幽州败兵迎上,告知王陈二人,原来,阳信城的黜龙贼上午收拢完毕后,便已经顺势沿着豆子岗“撤回”西面般县大营去了。

换言之,阳信城此时很可能真的是空虚的。

王伏贝完全可以“遵照军令”,体面的往阳信城而去,而不用临阵反水。

一瞬间,王伏贝甚至有些感慨于薛常雄的“知兵”来。

“陈司马。”果然,犹豫片刻后,王伏贝将陈斌请到路旁,并马低声来言。“事到如今,咱们岂不是三辉四御来助的运气,何不就此装作没有早间那句话?”

“王将军。”

陈斌想了一想,就在马上牵住了对方的手,依旧诚恳。“我跟你说件事情,你不要生气……其实所有军令都是我伪造的,我无论如何回不去了,只能去投黜龙军;而你本该去乐陵的,却带着部队跟着我走到这里,还让族中弃了居所往盐山去做躲避,这事是瞒不过去的,你觉得薛常雄到时候还能再容你?所以,你也回不去了。咱们咬咬牙,一起转向去般县大营吧!”

王伏贝目瞪口呆,竟不能驳斥。

而陈斌早已经跃马而出,当众下令:“总管军令是要追索这支贼军……我们趁势过平昌回前线,往土山下屯驻!”

周围军士闻言,各自抱怨,只去看王伏贝。

好在王伏贝豪强出身,本军中多是自家子弟,素来一言九鼎,所以,只是勉强一颔首,部队便在抱怨声中便掉头往西行去了。

说到底,王伏贝老早便因为不懂得奉承在河间大营受到排挤,后来乐陵一战后,更是成为替罪羊,早早愤懑生怨了。

而陈斌选择来找这位王将军也不只是因为对方恰好在这个微妙位置上。

傍晚之前,这支饥肠辘辘的部队先来到黜龙军控制的平昌县侧后方,然后趁势停下。

随即,王伏贝宣布了自己的决定,开始清理军中的顽固派,并往平昌城中派出了使者。

且说,其实从中午开始,便有不少溃散的幽州兵,兜兜转转回到了马脸河官军大营这里。只不过,这个汇总军情的活本该是陈斌负责的,所以,最后等慕容正言察觉到问题,亲自询问军情,仓皇来与薛常雄做得汇报时,已经是下午临近傍晚的时候了。

然后,几乎就在王伏贝往平昌城内派出降服信使的同一时刻,惊惶之下匆匆召集军议的薛常雄才陡然发觉陈斌不在,忍不住问起了下落:“陈司马在何处?”

对此,一名担当机要文书的余姓副尉立即闪出,恭敬来答:“回禀总管,陈司马一大早去接渤海周府君去了。”

那一瞬间,来不及多想的薛大将军居然本能点了下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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