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浩荡

“若闻兄留于茶铺,请勿招惹是非,否则还是早回奔雷山庄的好,免得叫令尊担忧。”

赵荣把丑话说在前头,闻泰犟哼一声,又点头妥协。

他不是闷嘴葫芦,与赵荣约定好后,又连说一些与三合门、镇远镖局有关的事,称他们本想纠缠,但派内传信,急遽返应天府去了。

倒算不得秘闻,长瑞镖局其实一直掌握着北地这群人的动向。

闻泰则是借机彰显自己重诺,是条好汉。

他一点也不想被眼前的少年人轻视。

短短时间接触下来,闻泰觉得赵荣极为老成,自己在他面前倒更像个不懂事的少年,这让他不太痛快。

悲催的是,铺子里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非非小姑娘,也古灵精怪得很。

雁城雁城,人心复杂的地方。

故乡的秋海棠是不是又开了?

一时间,闻泰有点怀念桃江故地了。

“你内劲刚猛,我却一点摸不清武功路数,你是在哪里练得?”

他到底憋不住,问出心中疑惑。

“哦,这个啊”

“一边打渔一边练,偶尔去去他家开的武馆。”

赵荣指了指包不颠,随口应道。

而后与曲非烟桑老头说了几句话,便离茶铺回家练功去了。

出于对赵荣的好奇,闻泰向包不颠打听他的事。

了解越多,闻泰越是惊疑。

“什么!”

“你说他之前不会武功,只在拳馆练了两年半?”

“没错。”

“所以我爹说他是万中无一的天才。”

“不可能,伱在骗我!”

包不颠把茶壶提了起来,“我若骗你,就不会在这里烧水卖茶了。”

“不过我现在觉得,在这茶铺挺好。”

“我不信!”闻泰盯紧赵荣回家的方向。

“不打紧,等你伤好了再打一场就明白了。”包不颠很友好。

他觉得该与奔雷手打好关系,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很长时间都会一起共事。

闻泰是个好强要面的人。

他指望打赢再走。

以包不颠现在的觉悟,他觉得这事的概率几乎为零。

……

三天后,长瑞镖局接到一大批镖货。

镖内货舱容不下,直堆向院落的木棚。这些镖货装于或大或小的囊中,再放入镖箱,外面捆上圈圈麻绳。

卢世来领着赵荣、芦贵一道清点数目。

赵荣搬起一个大箱子掂量,不下百斤,小点的镖箱大概四十来斤。

所有箱货加一起訾算,重有一万四千余斤。

“听说这趟镖都是些名贵药材?”

“不是的。”卢世来把一个册目递给他看,“药材只是其中一部分,又临时添了许多大宗物件。”

“江西瓷器、巴蜀药材、西北膏药,还有现银。”

“真是贵重啊。”

赵荣咂了咂嘴,问道:“验镖了没?”

“总镖头亲自和那应天府的大商贾验明,没有问题。”

“对方镖礼也给得厚,押了这趟镖,差不多能再赚一匹黄骠马。”

确实暴利。

但这生意一般人做不得。

“可有人身镖要保?”赵荣追问一句。

“雇主先一步启程了。”

对方如此干脆,赵荣觉得有诈,尽管长瑞当初亮镖时有三爷站台,雇主们放心。但这押送应天府的镖货才出事,这位大商贾就如此放心,送来这么一大宗货物?

“能再拆开瞧瞧?”他轻拍一个镖箱。

卢世来与芦贵也想这么干,但还是同时摇头,“每个货镖都有印封,雇主不在绝不能拆。凡拆一次,镖局都会信誉大损。”

那就没法子了。

赵荣盯着镖货册目默默心算,若全用大轱辘车拉,须用牛来牵引,一车足载五百斤,不到三十车就能拉完。

牧牛须在有水有草的地方宿营,每天只行得四五十里,去一趟应天府怕是要耽搁一月。

镖局提速,就得多备车马。

马车、推车全上,人人分摊出力,靠轻便加快步伐,同时让水陆与陆路交替更灵活。

但车马一多人便散,目标就大。

这一路强盗劫匪,企图干一票发家的绿林人可不在少数啊。

“总镖头打算用多少车马?”

“会带上一批杂役、车夫,足足五十五辆车。”卢世来又掏出一份潦草地图,大概画了些山脉大湖,标注沿途主要城池。

“大家意见统一,这趟路咱们绕开不熟的山头,也不走上次丢镖原路,会水陆交替,途越抚州府。”

卢世来指着地图,哪里的官道,哪里三教九流聚集,哪里不太平,一一点明,芦贵则在一旁补充。

赵荣听得极为认真。

镖货出发前最后一天,赵荣、卢世来、蒲逵、芦贵在一起吃饭,同席之人还有邢道寺,他是赵荣所熟的江湖人中唯一没离开的。

这虬髯大汉非常实在,对于这趟镖路的凶险直言不讳。

“不偿人情,吾如何回零陵?赵兄弟,吾必护你周全。”他总是操着豪迈的嗓音这样说。

赵荣是又想笑,又很欣赏。

刚走完一趟镖的蒲逵想跟他们一道上路,但众人一劝,他心生愧疚,决定留下来守镖局顺便陪伴幼女。

晚间回到赵家坞。

赵荣理好包袱,带齐膏贴伤药、火石火折、棉质布条、毒粉飞针,被他吃得还剩小半的老参也放在一起。

石灰揣入怀里,兵刃磨得雪亮。

翌日一早,晨鸡尚未报晓,爷爷赵福就先一步起床给他备好粥饭。

“凡事三思,性命第一。”

没有多话,爷爷只提醒一句。

“知道了。”

“孩儿不在的这些日子,出船时莫要靠沙角岛那边去。”

“好。”

赵荣没有太过担心。

海沙帮找渔船麻烦,也是为了引衡山弟子出现,现衡山派采取极为保守的龟缩策略,以致于这次出镖一个相随的内门弟子都没有。

这段时日,海沙帮袭击渔船的次数越来越少。

出力又捞不到油水,有时还要折损人手,这种事没人愿意干。

这帮人憋着大的,多半要对这趟镖货下手。

……

天未亮,长瑞镖局就进了许多人。

大通商会、轩和楼,赤狼帮等衡山一系都派人过来了,总镖头收下几封信帖,路上遇到不平事也许能用得上,多一家关系总是好的。

赤狼帮半靠着掌门莫大一系,帮主尚玉康与龙长旭颇有交情,此次以巫堂主领队,派出三十名好手随行,壮大声势!

赵荣暗叹尚玉康是机灵人。

如果长瑞镖局完蛋,下一个倒霉的指不定就是他赤狼帮。

龙长旭的心中也有点数。

他的好友谢卫新、窦应祖,以及曲江之虎马霆川三位好手皆在。

加上贺镖头、卢镖头,一干镖师趟子手,以及赤狼帮的三十人,能上前厮杀的足有一百五十多号。

趟子手们在榆木圪塔制作的镖箱上扣防盗暗锁,插上三角小旗。

旗上绣总镖头姓氏“龙”字,走镖过程中,劫镖的人一看便知是谁保的镖,就不一定敢乱劫。

那匹黄彪透骨龙还在马圈内,龙长旭到现在还没收服。

芦贵说要让赵荣骑上,赵荣果断拒绝。

太扎眼了。

待会碰到劫镖袭击,暗青子准要朝他头上使。

“骑的卢马的是刘备”然后凤雏就死了。

晨光熹微,趟子手们在马车旁挂上最大的一面镖旗,没朝顶端挂,这便不是威武镖,而是仁义镖。靠熟路,靠朋友,靠面子。

倘若碰到匪盗猖獗的地方,将镖旗藏起来,给镖车轮子抹油,摘掉骡马上的铃铛悄无声息的偷镖也有可能。

第一次跟着走镖,虽然耳濡目染知道大伙在干什么,但赵荣还是瞧什么都新鲜。

“出发!”

大伙跟着总镖头吼了一嗓子,这时赶车的、推车的、上前开路,敲锣吆喝的各司其职,摆好阵势。

大队人马浩浩荡荡离了镖局。

负责留守的靳镖头带人在后面点上两条鞭炮,炸出火光来惊走瘟神。

赵荣检查好自身行囊器物,翻身上马。

“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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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4章 宜黄

龙长旭早有预谋,出城前专挑热闹繁华的街道走,好叫衡阳周边客商瞧瞧镖局的偌大声势。

打西门口路过茶铺,赵荣瞧见了曲非烟。

她身后不远处便是包不颠与闻泰,小姑娘朝着赵荣打手势,赵荣回头朝她摆了摆手。

芦贵在赵荣身侧,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后也朝茶铺方向看。

忽然,他的眼睛瞪得和铜铃一般大。

啥?!

那不是奔雷山庄的少庄主吗,怎么提着一个茶壶当起了伙计?

来不及印证,大队人马已经出城。

与往日出镖路线不同,这次长瑞没从螺粟码头上船,而是绕道去安仁,即茶铺桑老头的故居。在那边的西湾码头转水陆。

西湾码头客商远比衡阳城少,大船更没几只,几乎都被他们租下了。

从这乘水陆至湘水,如果后面跟着尾巴的话,一眼便能分辨。

龙长旭看似心大,实则如履薄冰。

赵荣不吝赞美之词,私下在卢世来芦贵面前夸奖总镖头几句。

“甭管知不知道赖志芮的事,总镖头总是小心着,否则镖局哪能有现在的规模。”卢世来不偏不倚说了句实在话。

乘船而行,前几日风平浪静。

白天除了值守镖师外,其余人全都进舱酣睡,直到红日西斜才走出船舱,准备夜晚上岗。

昼寝夜醒,这便是镖当水路规矩。

因日间几乎不会发生拦河劫镖之事,只有夜晚贼人常前来偷袭,那就不得不防备了。

过袁州府时,运河沿线多是人烟稠密的地区,城、镇、村、集数里相望。

那些繁华地段,茶楼、酒肆比比皆是,赵荣看得目不暇接。

运河之中多见“花船”、“江山船”,经常笙、管、笛、箫歌舞翩翩。

这一日,赵荣守在船弦处。

镖局的船正巧打花船旁经过。

那花船一扇窗扉被推开,窗内艳妆女子朝他抛了个媚眼,又伸出修长白净的手臂挽着轻纱摆弄袖帕,吴侬软语着:“小公子,来船上玩呀。”

“姐姐,我年纪小。”

“不小了,姐姐给你好看的。”

赵荣微笑摇头,那女子啐了声关上窗。

搭伙值守的芦贵道了声“可悲可叹”。

“以往花船的姑娘多会邀我共饮,与你一道,她们瞧你细皮嫩肉,像是一道大餐,我这老腊肉就不受待见了。”

“香溢金杯环广坐,声传妓舸匝中流。”

“等回到衡阳城,我带伱去群玉院狎妓,怎么样?”

赵荣露出一个嫌弃的眼神,“不感兴趣。”

“也是,群玉院的姑娘虽好,但也远不及那位丘姑娘。我瞧她对你颇为欣赏,荣兄弟就一点不心动?”

“个人情感问题,拒绝透露。”

“切,不解风情的少年。”芦贵叼着根茅草,去一旁找赤狼帮堂主巫锡类玩去了,他是这次赤狼帮三十人中的首领。

身边还带着两只骁猛的烈犬。

白天值守反而轻松,尤其在热闹的城镇附近,不太可能有打劫的人。

但是不管外面有多热闹的事,绝不可登岸或移船观看,因为走神就意味着失镖。

赵荣第一次出镖,之前听卢世来他们讲过押镖禁忌。

此时实操,比老江湖们还要投入小心。

他闲着就练功,专挑洗髓经中的“鸣天鼓”来练。

此功能让神经敏感,壮大视听。

路过花船时,其内原始混乱的响动都声声入耳。

赵荣与卢世来提过,但凡寻见下船采买日用的时刻,总让他跟着,不管负责购货的人属于长瑞镖局还是赤狼帮,赵荣都会暗中盯梢,防止有内鬼。

厨子开伙前,也先把食物给赤狼帮带来的两条狗吃。

狗吃了没事,人再吃。

这也是赵荣提议的,弄得堂主巫锡类有点不满,认为他小题大做。

安安稳稳走了五日,什么危机没碰到。

又在船上晃晃悠悠的,大伙心神都有点松散了。

直到

第六天晚上.

几日以来的宁静突然被打破!

“贼人!”

“不好,有贼人上船!”

这一声大吼刺破了黑暗。

船上的人全被惊动。

“哪里有贼人!”

“船头船头!”

大伙吆喝着朝着声源方向靠拢,管事人不断喊话:

“掌灯,亮起火把!”

“不要乱!都拿好火把,别把船点着了!”

黑暗中一阵短暂打斗声突兀响起,跟着便是“咚咚”落水声!

“去死!”

“兄弟啊~!!”

一道怒喝声,夹着一声哀嚎,让不少人心乱如麻。

等火把照近.

只见赤狼帮堂主巫锡类抱着一个同伴的身体,痛苦摇晃。

“是赤狼帮的马季。”

赵荣一眼认出,又瞧见他胸口插着一把短刀,这一刀透过心脉。

“可惜,活不成了。”

赵荣微微摇头,看到一条生命消逝,心中划过一丝伤感,尤其这人前几天还和他说过话,是个老实憨厚的。

“喔呃~~”

临死前,马季挣扎着要抓巫锡类的衣服,像是要说什么,巫锡类赶紧把耳朵凑上去,但马季一句话说不清楚,须臾间把头往旁边一歪,再没了动静。

“喉骨被人捏碎了。”卢世来检查伤口,发现其喉咙上有数根乌黑指印。

“巫堂主,到底怎么一回事?”

那巫堂主伸手把怀中之人的眼睛合上,悲愤道:“有两名贼人从水下过来上了船,我与马季正好瞧见,他离得近,被一刀杀死。”

“等我冲过去救援已经来不及了。”

“其中一人吃了我一掌,掉入水中,另外一人听我喊叫不敢纠缠,跟着跳了下去,我水性不好,也没法去追。”

“追不得。”龙长旭皱眉道:“一旦追击,容易中埋伏,也容易中那调虎离山之计。”

胸口的一刀已是致命伤。

赵荣俯身朝尸体查看,果见乌黑爪印。

这没道理。

晚上镖局防守严密,贼人既然偷摸上船,被发现后一刀杀人,不立刻逃走,为什么要再碎喉骨。

是担心其他人赶来,怕他临死前说些什么吗?

火把跃动的火光如蛇如妖,赵荣眸光如电急闪。

“巫堂主”

“嗯?”巫锡类看向赵荣时还带着悲愤的眼神。

“你可看清使刀之人的武功路数?”

周围人安静聆听。

巫锡类沉吟了几秒钟,“贼人刀法很快,又是结伴而行,很像是宜黄一带流窜的卉山双贼。”

龙长旭点了点头,“倒是接近宜黄一带了。”

“大家各自戒备,此地不太平。”

“等上了岸,再让这位兄弟入土为安吧。”

龙长旭又交代抚恤一事,表示由镖局来安排。

第二天,芦贵见赵荣在船头啃干粮。

“有粥饭咸肉不食,吃那难以下咽的东西做甚?”

“干粮是我自己买的。”

芦贵听了他的话后,面色骤然一变,他作势就要挖喉咙把东西吐出来。

赵荣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

“别紧张。”

赵荣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朝巫锡类带来的两条狗指了指。

“你吃的东西狗已经吃过了。”

“它们生龙活虎,你怕甚?”

芦贵定睛瞧了他:“出镖前你像菜鸟,出镖后你比我更像老江湖。”

“哈哈,混一天学一天,小心使得万年船嘛,”赵荣很清醒,“我不能勉强别人,只能自个当心点。”

“毕竟.”

“昨晚才死了一个同路兄弟。”

芦贵摸了摸下巴,幽幽道:

“粥饭不香了,你的干粮还有吗?”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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