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9.第279章 吕芳出宫,髀肉复生!

第279章 吕芳出宫,髀肉复生!

“吕芳。”

“奴婢在呢。”

吕芳跪伏于地,泣不成声道。

四十多年的伴君,他怎么都没有想过,会成为别人玷辱圣名的突破口。

这时,说不上来委屈还是什么,只是想哭一场。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大臣,当真是伤了他。

朱厚熜撩起了自己那件龙袍的下幅摆了摆,问道:“朕这件龙袍是哪一年做的?”

吕芳没有抬首,哽咽道:“奴婢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嘉靖二十一年六月敬制的,到今年今月,也有整二十个年头了。”

“好记性。”

朱厚熜夸了一句,感叹道:“俗话说‘衣不如新,人不如旧’,朕也不能免俗,人是旧的好,衣也是旧的好,哪怕是放在那里,就会割舍不下。”

这番温语,听得吕芳感动的再难自抑,在御前号啕大哭。

黄锦站在那里,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止不住的流。

不过,这份情绪却不能在阁老、堂官中间蔓延开来,圣上用人,就好像是堆放柴禾,总是后来居上。

大殿之中,最年迈的堂官,就属刑部尚书潘恩了,是嘉靖二年的进士,历任祁州知州、南京刑部员外郎、广西提学佥事……河南巡抚、刑部尚书诸职,算是见证了嘉靖朝四十年来的种种,圣眷不浅,有所触动。

其他人多是嘉靖十年、嘉靖二十年,甚至是嘉靖三十年后入朝的官员,圣眷固然深厚,但来之过易,却难能有几分动容。

更多的,圣上的恩宠,是人臣之望,想的是,出宫后可能备受的朝野佞幸之讥。

朱厚熜的目光,谁也没看,如述家常般接着说道:“世人有个通病,都喜新厌旧,殊不知衣服穿旧了贴身,人用旧了贴心,就说吕芳吧,跟着朕经历的事无数,事朕做事还算谨慎、老成,也不会去惹乱子,朕就想啊,当家就得用老人,所以,内廷的家,就一直让他当着。”

说到这里,朱厚熜望向了张居正,也能看到高拱,继续说道:“外朝的家,朕用过杨廷和,用过夏言,用过严嵩,也都是朝廷的老人,开始时都谨慎、老成、不惹乱子,渐渐地,人老了,精力不济了,自己不惹乱子,手下人便惹出了乱子。

这便是朕罢黜杨廷和、夏言,杀严嵩的原因。

吕芳也老了,也惹出了乱子,你们说的对,朕不能只惩治外朝,而忽略眼皮子底下的内廷。

朕知道,外朝常说‘十步以内必有芳草’,宫里二十四衙门长满了芳草,锦衣卫更不用说,身上绣的就是芳草,繁花似锦,绿草成茵。

“芳”者,吕芳也;“草”者,吕芳之势力也;

农家愚夫都知道,草多了必坏庄稼的道理,而朕却还要你们这群当朝大学士、六部尚书来提醒。

祖宗把江山社稷交到朕的手里,却搞成了这个样子,朕是痛心疾首,朕有罪于国家,愧对祖宗,愧对天地。”

这番自话。

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脸上的汗都比刚才流得更多了,头低下,唯恐有一丝表情流露。

那些外派宦官监当的诸业,是内帑的来源,而内帑,又是圣上的钱袋子。

隐隐之中,他们觉得这次盯上圣上的钱袋子,不是什么好的打算。

吕芳在砖地上碰了个响头,便趴在那里。

不知过了多久,朱厚熜才接着说道:“朕想着‘不痴不聋不做当家翁’,许多事,睁只眼闭只眼就过去了,想闹腾随便闹腾,只要人人做该做的事就行。

是你们告诉朕,治国不是当家,事事不能糊里糊涂的过去,朕便想了想,是这个道理,打翻了米缸,只是一家人饿肚子,打翻了国缸,却要一国人饿肚子。

吕芳。”

圣音呼唤。

“奴、奴婢在。”吕芳哭至无声,有气无力答道。

“跟了朕大半辈子,走吧。”朱厚熜望着他,轻声道。

“奴婢……”说了这两个字,吕芳哽住了,好久才咽下了那口眼泪,“能伺候万岁爷这四十来年……奴婢知足了……”

“走吧。”朱厚熜不再看他,径直走到帷幔里,走回了精舍,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大殿里死一般的沉寂。

过了许久,吕芳才有些许气力爬起身,面对朱厚熜蒲团的位置磕了三个响头,这才站起。

朱厚熜面朝大殿坐着,闭着的眼睛,竟有几分晶莹。

精舍外,大殿内的声音还在传来。

爬起的吕芳,站起身,向着叫了自己半辈子的干儿子黄锦跪下,道:“黄公公,万岁爷全拜托你了,我给你磕头了。”

外面立刻传来磕头声,接着是两个人磕头的声音,到这时候,黄锦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知道给照顾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干爹磕头。

再接着就只剩黄锦的磕头声,显然吕芳已经走出了殿门,走出了玉熙宫。

黄锦什么都不知道,就只在磕头,直到磕昏了过去。

“倒吕”行动这么顺利,众位国之干城有种身处云端的感觉,晃晃悠悠就被玉熙宫的奉御太监请出了大殿,回过神时,身已在殿外,就只能各自回衙。

回到衙署的内阁阁老、六部九卿大臣沉默不言,再愚鲁的人,都知道一场风暴将要开启。

外朝盯上了皇帝的钱袋子,联合赶走了皇帝最亲近的宦官,哪能就这么了结?

昏迷的黄锦被抬回了司礼监,在醒来后的第一时间,便让提刑司太监、东厂番子全部出动,抓捕外朝拿来那些罪证上的宦官,不论身份,尽数诛杀,追缴贪墨,余罪者族诛。

一时间,数千名内廷宦官、外派宦官被诛杀,诛族者也有上千人。

由于人手不够,稍微缓过来的黄锦,亲自前去北镇抚司见了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让锦衣卫帮着杀人。

两京一十三省,顿时大开杀戮,数以万计的宦官及其家眷被杀。

而这仍没有结束,黄锦再次请求陆炳、请求锦衣卫对内廷、东厂、外派宦官监当衙门展开肃清。

杀戮持续了一个月之久,每日每夜每时每刻都有宦官被杀,偌大的内廷,仅留下不到万名宦官。

东厂、外派宦官,贪墨更加严重,死伤自然更加惨重,十不存一!

严嵩内阁、吕芳内廷时代,彻底落幕。

朝野哗然!

……

“吕芳……”

空荡荡的玉熙宫里,传出圣上下意识地呼唤。

新任司礼监掌印太监黄锦身体一僵,然后就走进了精舍,道:“万岁爷,奴婢来了。”

“是你啊!”

朱厚熜想起吕芳已经不在内廷,不在京城了,目光望向门外问道:“吕芳有书信来吗?”

不知道为何,刚才一阵发慌,两世为人,从来没有这种感觉。

好孤独啊!

黄锦低垂着眼,答道:“回万岁爷,没有。”

“他把咱们忘了啊。”

一声圣叹,让黄锦跪了下去,道:“不是奴婢替干爹说话,且不说这辈子在金陵,就是下辈子转世投胎,他也忘不了万岁爷。”

金陵繁华,不似京城严整,吕芳虽有家族,但父母兄弟全部故去,又不愿意麻烦侄儿女,便去了金陵享福。

黄锦是个孝顺的,为了帮吕芳免除那些不必要的麻烦,便为其安了个守陵的活,让人好生照应着,余生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如此,也算慰籍了吕芳四十多年来的辛苦。

“这倒是。”朱厚熜还是望着门外,“朕打一小,皇考皇妣就龙驭上宾了,没有父母,也没有兄弟,没有贴心的人,要说有,也就一个吕芳。”

闻言,黄锦心里的酸楚再也忍不住,竟转过身撂下了朱厚熜,坐到精舍隔扇的门槛上,呜呜地哭了。

“你这奴婢,哭什么。”朱厚熜骂道。

黄锦慢慢收了声,哽咽着兀自坐在那里回道:“奴婢就是不明白,干爹是可以留在宫里的,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朕要让他走?”

朱厚熜望着他,眼神温和,笑道:“吕芳和你不一样,吕芳从入了宫,就没把自己个儿当人,他把自己当成老天爷放在天子脚下的一件东西。”

吕芳是正德朝的宦官。

而正德朝的宦官情形是什么样?恶宦遍宫廷,立皇帝、八虎……数不枚举。

小小年纪的吕芳,就被父母私自阉割,送到了京城,幸好赶上了正德十一年,那次内廷大量录用自宫者,才得以进了宫。

本该无忧无虑的时间,吕芳尝遍了内廷欺凌之苦,却不甘心命运就这样,碰到了机会,得以进入内书堂,后被选派到兴王府,在还是世子的他身边侍奉。

对于绝大多数宦官来说,在王府终老,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毕竟那时的诸王府中人,虽说都不太拟人,但对手下人普遍是不错的。

人啊,可以得罪很多人,但外人有两种人不能轻易得罪,一是厨子,二是剃头匠。

厨子会下毒,剃头的就是在脑袋上招呼,手里还拿着剃刀,一旦动起歪心思,很难防备。

凡是懂得这道理的,对内人,就是身边的人,也不会太差,吃着宫里的饷,拿着王爷的赏,在王府当宦官,不比宫里差。

朱厚熜犹记得,那时的吕芳非常尽心、非常知足,会时常感念苍天待他不薄,随世子的他出王府巡游时,遇到寺庙道观,总会劝着一块进去烧个香。

不得不说,朱厚熜斋醮修玄,与吕芳有着不小的关系。

或许是烧的香起了作用,神仙佛祖享了,便降下了更多的福祸考验。

父亲的兴王先薨了,他就成了兴王,几年后,堂兄的正德帝驾崩了,他就成了皇帝。

随着他的身份变化,吕芳的地位水涨船高,从世子大伴,成了亲王大伴,主管王府,最后成了皇帝大伴,主管内廷。

世子到亲王这一步,他和吕芳都没经历什么风浪,但从亲王到皇帝这一步,他和吕芳的考验就没有停过。

从湖广安陆到京城,连城门都还没进,杨廷和等正德朝重臣就摆好车马在等着,然后是大礼议之争,再嘉靖新政,再壬寅之变,再搬入西苑,杨廷和、夏言两代内阁首辅大臣权势滔天,连他这个皇帝都避之锋芒,又何况是文人向来瞧不起的宦官吕芳。

凡皇帝有过,杨廷和、夏言就指桑骂槐,像训斥家奴似的训斥吕芳。

即使是宫墙上的一块砖头,也知道冷,知道热。

那时候的吕芳,不光是皇帝的奴婢,还是皇帝的臣子的奴婢,受了多少讥,受了多少罪,只能独自吞下。

司礼监掌印太监的位子是好,但永远不像个人一样活着,吕芳,想要的是像人一样活着。

锦衣卫上报了吕芳不少情况,去到金陵守陵的吕芳,买了个大宅子,但却没有买奴仆,宅子的洒扫,日常的起居饮食,都自己个儿来。

吕芳离开内廷时,带走了四十多年的俸禄,是不缺金银的,买几个奴仆伺候,再娶点妻妾都足够。

但这一切,吕芳都没有做,而是弄了个家,仅自己一人的家。

在弄完这些后,吕芳第一次去买了肉、菜,因为不会做,肉、菜只是洗了洗、切了切,就一锅煮了。

不会生火的吕芳弄得脸黢黑后才点着了火,煮出了一锅白水煮肉菜,连咸淡味都没有的东西,吕芳却吃的津津有味。

从那天起,吕芳认为自己是人了!

而黄锦不同,卜一入宫,就被吕芳挑中送到了内书堂读书,出了内书堂,就成了御用太监,此后又调任尚膳监、司设监、内官监太监,由此进了司礼监,先是佥书,再是秉笔太监。

在吕芳照顾下,黄锦从入宫之日起,就相当于把这辈子要吃的苦都吃完了,这便是陈洪死前都在嫉妒黄锦,怪罪吕芳偏心的原因,死时的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这辈子……这辈子……这辈子…”。

陈洪真正想说的,是吕芳这辈子都没有瞧得起他,更没有偏心过他。

朱厚熜给予过吕芳“天恩”,不止是返老还童,更有髀肉复生,再过些年月,娶妻生子,成为真正的人,不远矣。

黄锦依旧懵懵懂懂,朱厚熜却没有再说下去,问道:“听说张居正的父亲死了?”

(本章完)

280.第280章 居正罢相,师徒大战!

第280章 居正罢相,师徒大战!

七月十五,中元节。

相府传出第一声嚎哭,接着,哭声大起,震动附近的街巷,又很快传遍京城。

相府出了大事,张文明老太爷死了。

张家四子。

张居正、张居敬、张居易、张居谦。

其中老二的张居敬早卒,就留下三兄弟,张老太爷不偏爱有能力的老大张居正,反而更喜欢常伴左右的老三张居易、老四张居谦。

一念之差,张老太爷和张老夫人托人送了三子张居易上了北疆战场,然后,就被时任北征大元帅的王崇古借去性命向圣上表忠心,向朝廷表决心了。

好好的活人,就换来个不能世袭的伯爵,对张老太爷的打击是沉重的。

紧接着,张居正为了保全身份地位家族,又亲手打断了老四张居谦的双腿,且没有复原的可能,这又是对张老太爷的一记沉重打击。

这几个月来,张老太爷时常昏迷,每日清醒不过一二个时辰,虽无外疾,但心病药石无医。

终于,在鬼门开,阴气重的这一天,撒手人寰。

正在内阁理政的张居正悲恸欲绝,竟闻讯而倒,险些赴了其父的后尘。

高拱、胡宗宪、李春芳、王崇古四位阁老连忙让内阁中书舍人张位将人送回府去。

紧接着没等坐稳,黄锦就降到了内阁,由于是传旨,四人便整齐地领旨。

遵照规制,凡国之干城父母辞世,皇帝、皇后当遣内外大臣前去慰问。

外臣,就是廷臣,当然是内阁阁老去,而内臣,现在的司礼监,就黄锦一人,自然就黄锦去。

黄锦是顺道前来传旨,之后便前往相府慰问。

“谨遵圣旨!”

“谨遵懿旨!”

高、胡、李、王躬身道。

领完旨,黄锦转身就要走,一副完全不想与廷臣有交集的模样,但高拱却将之拦住了,询问道:“敢问黄公公,圣上、圣母赐下了什么常规之事?”

慰问,不可能就过去说两句话,转身就走人,那样未免太过薄凉。

必然还会有不少赏赐。

国之干城父母辞世尚有赏赐,要是国之干城辞世赏赐会更多。

所以,纵观大明朝二百年,国之干城辞世,基本都为朝廷所葬。

清官或许生前无所居,但死后绝对有所葬,风光大葬。

大明朝的皇帝,从来没有亏待过朝廷命官。

生有所养,死有丧葬。

“圣上和圣母娘娘赙赠白金合计一千五百,钞合计万贯,彩币合计三十只,白粲合计六十石,麻布合计五十匹,香腊、炭薪之类无算……”

黄锦面无表情念着,四阁老越听越心惊,如此赏赐,别说是公、侯等爵比,遇国丈之丧,皇家恩典也无过如此。

“另,圣上御书手札,曰:此哀感动,大孝弥天。”

黄锦说完,转身就走。

四阁老没有去送,显然有些失礼,但却顾不得太多了,因为绷不住了。

以赙赠而言,皇恩浩荡。

以御札而言,宠眷深矣。

但根据礼法,官员丧父丧母,去官还家,守丧三年,此谓守制。

朝廷不让官员还家奔丧,而命其素服办事,或虽让官员还家治丧和守丧,但不满丧期,即命其复职,皆谓夺情。

循常例,圣上没有降下明谕,命元辅守制或是夺情。

可御札手书那八个字,完全可以凝练成四个字,那便是“孝感动天”。

这肯定了张家父子的亲情,也点明了元辅的孝道。

这就是在逼迫元辅立刻奏乞守制,一旦上疏,恐怕玉熙宫马上就会准允。

这样一来,元辅就要离朝终制三年,这对恋栈权力的人来说,简直是世间最大的打击。

元辅之所以闻讯昏厥,想必在一心二用的天赋下,就已经想到了这一层。

从嘉靖四十年上元节,到这嘉靖四十一年中元节,刚刚好是一年半的时间,严嵩内阁、吕芳内廷彻底落幕,大明朝仿佛换了个人间。

三年的时间,足够将这人间换两次,元辅不能不去想象,离朝终制后,还有没有重返朝廷,重登内阁首辅大臣之位的可能。

元辅的登位,本来就不太稳固,倒了严嵩、倒了徐阶,甚至成了心学叛徒,以致于从前的友人纷纷反目,或不能信任。

这便是元辅大肆招收门生的真正原因。

经过一年的努力,相权总算稳固了些,元辅的门生故吏出现在朝廷一个个要职上。

老父亲的突然离世,对元辅而言,是相权的崩塌之始。

朝廷斗争,是你死我活,从现实层面清除掉一个个“敌对”人物是第一要义。

张居正无法寄希望于对手,准确地说曾经老大哥高拱的仁慈。

毕竟,他在任内阁首揆的这段时间里,就将高拱的权力范围,牢牢控制在户部这一个部衙上,其他的,尽一切手段拔除、削减。

这也就是高拱还是内阁次相,兼领户部事,要是易地而处,今是高拱老母辞世,高拱守制离朝,张居正可以保证,连户部事也不会再给高拱留下,三年后还朝?

想都别想!

张居正是对权力绝望后才昏厥的。

高拱快要笑出声了。

什么叫峰回路转?

什么叫十年河东十年河西?

高拱比张居正年高,张居正宣称要执掌国柄二十年时,那时的高拱都绝望了,自认不一定能再活二十年,本以为此生再无缘内阁首辅大臣之位,但没想到,惊喜会来的这么突然。

不过,同僚父丧,出于礼节,高拱怎么也不能笑出声,不然就太没礼貌了。

忍住!

一定忍住!

内阁都是聪明人,胡宗宪、李春芳、王崇古是看到次相那怎么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才有点绷不住的。

胡宗宪深呼吸了几息,望着李春芳,说道:“子实,此次廷臣慰问,就由我们两个前去吧。”

次相不能去,万一在张老太爷棺椁前笑出声,内阁就真要成天下笑柄了。

王崇古也不能去,这是“罪魁祸首”,张老太爷以前身子骨挺硬朗的,就是三子死、四子残才一蹶不振的,真要去了,张家人会觉得是侮辱,说不定都能在灵前一战。

陈以勤人在山西,暂时回不来,那内阁合适前往相府的,就只有他和李春芳了。

“也好。”

胡宗宪、李春芳前脚刚去慰问,后脚高拱便吩咐阁员动座次。

在政务堂理政以外,内阁诸臣的座次,都是从左往右排列的,即首辅的座次在最左,次辅的座位在首辅的座位右,三辅的座位又在次辅的座位右,以此类推。

在一般情况下,首辅去位,都是次辅晋为首辅,因此,按照惯例,首辅去位三日后,次辅的座位就会移到最左边。

高拱明显有些等不及了,听到没有夺情的旨意,而是颇具深意的御札手书后,直接就当张居正去位了。

同样留在内阁的阁老王崇古见此情形,面部表情略显扭曲,权力斗争斗到这程度,充满了“质朴”。

不由得心生腹诽,这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啊!

身为元辅,张居正在内阁也是有不少拥趸的,这一事件,立刻被报给了相府。

不过,都到这时了,高拱完全不在乎了。

此前,张居正串联群臣,逼走了圣上近宦吕芳,让整个内廷都笼罩在腥风血雨中。

宦官人数的锐减,致使内廷掌控的诸地织造局、市舶司、矿业司等监当衙门大多裁撤,如张居正、如文武百官的意愿,这些肥到流油的位子,重新归回了朝廷,回归了文官手中。

内帑的进项,顿时少了一半以上,属于圣上独理的钱财,少了。

毫无疑问,张居正得罪了圣上太多、太多,才有了这不是明谕守制胜似明谕守制的御札手书。

以孝之名,剥夺了张居正的相权,张居正,注定再无缘内阁。

人虽然还没走,但茶已经凉了,张居正怎么想,高拱根本不在乎。

……

胡宗宪、李春芳到相府时,黄锦作为内臣,代表圣上、圣母慰问、赐礼,离开多时了。

满府挂孝,醒来的张居正也是披麻戴孝,在火盆前烧着纸钱,身边仅有门生、大理寺卿黄清在陪着。

政务要紧,文武百官要等到放衙后才会在诸部堂官们带领下前来吊唁。

张居正有些失魂落魄的,三分,至多四分,是老父亲的病故,七分,至少六分,是为艰难的处境忧虑。

一心二用的天赋,在这时被发挥到极致,可丝毫没有破局的思绪。

守制。

是万古纲常所系。

社稷、生灵,都抵不过此重。

故孔夫子会批评缩短丧期的宰予:“予有三年之爱于其父母乎?”

亚圣孟子告诉请教丧事的王子:“虽加一日愈于已然,则终丧。”

圣人有圣人的教训,圣上有圣上的心思,最难的是,圣人、圣上心思相同,几乎堵死了张居正一切夺情的法子。

至少,夺情的事,不能出自他自己的口。

黄清轻拉师相麻衣,提醒师相,两位阁老到了。

胡宗宪、李春芳先以廷臣之身,代表圣上、圣母对张老夫人、张居正表达慰问,再以同僚之身,在张老太爷棺椁前鞠了躬,烧了纸钱。

黄清搀扶着悲痛欲绝的张老夫人暂时离开,停放棺椁的厅堂中,就只留张居正、胡宗宪、李春芳。

胡、李知道元辅这是有话要说,也能猜出想说的大概,心道麻烦,可也只得听元辅开口,道:“我欲寻求夺情,请汝贞、子实相助。”

开门即见山。

着实吓了两人一跳,彼此而视了一眼,胡宗宪沉默,李春芳委婉拒绝道:“夺情之事,恐伤元辅贤名。”

“我朝有夺情起复之事,亦堪称名臣者不在少数,仅阁老就有三位,文靖公、南杨先生、南阳李文达,无非是小贤与大贤之别,我不在乎。”张居正对道。

还举了本朝阁臣夺情的三个例子,文靖公金学士,宣德初以母丧归,不久,便宣庙命起复。

三杨之一的南杨先生,亦于宣德年间,以母丧归,不久,宣庙命起复。

南阳李文达,成化二年三月遭父丧,五月,宪庙命起复。

他臣不论,阁臣就有三例,张居正都为自己找好了标榜者。

小贤起复,遭非议,堪称名臣。

大贤起复,谁人能撼!

其实,夺情在正德朝以前那是常事,但在正德朝,其首辅杨延和父亲死后,杨廷和乞奏守制三年,正德帝不许,杨廷和不惜以罢工抵抗,多番拉扯,正德帝才准允杨廷和回乡守制,此后不久,正德帝诏杨廷和回朝,杨廷和更是上书抗命,直到守制三年才还朝,杨廷和一时成为了孝子的典范。

就是从那时起,阁臣才能为父母完整守孝三年,且从那以后,阁臣、文武百官都不敢随便夺情了,怕被别人说不孝。

正所谓“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杨廷和在进入嘉靖朝后的遭遇,张居正没有丝毫怜悯之心。

这下。

李春芳也沉默了。

圣上暗命元辅回乡守制,作为甘草阁老,要让他倡言元辅夺情于朝,那绝对是不可能的。

张居正本来就没有想过两位同僚能去倡言,在得到无声的反对后,顺理成章退了一步,道:“我不在朝,朝中或将乱,天下或将乱……”

元辅不谦虚的两句话,听得两位阁臣嘴角微撇。

就当今天下,内阁谁来执掌国柄都不会乱,哪怕是胡宗宪,或是李春芳登位,也不会有任何事,承平盛世,离开谁,大明朝百姓生活该怎样还怎样。

朝中的确会乱一乱,如果次相接过国柄,必将对“张门”展开疯狂打击报复,朝野动荡是免不了的。

一句事实,一句夸张,胡、李二人不好去反驳,便就听张居正继续说下去,道:“倡言于朝的事,自会有御史去做,汝贞、子实,我之所想,不外汝二人响应一二即可。”

百官礼制。

归礼部、归都察院。

礼部尚书海瑞是至诚至孝之人,夺情之事,想来是坚决反对的事。

张居正没指望海瑞,也没指望都察院左都御史颜鲸,指望的是门生、都察院右都御史于慎行。

倡言于朝,是完全不能接受的事,但响应倡言,勉强能吆喝两声。

胡宗宪是同僚,李春芳是同僚,还是同年,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看在过往情分上,两人点了点头。

但是,任谁也没有想到,张居正最信任的门生之一,都察院右都御史于慎行,竟拒绝了张居正夺情的倡言,并为此爆发了一场师徒大战,朝野震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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