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4章 三昧

祸斗生来就有食火之能。

以此饱腹,也以此成长。

三叉圈养喷火的两脚兽许久,每日饱食三昧真火,自觉早已经习惯了这种火焰。

但它怎么也想不到,三昧真火和三昧真火之间的差距,竟然可以这样大。知道自家厨子是个半吊子水平,但不知道竟能半吊成这样。

明明是同根同源的火,一口吞下去,感受截然不同!

它拦在英勇拔剑的厨子身前,有心显威,气势汹汹张嘴,一口就吞掉半边火海。

但想不到真火入腹之后,立刻开始造反。它根本来不及消化,就从里而外地燃烧起来,险些身魂焚灭而死。

在这个时候,又是厨子冲上前来,不顾一切地将它紧紧抱住。

吸收它身上的火焰,减缓它的痛苦,挽救它的性命。

而它,还咬着厨子的胳膊,利齿入肉极深……

不自觉地松了口。

心中有一种难言的情绪,在漫长的生命里都不曾有过。

它本以为厨子是临阵背叛于它,要同毕方交好,现在看来,那分明是厨子的诈降之计……只是它自己受伤太重,厨子不得不放弃计划,回头救它。

看着厨子在烈焰下痛苦狰狞的表情。

看着那炙烈火焰从厨子的眼耳口鼻不停窜出来。

三叉又感动,又惭愧。凑过头去,舌头一卷,轻轻将那些火焰舐去。

作为山海境里的祸斗之王,这大概是它一生中难得的温情时刻。

但对姜望来说,体验可不怎么好。

三叉又没有什么洗牙的习惯,这狗舌一卷,差点没把他熏晕过去。

更重要的是,现在可不是什么交朋友的时候。

三叉还在这里浪费时间,等毕方将祸斗大军屠杀干净,它就再没有胜利的机会了。

姜望很嫌弃地往后仰头,嘴里骂骂咧咧:“舔什么舔!我只是,想要亲身探究三昧真火的奥义。跟他娘的你这恶犬,可没什么关系……”

“滚!”

他一把将三叉推开,自己在烈焰的缠绕下后仰,坠落高空。

“杀了它!”

他最后一指毕方,这般怒吼。

这一声,祸斗听懂了。

它记得。

在那两个两脚兽来偷袭厨子时,厨子就是这么喊的。

吼!

它怒吼。

厨子吸走了过半的三昧真火,剩下的它已经能够压制消化。

食火之力,以火锻体。

体外幽光更浓郁,身上皮毛更光滑。

厨子在它的身后无力坠落,而它死死盯着毕方,矫健的身形掠过长空,踩爆了空气,疾奔而近,迎着独角而立的毕方,一爪扑落!

好似刀客抱刃十载,一出手,斩落绝世之锋芒。

弹出肉垫的尖爪,划开了空间,破开了焰流,扑向面前这贼鸟的脖颈!

熊熊燃烧的烈焰中,突然出现五道极细的黑线,连烈火都割断了……那是空间的裂隙。

“毕方!”

毕方鸣叫着自己的名字,悬立不动,探首一啄。

这一啄,好似暗室拔宝剑,寒光一耀已千年。

那如霜似雪的白喙,精准连啄在黑线之上,竟似啄起了几条小虫,将那空间裂隙也生生啄散。

这简直是匪夷所思的交锋。

一爪一啄,交击于一瞬,妙到毫巅。

哪怕是神临巅峰层次的刀客剑客交手,大约也不过如此。

跃身在高穹,三叉顺势便扭身,长尾如铁鞭呼啸,直扑鸟首。

毕方却双翅一展,合于身前,以羽为盾,恰恰挡住这一扫。

锵!

一似金铁之鸣。

毕方被击退数丈。

三叉得势不饶,又是一声吼。

围拢此地的祸斗大军齐声怒吼。

声震天地。

那密密麻麻难以计数的祸斗,身上的幽光全都脱体而出。幽光脱体的祸斗瞬间变得萎靡,几乎失去了战斗力。

但汇聚起来的幽光如潮奔涌,覆盖上下四方,竟将毕方喷吐出来的真火之海牢牢圈住。

三昧真火焚烧着幽光,幽光也扑灭着真火。

可幽光的消耗,依托于这茫茫无尽的祸斗大军,在祸斗之王的统合下聚集,毕方却只有自己。

它再强,也是消耗不过来。

真火之海不断缩减,幽光之潮不断逼近。这个过程起先缓慢,但却坚决,而后越来越快!

胜负之势已颠倒。

毕方亦非蠢物,见势不妙,羽翅一划,当机立断拔天而起。

三昧真火无物不焚,是它以寡敌众的底气所在。

现在烧不死祸斗王兽,在祸斗之王的统合下,连幽光之潮也无法击破了,它便生出退意。

无论如何,翼翔于空,它有战或不战的自由,

但此身拔空才十余丈,正上方便传来空间的波动,一道幽光如水“流出”,俄而一转,三叉现身于高穹。

居高临下,以充满杀意的眼神俯瞰着毕方,纵跃下来,一爪扑落!

这一个闪身太突然,这一爪太快。

毕方避无可避,因而以喙迎之。

这一次,如怒枪挑天穹,一点寒芒破刀光。

又快又险又精准。

白喙与黑爪对撞一击,各自分开。

毕方并不恋战,将翅一转,已往左飞。

然而又是一道幽光从前面的空间流淌出来,三叉显化出身形,迎面仍是一爪!

恐怖的尖啸声里,翅刀与利爪对了一击。

这一次毕方退得更远,明显是消耗巨大,跟不上能一直从祸斗大军获取补充的三叉。

毕方借势一转,先俯冲向碧海,又猛地一拔,再次升空。

可是三叉并未受到干扰,幽光的落点非常准确,仍然是刚好堵在上方,这一次双爪齐出,错锋而斩!

以三叉的狡猾,既然选择今日来围杀毕方,当然也是有准备的。只不过一开始急于求成,这才险些翻船。

此刻缓转过来,调动祸斗大军之力,便牢牢将毕方压制。

它不曾接受过兵家传承,但它自己摸索出了兵阵!

将偌大的祸斗大军,指挥得顺心如意。

先时在空间缝隙里设下的伏击地点,便是它此刻骤然以幽光流至的地方。它有意识的只给毕方那些逃窜的空间。

一直以来,毕方的三昧真火无物不焚,又速度极快,说走就走。

它跟不上毕方的速度,所以调集祸斗大军之力,以天生的幽光之力,贴合近似于阵法的形式,模拟出跨越空间的能力。

它挡不住毕方的三昧真火,所以遇到一个会三昧真火的两脚兽,就赶紧抓回家驯养,甚至不惜以珍贵的深海火莲投喂。

它为与这毕方一战,已经准备了太久!

苍天何能负苦心?

今日也该是收获结果的时刻。

三叉双爪齐落,闪烁寒芒十道,彼此交错。

毕方亦是发了狠,不仅不避,反而青羽一展,拔高的速度再快几分,霜白尖喙直接点向三叉的脖颈。

顷刻成搏命之势。

它不知道什么叫狭路相逢勇者胜,只知道若不逼开这头祸斗王兽,接下来消耗愈多,愈是没有脱身的机会了。

所以它搏命!

三叉这个时候反倒沉默,沉默着……加速!

它眸中蕴着冷光,竟也不闪不避,直接与毕方对撞。

它只怕抓不到毕方,不怕拼命。

它愿意拼命。

就要看在那生死一线的时刻,到底谁能更快一步。

到底是它的利爪,先拍碎毕方的脑门,还是毕方的尖喙,啄穿它的脖颈。

生死一线看一瞬!

谁生谁死?

“毕方!”

毕方终是不肯搏,猛地张喙,一道三昧真火奔流如瀑,席卷对手。

吼!

三叉大嘴一开,幽光笼喉,直接吞火!

幽光与真火对耗一阵,三叉俯冲往下,竟将这真火之奔流尽数吞入腹中!

先时的三昧真火已经消化结束,对于毕方的火,它已经有了了解。此时此刻,并无所惧。

矫健有力的身形,舒展在半空,它一边吞火,一边扑到了毕方身上,双爪按住青色羽翅,嘴里还带着燃烧的真火,却歪过头来,一口咬到了毕方的脖颈!

“毕方!”

毕方一声尖唳,血洒长空。

每一滴坠落的鲜血,都在空中炸成火焰。

一滴滴,一朵朵,似雨如花。

双方纠缠一处,往下坠落。

……

……

山海境里的浮山到底有多高?

姜望还未曾登上去任何一座,尚没有什么概念。

但是在他推开三叉独自下坠的时候,他感觉这个距离是很远的。

距离,被痛楚拉长了。

他凭借悬于第一内府的神通种子,强行吸纳毕方的三昧真火。

第一缕流火进入身体,他就瞬间感受到了痛苦!

久违的,被烈火灼烧的痛苦。

自摘下三昧真火神通以来,无论在什么地方,无论遇到什么样的道术,火从来于他无伤。

哪怕是昏迷地躺在岩浆湖里,掌控火行的躯体也早就不会被岩浆所伤。

更别说还有三昧真火的神通之光笼罩。

如今的他,不加防护地放在火海里烧个天荒地老,也不会损伤分毫。

可毕方的三昧真火,他只是触及一缕,就痛得蜷成一团。

他能够清晰地感受到,血肉是如何被焚灭,道元是怎样归于虚无,甚至于神魂的力量,是怎么消失……

这个过程非常迅速!

他本打算借助同根同源的神通之力,将这些三昧真火全部吞噬。

他本以为自己修习过火源图典,拥有三昧真火神通,精通火行道术,肉身完全可以扛得住毕方的三昧真火。

但才吞下第一缕,火焰就从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嘴巴窜出来,大有焚遍全身,将他烧为灰烬的气势,。

他不得不立即启用了备选计划,催发神通种子,迅速调动自己的三昧真火,以火容火。

用自己赤红色的单焰,去包裹来自毕方的三层焰。

在自己赤红单焰的最外层,则覆盖以三昧真火的神通之光。

这样才算暂时阻止了三昧真火的蔓延,有时间推开三叉。

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心力来控制身形,只能任由身体坠海,并由衷祈祷,希望不要正好有一头觅食的海兽。

此刻五府海中的景象,蔚为壮观。

来自于毕方的巨量三昧真火,被层层包裹起来,压缩成一个巨大的火球,落进了五府海。

那是焰分三层的、熊熊燃烧的无边烈火。

被姜望以最大的努力和决心聚拢,色作赤红的三昧真火为外衣,将这无边的三焰烈火包裹。

第一内府中的神通种子,几乎催发到极限。

才有如此多的赤红色神通之光倾落,紧紧包裹在最外围,不使这只“火球”炸开。

远远看过去,便是一颗巨大的、燃烧着的火球正在坠落。

一如红妆镜里的情景再现——

烈日已坠海。

姜望当然不能让它坠落,咬紧牙关,死死支撑。

五府海若就此干涸,他的道途也就没什么指望了。

来自毕方的三焰烈火暂被包裹住,那无尽的热浪,却是姜望的三昧真火加上神通之光也都无法隔绝的。

整个五府海的海面,竟然下沉一截!

“热死了!热死了!”

白云童子以与体型绝不匹配的敏捷窜出云顶仙宫废墟,扑通一声跳进了海水中。

天地孤岛上那些生机盎然的参天大树,都在一瞬间变得焦枯。

姜望的身体在坠落,三叉已经冲向了毕方,他却无暇观战。

因为他的三昧真火,竟然也燃烧起来。

真火竟为真火所焚!

血肉受灼,顷刻焦枯。

神魂之力烟消,只有无边痛苦。

唯独在自己的神通之火被“点燃”后,姜望终于清晰地感受到了被三昧真火焚烧的过程。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他对三昧真火的探索其实从未放松,能够以三昧真火为基础创造火界之术,也足够说明他对这门神通的掌控。

正因为他对这门神通之火掌控得如此深刻,所以才能够将真火被焚烧的过程,看得如此清楚……

五府海中。

那无垠的海洋已在沸腾。

三昧真火和三昧神通之光组成的护罩,已经被灼穿了许多个小口,

一缕缕细焰跃出,经行之处,无所不焚。

善福青云、云顶仙宫废墟、五府海的海洋……

姜望的神魂显化藏在第一内府中,盘坐在赤红色的神通种子下,忍受着炙烤的痛苦,凝神细察。

还要看得更清楚一点,还需要看到更多……

茫茫五府海,赤红色的府邸独悬高穹,勉力支撑着三昧神通之光,其余内府深藏。

眼看着天穹那团火球就要爆开。

俄而,跳出来一座赤金色的府邸!

正在那团燃烧的火球之上。

瞬间将其定住。

以赤心镇三昧!

赤金色的不朽神通之光垂落,修补着三昧神通之光被灼穿的缺口。

此时的赤心,当然不能真不朽。

赤金色的神通之光支撑一阵,也被毕方的真火焚破。

五府海内,飞焰处处。

一切都在走向毁灭。

而在身外,炙烈的火焰再一次钻出七窍。

甚至于穿出每一个毛孔。

熊熊烈焰焚于此身,顷刻将他变作火人。

鲜血,筋肉,骨骼,道元,神魂,神通之光……

被三昧真火所接触到的一切,都在燃烧。

在这生与死的恍惚中。

扑通!

姜望坠进了无边碧海,仍然身如柴薪,烈焰熊熊。

三昧真火点燃了海水,迅速蔓延开来。

而在那焚海的烈焰之中。

却有一双赤金色的眸子,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直到……

那眸中招摇的光焰,洞穿碧海红焰,直冲云霄!

晚有。

(本章完)

第1445章 无物不焚( 为大盟燕少飞加更2978

火是什么?

火是物体燃烧时产生的光焰。

火是灼热,是灿烂,是光明,是生机。

火甚至是文明的开始……

从历史的尽头走到如今,一直都能看到火焰的跳动。

无数理念、无数道途因其衍生,它们或许都是对的。

毕竟“万般道途遮望眼,我见道时道不同。”

先贤早已经阐述过,道途万千。

火当然也可以有千万种解读。

传承自浮陆庆火部的火源图典,对火有独特的解释——

火只是火,火是构成这个世界的元力之一。

其它所有概念,都只是对火的“附着”,而非火本身。

浮陆人只将纯粹的火视为图腾。

他们甚至不承认世上存在火的神灵,不认可有一个伟大的意志可以代表火。

因为……

“神有我,有我必有私。”

姜望一直记得这句话。

一直以来,也都是这样在运用火。

在浮陆的经历并不算很长,但对他的影响却很深刻。

他对神道敬而远之,同样不尊崇所谓的伟大意志,绝不奉火为神,只将火当做火。

火为什么能将水煮沸?

火为什么能焚木熔铁?

当然因为高温。

火焰越是炙热,水就沸腾得越快,铁就熔化得更坚决。

他一直在追求更恐怖的高温,但囿于自身的修为,终有极限。

早前在对手不察的情况下,三昧真火倾力一出,对手往往焚为飞灰。

但随着他越来越有名气,越来越多的人知晓他、了解他之后……

三昧真火就陷入很难建功的窘境里。

在有所防备之后。

修士的力量,自然比金铁更难熔。

姜望一直在试图解决三昧真火的困境,但碍于实力、眼界,确实力有未逮。

他毕竟不能生而知之。

从未见过哪位擅使三昧真火的前辈,也没有哪位长辈指点过他神通方面的修行,没有重玄氏那样的神通传承。他更不可能把自己的神通种子拿出来,请人帮忙分析。

一直以来,都是独自探索,缓慢前行。

火界的开发当然是一条路子,若有一日整个火界都能以三昧真火构成,而不仅仅是作为点燃生机的那一缕核心之焰,火界的威能将不可想象。

但以姜望目前的境界,不可能积蓄那么多的三昧真火,把神通种子榨干了也做不到。

此路或许能成,但功在将来。

这一次在山海境遇到毕方,且亲身为其烈焰所焚,才算知道,什么叫“三昧真火”!

他将巨量的三昧真火揽入五府海,焚以道元、善福青云、血肉、神魂之力……焚以自身所有的一切,就是为了从所有能够窥探真实的角度,去洞察毕方的三昧真火。

为此,他抱有不惜“死”在山海境的觉悟。

在即将被焚灭的恍惚里,他终于看到了真义。

他的火行道术因为火源图典而强大,甚至于在火界之术的创造里,火源图典也是关键的一环。但他也被来自浮陆的火源图典所桎梏。

火当然是火本身,当然是构建万物的其中一种元力。

这当然是毫无疑义的真理。

但火不仅仅是火。

那些象征、那些概念,那些浮陆观念里不屑一顾的所谓“附着”,也是火。

它们并非毫无意义。

而三昧真火,也不仅仅是三昧真火。

毕方的三昧真火,从根源上与他一直所走的道路就不同。

在姜望的三昧真火被点燃时,他第一时间感受到的,不是恐怖的高温点燃了他的火焰,而是他的神通之火,在那个瞬间,被毕方的三昧真火所分解。

于是瓦解了所有存在的基础,当然也失去了防御的可能。

而后才化为烈火的柴薪。

神通之火本是不可能被焚烧的,但是在被分解之后,火亦为薪。

其后的三昧神通之光,赤心神通之光,乃至于道元、作为仙术术介的善福青云……都是如此。

姜望一直以为,三昧真火的要义在于真火。

甚至只在于“火”。

这是修习火源图典所觉悟的道理,也是火源图典所留下的枷锁。

而今恍然惊觉,至少在毕方这里,三昧真火的核心,在于“三昧”。

何为“三昧”?

乃是万事之要义,万物之本真,万有之真谛。

看到它,洞彻它,然后分解它,于是燃烧它!

人世可三分,是为天地人。

星海可三分,是为日月星。

空间可三分,上中下。

时间可三分,过去现在未来。

世间万事万物,皆可三分。

此“三”非“三”,而是无限。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乃至于无穷。

三昧真火为什么无物不焚?

了其三昧,分而解之,自然无物不焚!

“了其三昧”,岂不是正是知见?

分而解之的过程,又正是知见的补完。

第一内府和第二内府,三昧真火和歧途,竟可如此亲密无间。

仅是这一点明悟,天府之躯就能更显圆润,五神通之光当然能更如意。

一念通,百法达。

那笼罩在三昧真火神通上的迷雾,在难以想象的痛苦中,被轻轻地吹散了。

姜望感受到一种满足。

这是道途的获知,超越了痛感。

五府海中,第一内府、第二内府、第五内府齐出。

歧途暗藏,以补充知见。

而赤心神通之光和三昧神通之光混同一处,锁住漫天流焰。

原本已经被焚得只剩残焰的赤红色三昧真火,骤然腾起如龙,咆哮着翻腾五府海,重新将属于毕方的那些三昧真火圈住,而后将其点燃。

姜望以赤心驾驭三昧真火,以火焚火!

即使洞彻了真义,姜望现今的三昧真火,也当然远远比不上毕方的三昧真火。

但这里是姜望的五府海。

被焚烧着的一切,也是支持姜望存在的一切。

毕方的三昧真火,终究是无根之木,在姜望明了其真义后,就再难建功。

而姜望的三昧真火,却有无限支持,无限柴薪。

有了从里到外全方位被焚烧的体验,有歧途的神通补充,他早已“了其三昧”。

当他集中力量,将第一缕属于毕方的三昧真火焚化,形势便逆转。

这朵三焰烈火变为纯粹的赤红之色,坠回巨大的火球中。

像一点火星落油锅,猛然便蔓延开来!

顷刻星火已燎原。

赤红色的三昧真火替代了所有的三焰烈火,煊赫五府海。

他彻底将毕方的三昧真火,全部转为己有。

但这些真火太多,这股力量太强大,姜望现在的神通种子,根本不足以完全容纳。

如此恐怖的力量膨胀在五府海,几乎要爆炸开来,在赤心神通的镇压和三昧真火神通的调动下,有序离场……

于是乎,眸中光焰千万丈,渺云波,冲霄汉。

这是一幕难以想象的画面。

在高穹之上,两头强大的异兽搏杀生死。

气机纠缠到一处,打得空间都泛起涟漪,余波荡漾百十里。

大如奔马的祸斗异兽,扑在青羽白喙的毕方身上,双爪按住毕方的羽翅,嘴里火焰未熄,獠牙却已经咬住毕方的脖颈。

幽光与烈焰在齿尖交锋,厮杀正烈。

在这生死关头,毕方再无保留。

它的火焰仿佛从灵魂深处迸发。

穿透它的骨架,穿透它的血肉,也跳跃到了羽翼之上……

最后焚此神躯!

厉声而鸣,口呼“毕方!”

熊熊烈焰覆盖了它,也覆盖了正扑在它身上的祸斗王兽。

这癫狂的真火在高空如一朵火云张开。

火云中两头强大的异兽翻滚。

三叉急以幽光化之,却一时跟不上三昧真火蔓延的速度。

幽光愈缩,而烈火愈炽。

烈焰分解它的皮毛,分解它的血肉……

毕方已知逃脱不能,却是以自己的身魂为柴薪,发了狠要与祸斗王兽同归于尽!

令周围祸斗咆哮不已的是……它们的王,却根本没有避开的意思。

双爪仍然死死按住毕方的翅膀。

牙齿仍然死死咬住毕方的脖颈。

二者一同坠落,一同燃烧。

就在这样的时刻,无尽光焰冲云霄。

那席卷海面的三昧真火霎时一收,随着姜望眸中的光焰一起,浩浩荡荡,洞破高穹,直接撞在了纠缠的两头异兽身上。

以焰焚焰。

用毕方的三昧真火,来焚烧毕方的三昧真火!

无尽的烈焰之花彼此分解,一同凋落。

那笼罩空中直有数十丈的火云,竟然急剧缩小。

而三叉身上幽光大盛,利齿一合,咬牙摆尾!

青身赤纹白喙的毕方,就此尸首分离。

在消散了生机之后,它的躯体再也无法抵抗三昧真火,被烈焰一卷,便消失无踪。

姜望穿出海面,随手一挥,那天上海上到处招摇的烈焰,尽数消散。

几乎铺满视野的烈火世界,就这样被他轻轻抹去。

还归澄净之天,碧蓝之海。

一滴流动着烈焰的血珠,从天而落,坠在眼前。

姜望伸手,将它接住。

此乃毕方精血。

握在掌中,环顾四周。

在四周那些祸斗的眼神里,姜望第一次在饥饿和不屑之外,看到了敬畏的情绪。

当然三叉的眼神是不同的。

它的眼神很亲近。

但在用亲近的眼神看着姜望的同时,它还在嚼吃着毕方仅剩的鸟首——已经被三昧真火烧得差不多,但毕竟还是剩下了头骨。

此情此景此眼神,叫姜望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只能抬了抬手,权当打了个招呼。

三叉把毕方的颅骨嚼得细碎,慢慢吞咽下去,然后才叫喊道:“嗷!”

这一声比以往的任何一次都更温和。

就像在呼唤亲人一般。

“你也好,三叉。”姜望回应道。

见它并不介意,也就把这滴毕方精血收入储物匣中。

三叉转过身,踏空而上,独自去往它们一路厮杀下来的那座浮山。

有一种细微的情绪,姜望不知怎么就察觉到了。

三叉对他是亲近的,但此时的三叉并不快乐。

为什么击杀了毕方,却也并不快活呢?

他下意识地跟在了三叉的身后——

或许是已经被三叉驯养得习惯了,或许是关心三叉……谁知道呢?

死伤过半的祸斗大军散落各处,不发哀声,默默地彼此舔舐伤口。

而三叉的目标非常明确,踏空直行,很快就来到了早先毕方驻足的那处峭壁。

那块天然横伸的石台之下,竟还藏着一个石洞。

石台倒像是门檐一般。

三叉直接走了进去,姜望紧跟其后。

这当然是毕方的巢穴了。

里面藏着毕方守护的宝物?

凰唯真的传承?

或是神临之秘?九凤之章?

在山洞里行走的过程中,姜望设想了很多种可能。但怎么也没有想到,当他和三叉一起走到石窟深处,所看到的,只是密密麻麻的惨白颅骨。

只有颅骨。

分属于不同的异兽,似乎都是毕方的藏品。

而三叉在那堆积如山的颅骨中翻检一阵,叼出一颗小巧的犬颅来,默默放在身前,眼神哀伤,低头舔舐。

见得此情此景,姜望忽然明了……

那是三叉的孩子。

三叉今日率领大军前来围杀毕方,并不是为了争夺什么、或者证明什么,这只是一场筹备已久的复仇。

他几乎可以想象那样一个画面——

食火的祸斗与驭火的毕方天生敌对,争斗不息。

有一天,强大的毕方横翅而过,喷吐无物不焚的三昧真火,烧死祸斗无数。叼走一头鲜嫩的幼兽,回到巢穴慢慢品尝。

它的姿态当然是美丽的,甚至优雅的,也如往常一般,留下了藏品。

但是这一次,幼兽的父亲(或者母亲?)决意复仇。

它疯狂地锤炼自己,迅速成长为祸斗兽群的王者,训练并掌控了祸斗大军。

大军所过之处,寸草不生。

它不厌其烦地训练两脚兽,用珍贵的火莲去喂养,让自己可以迅速适应三昧真火……

一切都是为了今天。

包括它之前试图围猎夔牛,想来是夔牛身上也有能对付毕方的东西。

看着沉默舔舐幼兽颅骨的三叉,姜望沉默了。

虽说异兽之间,或许并没有什么对错可言。

但此刻他非常庆幸,他在先前的战斗中,做了诚于内心的选择。

不然他真不知该如何面对这幅画面。

“嗷!”

三叉忽然又叫道。

姜望看着它。

它轻轻把幼兽的颅骨往里推了推,然后抬起爪来,扫过密密麻麻的颅骨,又看向姜望,做了一个吹气的动作。

姜望竖指挑起一抹火焰,试探性地往前一送:“你是要我烧掉它们吗?”

三叉也不知是看懂了他的动作,还是听懂了他的话,往后退了一步,点点头。

姜望于是轻轻一弹指,这缕三昧真火便跃将出去,熊熊燃烧。顷刻间,便将包括祸斗幼兽在内的所有颅骨,全部焚为飞灰。

三叉最后深深看了这里一眼,便转身往外走。

走到洞口的时候,它停下来,看着姜望。

姜望看着它,不明所以。

此时的三叉已经恢复了普通体型,像一条油光水滑的小黑狗。慢慢凑了过来,把脑袋伸到姜望的手掌底下,轻轻蹭了蹭。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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