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01.第1713章 臣有张良计

第1713章 臣有张良计

王守仁道:“常备军的设立,其根本除了朝廷招募军队,对其进行供养之外,学生以为,还差了那么一些东西。”

方继藩感觉到手上的茶没那么烫了,轻轻呷了口茶。

他知道,王守仁瞎琢磨的事比较多,既然提出了想法,那么一定是他深思熟虑的结果。

”可是,单凭这个,想要将英才招募入军中,却还是远远不够的,人们都说,好男不当兵,当初的军户,实在太苦太苦了,形同贱民,现在一下子要扭转天下人的观念,何其难也。“

方继藩认同,点头道:“这是实在话,伯安可有什么办法?“

”不是没有。“王守仁道:”寻常人入伍,需解决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在于晋升,有了晋升,人就有了盼头,就有了欲望,因此,学生打算,除准许一部分优秀的士兵,立功之后送入讲武堂读书,晋升为武官之外,还打算将这士卒分为三等,根据士卒的资历,军龄,以及立功大小,给与不同的待遇,譬如在薪俸上,予以一些好处,又如在解甲归田需安置时,给一笔银子。“

”如此,士卒们未必觉得自己能有机会立大功,成为武官。可至少他们在军中,就更有进取心。“

方继藩奇怪的看着王守仁,这王守仁,果然冰雪聪明,很像自己啊,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咦?他真是王华的儿子?

方继藩乐呵呵的道:“此事,我做主啦,明日面圣时,就去和陛下说,陛下保管同意。”

“还有一个问题。”王守仁似乎觉得惭愧,咳嗽一声:“这个问题,学生思考了很久,哎……说起来,还是事关着扩编的问题,恩师,你也知道,这世上绝大多数人,都对武人有所成见,虽然……现在招募的士卒,并非是军户,可是恩师…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啊,武人的待遇低下,被人轻视,古已有之,现在固然四处招募士卒,若只是招募数千人,倒还罢了,无论怎么说,天下之大,总还能招募许多人,可现在……军中要扩编,这一次,不是数千,而是数万,未来,更可能是数十万,如此大规模的招募兵员,兵部这里,已经感到困难了,好不容易招募来的,也大多是良莠不齐,寻常的良家子,根本对此不屑于顾,若是这个问题不去解决,只怕……这常备军……”

原来……王守仁也有为难的时候。

方继藩听到此处,笑了起来,他顿了顿,却是看向欧阳志:“为师来考考你,你是吏部尚书,你来说说看,此事当如何解决为好?”

欧阳志沉默了很久,道:“给银子。”

“给多少才够呢?”

这一下,欧阳志不作声了。

是啊,要给多少才能保证对良家子们有吸引力呢?

一年十两不够,那么二十两,三十两,五十两?

这根本不是解决问题的途径。

明明朝廷可以花一百万两银子,养十万人,为何就要养五万,养三万?

大明幅员广大,招募的军队,也不可能是几千,几万,而是数十上百万的规模。

招募兵马,银子肯定是需给的,可能保障他们一家老小吃喝,便足够,再多,朝廷也负担不起。

看这对师兄弟都默言无语,方继藩打了个哈哈:“这件事,为师来想办法吧,哎……弟子们不成器,做师父的,难免就要操碎心了,你们不要惭愧,为师说的是徐经。”

王守仁奇怪的看了恩师一眼。

他见恩师气定神闲的样子,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这个问题,说穿了乃是数百年的成见。

从宋朝开始,抑制武人,便成了每一代皇帝的国策,毕竟在宋朝之前,武人们凭借着自己战功,耀武扬威,割据一方,以下犯上。

整个唐末至宋初的历史,就是一个武人们弑杀自己的皇帝的历史,皇帝者,兵强马壮者为之,这绝不是一句空话,而是最实实在在的历史。

正因如此,从宋朝开始,对于武人的成见和戒备,从未有过松懈。

以至于武人的地位,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一个七品的文官,可以当面痛斥三四品的武官。武官尚且如此,那么……寻常的士卒,就更加是猪狗不如了。

大明的军户,是最惨的,他们的待遇,未必比乞丐要好多少。

在这种长年累月的习惯之下,正如王守仁所说的,想要招募几千上万人,肯定能招募到,若是再多招几万,虽然是良莠不齐,却也未必不可能,可倘若是大规模的募兵,那么……

休想!

因为,这个世上总有几个昏了头的家伙,走投无路之下投军。也有可能有人中了方继藩的邪,进了军中。

可方继藩毕竟没有群体降头术,不能让每一个都中邪。

王守仁想过许多方法,可要改善,太难了。

这个观念,就如王守仁所提倡的心中贼一样,这便是天下人内心深处的心中之贼,破贼易,破心中贼难!

可是恩师,似乎没有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只随口说,这件事他自会料理。

这令王守仁心里震撼了。

其实很多时候,王守仁心里总觉得,自己的恩师,好像也没见他读什么书,成日游手好闲,要嘛就是吃喝玩乐。

他和其他的弟子不一样,其他的弟子,是对恩师永远不会有任何怀疑的。

可王守仁若也只因方继藩是自己的恩师,便对方继藩绝无任何的怀疑,那他就不是王守仁了。

王守仁会思考,越思考,越觉得自己好像钻入了死胡同里,因为恩师实在是深不可测,又或者恩师……可能有时候真的是瞎猫碰到死耗子。

当然,恩师有没有本事,这也改变不了王守仁是方继藩弟子的事实。

现在……王守仁不禁开始想,恩师……当真可以轻易解决这个问题?若如此,这数百年的成见,千千万万人的心中之贼,到底如何能破?

方继藩不知道王守仁的脑子又在琢磨什么,却是道:“时候不早啦,伯安,你去洗碗,洗干净,洗碗筷的时候不要瞎琢磨。”

王守仁起身,收拾碗筷。

欧阳志后知后觉,等王守仁将碗筷收走了,他才道:“师弟,这样的粗活,我来吧。”

他是朝着门前一片虚空说的。

方继藩看的目瞪口呆,欧阳志这到底是智障,还是机灵来着?

…………

次日,方继藩入宫,拟了一份王守仁昨日所说的章程。

刘健和李东阳二人都在。

所以朱厚照显得还规矩一些,一本正经的道:“将士卒分为三等?朕怎么没有想到呢,哼哼!王伯安太令朕生气了,把他的章程给朕退回去,朕自己总能想出这么个方法。”

方继藩一脸同情的看着朱厚照:“陛下,你这是作弊啊。”

朱厚照想说点啥,见刘健和李东阳二人一脸无语的看着自己,欲言又止,便咳嗽:“朕玩笑而已,你也当真啦?哼,真是……真是……这个章程妙极了,王伯安果然不愧是朕的兵部尚书,此人还是很有才干的,朕要的就是他这份奇思妙想,此事,朕恩准啦,兵部照章执行便是。”

方继藩心里松口气。

刘健和李东阳也都不吭声。

到了他们这年龄,不真惹毛了,是绝不会轻易提出自己的想法的。

朱厚照随即又道:“老方……方卿家,你似乎还有事。”

“哎呀。”方继藩道:“陛下真是圣明哪,一眼就看出臣心里还有心事,臣……臣在陛下面前,简直就无所遁形。”

刘健和李东阳:“……”

他们根据自己多年的人生经验,现在开始进入了深深的思考。

若是自己没有智障的话,这一对君臣,简直就是活脱脱的昏君佞臣的典范,横看竖看,怎么看怎么像,可偏他们……为啥还能办出许多实事呢?

朱厚照却没心思顾着两位师傅,却是一乐,眉开眼笑的道:“说吧,说吧,何事?”

方继藩就道:“就是募兵之事,还有一些困难,寻常的良家子不肯从军,好说歹说,也不信,陛下……现在常备军预备着要扩编,这是当务之急,陛下历来圣明,想来已经有主意了。”

朱厚照一脸懵逼。

他们为啥不当兵?

当兵不好嘛?

为啥朕就有主意了?朕有狼牙棒,你信不信,朕要砸了你们的天灵盖。

“朕……朕……”朱厚照把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吞回去,转而道:“朕看哪,他们不肯来,便责令地方,惩处那些不肯入伍的壮力。”

一直默默听着的刘健一听,差点要吐血,忙道:“不可,不可,若如此,难免怨声载道,陛下,若如此强迫,那么,和从前的军户又有什么分别?”

朱厚照一时无言,很久之后,便道:“那么刘师傅有主意了?“

刘健:”……“

朱厚照又看向李东阳:”李师傅想来已经智珠在握了吧。“

李东阳:”……“

朱厚照没好气的看了他们一眼,才道:“老方,你来说。“

”臣有!“方继藩气定神闲道。

(本章完)

第1714章 好办法

朱厚照一愣。

他万万料不到,方继藩早有‘计划’了。

”为何不早说?“

方继藩谦虚的道:”臣还年轻,虽有个不太好的主意,可想陛下圣明,内阁两位阁老,更是老成谋国,想来心里也都早有定计,臣要谦虚一点嘛。“

刘健和李东阳都不作声,反正方继藩无论说什么,他们都已不在乎了。

朱厚照则是心急的道:”快快说来。“

”办法只有一个。“方继藩道:”暂时解散第一军。“

”什么……“

一下子,所有人懵了。

在大家惊得瞪大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方继藩道:”武官暂时留下,其余的士卒,统统遣散。“

”遣散?“朱厚照回过神来,拧着眉头道:“老方,你疯啦?“

方继藩却尤其的正经起来:”这是见效最快的办法,当然……还有一个更快的办法,就是朝廷拿出更多的银子和待遇来,可是陛下也知道,我们未来要招募的人,是数十上百万,现在的待遇,对于朝廷而言,已是极大的负担,若是再多,只怕朝廷也难以承受了,所以……臣才说,遣散第一军是最好的办法。“

刘健亦是皱眉:”设常备军,岂可朝令夕改,此乃国家大策,今日招募,明日遣散,这是何意?“

方继藩自是早有腹稿,道:”我的意思并非是朝令夕改,只是让第一军提早退伍而已,而且骨干统统留下,退伍的只是士卒,所以也算不得朝令夕改。“

李东阳忍不住问:“齐国公这是何意?”

方继藩道:“这是为了常备军着想,想要改变人的观念,太难太难了,难如登天……”

朱厚照气咻咻的道:“不可以,老方,无论你打什么主意,朕也绝不容许你这样做,这都是朕苦心操练出来的将士,是朕的心血。”

霎时之间,皇帝居然与刘健、李东阳站在了一起,方继藩成了众矢之的。

现在,他们只有一个念头,方继藩脑疾犯了。

方继藩道:“请陛下听臣解释。”

“不听!”朱厚照道:“无论你说出一朵花来,朕也不容许你胡闹。”

方继藩咬牙:“陛下,那常备军的人手如何招募?兵部那边,已经急得如热锅蚂蚁了。”

朱厚照只好道:“朕再想想。“

方继藩却道:”时间耽误不得啊。要不打个赌?“

朱厚照厉声道:“耽误不得,也不容你将……赌什么?”

方继藩心里叹了口气,嗯,还是他了解朱厚照的德行呀!

刘健和李东阳万万没有想到,国家大事,最后会以儿戏的方式……

方继藩道:“三个月,给臣三个月时间,遣散这数千人,臣给陛下带来十万良家子!不只如此,这此前遣散的将士,若是他们愿意回来,依旧可以让他们归队。陛下是不是不敢赌,不敢就算了。”

“有什么不敢。”朱厚照瞪着他道:“你输了呢?”

“西山愿支付军费三百万两。”方继藩说的一点也不心虚。

这一下子……便连刘健和李东阳都怦然心动起来。

朱厚照乐了:“朕怎么好要你的银子。”

方继藩轻飘飘的道:“那算了。”

朱厚照一挥手,立马道:“说好了赌的,怎么能说算就算,君子无戏言,大丈夫一口吐沫一根钉。”

“陛下若是输了呢?”方继藩气定神闲的看着朱厚照。

朱厚照道:“这么多年来,武人确实是被打压的过了,我大明岂可既想着开疆拓土,恩威并施于四海之内,又岂可让将士们被视为贱民呢?他们可是要为大明,为朝廷流血的啊,流血之人,尚且被如此轻贱,莫说这说不过去,便是对于国家,也没有任何的好处。倘若能让人将进入军中,成为荣耀的事,那么……将士们的境遇,便可得到极大的改善,这是大功一件,朕若是不赏,如何说的过去,若成,朕破天荒,自给你封官赐爵,绝不吝啬。”

方继藩算了算,三百万两银子,换一个乌纱帽和爵位,怎么看,都好像不太划算呀!

不过……他却是稳操胜卷的样子:“既如此,三个月之内,陛下不得染指,都得听臣的。”

“依你。”朱厚照打了个哈哈。

怎么算,他也不亏的吧!

…………

很快,一道旨意自宫中出来,随即到了第一军。

旨意一下,军中上下俱都错愕了。

他们万万料不到,好端端的第一军,突然就要遣散。

消息一出,军中上下竟是一片哀鸿。

起初入营的时候,每一个人都觉得苦,人人都想赶紧走。

可现在……渐渐在这里习惯,每日能吃饱喝足,操练在他们眼里,也渐渐变成了等闲之事,在这军中,和袍泽们相处的久了,便如亲人一般相互扶持,现在突然要走,所有人即将回到自己的乡中去,这……不但来的突然,而且……几乎所有人都恋恋不舍。

按照旨意,他们只能在此留一夜,第二日便发放遣散的费用,立即出发。

周毅觉得自己的脑海一片空白,竟是痴了,跟所有人一样,都沉默着不说话,每一个人都低着头,收拾着自己的行囊。

傍晚吃饭的时候,有人一面吃着饭菜,一面低声抽泣。

一夜过去,所有人的内心复杂,等到即将出营离别时,这压抑在内心里的情感,却在即将天各一方的情绪下猛地爆发出来。

周毅突然在营门口就失声痛哭起来,一些日夜朝夕相伴的袍泽,亦是抱头哭泣。

军中和同窗的关系略有一些不同,尤其是在第一军,大家一起在烈日底下操练,在泥地里摸爬,作战时彼此肩并肩,经历生死考验,一次次超越了常人的磨砺,对于个体而言,是煎熬。

而在无数次历经了艰苦和生死的煎熬之中,唯有身边同吃同睡,成日在一起的袍泽,方才成为了彼此慰藉的依靠。

而如今……一切回到了原点。

周毅拼命的擦拭着通红的眼睛,最终……登上了接送的车马,他和几个同乡一道上了车,透过玻璃窗,看着那远去的辕门,那熟悉的旌旗,还有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仿佛一下子……割舍掉了自己的一段人生。

旨意来的无情,而遣散的过程,也是十分迅速,因为……这些将士们,本就早已习惯了服从,哪怕是千般万般的不舍,也纷纷背着行囊,踏上了归途。

…………

京里听闻这个消息。

顿时哗然了。

第一军此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裁撤了呢?

其实京中,对于第一军的印象都不错。

第一军几乎没有扰民的现象,而且……纪律森严,曾经还平定了江彬之乱。

这样一支军马,说散就散了,真真令人始料未及。

而这一天,朱厚照带着方继藩和刘健、刘瑾、王守仁人等,出现在了一处茶楼。

他们穿着便服,虽是一行人显得奇怪,不过……没有太多人关注他们。

茶楼里,人们都在热烈的议论着,无数的话充斥进朱厚照的耳里。

朱厚照像一个安静的倾听者,抱着茶盏,慢吞吞的喝茶。

“第一军倒是可惜了,本还以为有他们,京师也可平安,咱们这些百姓,心里倒是踏实,哪里想到……朝廷说变就变。”

“是啊,是啊,不过……倒是听说许多士卒离营时,哭的死去活来呢。”

“哭过这一场也就罢了,这对他们是好事,但凡是有一点出息的人,谁去做军汉?你瞧瞧,多少军汉的家里四处寻媒人去定亲,可哪一个正经人家的女儿肯嫁给他们?这军汉再做下去,要断子绝孙的。”

“这倒是实话,这入了军中的,十之八九不是好人,配军能有什么好的,离了好,以后销了军户,好端端的做人。”

朱厚照听到这儿……小脾气又要发作了,想要将手里头的茶盏摔了,趁势发难。

方继藩最是了解朱厚照,忙不迭的压住朱厚照的手,低声道:”陛下……和人争执这些做什么,争赢了又如何?“

朱厚照知道方继藩这话没错,可他依旧憋着气,于是将茶盏放下,却突然高声道:”也不尽然吧,没有这些将士,咱们能平平安安嘛?你们几个,一派胡言。“

他这么高声说着。

几个本是议论的人,一下子放低了声音,错愕的看着朱厚照,没想到这时候,居然有人跑来和自己争辩。

倒是在看到朱厚照这一副年轻的模样,他们立即露出了意味深长的样子,然后一副倚老卖老,宛如关爱智障的眼神看着朱厚照。

”小兄弟……老夫是过来人,你这便不懂了吧,这从军,可不是什么好听的话,你们年轻人不晓事,以后就晓得了。“

其他人就随之纷纷哄笑起来,只以为是哪一家商贾的少爷跑出来说昏话。

“以后小兄弟若是有了女儿,便晓得一句话,叫做有女宁死不嫁军汉,这从军之人,放在历朝历代,都叫贼配军,那是犯了罪的贼人,流放发配才充军的,你来说说看,这能有个什么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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