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怎么会是他?齐王?!

贞观十五年,正月。

“唉,我的地盘实在太悲催了,夏天太热冬天太冷,山里不是人太少太冷清,就是人太多养不起。我的百姓每天只能喝西北风,到了冬天都没得草啃……”

平州,五里乡。

李明同志亲切接见来访的吏部尚书侯君集、两州刺史韦待价,介绍姐放区建设成果,并就基层治理经验进行交流。

侯、韦两人一边视察着五里乡的情况,一边无语地听着领导讲话。

他们的目之所见和耳之所闻,不能说毫不相干吧,也可以说十三不靠了。

有一种音画不同步的蛋疼感。

山中条件固然艰苦,也没有什么积蓄底蕴。

但在李明治下,农民基本摆脱了饥馑的状态。

不说红光满面、营养充足吧,但起码人人有粟米麦饭果腹,有纸衣毛褐御寒。

上山这一路上,没有一具饿殍。

要知道,即使在关中京畿富庶之地,每年冬天都有许多人捱不过去。

甚至这一路上连剪径的劫匪盗贼都绝迹了。

在山贼控制区没山贼,多少有点幽默了。

而最让两人惊叹的,是这些村民的精神面貌。

他们完全没有地区农村的那种麻木的状态,斗志昂扬,不论做什么都干劲十足,充满了使命感,莫名有一种积极向上的感染力。

这让他俩联想到一个词:

虎狼之民。

李明这个科长,当得相当可以啊。

“殿下。”韦待价提醒一声,“这里没有外人。”

咱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哦。”

李明这才停止了厚颜无耻的诉苦行为:

“回到京城以后,你们要在朝廷上配合我叫苦,把那些官儿都吓跑,让他们不敢来辽东任职。顺便多要一点钱粮盐铁。”

侯君集、韦待价两人互视一眼。

虽然经过几个月的深耕,殿下沉淀老练了一些。

但骨子里,还是原先那个脸皮赛城墙的小魔头。

“说到朝廷。”韦待价开口问道:

“既然您行动自由,为什么不联络我们,不戳穿慕容燕杀死刘歆这件事?”

说起这个,李明就来气:

“我又没开上帝视角,我又不知道你们是活是死,还是被劫持为人质。

“我如果乱说话乱传信,把你们害死了怎么办?

“哪知道慕容燕还真能忍,放你们在州府逍遥自在了几个月!”

主子在《从零开始的种田生活》,家臣却在《男子公务员的日常》,气得他爆出了好几个让人半懂不懂的生词儿。

“此事过去就过去了,不去谈它。”

侯君集揉着太阳穴:

“殿下可以不联系我们,可为什么不将这么大的事情告知陛下呢?”

这问题不但困扰着他俩,同样也让千里之外的房玄龄百思不得其解。

放着顷刻扭转颓势的外援不用,为什么要躲进山里打游击?

别说书信送不出来。

平州又没有被慕容燕围起来,燕山这么大,费点力还是能找到缺口,与幽、营两州通信的。

李明沉吟了一会儿,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转向热火朝天的村社。

“你们看,我的人民是否雄壮?”

刚才不是说连草都没得啃么……韦待价压下吐槽的欲望,客观地评价:

“虽然身体还略显消瘦,但意志远超卢龙临渝,不输关中良家子弟。”

李明又指向了跟着薛万彻练兵的赤巾军:

“我的军队是否威武?”

侯君集点点头:

“还行——

“可这有何关系?”

李明回过头,正视二人:

“刚才两个问题,你们知道重点是什么么?”

两人面面相觑:

“威武雄壮?”

“不,是‘我的’!”李明握紧双拳:

“这里的人、这里的体系、这里的军队,不是别人赐予的,是我白手起家,一块一块拼起来的!

“我带领他们一步步走到今天,人心在我,任何人都无法剥夺!”

侯君集嘴角一勾:“陛下也不行?”

“天王老子来也不行!”李明几乎是在低声咆哮。

“如果我将慕容燕反叛之事汇报朝廷,会发生什么?

“天兵天降,顷刻扫灭叛军,把打哭的小孩重新扶回王位。

“如此一来,太平是太平了。可平州的百姓认我吗?平州的官僚认我吗?隔壁营州的那些军头,认我吗?”

韦待价被这回答惊住了。

他总觉得,这番看似有理的理由背后,隐藏着一条不得了的念头。

“父皇对辽东的安排,我看不出来?”

李明勾起苦涩的微笑。

对自己人,他从不屑于藏着掖着,直抒胸臆:

“一方面,朝廷仍然握着平州、营州的人事权。另一方面,营州还驻扎着一个绕开我、直属朝廷的都督府。

“皇帝开心时,可以把辽东借给我玩玩。皇帝不开心时,随时可以收回去。

“这辽东还是我的吗?我和其他分封的藩王,除了名头不一样以外,有什么区别?”

韦待价怀疑,这位少主是不是有点疯魔了。

“天下都是陛下的,欲取欲予伏惟圣意。殿下难道担心陛下会害您不成?”

他很不理解李明的想法,为什么如此执着于“独立自主地控制”一块封地呢?

但侯君集却敏锐地察觉到李明用词的转变:

从父皇,到皇帝。

李明叹了口气:

“你就当我是神经质吧。”

李世民确实待他不错。

可就像故事最开头,他的问题从来都不在于李世民。

而是在于“没有”李世民。

在于李世民驾崩以后,新来的那位皇帝,会怎么对付他。

如果此次平州之乱,是朝廷出面平息的。

那么平州加强的就不是李明的权威,而是皇权。

在李世民时期,大家还都是一家人。

但在李世民之后,他的那三位各怀鬼胎的嫡兄上位以后,如果向平州发来一纸诏书让他死——

就像历史上的李明,被他的副手根据武则天的诏令逼死那样——

平州的人,平州的官僚,会为他奋起反抗吗?

还是那个从他穿越第一天起,就一直在思考的老问题:

如何躲过李世民驾崩后的清算?

以前是逃出皇室,贬为庶民。

现在在给自己划出一块安全区。

而在经过血与火的洗礼后,平州就是他的安全区。

这里的村民官吏、一草一木,都是和侯君集、韦待价一样的“自己人”。

“慕容燕真是个千载难逢的好对手,不断地把人心和地皮往我这里推。”

李明不无讥讽地揶揄:

“我怎么舍得召唤天兵,让他死太早呢?”

韦待价依旧难以接受:

“可是,本来可以迅速平息的骚动,因为您这一通搅合,死了多少百姓吗?”

李明摇摇头:

“如果是朝廷出手,那除掉一个慕容燕,还会来拓跋燕、宇文燕、独孤燕……永远都会有地主骑在百姓头上,让他们不得翻身。

“而现如今,没有地主了。”

平州改革之彻底,可谓是掘地三尺。

不论是从经济基础上,还是从组织架构、精神建设上。

“有些血,总是要流的。

“我们现在多流一些,我们的子孙就能少流一些。”

韦待价哑口无言。

他不知道什么“改革的彻底性”,但他有点明晰殿下那条“不得了的念头”的含义了。

大逆不道!

逆的还不是这个唐王朝。

而是某种更潜移默化、说不清道不明、但又深深根植于他和其他所有人血脉深处的东西。

侯君集就爽利多了。

他没有心情搞什么哲学思辨。

他同样直抒胸臆:

“殿下是要造反吗?”

李明一愣:

“那倒没有。”

我虽然割据,虽然打土豪,但我还是大唐的大忠臣啊。

“那您最好还是给陛下捎个信。”

侯君集看着这个成天窝在山沟沟里、明显有些消息不灵通的小老弟:

“因为朝廷大概快以为您造反了。”

…………

正月,长安。

事实证明,和火星上的李明相比,一直只能和长安单向联系的侯君集、韦待价,消息也没灵通到哪里去。

长安这边不是“大概快”以为李明造反。

而是已经在讨论,剿灭了赤巾贼以后,该如何处置这仨反贼了。

皇城府台,官员们在交头接耳。

“陛下下旨发兵剿贼了吗?”

“还未曾。魏侍中猝然去世,陛下悲伤过度,已经几日没有上朝了。”

“不对啊!鄂州暴雪,陛下当日就批了赈灾的折子,怎么到剿贼这事上,就托病不批呢?”

“唉,圣意难料,圣意难料。”

太极宫中。

圣上哭忠臣魏征,哭得近乎昏死过去,醒来后连续数日茶饭不思,急坏了一众宫人。

“刚炖好的燕窝,陛下还是不吃?”宦官看着宫女手中热腾腾的碗盏,上好的燕窝鲍翅一动未动。

宫女很是委屈:

“陛下把自己关在书房,甚至不让我们进去!”

“唉……”宦官干跺着脚,快急死了:

“陛下大病初愈却不愿进补,整日只吃些米粥菜蔬充饥,这怎么能行呢?身子是要垮的呀!”

…………

立政殿,书房。

李世民靠着火炉,披着裘衣,逐字逐句仔细翻看着从第一天开始的平州情报。

得知魏征的死讯后,他畅快淋漓地痛哭了一场,因为过于疲惫,哭完倒头就睡。

接下来的几日,他更是没有胃口,闻着平时常吃的羊肉、酥酪之类就犯恶心,只吃得下一些粗茶淡饭。

就这样被动坚持清淡饮食了一旬以后,他忽然发现。

困扰了自己多时的头疼头晕,突然缓解了许多。

他不知道什么三高、什么血压控制之类的理论。

但借着这股力,他把平州的事来回反复梳理了几遍。

客观评价,十一位在世的皇子之中,若要论谁最有反骨。

最小的李明当之无愧。

那小子总觉得“有人要害孤”,打从会说话起就嚷嚷着想脱离皇室,行为离经叛道,独吞辽东割据一方的企图更是昭然若揭。

然而,李世民觉得自己和他的父皇李渊不一样,他亲爱的儿子们一定不会背叛他的。

嗯,包括最不稳定的李明,一定也是爱他的。

所以,他还是觉得,李明落草为寇、勾结高句丽造反一事,有蹊跷。

之前他被头疼折磨得意识模糊,仍然下意识地拖延廷议,暗中为儿子作掩护。

而现在,他可以更冷静地思考来龙去脉。

“侯君集的汇报,与张亮的情报可以互相印证,这一阶段还是可信的。”

他反复对比着两边的文本,一边自言自语:

“问题是,侯君集消失以后……”

他和朝廷的主要消息来源,就只剩下张亮了。

一面之词,是有风险的。

当时的李世民,忍着头疼和魏征刚逝的悲痛,做出了三方保险的决策:

着营州都督、幽州刺史,即刻带兵进入平州,勘察实际情况并汇报;

着(与李明和李承乾都毫无关系的)杨师道启程前往平州,接替侯君集,代天子权知平州事;

着李世绩,准备进军。

然而,这又回到了那个老问题——

诏令传达到幽州营州、他们的情报再寄送回长安,光送个信就需要差不多十五到二十天时间。

再加上候补官员赶赴平州、勘察情况等等,都需要时间……

能在一个月内建立起第三方信息渠道都算神速了。

而在这最关键的一个月,长安的诸君,只能依赖张亮属下众“义子”的一面之词。

太远了,辽东实在太远了。

那里已经是中原王朝的统治能力极限了,一切都像笼罩在迷雾之中……

“陛下。”

张亮在门外禀报。

“进来吧。”

相貌平平的工部尚书、号称豢养五百“义子”的密探之首,张亮推门而入。

看见陛下如同过去那样,静静坐在桌案边,他心里又不由得紧张起来。

“关于平州的事,问你几个问题。”李世民平静地说。

“臣必知无不言。”张亮平静地对答。

李世民在书堆里精准地挑出其中一份文件:

“你说,平州州府那把火是侯君集放的?”

“侯尚书当日罕见地提前离开州府,去往城外。离开后,州府便燃起大火,由此可以推断。”张亮对答如流。

李世民不置可否:

“侯君集人都走了,怎么放的火?”

“想必是他们在城中的同伙。”

“同伙是谁?”

“想必是赤巾贼。”

“你们抓住人了吗?”

“义子的职责是打探情报。若陛下有令,想必不日便能抓捕归案。”

李世民摆了摆手:

“这倒没有必要。关于赤巾贼与高句丽勾结之事,这条情报是哪里来的?”

“来自平州的乡绅慕容燕。不知陛下还记不记得,征东突厥时,还向他借过兵。”

张亮不动声色地为慕容燕邀了个功。

李世民没有接这个话茬,继续问道:

“此事侯君集在第一封汇报中就提过了。你是在照抄吗?”

张亮立答:

“不敢,义子探访民间,确实有此传言。”

李世民眼神一凛:“你有没有想过,这传言可能是慕容燕多年来故意散布的呢?”

“这……”张亮低下了头,“若假以时日,想必能调查清楚……”

“你们有目击赤巾贼与高句丽军互相配合或共进退吗?”

“呃……”

“平州城门洞开,是赤巾贼开的门吗?高句丽军身上的唐甲,也都是赤巾贼给的?”

“那个……”

李世民半笑不笑道:

“张亮,朕记得你曾告发侯君集谋反。”

张亮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臣所行都为公义,与侯尚书并无嫌隙,更没有因此胡编乱造……”

“你急什么,朕只是想起一件陈年往事,与你说说罢了。”

李世民满含笑意地挥挥手:

“下去吧。”

在密探头子的脚步声远去后,李世民摇了摇铃。

宦官几乎是蹦了进来:“陛下!您终于……”

李世民冷冷打断了他:

“把李君羡给朕叫来。”

不一会,一位红袍鹖冠的武将入内:

“末将拜见陛下。”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不由得叹了口气。

若非必要,他是真的不想对手下做到如此程度。

可如今……

“朕,让你查张亮的书信往来。有什么非同寻常之处么?”

李君羡立答:

“工部尚书喜欢当面交谈,极少写信,只是……”

“只是什么?”

“张尚书的多位义子,最近与齐地的通信多了起来。”

李世民疑惑地皱眉:

“齐州就齐州,说什么齐地?”

李君羡偷瞄了一眼陛下的表情,小心翼翼地回答:

“因为……与张尚书的义子们同时寄送书信的,似乎是……

“齐王殿下。”

(本章完)

135.第135章 有这军队,老侯敢打东京

第135章 有这军队,老侯敢打东京

齐王?

李祐???

沉迷于骑马游猎的五皇子?

李祐怎么会掺和此事?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究竟是如何联系上张亮的?

李世民的大脑飞速旋转,试图从记忆中寻找相关的线索。

然而,什么也没有。

李祐天性鲁莽冲动,完全无法将他和“阴谋诡计”联系在一起……

“陛……陛下?”

看着主君的脸色阴晴不定,李君羡不由得紧张起来。

李世民如梦初醒,只说了三个字:

“继续查。”

李君羡如蒙大赦,汗流浃背地退去。

李世民一个人盘坐在榻上,嘴里喃喃。

不可能,不可能啊?

怎么会是他,怎么会是李祐?

此事与他何干?李明又与他何干?

说到底,李祐既不是嫡子,有自我奋斗的空间,当个齐王已经差不多到头了。

又没有脑子,成天耽迷于玩乐。

这样的纨绔子弟,能和密探头子混迹到一起,本身就透着诡异。

叠加上辽东前线的种种异常,更让事情真相变得扑朔迷离。

李明不守章程、自立门户,这是可以确定的,侯君集也承认。

但李明是否真的勾结外敌谋反,这一点还无法敲实。

假设不是如此,那有两种可能。

一是张亮技艺不精,草率下定结论,错怪一位皇子。

几乎不可能。

那就有另一种可能了。

“张亮受人指使,冤枉忠良……么?”

假设,李世民只是假设。

是李祐串通张亮,编造——或者说得更确切一切——故意曲解前线情报,陷害李明……

然而第一个问题就是,李祐这么做的动机是什么?

李明和他有什么仇怨,要这么陷害自己的小弟弟?

李祐难道不知道,勾连官僚编造情报,是欺君罔上的大罪吗?

不知道这是对父皇的背叛吗?!

“难道是因为过继之争?”

李世民思前想后,自己这两个大头儿子的连接点,也只能是辽东事件前的过继一事了。

还刚好,过继这事就是魏征挑头的……

“不,不能这么牵强附会。玄成……是积劳成疾,只是巧合,非被暗害。

“而且过继只是个名分,一切待遇不减,李祐不至于因此怀恨在心。”

李世民打消了这个猜测。

如果不是因为两个皇子之间的仇怨。

那,问题就更严重了。

“黄雀在后……”

齐王的背后,还有操纵手?

能替他出谋划策,替他勾连朝中重臣……

“阴弘智?阴德妃?

“抑或是……”

能操控一位亲王和一位重臣的,其身份地位必殊为尊贵。

李世民不愿、也不敢细想了。

他甚至有一种把李君羡叫回来、就此尘封此事的冲动。

别查了,万一真查出来点什么呢……

“父皇……”李世民无来由地喃喃了一句。

不可能。

他青出于蓝,建国有功、治国有方,教子也必定超越了他的父亲。

他的宝贝儿子们,不会背叛他的。

绝不会!

“陛下。”

一个温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肚皮官司。

韦贵妃捧着一碗酸奶羔羊肉,满面愁容:

“您该歇一歇,补补身子了。”

李世民本能地皱了皱眉头:

“太腻了,吾实在吃不下。吃些葵菜挺好的。”

“陛下,您的身体不仅关乎家人,更关乎着大唐的天下。”韦贵妃难得强硬了一次。

“请务必珍重自己啊!”

李世民无奈地笑笑:

“不吃这羊肉,难道我大唐就要完了?行吧行吧。”

他还是接过了碗盏。

韦贵妃顺势说道:

“陛下,群龙不可一日无首。百官还在等您拿主意呢。”

拿的是那件事的主意,自不必说。

李世民咀嚼着酥嫩肥腻的肉,沉吟道:

“辽东那边,确实不能这么拖延下去了。”

辽东那位草寇节度使,反没反另说,但对胆敢趁火打劫的高句丽,那就得重拳出击了。

必须一人送一刀,不然友邦还以为我们大唐送不起呢。

韦贵妃走后,他叫来了李世绩。

“陛下。”俘获颉利可汗、与李靖齐名的武庙十哲之一,李世绩抱拳觐见。

他也是瓦岗寨出身,一丝不苟的眉眼深处,总有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匪气。

对这位手下爱将,李世民轻松地一笑:

“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管辽东那摊乱糟事么?”

李世绩的脑子里冒出无数个念头,但十分明智地摇头:

“末将愚钝,恳请陛下指教一二。”

李世民直言不讳:

“因为你曾是晋王李治的长史,是他的亲信。”

李世绩立刻跪下:

“末将不敢!末将永远是陛下的鹰犬……”

“行了行了,朕也是这么过来的,朕会不知道?”

在满头大汗的李世绩面前,李世民自嘲地看了看自己的病躯,谈笑风生:

“朕这幅病恹恹的样子,也不知还能视事多久。尔等做臣子的不想着自己的后路,那才是愚笨,朕都看不起你们。”

“陛下洪福齐天……”

“行了,说正事。”李世民打断李世绩的辩解:

“晋王与人为善,与辽东节度使并无私仇。而你,同样与那厮没有纠葛。”

除了孙子李敬业在他当狗腿以外……他心里补了一句。

“所以,朕希望你此去辽东,能秉公而行,按轻重缓急把事情处理好。”

李世绩当即表态:

“谨遵陛下吩咐!”

“此战以抵御外侮、惩戒高句丽人为主。”李世民缓缓起身:

“若匪兵不动你,你也勿动他。若匪兵动你,你可还击自卫,但不可深入反击。”

李世绩本来还想提异议的,但被皇帝刚才铺垫了一番之后,根本不敢还嘴。

李世民背着手踱着步,慢慢道来:

“其二,探查辽东虚实、民心向背。尤其注意当地豪族慕容燕。

“如他有反意,立诛,不必事先禀报。”

“遵命!”李世绩立答。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李世民停住脚步,站在李世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把辽东节度使李明,以及和他一起瞎胡闹的三大三小,活着,全须全尾地,带回来。

“少一根毛,严惩不贷。”

李世绩低着头,感受到了如泰山压顶般的压力。

“遵旨!”

李世绩走后,书房又回复了宁静。

李世民站在巨大的堪舆图前,久久凝望。

他不是书呆子,他是真正带过兵的。

邮驿轻骑没命地跑,一天确实能行几百里。

但大队人马、带着粮草辎重,每天最多只能行三四十里,这还算快的。

李靖从长安单骑出发,到离平州最近的魏州都督府,再整顿兵马北上……

全程恐怕得花将近一个月时间。

“一个月,一个月……”

李世民无意识地念叨着这三个字,目光移到了东北方向。

如果李明仍然是阿爷的好大儿,大唐的好忠臣。

那他,能顶住高句丽的进攻吗?

远水解不了近渴,平州的危局,还是得靠隔壁营州的兵马来解救。

前段时间他头疼时,发往营州都督府的急报,差不多应该快到柳城了。

“等等!”

李世民看着看着,突然看出了问题。

营州,向西增援。

南边是海,北边是高句丽。

侧翼暴露,拦腰截断……

“坏事了,高建武的真正目标原来是这儿!”

他恨不得抽自己耳光。

自己那时候真是昏了头了,怎么会中调虎离山之计!

“来人……来人!”

…………

“委员长……委员长……我们送信回来了……”

李明正在和左膀韦待价、右臂侯君集吹着逼,两个义军鼻青脸肿地过来回报。

李明一愣:

“这么快?还没过半天吧?”

在听了侯君集关于朝廷虫豸诽谤他谋反的猜想后,李明……

倒也没觉得有多出乎意料,迅速写了一封信,详细说明反贼慕容燕残害百姓、杀死刺史,自己被这披着羊皮的狼逼上燕山、不得不武装反抗的全过程。

重点是表白自己的心迹,自己完全没有另立中央的意思,更没有谋反之心,是大大的大忠臣。

写完信,他便兵分两路,让两拨人分别向东北往营州、向西南往幽州送去。

要不是高句丽这两年和大唐有点小摩擦,他都恨不得给高句丽王也寄一封过去。

但,营州幽州再是邻居,也不至于半天就回来啊。

“而且你们的脸怎么了?”李明疑惑地问。

送信那俩哥们儿也很憋屈:

“不知道,我们如常往西走,突然山道里窜出几个慕容家的爪牙,都穿盔带甲,好生难对付。

“我们赶紧逃跑,跑得急了摔下山涧,这才保住条命。”

李明都惊了。

那些家丁不是被自己打得士气归零了吗?

居然还能有这么高的组织度?

“分散小股力量,封锁山道。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家丁了,不可贸然冲卡,容易被他们逆向跟踪,摸到此处。”

侯君集给出专业意见:

“要尽快打通与外界的联系,就得和他们硬碰硬,将那些精锐甲士扫灭。你手下的农民兵能对付么?”

就等你这句话呀,侯大帅!

李明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打灰你不行,打仗我不行。训练军队冲破封锁,就拜托君集你了。

“我任命你为政治委员会委员,主管军事方向。”

什么什么长?我不是宋王司马吗……侯君集没听明白。

“你也有份!”李明拉拉韦待价裤腿。

“我也有?”

“对,我也替你保留了委员席位,主抓经济建设,看我多器重你。”

这什么和什么……两人一头雾水。

“待价,你去五里乡治所,就是半山腰最大的那栋宅子,替长孙延、房遗则把把关。

“君集,咱俩先去练兵场!”

…………

两人到了地方,正赶上士兵们的训练间歇,盘坐在地上休息。

薛万彻坐在士兵们中间,和他们吹着“当年老子只用百人就冲散窦建德十万农民军”的光辉事迹,挨了农民军一顿白眼。

他虽然再也不想掺和老李家子孙那摊乌糟事儿了,但在李明保证自己绝对是带忠臣后,这木头脑袋也真就信了。

在李明又搬出老妈和老侯的面子,劝了一番后,薛万彻也终于被小魅魔蛊惑,正式入伙替他训练军队。

“啧,上下不分,没有纪律。”侯君集嫌弃地撇撇嘴,又听见练兵场的一角传来歌声。

是另一队兵马,在尉迟循毓的带头下,一起唱歌。

对于这种战场蹦迪的抽象行为,侯君集表示见怪不怪。

农民军嘛,无组织无纪律,还能指望他们什么呢?

“他们在唱什么?”

“纪律之歌,帮助士兵牢记战场上和战场外的纪律。”

哦?李明殿下这办法妙啊……侯君集暗叹。

基层士兵普遍愚昧无知,连简单的行军指令都听不懂,遑论纪律。

用唱歌的办法,确实能加深记忆啊。

侯君集颇为赞许,矗立静听了一会儿。

隐约听见战士们在唱:“……一切缴获要归公”

他觉得这歌词在内涵自己,嘴角一抽,望向别处。

然后又发现了抽象的行为——

一队士兵脖子上倒挂了一块木板,后边的人死死盯着前面那人木板上的字。

“那群人又是在干什么?”

“在认字呢,训练间隙抽空学学。”

“呵,殿下是想让他们当秀才呢?”

“侯委员,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在乡亲们面前叫我委员长。”

“?”

有时候,侯君集是真的搞不懂李明殿下到底在想啥。

和士兵可以一起吃肉喝酒,一起搜刮发财。

但教他们认字……好像有点没必要吧?

鬼知道这些炮灰能不能见到第二天的太阳……

“这些是新兵,乡里村头刚报名参军的好男儿。”李明和侯君集介绍道:

“就交给你训练了。”

侯君集无声地叹了口气,果断地抱拳道:

“必不辱命。”

他感到肩上担子有些重,

这些出身乡野僻壤、刚放下锄头不久的农民军,一听就不行。

哪比得上世代为兵、出身关中良家子的府军?

再看他们的种种难以理解的抽象行为,更加重了他对这些新兵的不信任感。

要把他们训练起来,成为可堪一用的填线宝宝,需要他花费不少精力啊……

李明委员长将侯君集引见给新兵们,将指挥权正式移交后,就会临时衙门忙去了。

看着像老农晒谷子一样、坐了一地的新兵,侯君集又微微叹气,鼓足劲儿大吼:

“起来!”

刷!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士兵原地起立,笔直如松,竟带起一阵风声!

侯君集被这突然涌出的腾腾杀气扑得一窒,下意识地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他看见了无数张年轻而刚毅的脸。

他忽地有些恍惚…………

…………

“你们治理得不错,我只提一点意见。”

韦待价为李明、长孙延和房遗则开起了短会。

一开就是几个时辰,天都黑了。

“你们继续,我袅袅。”

李明果断施展尿遁,残忍地抛弃了脑袋快爆炸的首席秘书和财政委员长,出门遛弯儿去了。

路过练兵场时,火把通明,侯君集还在加练。

在他的指挥下,士兵队列就像流水一样,丝滑流畅地变换着各种近战阵型。

“停!”

鸣金收兵。

新兵们都累瘫在了地上。

而侯君集也在一月的天气下热出了一身汗。

“一直练到晚上,这么拼不怕感冒吗?”李明为他递上毛巾。

“呼……好久没有这般爽利……”侯君集喘着粗气:

“试试这些新兵的成色,一不注意就过了时辰。”

“他们的成色如何?”李明问。

侯君集看着李明,满眼都是疑惑:

“你一直窝在山里面干什么?”

“呃?”李明一愣。

侯君集又重复了一遍:

“有这么好的兵,你还窝在山里面干什么?!”

在能听懂“前进”、“后退”指令、不会互相踩踏、能按命令吃喝拉撒就算好兵的年代。

而能像这支农民军一样,如臂使指、理解复杂指令、不折不扣执行命令的部队,对普通将军来说简直是奢望!

而这些人,还只是新兵!

不敢想象老兵是如何的虎狼之师!

给他这样的军队,侯君集特么敢打东京洛阳!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