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血染仁皇阁

九荒城,雪鹰老人的家宅。

气氛有些冷凝,便是霄剑道人、大长老这般超凡境高手,也隐隐有些不自在。

听林素轻说完那些话,又到后院去见那几个落难之人;

吴妄的表情一直很平静,平静到仿佛没什么事发生。

但小灯与耳鼠,下意识避开了吴妄身周十丈范围;

沐大仙收起了此前嘻嘻哈哈的模样,抱着短剑站在角落中,小小的身子环绕着凌厉的气息,有些气愤难平。

睡神也自床榻上起来,在远处凉亭溜达,一幅坐看好戏的模样。

雪鹰老人和三鲜老道也被此事惊动,虽到了吴妄身侧,跟着吴妄走来走去,但都是大气不敢喘。

尤其是三鲜老道,他修为稍低,此刻能清晰感觉到吴妄身周时隐时现的威压。

事情似乎又有所转机……

林素轻引着吴妄前来,对那几个妇人道:

“各位姐姐莫怕,这是我家少爷,也在仁皇阁任职,你们受了委屈可直接说出来。

少爷自会为你们做主。”

“大人!我们没什么冤屈!”

后院一处暖阁中,那几名妇人抱着那两名孩童,跪在吴妄面前,面色煞白地颤声喊着:

“我们都没有什么冤屈啊大人!”

“大人,我们只是、只是觉得东南域有更好的营生,来东南域讨个生活。”

“我们对仁皇阁没有半点怨言,完全没有半点怨言!”

吴妄挤了个难看的笑容,矮身用仙力将几人搀扶起来。

他笑道:“各位不必如此担惊受怕,我名无妄子,你们可能听过我的名号,就是那个人域小金龙,我身旁……小岚?小岚?”

“我在。”

泠仙子的嗓音自窗外传来,窗扉打开,她含笑对那几名妇人微微颔首,露出少许温暖的笑意。

她道:“玄女宗弟子泠小岚,见过诸位。”

那几名妇人神情一动,惊疑不定地看着吴妄。

吴妄继续笑道:“几位大姐,你们真的不必怕我,我是听闻你们遇到了什么事,前来帮你们一把。

你们也知,人域很大,仁皇阁也有诸多分阁。

虽总体而言,人域很平稳,但总归会有人心险恶之处,总归是有贪心贪婪之辈。

你们将冤屈对我讲出来,我若是能帮你们伸冤,自不会袖手旁观。

放心就好,在人域,只有几个人能在官位上压我。

你们莫非还不信任咱们陛下吗?”

那几人对视一眼,依旧是在说他们并无冤屈。

前后安抚了大概半个时辰,这些妇人总算开口……她们叹气的叹气、啜泣的啜泣,有一名妇人心志坚韧些,对吴妄说起了自己一行的遭遇。

生怕吴妄不信,她将事情说的十分详细,从那年那月去她家中传信送抚恤灵石的仙兵是谁,到他们在仁皇阁某处分阁停留了多久,见了谁、说了什么话,甚至每餐饭食,一五一十、详尽告知。

她们几人有修为在身,渐渐的也算稳固了道心,不断补充着此事的具体经过。

半个时辰后。

众人自此处暖阁依次走出。

吴妄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他带着笑意,不断倒退、对屋内温声道:

“几位在此地好好休息,若是不想回人域,我托人在这里帮你们安置家业。

你们同行之人的尸身,我已经派人去搜寻了。”

待木门关合,吴妄笑意迅速收敛,慢慢站直了身体。

一层仙力结界将暖阁完全遮蔽。

“她们说的是真是假?”吴妄突然问。

霄剑道人低声道:“无妄,可否让我去处置此事?你亲自过问,有些不妥。”

“她们说的是真是假!”

吴妄继续问着,表情突然有些狰狞。

“主人,她们的心声与话语吻合,”鸣蛇在旁道,“妾身为凶神久矣,辨别此事自不会出错。”

“嗯,我知道了。”

吴妄应了声,随后便没了下文。

他仿佛有些愣神,凝视着院中的布置,看着那假山,那凉亭,那低矮的院墙,还有那远处走过的人影。

屋檐的冰棱化开,化作点点冰水,带着一声‘叮咚’归于水洼。

几株细竹伴着微风晃动着竹叶,那一抹翠绿与青色,突然有些扎眼。

“道兄你说。”

吴妄突然问:“人域散出去了那么多炎帝令,人皇之位,是不是早就应该内定了?”

霄剑道人一怔,他有些不明所以。

泠小岚自侧旁而来,注视着吴妄,轻声道:“从门内长辈的话语来看,其实是有后备人选的。”

“那就好。”

吴妄点点头,“道兄,仁皇阁你熟,带鸣蛇去抓人,与此事相关的都抓一起。”

霄剑道人犹豫一二,笑叹:“贫道当真是怕了你,你既心意已决,做你兄长的也不能多说什么。

放心,绝不会漏了半个。”

“主人,”鸣蛇道,“此前有两名人域真仙来了九荒城,他们似乎就是在寻找这几对母子,尚未走远。”

“抓了一并带回去吧,我没到你面前,任何人不可接触他们。”

吴妄袖中飞出一道流光,落在鸣蛇手中,却是他刚得了还没到半年的副阁主令印。

鸣蛇将此物收起,对吴妄低头行礼,随后径直朝九荒城大阵之外遁去。

霄剑道人立刻追了上去,面色阴晴不定,又禁不住咬牙骂几句无耻之徒。

“少爷,”林素轻在旁有些忐忑的小声道,“是不是给你招事了……”

“这算什么招事?还好你问出来了这些。”

吴妄温声笑着,淡然道:

“今日咱们就回返人域,三鲜前辈跟我一起吧。

稍后我会亲送前辈归来,也绝不会强迫前辈做任何事。”

三鲜道人沉吟几声,略微点头答应了下来。

他道:“凡事还是要多衡量些,莫要急躁,你能走到今日这一步,也着实不容易。”

“嗯,多谢前辈提醒。”

吴妄拱拱手,转身看了眼屋内。

他仿佛听闻,其内有个孩童在小声问了几句什么,却相顾无言,只能踏步前行,离了此地。

那孩童问的却是……

“娘,他们也是坏人吗?”

……

两日后,仁皇阁东南第三分阁。

该分阁处于一座大城中,这两日不断有仙兵奔走,一名名仁皇阁之人被抓去了此处分阁,将这座大城都搅的有些混乱。

一时谣言四起。

有人说,此地是发现了十凶殿最后的总殿;

也有人说,是仁皇阁变了天,新起的势力要清算另一势力。

少不了的便是‘内部小道消息’,说是谁谁惹了谁谁,以至于牵连太深,分析的头头是道。

不少修士闻讯而来,在此地看个热闹;

大批人域高手暗中抵达了此处,其内多多少少都跟仁皇阁有些关联。

分阁正殿殿前,上百人被仙索捆了,分成三堆堆在一起。

此地氛围一片肃穆,大批仙兵将殿前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在半空中,霄剑道人身着玄青长衣,背负双手、静静而立,两鬓长发时不时随风舞动,那超凡境之上的道境威压凝成了‘生人勿近’四个字。

在正殿门前,那穿着金纹黑裙的凶神鸣蛇,淡定地坐在一张圈椅中,修长的双目中满是冰冷,周围十多丈都没有半个仙兵。

“报——”

有流光飞射而来,化作一名传令仙兵,拱手呼喊:“无妄副阁主的船已不过三百里!”

“知道了。”

霄剑道人微微挥手,那仙兵低头退去。

他如释重负地一笑。

说到底,无妄依旧是给了仁皇阁部分高层一些机会,若无妄当日回返,事情就没了任何缓冲的余地。

但让霄剑道人不解的是,到了这般时刻,那几个高层竟还没决定推哪个替罪羊出来,反而一门心思……

想在他这里捞人。

真当无妄是熟悉了仁皇阁内部人情世故的圆滑之人?

或许,在他们眼里,这事并不算严重。

但事情严重不严重,看他师父刘阁主的反应就知道了——他回来忙碌了两日,抓了这么多仁皇阁各地分阁的官员,师父都没问半个字。

甚至半天前还有人来问他,为何找不到刘阁主的踪迹。

又过半个时辰。

吴妄的楼船缓缓驶入此城的大阵。

总归是有人坐不住了,再次到了霄剑道人面前,那却是一位副阁主带着两位高阶执事,对霄剑道人一阵说情。

那王谏副阁主低声道:

“霄剑,这事还是私下处置,若是传扬出去,对咱们仁皇阁的声威,那是极大的打击。”

“我只是按无妄副阁主的命令办事。”

霄剑正色道:“无妄副阁主已经进城,您不如去找他谈谈。”

“这,”王谏眉头紧皱,“无妄副阁主年轻气盛,做事容易冲动,很多事都是不能拿到台面上来讲。

可霄剑,你在仁皇阁日子不短……”

“抱歉,贫道修的是剑道。”

霄剑略微仰首,体内竟有铮铮剑鸣之声,“若遇不平事,拔剑为苍生。”

“你!”

王谏面色一变,显露出自身道境。

霄剑却是含笑摇头,手中把玩着吴妄的令牌,似在说,都是副阁主一级、命令互抵。

正此时,一声锣响自城内各处回荡。

只见北面天空飞来数只飞梭,护城大阵随之关闭,那飞梭中飞出道道身影,径直落向场内。

却是刑罚殿专职的差役,以及十多位刑罚殿高阶执事。

他们刚一落地,拿起此前霄剑道人准备的名册,立刻开始呼喊一个个姓名,不等那些被捉之人回应,就有差役向前,将他们压去侧旁。

很快,三堆人分成了十二堆,每个高阶执事审讯一堆,场面热闹异常。

那王谏目光无比复杂,自空中注视着这一幕的他,此刻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于是,这位副阁主凑到霄剑道人身前,低声道:

“霄剑,我跟你透个底,这件事若是这么查下去,东南这一片,怕是都要换人。

仁皇阁没有任何准备,你让其他人怎么想?你让那些为仁皇阁做差的人怎么想?

不说其他,下面这些人就算做了些错事,但他们本身对人域也是有功劳,也是有贡献的嘛,你说抓就抓、说审就审,此不为动乱之根源哉?”

霄剑道人轻吟一二,道:“呐,无妄副阁主回来了,您去找他谈就是了。”

王谏眉头紧皱,还想对霄剑说什么,霄剑却已转身凌空踏步,径直赶到了那楼船之前。

楼船停下,悬浮于城中高楼之上。

其内先是飞出两排仙兵,又有十多道身影凭栏驻足。

不少眼尖的修士,已是捕捉到了泠小岚的身影,一声声‘天衍圣女’在人群中来回传递。

那居中站着的青年道者,扭头对身侧之人说了几句什么,随后翻身跃过栏杆,身形直直落下。

他长发随风飘起,面容无比冷峻,修身的黑袍肃穆且威严,那双平静的眼眸下,似乎藏了火星。

他即将砸落在高楼之上,身形却唰地向前飞驰,自空中掠过重重楼阁,闯入了仁皇阁分阁正殿正前。

有修士高呼金龙之名,殿前众仙兵齐呼‘拜见副阁主’。

鸣蛇早已起身站在一旁,吴妄已安稳地坐在了那木椅上。

“审。”

只是一个字,却仿佛蕴着莫名的力道。

刑罚殿众执事、差役动作更为迅速,将刑罚殿近年来新增的百般‘武艺’尽数施展。

诸如‘单人轮流小套间’、‘神魂监察测谎法器’、‘心神冲击咒’,虽非酷刑,但效果却相当不错。

两个时辰后,夜色正浓,分阁正殿前灯火通明。

几名刑罚殿执事一同前来,在吴妄面前支支吾吾说了几句。

一人道:“殿主,后面可能会牵扯出总阁中人……”

“查。”

吴妄面无表情地道了句,口吻虽清淡,但不容旁人有半句反驳。

几人对视一眼,各自明了,转身匆匆离去。

天将拂晓,鸡鸣阵阵。

不少仙兵都有些瞌睡,而持续了一整夜的审问终于告一段落,一叠玉符落在吴妄面前,吴妄细细看过,抬手揉揉眉心。

吴妄道:“哪个叫米钟?拉出来。”

立刻有仙兵向前,将那名浑身颤抖的天仙境老者,拽到了正殿台阶之下。

那老者抬头看了眼吴妄,又立刻低下头去,高呼:“副阁主!冤枉啊副阁主!”

“东海之上,战死将士的家人,是你派人害的?”

“没、没这回事副阁主!副阁主您莫要听小人谗言!”

“鸣蛇。”

“是,主人。”

鸣蛇抬手轻抖,两名身着黑衣、半死不活的真仙砸落在这老者身旁。

这名为米钟的老者额头满是虚汗。

“是你害的?”

“副阁主,我、我只是一时糊涂,被人求到了我这,我担心仁皇阁名声受损,才出此下策啊!”

“被人求到了你这?”

吴妄轻声呢喃,慢慢站起身来,抬手一招,将一旁仙兵的长刀握入手中。

而后,浑身神力震荡,道道星光汇聚。

一股不输于天仙境巅峰高手的威压,自吴妄身周缓缓荡开。

那米钟,此刻早已被禁锢了元神。

“换句话说,能求到你这,敢用这件事来求你的,肯定是你熟悉的之人,对吗?”

吴妄像是在说着家常。

“那这些人将你视为保护伞,将你一个这么大的分阁阁主,看做是亲生父母的孝敬。

那些本该在人域被人称赞、被人敬重的战死将士遗孀,还不是你害的?”

“副阁主,属下、属下……你要做什么!”

米钟抬头看去,突然失声呼喊。

他只见,吴妄面露凶光,那双眼向外突着,其内满是血丝,手中长刀刀刃已蕴满神光。

米钟定声道:“我好歹领正七阶俸禄……”

吴妄一步踏前。

“无妄子!”

一旁有人高声怒斥:“你敢胡来!”

鸣蛇秀眉一竖,乾坤中出现层层涟漪,将那名要爆发的副阁主直接压下。

吴妄举起手中长刀。

一股股星光凝成锁链,将米钟禁锢在原地,一根锁链勒住这老者的嘴角,将他拉的向后仰身,露出了脖颈。

吴妄淡然道:“我可是坏人。”

刀光斩落。

一颗头颅抛飞而起,其内鲜血溅起数丈,溅在了正殿那刻着仁皇二字的牌匾上。

(本章完)

第251章 大开杀戒

杀了?

这偌大的分阁鸦雀无声,正殿前的空地落针可闻。

众仙兵精神一振,前来围观的众修不明所以,但却被那颗抛飞的头颅搅了道心。

仁皇阁分阁阁主也有等阶之分。

诸如那茅傲武一城之分阁阁主,基本属于最底层的小阁主,虽名头响亮,但自身并无太多实权,俸禄也与仁皇阁总阁的执事差不多。

但此地,那颗头颅原本顶着的名号,却是东南最大分阁阁主,能影响人域东南众仁皇阁分阁。

虽分阁与分阁之间并无从属关系,但这人域排行前三的分阁,是总阁政令的中转站,地位着实不低。

今日、此地……

刀光一起一落,一颗大好头颅抛飞,这般‘封疆大吏’的元神被直接搅碎。

便是不懂仁皇阁规矩的众修士,此刻也都知,这应该不合规矩。

起码不能直接动手就杀了。

噹、噹!

那把长刀被吴妄扔到了尸首侧旁,吴妄转过身,像是无事发生般走回殿前那孤零零的座位,表情没什么波澜,坐回了木椅中。

有仙兵立刻想向前收拾尸身,吴妄却道:

“扔这,让他们都看看。

接下来两案分查,将此次密谋参与袭杀战死将士遗孀的参与者先揪出来,主犯从犯一并从重处置。

将此案案宗贴出去,务必一切详尽。

东南众分阁的事,在这里慢慢查,涉及到谁就抓谁,查到哪一阶就传哪一阶!

让离此地最近的将门全力配合,让东南区域排在人域前百位的仙宗魔宗,都来此地回话。”

“是!”

“是!”

下方立刻有刑罚殿执事领命而去。

吴妄端起那些玉符,一枚枚细细品读,以保证不会忽略任何细节。

他一直知道,人域内部并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充满光明,毫无污垢。

从此前他试图在仁皇阁推行新政改革,但这改革遇到的莫大阻力,以及到今日的微弱影响,他就已经感觉到了,人域内部自然形成的权势阶梯,在抵挡着他传递出的新观念。

人域并不完美。

天宫给的压力太大,人域凝成了一股绳,对抗天宫、对抗先天神,成了人域所有人族心底的执念。

所以一些问题能被压下去。

吴妄又想到了另一件事——人皇之位更替时的黑暗动乱。

正是这黑暗动乱,让前两代人皇纪元末期出现的各种问题,淹没在了百族大军和天宫神卫的屠刀之下,导致人域并没有这方面的警醒。

“这个人域……”

吴妄低喃了声,靠在椅背上,静静坐着。

忽然听到了拍打翅膀的声响。

吴妄抬头看去,却见那青鸟忽闪着翅膀飞来,落在了木椅的扶手上。

“啾。”

她轻轻唤了声,一缕传声钻入了吴妄耳中,却是刻意显得苍老的女声。

“年轻人,若有人怪罪你做了对的事,那咱们一起受着。”

本自有些道心堵闷的吴妄,闻言差点笑出声。

他笑道:“前辈你能说话?”

青鸟回道:“嗯,只是有些费力。”

“那您多休息,”吴妄温声道了句,目光落向下方,“前辈怕这般场面吗?”

“有些不适,但说不上怕。”

“那就好,”吴妄笑了笑,并未继续闲谈。

霄剑道人站在远处屋檐,背负双手,目光扫过全场,似是对此早有预料,并未有过多的表情。

那艘依旧漂浮于高楼之上的楼船上,跟随吴妄而来的众人,此刻也都有些缓不过神。

“八阶杀七阶……直接杀,没事吗?”

杨无敌小声嘟囔着。

林素轻咬着嘴唇,目中满是担忧。

若说了解吴妄最深,自是非她莫属;也正因此,她才能感受到,吴妄此刻已是出离了愤怒。

“他做事很少会做的如此决绝,这次必然是动了真火。”

“我们去他身侧吧,”泠小岚轻声道了句。

而后不等旁人回答,不顾自家几名师伯师叔传声阻拦,身形自船头飘出,伴着一缕缕圣光,落去了正殿门前,站在了十多丈外一处石柱侧旁。

赶在她前面的,却是灭宗大长老,妙某人。

大长老站在了与鸣蛇相对的位置,护住了吴妄身后。

杨无敌拍拍自己的光头,刚想自楼船栏杆处跳下来,却被吴妄飘来的一个眼神制止。

吴妄的传声飘来:“在那替我陪着几位前辈,这是热闹事吗?过来瞎凑什么。”

“是,是,”杨无敌连声答应。

他还没琢磨透宗主大人的意思,那睡神笑呵呵地凑了上来,对杨无敌挑了挑眉,笑道:“不错嘛,无妄老弟竟这般器重你,这般浑水特意把你隔绝在外。”

“是这么个意思?”

杨无敌拍拍光头,嘴边满是笑意,又咂咂嘴,嘿然道:“我还以为宗主是嫌我太显眼,过去会抢了宗主的风头。”

睡神当即踢出一脚,杨无敌连忙抱住栏杆,被踹的嗷嗷叫。

这是出风头?

睡神凭栏轻叹,凝视着吴妄那有些刻意放松的身形,小声道:

“很久之前,还没有人域的时候,其实也发生过相似的一幕。

这可不是出风头,这是把自己化成一把剑,去刮掉一个老势力骨头上的积毒。

只是我上次见到这般情形时,是积毒未去半数,剑却折了。

这事,不好干啊。”

其余众人皆默然无语。

他们说话间,已是有几名仁皇阁总阁之人赶到了吴妄面前,左右说着什么;他们周遭开了结界,交谈声没能传出来。

但能远远看到,吴妄表情一直很平静,那几名仁皇阁的高阶执事却越说越激动。

睡神见身旁这群老老少少太过纳闷,打了个响指,那边的对话声在楼船之上同步响起。

就听……

“无妄副阁主,今日之事到此为止吧,若是众将门对仁皇阁发难,那该如何收场?若陛下怪罪,又该如何是好!”

“还请副阁主三思,此刻说不定就是北伐在即,人域内部若是出现如此大的动荡,北伐之事怕是会被影响,咱们不就成了千古罪人!”

“副阁主,您心底的怒火我们能感受到,听闻这般事发生,我们也十分震惊。

但这些昧了良心之人,暗中处置就是了,您今日已杀了一个大分阁的阁主,若要立威已足够了。

这些事,其实都可以私下里商量着处置……”

“滚。”

吴妄突然开口,嗓音不急不缓。

那几名高阶执事宛若听错了,各自瞪着吴妄。

吴妄却是没再多说半个字,手指向前晃了晃,鸣蛇已是甩起衣袖,这几名高阶执事身形摇晃,已出现在了百丈之外。

他们或是目中茫然,一时缓不过神;

或是皱眉低语,无奈地摇摇头;

又或是轻哼一声,满是气愤地甩袖而去。

吴妄嘴角微微一撇。

私下里商量着处理……

“道兄、大长老,”吴妄的嗓音传遍各处,“看好场内,若有人要去接触我刑罚殿执事,直接拿下,若有反抗者,可就地格杀。”

“是。”

“善。”

霄剑与大长老各自应答,两人大道笼罩各处。

虽然场内场外有不少高手实力不在大长老之下,但这些高手此刻再看大长老,目光已有诸多忌惮。

又过两个时辰。

那米钟的尸身血已流干,多少有些可怖。

有六十三人被拉到米钟尸身前,被仙锁困缚,跪成了三排。

刑罚殿执事端来了几个托盘,其内有诸多证词,以及记录着审讯过程的留影宝珠,还有一张卷轴。

“殿主,这般公示的行文,您看是否妥当。”

“嗯。”

吴妄将那卷轴端起,逐字读了一遍,皱眉道:

“你在帮他们遮掩什么?什么叫一时心昧?没在其它地方养出胆子,就敢直接对抚恤灵石下手!

这是谁写的?”

“殿主,我这就重写,这就重写。”

“给你半个时辰。”

“是!殿主您放心!属下已彻底明白了!”

那高阶执事苦笑了声,看吴妄的目光多是敬佩,笑道:“殿主您都不在乎前途,属下一个破执事还怕什么。”

“记得盖我殿主印。”

“属下领命!”

那执事抱着卷轴风风火火地跑远,吴妄目光已落向下方那群仁皇阁‘老人’。

有几人与他目光触碰,身形有些颤抖。

“你们的分阁主,已经被我杀了。”

吴妄缓声说着,被一旁扩音法宝增幅过后的嗓音,自大城之内不断回荡。

“你们也不必求饶,求饶也不会放过你们。

东南海上一案的元凶,是一个叫蔡问杰的人,哪一个?”

一名穿着锦衣、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闻言浑身乱颤,颤声喊着:

“殿主!殿主冤枉啊殿主!都是米钟指使我干的!都是米钟指使的!”

“把罪责往死人身上推?”

吴妄挑了挑眉,略微抬手,道:“把他元神抓过来。”

鸣蛇身形闪烁,下一瞬已出现在那中年男子面前;

鸣蛇左手向前摁压,蔡问杰的元神被鸣蛇捏住,胸口凭空多了一口大洞,整个人向后缓缓仰倒,没有半点鲜血流淌。

吴妄道:“用些手段,让他自己开口。”

“我来吧。”

泠小岚突然出声,戴着面纱、蹙着双眉,已是用仙力做了个‘鸟笼’,待鸣蛇将那人元神二次封禁,她便将这人元神接了过来,带去了一侧。

于是众目睽睽之下,无数目光聚集之地,那天衍圣女掐了几个符印,那人的元神不断惨嚎。

不过须臾,泠小岚就将那元神扔了回来,目中满是嫌弃,低声道:

“他想说了。”

“受累了,”吴妄含笑应了声,紧紧盯着那蔡问杰元神化作的虚影。

此刻,蔡问杰元神展做常人大小,身形有些虚淡,他双目无神、脸上写满了痛苦,若非元神不能流泪,此刻想必已是泪流满面。

“你是谁?”吴妄问。

“蔡问杰,我是蔡问杰。”

“职位。”

蔡问杰的元神瘫坐了下来,喃喃道:“仁皇阁东南分阁巡安使,正六阶执事。”

“说说吧,抚恤灵石之事。”

“这、这是上面定的规矩。”

蔡问杰喃喃道:

“米阁主说,咱们东南域本就地处偏远,每年能分到的差费不多,上面拨来的灵石也不多。

抚恤灵石,我们私下里叫陈粮,陈粮分做两部分。

一部分是总阁拨来,由我们转给有所损失的将门,这部分我们通常不会动,将门一个个都霸道的很。

一部分是由总阁拨来,发给那些战死边境,非将门所属的直系仙兵的家亲。

这部分,可以动。

总阁转出来时,如果是十,在我们手里一过,就成了六。

若这个仙兵出身自较大的宗门,那我们送去的就是五;

若是这个仙兵出身自较小的宗门,或是散修,我们送过去的就是三,或者四。

历来规矩如此,各方都算有默契,谁都不会提这事。

可谁知,这次那几个不知足的妇人闹事,纠集了十几家……”

吴妄突然问:“这点灵石,你们分下来有多少?又能做什么?”

“这、这可不是一点灵石。”

那蔡问杰双目来了神采,却咧嘴笑着,笑着笑着又成了哭容。

他元神长长一叹,瘫坐在那,缓声说着:

“我在这个位置坐稳,第一次遇到北境战事,有大批仙兵死伤……第一笔分在我手里的陈粮,就有一万二千之数。

您觉得这一万二不多,确实是不多,还不够我们米阁主送几件宝物给他那些相好。

但殿主,这陈粮是昧良心、丧天良的事,这事露了,那些仙兵肯定要闹事,上面肯定要把我们生死活吞了。

就跟现在一样。

可只要拿了陈粮,你就是米阁主的亲信,其它地方的好处都不会少。

您不知,我在山中修行了三千六百年,在师门内清贫了上千年,在仁皇阁内任职又是数千年,多年积累,去换两件趁手的仙宝,都有些囊中羞涩。

灵石多了,修道也就自在了。

美啊!哈哈哈哈哈!”

这老者元神长嚎一声:“可美死我了!”

吴妄闭目吸了口气,等蔡问杰元神安静了,又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我要说,把这些都说出来!”

蔡问杰元神顶着层层禁制,突然站起身来,瞪着吴妄,喊道:

“这些事总阁不知道吗?总阁一清二楚,但米阁主早就打点好了!

陈粮只是陈粮,北境战事几十年一次,能有多少?我拿这个,就是做个敲门砖罢了。

他们看最多的是新粮。

我们分阁修的大不大?美不美?八成的总阁拨款进了我们口袋。

这么大的分阁,多些做事的人手,合情合理对不对?

此地分阁直属仙兵,有三成是空名!阁内执事,一人有两名者大有人在!

他们大部分根本不知,自己的面容早已被用过了两三次。

很多执事都在抱怨人手不足,没有修行的时间,那是他们站的不够高,看的不够远。

天宫降下的七灾六祸,总阁降下的赈灾灵石,那更是被玩出花了。

有时候我也纳闷,你说我们拿这么多灵石干嘛?用得到吗?

但不拿不行,在这个位置上,你想坐稳,你想全身而退,就要陪着他们一同跑下去。

谁让我们东南域地处偏僻。

最妙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殿主,哦不,副阁主?

哈哈哈哈!”

蔡问杰笑中带泪,又低声骂道:“最妙的是,如果不是这次出手去追杀那些孤儿寡母之人,心慈手软,放过了几人。

你这种大人物,根本看不到这些,根本看不到这里!

我蔡问杰,就能全身而退,就能在日后逍遥山林,游遍大荒!

就!”

呼——

火光涌动,蔡问杰元神被吴妄掌中喷出的烈火吞噬。

那火焰跳动,染红了半边天空。

众仙兵默然,众仁皇阁执事默然,众修士默然。

吴妄静静坐在那,先是闭目凝神,而后睁开眼来,看着下方跪着的那些人影,问道:

“其余人,都查明了吗?”

“查、查明了。”

回话的刑罚殿执事,不知自己怎么了,说话都有些颤抖。

“凡,参与东南陈粮一案,罪不至死者,加一等,罪至死者……”

吴妄慢慢吐了口气:

“杀。”

大城内外,天地肃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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