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活路

众人围拢,但见郭宁寥寥几笔,便绘出了一副地图,又在地图上陆续添加了城池、道路、山川、河流的形势。

在场诸人都是打老仗了的,经验丰富,深知谙熟山川地理,方可进退有据。不过,如郭宁这般轻易画出地图的本事,真不是每人都有。当下便有人微微颔首。

而汪世显抹了额头一把汗,心道,原来郭六郎不是要造反?我想多了?他再看看地图,忍不住道:“原来郭六郎的意思,是要离开河北,以求海阔天高!”

他这句话出口,骆和尚沉吟不语,李霆等人皆是一愣。

“离开河北?”有人转了转眼珠。

他们本就是背井离乡之人,对此并不排斥。

原先各路人手滞留河北,是因为众人宛如没头苍蝇,既无方向,也无目标罢了。眼看郭宁似乎已有通盘计议,人人都感兴趣,连忙再凑近些。

有几人道:“离开河北也挺好。不过,离了河北,又能去哪里?”

众人都看郭宁,郭宁不动声色。

他以笔指点地图,徐徐道:“适才我们一气说了那么多条死路,条条都在河北。皆因今后数载,朝廷各路兵马,乃至中都侍卫亲军、合扎猛安,必然会在河北与蒙古军持续纠缠恶战。过程中,如我等散兵游勇十有八九是要肝脑涂地的。所以,河北这地方,不能待了。”

“六郎的想法是?”

“诸位信得过我郭六郎,愿意听我的建议。但我却不会胡乱决定,更不会拿大家的身家性命去做赌注!此时既然说起,我们当场便议一议……诸位请看!”

说到这里,郭宁挪动笔尖,先指一处城池标识。

“这是中都大兴府!”有人认了出来。

“正是。”郭宁应声道:“中都大兴府乃天子脚下,贵胄如云,若早年间意图朝廷的富贵,去也无妨。而今黑鞑势大,朝廷风雨飘摇,中都首当其冲……只怕比河北还危险些。我以为,咱们已经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委实不必自找苦吃。”

说到这里,众人去看李霆。

李霆闷闷点头:“这话没错!”

郭宁的笔尖转向西面,再到西京方向。

他还没说话,骆和尚已经大摇其头,于是其他人也都摇头。

两年前蒙古军就曾攻掠云内、东胜、朔州等地,迫使朝廷西京留守胡沙虎弃城而逃。去年蒙古军再度攻向西京,先在密谷口摧破援军,随即纵骑横扫各州军,所到之处,军民皆遭屠杀掳掠一空。

如今大同守将抹撚尽忠号称行省西京,其实众人都已听说,他能掌控的,就只剩下一个西京城而已。那可不是能让人安生的地方,压根都不必说。

郭宁的笔尖毫不停顿,往南指向河东一带:“河东乃天下之腰膂,元帅右都监蒲察阿里统领重兵于此。不过,正因为此地乃天下腰膂,故而军役极重、期会促迫,动辄大举签军征发,我们若往此地……嘿嘿,一旦被签充入军,只怕转眼又被遣回河北作战,又要作刀下之鬼。”

此话一出,众人心有戚戚,当下俱都摇头。

“至于再往西面的……”

郭宁话音未落,汪世显用力揉着面颊,苦笑道:“再西面,就到了关中……那地方更不用谈了!我自家回乡是一回事,至于诸位,不值得走那一遭!”

众人都知汪世显是从关中签充入军的,有好几人曾听他说起关中连年饥馑,境内盗贼纵横的故事。何况,那地方也太过偏远了。当下一道道眼神又挪回郭宁的笔尖。

“接下去一处,倒是个稳妥的所在,而且,距离还近。”郭宁持笔点了一点:“南京路,开封府方向,如何?”

众人听他这么说,各自思忖,屋子里静了一静。

郭宁轻咳一声,向骆和尚使了个眼色:“慧锋大师以为如何?”

“南京路?好啊!那地方距离蒙古人远些!”骆和尚摇头晃脑:“再者,开封可是当年南朝宋人的国都所在,出了名的富庶之地,据说,人物繁阜,财物蓄积如山!我还听说开封颇产好酒、美食……”

这话离谱了!慧锋大师你是来捣乱的吧!

郭宁再咳嗽两声。

骆和尚看上去粗憨,其实心思精细,当下便明白自己整岔了。他连忙住嘴,差点咬到了自己舌头。

两只大眼转了转,骆和尚语气一沉,忧心忡忡:“南京路自然是个好地方。不过,依洒家看来,那地方也有绝大的问题。”

“什么问题?”李霆立即发问。

诸人都看骆和尚,等他解释。

骆和尚哪里晓得?一时只觉额头冒汗,头皮发痒。他连忙举手,装作去摸自家脑袋。摸了三五下,脑海中全然混沌。他连忙呵呵而笑,作胸有成竹的姿态:“郭六郎可想到什么了?”

郭宁沉声道:“南京路离蒙古人远些,这话没错。可这地方,又离南朝的宋人太近。”

立时有人笑道:“宋人有什么可怕的?他们……”

话说到一半,便继续不下去。通常来说,北地汉儿颇自矜于雄武,并不将体柔肤脆的南人放在眼里。可是泰和年间,曾有宋军北上,在蔡州、唐州、泗州等地生出不小的事端。当时朝廷固然将之打退,但在场众人许多都是老行伍,隐约听到风声说,应付起来并不是那么容易。

既然是在商议之后的去向,就得想得稳妥。如今大金国势衰颓,谁晓得宋人接下去会怎么样?若撞上宋人再起兵戈……一行人终究人少力单,又没根基,说不得又成了垫刀头的死鬼?

这些人固然都是桀骜不驯的边地悍卒,可也都清楚,他们这百多人,相比于庞大的朝廷体制,相比于各地的高官贵胄,简直什么都不是。贸然到了某地,究竟能否顺利落脚?又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受到怎样的对待……谁也说不清。

汪世显甚至想到,如果投靠宋人又如何。

他立刻用力摇头。算了算了,宋人的做派,实在是……唉,听着就叫人不舒服。

此时在场众人齐声叹气。这么多方向,各有各的难处;这么大的大金国,真就没个安稳去处!

李霆连声冷笑。

骆和尚这时缓过了一口气来。他自床榻起身,站到案几旁,用粗大手指戳一戳地图的一角,对众人道:“如此看来,我们的生路,便只在这里。”

“山东?”李霆问道。

屋里的人都是颇曾经历阵仗的,没有傻子。这时候便都明白,郭宁绕了一个大圈子,其实目标始终就是山东。

李霆随即再问:“山东好在哪里?和尚又何以断言,我们的生路,便在山东?”

骆和尚思忖片刻:“六郎怎么看?”

郭宁不急着回答。

众人聊了一阵,到中午了。郭宁一觉睡了整日,错过好几餐,肚子饿得发慌。他让吕函给大家端来食物,带头猛吃了一阵。待到吃饱了,人人身上有了暖意,他才重新起身,站到屋子正中。

“从地理上讲,山东东西两路据海岱之险,有大河纵贯、淮泗奔流,得鱼盐之利,为金、宋两国的东方门户,枢纽之地……这些,诸位大约都知道,我并没有什么要格外陈说的。”

郭宁沉吟片刻,露出下定决心的神色,顾盼诸人:“这几年来,大金虽然颓势渐显,可终究是雄踞中原的大国,是朝廷。大金北疆诸招讨司虽然乱遭惨败,可还有中都精锐,有南方诸多统军司、总管府的数十万军队,有中原数千万的百姓。我们这些如蝼蚁般人,纵然对大金有不满,有怨恨,总不见得就这么起兵造反。”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笑了几声:“适才我们说到了,哪怕落草为寇,也是死路一条,何况造反?世显兄急着劝我,千万不要以陈涉吴广自居……那很在理。”

李霆已经明显不耐烦了:“郭六郎,适才你还说了,投效朝廷,乃是死路一条!”

“没错!”郭宁探出双手示意:“既然投效朝廷和背叛朝廷两条路,都是死路。那么,我们的活路,就在两条路之间。”

“这是什么话?郭六郎,你在消遣我么?”李霆只觉完全不能理解。他一迭连声喝问:“你说的这些,这和山东又有什么关系?”

郭宁问道:“李二郎可知道,近年来大金朝确确实实出了反贼?”

(本章完)

第17章 扫平

“原来如此!”

郭宁的通盘计划究竟是什么样的,这下李霆有些明白了。

他却不响应,而皱眉陷入了深思。

“原来如此个什么?六郎,李二,你们打什么哑谜?”

“就是,我可越听越糊涂了。”

有人茫然不解,有人开口发问。

李霆的弟弟李云冷着脸喝道:“都住嘴!我哥在想呢!”

讲话的三四人立时噤声,还有三四人转而觑一觑郭宁的神情。

郭宁只当没看见李云的暴躁姿态。

李霆、李云兄弟二人年不满二十,却能在过去两年的大溃败中带着近百人始终不乱,甘心跟从效力,很不简单。李霆的性格,更是桀骜不驯。

但郭宁并不在乎这些。

眼下这一屋子的人,都不是为非作歹的奸恶之徒,否则也不会与郭宁往来密切。但能在乱世中领着部下挣扎求存的溃兵首领,哪有易与之辈?他们有的桀骜,有的深沉;有的看似粗憨,其实杀人不眨眼,还有的……比如那个坐在门边的汪古人,摆明了随时会动摇。

郭宁有郭宁的想法,在场的每个人,也各有各的想法。能否收服他们的人心是以后的事,可以慢慢来;大不了好聚好散,各奔东西。

眼前不用考虑那么多,郭宁只想要暂且纠集他们为己所用,闯出眼前的困境。

他相信以李霆的见识和机敏,一定能知道,这是最好的路。

屋子里又静了会儿,只有骆和尚捧着一个大碗,添了两次羊肉,还在呼噜呼噜地吃个不停。吕函在旁拿着勺子刮锅底,瞪了这胖和尚好几眼。

又过半晌,李霆郑重地点了点头:“好主意,好想法!郭六,你可比我想象的高明!”

郭宁微笑:“多蒙夸赞,你李二郎也很高明。”

旁人都道:“究竟是什么主意?你们说的反贼,又是谁?两位赶紧说说,别让我们挠心挠肺地等了!”

“说到大金朝的反贼……嘿嘿,这几年旋起旋灭的,数量可不少。”李霆慢吞吞道:“只我记得的,便有冀州张和、大名府李智究、献州殷小二、密州许通等等。不过最有名、也最有实力的,当然是我们的邻居,如今驻扎在涿州定兴县的那一位了……”

好几人一起叫嚷了起来:“益都杨安儿!”

近年来,朝廷治理败坏。一方面,百姓所承受的口赋、物力钱和种种杂税层层加码,竭力盘剥,而专以交钞愚弄百姓;另一方面,朝廷为了保障女真屯田军户的生活,又大肆括地,将数十万顷百姓世代耕种的土地强行剥夺。既如此,各地贼寇便屡见不鲜。

李霆说的杨安儿,便是当代赫赫有名的贼寇。

据说此君本以鬻鞍材为业,市人称他为杨鞍儿,遂自名杨安儿。

泰和年间宋人擅启边衅,杨安儿则聚合人众,起兵纵横山东,剽掠州军,以为呼应。山东东西两路皆遭其扰,屡次调兵遣将,却吃了不少的亏,拿他没有一点办法。

后来宋金议和,朝廷调集大军入山东,这才迫得杨安儿俯首归降。

因其部精锐,朝廷竟也高抬贵手,授了杨安儿一个防御使的虚衔,并照旧统领其部千余人,号曰“铁瓦敢战军”。

前年朝廷预备在界壕以外与蒙古军大战,紧急调动南方各统军司的兵力北上增援。杨安儿的铁瓦敢战军也在其中。

他到了德兴府以北的鸡鸣山一带,就逡巡不进,为此和完颜承裕、独吉思忠等高官宿将往来公文冲突,打了许多笔墨官司。

郭宁、李霆等人,便因此知道了杨安儿的名头。此人虽是被招安不久的贼寇,但毕竟顶着防御使、副都统的头衔,落在郭宁、李霆眼里,是地位很高的大人物了。

不久后朝廷大军溃败,杨安儿所部脱离战场的速度比谁都快。那铁瓦敢战军的一千多人甩开两腿如风而走,一直到了涿州定兴县落脚。

定兴县在涿州的最南,再往南二十里,就是郭宁落脚的安肃州,而东南方向二十里,则是安州的容城县。李霆盘踞的五官淀就在容城县里,所以称杨安儿为邻居。

因为顶着官面上的身份,杨安儿的架子不小,驻军的地点距离很近,却与郭宁、李霆等人绝少往来。

这时候李霆提起了杨安儿,众人俱都颔首:“然后呢?”

“如今时局败坏,我们这些人,都能看出朝廷虚弱不堪,恐怕天下将乱,那杨安儿是积年的反贼,哪有看不出来的?”郭宁道:“我敢断言,此时此刻,此人已在筹谋回返山东,别有他图!”

狐死首丘乃是人心之常,这倒没人质疑。只有人问:“这厮要回山东,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郭宁顿了顿,提高声调:“此人一旦回返山东,便如龙游大海,平地可起波澜。由此,山东东西两路各军、州、府、路必然焦头烂额。在面临蒙古人南下威胁的情况下,朝廷又势必难以全力应对,”

发问之人下意识地再问:“再然后呢?”

在场其他人俱都叹气。

骆和尚挺身下了榻,揪住这人的肩膀,让他坐到屋角:“你在这里坐着,别打岔。回头慢慢想,就明白了!”

转回身来,他双手叉腰,在案几前踱了两步:“有杨安儿闹腾一通,我们就能安生一阵。六郎说的是,我们的活路,就在投效朝廷,和背叛朝廷的两条路之间。甚至……”

郭宁看了他一眼,微微摇头。

骆和尚立即住嘴,仰头哈哈大笑,摸了摸脑袋:“山东很好,可以去!”

在场众人,都是尸山血海里逃出生天的。他们的袍泽战友、家人亲眷,不知多少都没于战乱,他们虽无远略,对大金朝廷却已彻彻底底的失望和厌倦了。

过去一年里,河北各州的松散混乱局面,正满足了他们对朝廷避而远之的想法。

如今北疆前线气氛渐趋紧张,朝廷厉兵秣马,而蒙古人的威胁也实实在在。溃兵们离开河北便成了必然。

但是,如果新的落脚之地依然在朝廷威权的覆盖之下,所有人便始终逃不脱卷入无谓战事的结果,很可能又当作垫刀头的替死鬼。这是任何人都不能接受的。

适才郭宁花了不少工夫,陈说河北以外的各方局势。他判断局势的关键,就在于某一块区域中,朝廷的力量是否强横;而朝廷之外,是否另有无法抵抗的强敌。

只有朝廷统治松散,而又无虑外敌大举厮杀的环境,才符合在场诸首领、乃至山野间无数逃生溃卒的愿望,才是他们愿意去往的下一个落脚点。

如果杨安儿这样的巨寇果然回返山东闹腾一通。在相当长的时间里,山东将会陷入空虚状态,情形一如过去两年的安州附近。

好得很,果然就是最符合要求的地方了。

果然就是乱世中安生立命的好去处了!

好几名溃兵首领眉开眼笑,都道:“那就去山东!去山东!”

李霆嘴角一歪,冷笑两声。

此番见到郭六郎,只觉他整个人好似脱胎换骨一般,与往日的单纯武人模样大不相同。他这会儿口口声声说什么安生立命,说要找一条活路……其实他想的什么,别人看不出,我李霆还看不出吗?

这厮嘴上说,要求个一时安稳,领着大伙儿远离朝廷体制。但若时局果然出现了翻天覆地变化,他便是乘势而起的那个造反之人!

没错了,郭六郎就是想要逮个机会造反!那杨安儿在他眼里,只是个清扫朝廷势力的工具,是个为王前驱的棋子罢了!

想到这里,李霆的脸色愈来愈难看。他心中猛然生出一股悔意:我也对朝廷不满的!造反什么的,我也不是没想过!唉,如此有面子的大事,竟给郭六郎抢先了!

此时郭宁问道:“二郎还有什么见教?“

李霆愣了一愣,张了张嘴,连忙抖擞精神:“……山东或可一去。不过,我还有个问题。”

“请讲。”

“你怎么能确定,杨安儿即将启程回返山东?你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

关于杨安儿的动向,其实是从郭宁数日前那场大梦中来。梦中,郭宁曾经简单扫过相关的史书,由此知道杨安儿自北疆折返山东,闹出绝大的声势。惜乎宋金以后乃是蒙古的大元得了天下,并无一个皇帝姓杨,可见杨安儿的结局大抵不妙。

知道了这些,转而推算此世情形,寻找杨安儿预备回返山东的迹象,倒也不难。

郭宁沉默了一会儿,道:“中都那边,去年就颁下了收束溃兵、整顿差发前线的命令。安州、安肃州到涿州南部一线,却始终没什么动静。安州和安肃州,是因为徒单刺史和萧好胡各有心思,以致迁延。而涿州南部的安定,则是因为杨安儿尚在盘算下一步的动向,不愿多生事端。不过……”

郭宁伸手在地图上重重一点:“杨安儿一旦下了决心,就会打着朝廷的旗号四处用兵,以此来筹集粮秣物资,充实武备,纠合人马部众。李二郎,你在五官淀那边,可曾听到什么风声?”

李霆皱了皱眉。这几日里,他真不曾特别注意涿州方向,可要说风声……

就在李霆思忖的同时,涿州定兴县。

披甲士卒正络绎自城门中出外,还有骑兵驰骋而出。

城外的坡地高处,一名眼神锐利的灰袍中年人向身旁几名将校沉声道:“我等了他们两个月!两个月还难下决断,自取死路,怨的谁来?这次我们不再耽搁了,要尽快将之扫平!”

李霆说的旋生旋灭那几位,其实是大定年间的起义领袖。姓名拿来一用,不必深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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